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那聲收兵哨落下後，廢閘前像被人一刀割斷了呼吸。

水還在轟鳴，聲音從閘洞深處滾出來，撞在潮濕石壁上，又被暗道壓回眾人胸口。火摺微光蜷在探路者掌心，照不開三步之外的水霧，只把每個人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沈照南握著皮繩的手指已麻，繩上吸飽了水與血，勒進掌肉裡，一鬆便會滑脫。

他不能動。

母親就在擔架上，呼吸細得幾乎聽不見。布巾覆在她口鼻上，被吐出的熱息沾濕，又被冷霧一層層壓涼。沈照南每隔一息便忍不住低頭去辨她胸口起伏，卻只能看見油布上一點暗紅滲開。

“收兵哨是什麼意思？”他盯著沈問山的背影，聲音壓得發顫，“前面是誰？”

沈問山沒有立刻答。

他站在廢閘前，蓑衣下的肩背繃得很緊。方才那一瞬間的失色已被他強行壓回去，可沈照南仍看見他右手拇指在刀柄上緩緩摩挲。那不是準備拔刀的動作，更像一個人摸到了多年未癒的舊疤。

林晚棠側身半跪在擔架旁，兩指扣住沈母腕脈，目光卻看著閘洞。她聲音極低：“若是軍哨，為何在這裡吹？”

陸衡冷冷道：“因為他們要讓沈問山聽見。”

沈問山終於開口：“黑水關城破前，收兵哨只在兩種時候吹。一是撤回殘兵，二是清場。”

“清場？”阿嬤的聲音顫了一下。

沈問山道：“不留活口。”

閘洞深處，又傳來一聲金屬輕響。

不是刀劍相碰，而像弩機扣簧被人極慢地撥正。那聲音在水聲中幾乎微不可聞，卻讓陸衡的眼神瞬間沉到最冷。他將刀刃推出半寸，身子微偏，左肩靠住石壁，右手垂下，刀尖不露。

“兩張弩。”他啞聲道，“一張在閘梁後，一張在水面下。水下那個換氣了。”

沈照南心口猛地一緊。他看向黑沉沉的閘洞，什麼也看不見，只覺那片水霧裡每一滴水都是眼睛。

沈問山抬手止住探路者往前探的動作，低聲道：“別照。”

火摺立刻被掐滅。

黑暗驟然壓下，唯有廢閘外那點灰白水光浮在前方，像死人瞳仁。幾乎就在火光滅去的同時，一支弩箭無聲破霧，擦著探路者耳側釘入後方石壁。箭尾微顫，發出細而密的嗡鳴。

阿嬤差點叫出聲，被林晚棠一把按住手腕。

箭尾上繫著一截黑線，線端墜著極小的銅鈴。銅鈴沒有響，卻在石壁上輕輕一撞。

陸衡低罵：“探距鈴。北境糧道用過。”

沈問山偏頭看他一眼：“你果然聽得出。”

“我爹死在那條糧道上。”陸衡的聲音像從齒縫裡磨出來，“你最好少用這種口氣。”

沈問山沒有回應，目光仍釘著前方。

水霧裡忽然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問山，二十年不見，你的耳朵還沒爛。”

那聲音不高，卻穿過轟鳴水聲，清清楚楚落在每個人耳中。北境口音很重，尾音像砂石刮過鐵皮。沈問山的身形幾不可察地一震。

沈照南盯著他：“你認得。”

沈問山沉默了一息，才道：“不該認得。”

那沙啞聲音低低笑了起來：“不該活的人太多了。你活著，沈懷義活著，連她也還能喘氣。老天當年在黑水關開了多大的眼，竟漏了這麼多人。”

沈母的指尖忽然一顫。

沈照南立刻俯身：“娘？”

林晚棠按住沈母脈門，臉色變得更難看：“她聽見了。氣又亂了。”

沈母唇間溢出一點血沫，隔著濕布巾含混吐出幾個字：“別……讓他……”

沈照南只聽見半句，胸口像被狠狠撕開。他抬頭朝水霧深處喝道：“你是誰？”

“沈家的小崽子？”那人似乎笑意更深，“你爹沒教過你，聽見收兵哨，要跪著等令嗎？”

沈照南握著斷木的手猛地收緊，卻不能離開擔架半寸。皮繩另一端沉在掌中，像母親的命綁住了他的腳。他恨這種不能動，恨到齒根發酸。

林晚棠忽然道：“他在拖時辰。”

沈問山低聲：“我知道。”

林晚棠伸手摸向閘槽旁的泥痕，指尖在黑暗裡順著水流方向試探。她沒有火光，只憑水打在指節上的力道判斷：“閘門不是全開，是卡了半尺。上游水壓積著，一旦他們放開另一道楔，這裡會被倒灌。”

沈問山道：“他們要等我們往前擠，再開水。”

陸衡冷笑：“往後呢？後頭追兵到了，一樣被堵死。”

沈問山看向右壁坍塌處。那裡黑乎乎一片，水從碎石縫裡湧出，帶著腐木與灰泥氣味。他蹲下摸了摸水流，說：“有一條放灰副槽，被塌石壓住了。打開它，水會先走副槽，閘洞裡的水勢能弱二十息。”

“二十息夠過去？”林晚棠問。

“不夠所有人。”沈問山道，“所以要有人在這邊撬楔，引水，擋弩。”

阿嬤臉色慘白：“那留下的人……”

沒有人接話。

水霧裡的沙啞聲音又傳來：“問山，你又要帶人走暗路？當年黑水關西門也是你說有路，結果活下來幾個？你算算。”

沈問山的指骨在刀柄上發白。

沈照南忽然想起母親昏迷時那句話。

問山不可全信。

他盯著沈問山，低聲道：“當年西門發生了什麼？”

沈問山沒有看他：“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

“那什麼時候是？”沈照南胸腔裡壓了太久的火終於燒上來，“我爹不見了，我娘被他一句話刺激得吐血，前面的人認得你，還說你當年帶人走暗路。你手裡是不是有另一半路引？你到底是救我們，還是把我們帶到他們面前？”

沈問山猛地回頭。

黑暗裡，沈照南看不清他的眼，只感到那道目光像刀一樣掠過來。可沈問山最後什麼也沒有辯，只從懷中摸出一樣東西，拋給林晚棠。

林晚棠抬手接住，指尖一摸，呼吸微頓。

“羊皮。”

沈照南心頭一震。

沈問山道：“另一半。你若覺得我不可信，拿著它，過閘後往灰石渡東蘆灘走。三棵歪柳下有舊渡樁，沈懷義留下的船若沒被人找出來，還能用。”

沈照南喉頭發緊，一時說不出話。

林晚棠沒有立刻把羊皮交給他，而是迅速塞入自己懷中，冷靜道：“現在爭信不信都沒用。伯母撐不了半刻。她肺脈裡的寒毒被水霧逼上來，再拖，針也壓不住。”

沈照南的目光落回母親身上。沈母胸口起伏已近於無，布巾邊緣染出淡淡血色。他忽然覺得所有懷疑、怒火與恐懼都被一隻手按下，只剩下一個念頭。

讓她活下去。

他抬起頭：“怎麼過？”

沈問山看著他，眼底像有什麼沉沉一動：“你控擔架後端，別鬆。林小姐在前，護住她的氣。陸衡斷後，但不要逞強。阿嬤跟著擔架左側。我的人去撬副槽。”

陸衡道：“你呢？”

沈問山道：“我引開第一輪弩。”

林晚棠立刻道：“不行。你若死在這裡，我們不知道下游閘位。”

沈問山冷聲：“我若不引，你們連這一道都過不了。”

陸衡忽然笑了一聲，笑得胸口傷處又滲出血來：“用不著你一個人當英雄。北境弩手聽水，不聽影。只要讓他們以為有人下水，他們會先射水面。”

他從腰間扯下一段濕布，將刀鞘綁在碎木上，又把自己的血抹了上去。血腥氣很快被水帶開。沈問山看了一眼，低聲道：“你師父教你的？”

陸衡抬眼，目光陰狠：“死人教的。”

沈問山不再問。

林晚棠已回到擔架前，迅速掀開濕布一角，將兩枚短針刺入沈母鎖骨下方，又以指腹揉開她胸口鬱滯。她動作穩，聲音卻比平時更低：“伯母，若聽得見，撐住。出了閘，就有風。”

沈母沒有回應，只在針落時微微抽息。

水霧裡那人似乎察覺這邊動靜變了，沙啞道：“問山，別折騰了。把沈懷義的種和那女人交出來，我讓其餘人走。林家丫頭也能留條命，畢竟林老太君當年救過不該救的人，債還沒算完。”

林晚棠手指一頓。

沈照南看見她肩背在黑暗中微微繃緊。祖母救過不該救的人，這一句像一枚釘子，釘進她心裡。可她沒有抬頭，只重新覆好布巾，淡淡道：“你若真想留我的命，就不會在林家水工的分水楔上刻鱗羽。”

水霧裡一靜。

沈問山目光一沉：“林家水工？”

林晚棠道：“副槽不是北雁司臨時找到的。楔口削法是林家舊式，三十年前修內渠用過。外人能開閘，不只是有圖，還有人教過他們怎麼用。”

沈問山臉色更冷。

沈照南心中一沉。林府水圖、暗道、分水楔，每一樣都像有一雙手早早推在他們前面。這不是追殺，是圍獵。

前方探路者已摸到塌壁下，將鐵鉤嵌進碎石縫。沈問山低聲數：“三息後撬。”

陸衡把綁著刀鞘的碎木遞給沈照南，啞聲道：“你扔。”

沈照南一怔。

“我？”

“你的手在擔架上，他們以為你不會動。”陸衡道，“從右下丟，別用力過頭，讓它貼水漂出去。”

沈照南握住那截濕木，血腥味混著水臭撲上來。他看著擔架上母親蒼白的臉，忽然明白陸衡的意思。敵人的弩在等沈問山，等林晚棠，等任何像護衛的人，卻不一定等一個被母親牽住的兒子。

他低聲道：“好。”

沈問山開始數：“三。”

水聲轟鳴，石壁震顫。

“二。”

林晚棠一手扶擔架前端，一手扣著短刃，頭也不回：“沈照南，別看箭，看水。”

“一。”

鐵鉤猛地一撬，右壁塌石發出沉悶裂響。幾乎同時，沈照南伏低身子，將那截沾血碎木貼著水面甩出。碎木撞進水霧，濺起一道低矮水花。

嗡的一聲。

第一支弩箭射入水面，力道大得將碎木釘翻。第二支緊隨而至，擦過沈照南耳側上方，釘進石壁，碎石崩了他滿臉。他沒有躲，雙手重新死死抓住皮繩。

“走！”

沈問山一聲低喝。

副槽被撬開的瞬間，積水像被猛獸吸走，朝右側塌口狂泄。廢閘前水霧驟然翻卷，原本沒膝的水勢猛地矮了半尺。沈問山率先衝進霧中，刀光一閃，劈向閘梁後方。

金屬相撞的聲音炸開。

林晚棠拖起擔架前端，阿嬤咬著牙扶住左側，沈照南在後方控繩，幾乎是被擔架重量拽著往前衝。水沒過小腿，冷得刺骨，腳下滿是滑泥與碎木。每一步都像踩在要塌陷的暗河口。

沈母在擔架上劇烈一顫，喉中溢出一聲悶咳。

“穩住！”林晚棠喝道，“別讓她頭低！”

沈照南咬破了舌尖，借著痛意把繩往上一提。掌心裂開的傷口被水一浸，疼得他眼前發黑，可擔架終於沒有翻。

閘洞裡人影交錯。

沈問山與一名伏兵在閘梁下短兵相接。那伏兵身披黑油布，臉上蒙著濕巾，手中窄刀刀路極狠，全是軍中近身殺法。沈問山一刀壓住對方腕口，膝撞其胸，卻沒有立刻殺他，而是冷聲問：“誰讓你吹的哨？”

伏兵不答，齒間忽然一咬。

沈問山臉色一變，掐住他下頜已晚。那人喉間咯咯兩聲，身子軟進水裡，黑血從蒙巾下漫出。

“死士。”陸衡拖著傷身趕到，一刀挑開水下伸來的鉤索，聲音嘶啞，“別問活口了，前面那個才是頭。”

又一支弩箭自水霧中射來。

林晚棠忽然側身，短刃斜挑，箭身被她撞偏，擦著阿嬤肩頭飛過。阿嬤悶哼一聲，袖子被撕開一道口，卻仍死死扶著擔架不肯鬆。

“阿嬤！”

“姑娘別管我！”阿嬤抖著聲音，“夫人要緊！”

二十息像被撕碎的紙，轉眼就燃盡大半。

前方灰光稍亮，排灰溝的出口就在閘洞另一端，狹窄、低矮，水從黑洞中奔出，帶著染坊陳年的灰渣氣味。只要穿過這一段，便能進下游。

可就在眾人即將越過閘槽時，頭頂忽然傳來一聲沉響。

沈問山猛地抬頭：“他們放上楔了！”

轟的一聲，閘門後積壓的水勢再度下壓，白浪從黑暗裡捲來，幾乎將沈照南雙腿掃離地面。擔架猛然一斜，沈母的身子朝右滑去。

沈照南心臟停了一拍。他顧不得自己，整個人撲過去，以肩背撞住擔架後端，另一手死死勒住皮繩。水浪打在他臉上，鼻腔口中全是腥臭泥水。他聽見林晚棠在前方喊他的名字，也聽見陸衡一聲悶哼，像是又被什麼擊中。

那一瞬，沈照南忽然看見水霧盡頭有一道人影。

那人站在排灰溝口外，身形高瘦，披著黑蓑，半張臉隱在濕帽下。水光照出他下頜一道舊燒疤，從耳根一直爬到喉側。他沒有持弩，手中只拄著一支斷旗桿，旗桿頂端纏著褪色的黑布。

他看著被水浪困住的沈母，沙啞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近得像貼在耳邊。

“沈夫人，二十年前西門火場，你欠的那聲令，今日該還了。”

沈母緊閉的眼皮猛地一顫。

她竟在昏迷中抓住了沈照南的袖口，力氣微弱得像一縷殘風，卻死也不肯鬆。她唇邊血沫湧出，斷斷續續吐出兩個字。

“懷義……”

黑蓑人停了一瞬，隨即低笑。

“不，他來不了。”

他抬起斷旗桿，朝閘上重重一點。

第三聲收兵哨，在水霧與黑暗中驟然響起。沈問山臉色鐵青，一刀砍斷閘旁半朽木楔，怒吼道：“衝過去！”

閘門再度震動，巨大的水浪從背後推來。沈照南只覺腳下一空，整個人連同擔架被白浪吞沒，眼前最後看見的，是黑蓑人燒疤下那一點冷笑，以及他沙啞的低語。

“告訴沈懷義，收兵的人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