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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 9 章

都市傳奇 · 芒果布丁 · 3,618 字 · 2026-06-10
水像一整面倒塌的牆,從沈照南背後砸下來。

他甚至來不及吸一口氣,冰冷污水便灌進口鼻,耳膜被轟鳴撕得發疼。天地在那一瞬間翻了個個兒,頭頂、腳下、石壁、閘梁全都被白浪攪碎,變成一團帶著灰渣與腐木味的黑。那第三聲收兵哨仍在耳中拖著長長的尾音,像一根銹釘釘進腦骨,拔不出,按不住。

他只記得自己不能鬆手。

皮繩還勒在掌心,繩端連著擔架,擔架上是母親。可水流比人力兇得多,猛地一拽,幾乎將他肩膀扯脫。沈照南咬住牙,卻只咬到一口腥臭泥水,喉嚨被嗆得抽搐,胸腔像要炸開。

黑暗裡有什麼撞上他的肋骨,疼得他眼前一白。他伸手亂抓,指尖碰到油布邊緣,又被水捲開。下一刻,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扣住了他的袖口。

母親。

那力氣極輕,卻像一條從深淵裡伸出的細線,把沈照南將散未散的神智猛地勒回來。他反手抓住那隻手,另一臂死死纏上擔架竹竿,整個人貼著擔架側邊,被水流拖著撞過一處低矮石口。

石口邊緣擦過他的背,衣衫被撕開,皮肉一陣火辣。他聽見有人在水下悶哼,也聽見木頭斷裂的脆響。擔架猛地一沉,後端像失了支撐,沈母的身子朝水裡滑去。

不行。

沈照南胸中那口憋住的氣已到盡頭,眼前浮起大片黑星。他用膝蓋頂住擔架橫木,將沈母往油布深處推。母親的頭偏向一側,濕布巾早已不知去向,唇邊血色被水沖散,像一縷暗紅的煙。

就在他快要撐不住時,前方忽然傳來一股橫向水勢。有人抓住了擔架另一端。

林晚棠的手從黑水中探出,五指扣住竹竿,指節白得近乎透明。她整個人半沉在水裡,長髮散開貼在臉側,卻仍用肩頂著水流,將擔架往左側石壁推去。

沈照南看不清她的口型,只聽見水聲裡模糊的一個字。

壁。

他立刻明白過來,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把擔架朝石壁壓。水流將三人裹著往下游猛拖,石壁上滿是青苔和破裂磚縫,沈照南指甲摳進縫隙,瞬間翻裂。他卻不敢鬆手,借著那一點阻滯,讓擔架避開正中的暗流。

又是一道彎。

身子忽然一輕。

他們被水吐了出去。

沈照南摔在一片淺灘上,喉中堵著的水猛地湧出。他伏在碎石與灰泥間劇烈咳嗽,咳得胸腔像被刀片刮過。夜風裹著潮氣灌進肺裡,比水還冷,卻終於讓他重新知道自己還活著。

“沈照南!”

林晚棠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啞得厲害。

沈照南抬頭,第一眼先看擔架。

油布擔架半截陷在淺水裡,前端竹竿折了一根,皮繩散開大半,沈母斜躺在上頭,半個肩膀浸在水中。她臉色白得近乎發青,唇邊血沫被沖淡,胸口起伏微弱得像隨時會被風抹平。

沈照南手腳並用爬過去,抱住她肩背往岸上拖。林晚棠已跪在另一側,兩指探脈,片刻後臉色沉得可怕。

“抬上去。那邊有乾石。”

她指向水道旁一處塌陷的灰石台。那地方大約是舊年排灰溝外的卸渣口,半邊被荒草蓋住,半邊還露著青灰色石面。水道再往外,便是一片低矮蘆葦,夜色沉沉,遠處隱約能看見河面微光。

沈照南不問,撐起擔架後端。林晚棠拖住前端,兩人一步一滑地將沈母移到灰石台上。沈照南剛把母親放穩,便轉頭四顧。

“陸衡?阿嬤?沈問山?”

水道裡只有急流撞石的聲響。

他心口一沉,剛要下去尋,蘆葦叢裡忽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咳聲。陸衡從半人高的蘆葦中跌出來,一手按著左肋,另一手拖著阿嬤的後領。阿嬤頭髮散亂,臉上被碎石刮出幾道血口,懷裡卻還死死抱著沈母那只小藥囊,像抱著命根子。

“活著。”陸衡把阿嬤往地上一放,冷冷吐出兩個字,隨即膝下一軟,單膝跪在泥裡。

沈照南忙上前扶他:“你傷在哪?”

“死不了。”陸衡避開他的手,聲音比平日更啞,“先看你娘。”

阿嬤回過神來,爬到沈母身邊,哭腔都被她硬生生咬在齒間:“夫人,夫人您撐著,出了水了,這就好了。”

“沒有好。”林晚棠剪斷沈母濕透的袖口,聲音冷靜得近乎無情,“寒毒被水激起來,肺脈又受了震。阿嬤,把藥囊打開,取最裡層牛皮包的針。沈照南,火。”

沈照南怔了一瞬。

林晚棠抬眼看他:“沒有火,她熬不到天亮。”

沈照南立刻摸向懷中,火摺早被水泡透。他心中一涼,忽聽身後傳來蓑衣滴水的聲音。

沈問山從水道下游陰影裡走出來。

他肩上少了一大片蓑草,右臂有血沿著指尖往下滴,手裡卻拎著一只油布包。他將油布包丟到石台邊,裡頭是半截乾火絨與一個封蠟的小火筒。

“用這個。”

陸衡抬眼,刀已出鞘半寸:“你倒是準備齊全。”

沈問山看了他一眼:“若沒準備,方才你已經泡在閘底了。”

“那黑蓑人也在你的準備裡?”

這一句話落下,灰石台上頓時靜了。

沈照南正用顫抖的手撕開封蠟,聞言動作微頓。他沒看沈問山,卻將每一個字都聽進了骨頭裡。火絨燃起時只是一點暗紅,風一吹便幾乎要滅,他用身子擋住風,捧得像捧著最後一口命。

林晚棠把銀針在火上過了一遍,迅速刺入沈母胸前數處穴位。沈母身子猛地一顫,喉間發出細碎喘息。沈照南的手指扣緊石面,低聲道:“娘?”

沈母沒有醒,只在高熱與寒戰之間掙扎。她的唇微微翕動,聲音輕得像從二十年前的雪裡飄來。

“西門……別吹哨……”

沈照南渾身一僵。

林晚棠按住她肩頭,低聲道:“沈夫人,聽得見我說話嗎?您不能亂動。”

沈母眉心緊皺,眼角溢出一點不知是水還是淚的濕意。

“不是……問山……令牌……火裡的人……”

沈問山的臉色在火光裡陡然變了。

他一步上前,又硬生生停住。那一瞬間,沈照南看見他眼底有什麼東西裂開,像長年凍住的湖面被人砸出一道縫。可那縫只出現了一瞬,沈問山便重新將所有神色壓回陰影裡。

沈照南抬頭盯著他:“她說不是問山,是什麼意思?”

沈問山沒有答。

沈照南站起來,濕衣貼在身上,冷得他牙關都在發顫,可他的聲音比水還寒:“黑蓑人說我娘欠二十年前西門火場一聲令。她又說不是問山。你到底在那一夜做了什麼?我爹又在哪?”

沈問山看著他,良久才道:“你現在問這些,救不了她。”

“那誰能救?”沈照南胸口劇烈起伏,“是我爹留下的路引,還是你這個半路冒出來的沈家舊人?你們一個個都知道二十年前的事,卻只肯把我娘和我往死路上帶!”

阿嬤哽咽著想勸,卻被林晚棠抬手止住。

沈問山的手慢慢攥緊,傷口流出的血滴在灰石上,暈成一小片暗色。他低聲道:“西門火場不是你想的那樣。那夜吹收兵哨的人,不該活到今日。”

陸衡冷笑:“所以他活了,還帶著弩和死士在廢閘等你。沈問山,你們黑水關的舊賬,現在算到我們頭上了。”

沈問山沒有反駁。

遠處水面傳來一聲極輕的鳥鳴。

不是夜鳥。

陸衡的眼神瞬間變冷。他側耳聽了片刻,低聲道:“下游有人。兩短一長,是探路哨。”

沈照南望向蘆葦深處。夜色裡,水道下游的蘆梢微微搖動,風向卻不是那邊。廢閘伏擊之後,這裡果然也不安全。

林晚棠拔出一枚銀針,沈母吐出一口暗血,呼吸總算比方才順了一線。林晚棠鬆了半口氣,卻沒有半分喜色。

“她不能再泡水,也不能被風吹。要找避風乾處,再施一輪針。”她看向沈問山,“灰石渡東蘆灘離這裡多遠?”

沈問山道:“沿蘆溝往東,半里。三棵歪柳,舊渡樁,船若還在,就在那裡。”

“若不在呢?”陸衡問。

“那就搶一條。”

陸衡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卻牽動傷處,眼底一沉。

沈照南忽然想起什麼,轉頭看向林晚棠:“路引。”

林晚棠沒有遲疑,從貼身內袋裡取出一只油紙封。油紙外層已濕,內裡羊皮卻尚算完好。她又看向沈照南胸口:“你的那半幅還在嗎?”

沈照南伸手一摸,心口猛地一沉。衣襟被水撕開,銅牌還在,卻偏向一側。所幸那半幅羊皮被他用細繩與銅牌纏在一起,雖濕得發沉,仍未脫落。他解下來遞給林晚棠。

兩片羊皮在火光旁拼合,邊緣參差,卻正好合成一段蜿蜒水路。林晚棠用指尖拂去水珠,目光停在東南角一處極小的墨記上。

“三棵歪柳。”她低聲道,“旁邊還有一個舊渡樁的記號。”

沈照南湊近,看見那墨記旁另有一道細如蚊足的刻痕,像是後來用針尖補上去的。那刻痕不是字,更像一枚半缺的義字。

他心口一震:“這是我爹留的?”

沈問山看了一眼,聲音低了些:“沈懷義做暗記,喜歡少一筆。因為完整的字太容易被人仿。”

沈照南握緊羊皮:“所以他去過那裡。”

“或是給你留過路。”沈問山道,“但現在說不準那條路還乾不乾淨。”

阿嬤忽然顫聲道:“夫人從前……也怕哨聲。”

眾人看向她。

阿嬤抹了把臉上的水,像是終於忍不住,把藏了多年的話從牙縫裡擠出來:“少爺小時候不記得。有一年冬夜,外頭有巡更人吹錯了竹哨,夫人聽見後病了三日。那夜她燒過一個小匣子,裡頭像是半塊牌子,還有一截黑布。老奴問,她只說火裡的東西不能留。”

沈照南呼吸微滯:“黑布?”

他腦中浮現黑蓑人斷旗桿頂端那截褪色黑布,濕冷、破舊,像從一面死去的軍旗上撕下來的魂。

林晚棠將羊皮重新包好,塞回懷中,平靜道:“先去舊渡樁。路上再問,再不走,連問的人都沒了。”

她的聲音仍穩,可沈照南看見她手背上青筋微微浮起。林家水工的分水楔,祖母救過不該救的人,這些都壓在她心裡。她不是不怕,只是把怕藏得比旁人深。

沈照南彎身抱起沈母的肩,與阿嬤重新固定殘破擔架。竹竿斷了一截,便由沈問山砍來蘆葦與舊木條綁上。陸衡想起身幫忙,剛站直便悶哼一聲,按住左肋。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肋下箭擦傷裂了,再逞強,我不救。”

陸衡冷冷道:“你先救要死的。”

“你也差不多。”她道。

陸衡一時無言,最後只把刀背抵在肩上,轉身去盯下游動靜。

眾人沿著蘆溝往東走。天仍未亮,東邊只有一線極淡的灰,像墨水裡滴進的冷漿。蘆葦比人高,葉片濕冷,刮過臉頰時像細小的刀。每走十餘步,陸衡便停下聽風;沈問山則走在最前,蓑衣濕透,背影在蘆間時隱時現。

沈照南扶著擔架後端,低頭看母親。沈母眉心仍緊皺,唇邊偶爾動一下,吐出的詞支離破碎。

“懷義……別去西門……”

“令……不是給他……”

“火裡……有人活著……”

每一句都像一塊碎骨,扎進沈照南心裡。他想問,想搖醒母親,想把二十年的黑暗全撕開,可擔架上那點微弱呼吸又逼著他把所有話咽下去。

半里路像走了一夜。

終於,蘆葦盡頭露出三株歪斜老柳。柳樹根半浸在水裡,樹身向同一方向傾倒,像三個長年佝僂守夜的老人。柳下有一排舊渡樁,最外側那根斷了半截,上頭纏著腐朽麻繩。

沈問山抬手止步。

灰白晨霧貼著水面浮動,渡樁旁果然停著一條窄船。船身低矮,篷布壓得很低,像早已等了很久。沈照南心中一喜,剛要上前,陸衡卻忽然伸刀攔住他。

“有味。”

沈照南一怔:“什麼?”

陸衡盯著船舷,聲音發沉:“血。”

沈問山俯身在泥地上摸了一下,指腹沾起一點暗色。他湊近聞了聞,臉色微變。

“剛乾不久。”

林晚棠掀開船篷一角。

船艙裡空無一人,卻在靠近艙板的位置,留著一串拖拽過的血痕。血痕盡頭壓著一枚銅錢大小的木牌,木牌上刻了一個少了一筆的義字。

沈照南的心猛地沉下去。

他伸手拾起木牌,木牌背面還有一行極淺的刀刻字,像是倉促間刻下的。

別點燈。船下有人。

幾乎就在他看清那五個字的同時,船底傳來極輕的一聲響。

咚。

像有人在水下,用指節敲了敲船板。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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