← 都市傳奇

第7章 第 7 章

都市傳奇 · 芒果布丁 · 3,501 字 · 2026-06-06
溫熱的血濺在沈照南手背上。

那一點熱意在陰冷暗道裡格外清晰,像燒紅的針扎進皮肉。沈照南整個人一僵,險些連手中的竹竿都握不穩。擔架猛地往下一墜,油布兜裡沈母的身子跟著一晃,喉間又溢出一聲破碎的喘息。

“穩住!”

林晚棠低聲喝道,伸手托住擔架前端,肩膀撞上潮濕石壁,悶哼了一聲。她顧不得疼,另一隻手已摸向沈母頸側,指尖一按,臉色在黑暗裡雖看不分明,聲音卻沉了下去。

“不能再顛。”

阿嬤在後頭急得聲音都變了:“夫人這是怎麼了?方才不是服了藥嗎?”

沈照南喉嚨發緊,低頭去看母親。暗道無光,只有石門縫合前殘留的一線冷意還在眼中晃。他什麼也看不清,只能感覺血順著自己手背往指縫裡滑,黏熱、鮮明,像把他所有僥倖都一點點擦去。

“林晚棠。”他壓著聲音,卻壓不住顫意,“我娘……”

“閉氣。”林晚棠打斷他,“不要讓她再吸進上面的煙。阿嬤,把帕子給我,濕的。”

阿嬤慌忙在懷裡翻找,摸出一塊已被渠水浸濕的布巾遞來。林晚棠將布巾疊了兩折,輕輕覆在沈母口鼻前,又用兩指探她胸下肋間。沈母身子微微抽動,像被壓住了什麼久埋的痛,唇齒間含混地吐出一點聲音。

“別……回……”

沈照南俯得更低:“娘?你說什麼?”

那聲音斷在她急促的喘息裡,只剩喉底一線血沫翻湧。林晚棠立刻按住她肩窩附近一處穴位,低聲道:“不要喊她,她現在醒不過來。氣血逆衝,藥吊住了命,卻壓不住舊傷。”

“舊傷?”沈照南怔住,“我娘哪來的舊傷?”

暗道深處的水聲在此時轟然一漲,像有巨獸在地底翻身。腳下石階濕滑陡斜,水珠沿壁流下,混著腐木灰土味,令人胸口發悶。前方黑暗裡傳來沈問山的人極低的哨音,短促三聲,旋即止住。

沈問山的聲音從前方傳回來:“不能停太久。閘水起了,再拖半刻,下面那段階會被倒灌。”

陸衡靠在石壁上,呼吸沉重,冷冷道:“她若死在半路,你的七成活路就是廢話。”

沈問山沒有立刻回嘴。

片刻後,他折回兩步。暗道太窄,他的蓑衣擦著石壁發出沙沙聲。他沒有靠近沈母,只停在沈照南三步外,像先前所說那樣,把距離留給所有人的戒心。

“她不是新傷。”沈問山道,“二十年前從北邊逃出來的人,身上多半都有寒毒和煙灼。黑水關那場火,不只燒城。”

沈照南猛地抬頭,目光雖看不見,聲音卻像刀鋒:“你知道我娘的傷?”

“我知道沈夫人從黑水關出來時,肺脈受過重創。”沈問山道,“你父親帶她穿過雪線,三日沒有生火。她能活到現在,已是林家老太君的針和她自己的命硬。”

林晚棠按在沈母腕上的手微微一頓。

沈照南聽見了這一點停頓,心口沉下去:“你知道?你祖母也知道?”

林晚棠沒有立刻回答。黑暗將她的神情藏住,只剩聲音依舊竭力鎮定:“我只知道沈夫人舊年寒症很重。祖母沒全告訴我。”

“現在不是問罪的時候。”陸衡低聲咳了一下,那咳聲裡帶著壓不住的血氣,“先讓她下去,還是等外頭的人找第二條口子進來?”

沈問山道:“把擔架換法。這坡不能橫抬,前低後高會逼血上湧。用繩。”

“哪來的繩?”阿嬤急道。

沈問山伸手從蓑衣下扯出一卷濕漉漉的皮繩,拋到沈照南腳邊:“綁住擔架四角,前頭兩人牽,後頭兩人控。讓她頭略高,不可再顛。走十三階歇一息,過了急坡再看脈。”

林晚棠很快接過皮繩,指尖一摸,便知是行軍用的舊索,雖濕卻不滑。她沒有多問,只低聲吩咐:“照南,你控後端。阿嬤跟我扶側邊。陸衡,你……”

“我斷後。”陸衡道。

“你已經站不穩了。”

“還沒倒。”陸衡的聲音冷硬,卻比方才低了些。他似乎靠著牆換了口氣,短刀在掌中輕輕一轉,“沈問山若回頭,我還能遞他一刀。”

沈問山淡淡道:“陸家小子,你父親若知道你如今用嘴撐命,怕要從土裡笑醒。”

陸衡眼神一寒:“你果然認得我父親。”

“北境陸家守過糧道。你父親的刀,比你穩。”

“那你也該記得,陸家最恨賣路的人。”

暗道裡忽然靜了一瞬。

沈照南正將皮繩繞過擔架竹竿,聽見這句,手指下意識一緊。林晚棠也抬了抬眼。賣路兩字像一塊冷鐵砸進每個人心裡,林府水渠被人提前掌握,西渠成了死路,今夜所有追殺都像一張早已鋪好的網。

沈問山良久才道:“你若說的是外頭那個沙嗓子,他的確賣過路。”

沈照南立刻問:“他是誰?”

“黑水關的舊人。”沈問山聲音沉下去,“也是最不該活到今日的人之一。”

“名字。”

“還不到你知道的時候。”

沈照南冷笑一聲:“又是這句。”

“知道太多不會讓你娘活得更久。”沈問山的語氣終於帶了一點不耐,“小少爺,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替二十年前死人討公道,是把活人帶出去。你若能撐到灰石渡,我把我知道的說一段給你聽。若撐不到,義字牌也好,路引也好,都會跟你一起沉在這條溝裡。”

路引二字讓沈照南胸口一震。

林晚棠比他先開口:“另一半在你手裡?”

沈問山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只道:“沈懷義當年不會把活路全放在一個人身上。”

沈照南咬住牙,將擔架後端固定好。他很想再問父親在哪,問沈問山是不是見過他,問那半幅羊皮到底指向何處。可沈母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就在耳邊,一聲一聲把他的衝動壓回骨頭裡。

他俯身貼近母親耳邊,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娘,我帶你出去。”

沈母眼睫顫了顫,像在極深的噩夢裡掙扎。她喉間又漏出一句破碎的低語:“問山……不可……全信……”

沈照南的背脊瞬間繃緊。

林晚棠也聽見了。她按著沈母的手沒有動,眼神卻在黑暗裡轉向沈問山所在的方向。

沈問山沉默片刻,竟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很短,沒有歡喜,只有被舊刀口重新割開的疲憊。

“夫人還是這樣。”他道,“活到只剩一口氣,也要先疑我。”

“她為什麼疑你?”沈照南問。

“因為二十年前,我沒能把該帶回來的人帶回來。”

水聲再度暴漲。

前方忽然有人低低喊了一聲:“山叔,下面不對!”

沈問山立即轉身:“說。”

“廢閘開過。”前方探路者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緊繃,“水位比舊記高兩尺,右壁塌了一段。排灰溝口被沖開了半邊,像有人先動過閘。”

沈問山低罵了一句,聲音裡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怒意。

陸衡扶著石壁站直:“你的路也被人賣了?”

“不是這條。”沈問山道,“這條知道的人沒幾個。”

林晚棠冷聲道:“沒幾個,不代表沒有。林府水圖上沒有這條暗道,祖母也從未告訴我。可外頭的人能把我們逼到西渠,說明他們拿到的是一份缺了關鍵的圖。他們不知道暗口,卻知道水勢能逼人往哪裡走。”

沈問山看了她一眼,雖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語氣卻沉了些:“林家老太君留你在明面上,不是讓你什麼都知道。知道得少,有時才能活。”

林晚棠淡淡道:“這句話你們這些舊人倒都愛說。”

她嘴上冷淡,手下動作卻沒有半分遲疑。她與阿嬤一前一側,將沈母的身子用布巾和皮繩穩住,又用自己的外衫墊高沈母肩頸。沈照南控住後繩,掌心被濕皮磨得生疼,卻不敢放鬆。

沈問山低聲道:“走。”

隊伍重新往下。

暗道陡得像一條通向地底的裂縫,每一步都踩在濕冷的石階上。無光使時間變得格外漫長,眾人只能憑前方探路者偶爾敲擊石壁的聲音辨別方向。擔架被皮繩吊住,仍不時因石階缺口微微一晃。每晃一下,沈照南的心都跟著往下沉。

十三階,一息。

林晚棠數得很準。每到十三階,她便低聲喊停,指尖探沈母腕脈,確認她還有氣息,再繼續下行。沈照南在黑暗裡看不見她的臉,卻能感覺她每一次停頓都比上一次更短,像在與某種看不見的東西搶時間。

後方陸衡的呼吸越來越重。

起初他還能故意壓低,到後來每一次換氣都像被刀割開。沈照南聽見他腳步有一次踩空,立刻回頭:“陸衡?”

“看前面。”陸衡聲音啞得厲害,“我死不了。”

沈問山忽然道:“把刀收了,用左肩靠壁走。你肋下箭傷若再裂,走不到廢閘。”

陸衡冷笑:“用不著你教。”

“你師父教過你雨夜聽弩,沒教你失血時少逞強?”

陸衡的腳步驟然停了一瞬。

沈照南也聽出不對。師父二字,像是沈問山知道陸衡更深的來歷。陸衡沒有追問,只在片刻後重新邁步,聲音冷到極點:“你再提他,我先割你的舌頭。”

沈問山不再說話。

暗道中只剩水聲、喘息與皮繩摩擦竹竿的細響。頭頂偶有悶震傳來,不知是外頭追兵在尋門,還是城中雨水灌入暗渠。每一聲都讓阿嬤肩膀一抖,她卻死死扶著擔架,嘴裡反覆念著含糊的佛號。

又下了數十階,腐木氣味漸重,水霧撲面而來。前方終於出現一點極暗的灰光,不是燈,而像是水面反出的微弱天色。轟鳴聲從那裡傳來,沉悶而連續,震得胸腔發麻。

探路者折回,貼近沈問山耳邊低語。沈問山聽完,轉向眾人:“前面是廢閘。過了閘,下接舊染坊排灰溝。若水勢平,半個時辰可到灰石渡外的蘆灘。若水勢不平……”

他沒說完。

陸衡替他補上:“就被捲進暗河,連骨頭都撈不著。”

沈問山道:“所以要先看閘。”

林晚棠將沈母交給阿嬤扶穩,自己摸索著上前兩步。沈照南立刻跟上,卻被她低聲攔住:“你守著伯母。”

“我也要看。”

“沈照南。”林晚棠聲音不高,卻比水聲更清晰,“你現在手裡牽著她的命。”

沈照南僵住。

皮繩仍勒在他掌心,擔架後端的重量透過繩索沉沉壓著他。母親微弱的呼吸就在身前。他終於沒有再往前,只抬眼盯著那片灰暗。

沈問山和林晚棠一同走到前方。過了片刻,林晚棠的聲音從水霧裡傳來,冷得像浸過冰。

“這不是舊開痕。”

沈照南心頭一沉:“什麼?”

沈問山沒有答。探路者點起一點極小的火摺,火光被掌心攏著,只漏出一線,照亮廢閘下方半截黑濕木梁。那木梁上覆滿苔痕,鐵箍鏽蝕,原該多年不動,可閘槽旁的新泥被刮得很深,水痕凌亂,分明是不久前有人強行啟過。

更刺眼的是閘門內側靠右的位置。

那裡被利器刻著一道細細的紋路,像羽,又像魚鱗。火光一晃,那紋路便在濕木上泛出冷光。

鱗羽刻痕。

阿嬤低低驚叫一聲,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沈照南只覺掌心的皮繩一下子勒進肉裡。他想起自己方才說過的話,若見鱗羽刻痕,立刻停。可現在停在這裡,後有追兵,前有急流,母親命懸一線,連停下都像是在等死。

陸衡拖著步子走近,盯著那道刻痕,面色蒼白得嚇人:“北雁司先到一步。”

沈問山蹲下身,指腹在刻痕旁摸了一下,又放到鼻前聞了聞。

“不是先到。”他道,“是剛走。”

林晚棠眼神一變:“多久?”

“水泥還沒回沉,半炷香內。”沈問山站起來,目光落向廢閘之後那片黑沉沉的水面,“他們不是在追我們,他們在前面等。”

話音未落,廢閘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金屬碰撞。

那聲音被水轟掩住,幾乎不可辨,可在場每個仍醒著的人都聽見了。陸衡的刀瞬間出鞘半寸,林晚棠袖中短刃滑入掌心。沈照南一手死死控著擔架,另一手摸向腰間斷木,胸口像被水霧與殺機一同堵住。

黑暗的閘洞裡,有人慢慢吹了一聲哨。

那哨音短促,兩長一短。

沈問山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低聲道:“是黑水關的收兵哨。”

— 本章完 —

⏳ 敬請期待更新...

🔐 登入收藏

讀者留言 (0)

📋 發表留言即表示您同意遵守本站留言規範,本平台保留刪除違規留言之權利。
登入 後即可發表留言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