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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霧港 · 向日葵 · 3,933 字 · 2026-05-23
霧港的雨總像被人調低了飽和度,灰白的海霧貼著玻璃幕牆往上爬,將整座直播城裹進一層潮濕的濾鏡裡。

林知夏把手機支架往左挪了兩厘米,確認鏡頭避開了天花板角落那盞忽明忽暗的燈,又把剛出爐的奶油泡芙推到畫面中央。奶油頂端撒著一點焦糖碎,像雪地裡落了金色的霜。

直播間在線人數三百一十七。

彈幕慢吞吞地飄過去。

又躺了?今天就做泡芙啊?

主播你到底是不是來上班的,隔壁美妝姐都帶貨三輪了。

甜品賽道早涼了,還不如回家嫁人。

林知夏低頭咬開泡芙,奶油沾在唇角,她像沒看見那些刺眼的字,只彎著眼睛笑:“今天的泡芙主打一個治癒,不賣焦慮,不賣課,不賣夢想。想吃的朋友左下角下單,不想吃的朋友也可以留下來看我發呆,反正霧港下雨,發呆免費。”

屏幕另一端有人罵她懶,也有人被她這副慢悠悠的模樣逗笑,零星幾個訂單跳出來,像雨夜裡不太可靠的燈。

她的直播間叫“知夏甜品間”,在霧港星潮直播基地三樓最角落的位置。隔壁直播間一排冷白燈亮得像手術室,主播們扯著嗓子喊全網最低,尾款不付就後悔。她這裡卻常常安靜得只剩烤箱滴答和打蛋器嗡鳴。

基地裡的人背後叫她“躺平廢柴”。

程嶼白第一次聽見時還替她說過兩句,後來說得多了,他也只是在路過時把一杯冰美式放到她桌邊,笑著問:“林大小姐,今天又靠泡芙拯救世界?”

林知夏會抬眼看他:“不,我靠泡芙拖垮平台財報。”

程嶼白笑得像什麼都不放在心上,轉身卻又要進會議室,被投資人、品牌方和流量部三方夾著談轉化率。他是星潮的運營總監,也是她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圓滑、漂亮、會說話,像一把打磨過的刀,見人三分笑,落下去卻未必不疼。

林知夏看似躺平,其實每天都在數平台的裂縫。

她知道哪幾個直播間的流量是買來的,知道哪批新人簽了帶著高額違約金的對賭合約,也知道財務部每週三晚上會有一份加密報表從內網轉到某個海外郵箱。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父親林柏年的公司破產前,曾經有一筆資金穿過三層殼公司,最後落在星潮背後的股東名單裡。

那年林家一夜塌下來,母親在親戚的客廳裡哭到失聲,父親被迫退出董事會,外界說他貪婪冒進,被資本教育。只有林知夏記得,父親在病房裡攥著她的手,聲音乾啞地說:“知夏,不是投資失敗,是有人在做空我們。”

她當時只會哭。後來學會笑,學會把自己藏進奶油和麵粉後面。

直播到一半,手機頂端彈出家族群的消息。

二姑:知夏,周六回家吃飯,沈家那邊的孩子也來。

三叔:女孩子不要在外面混太久,直播不是正經工作。

母親沒有在群裡說話,只私聊她一句:你爸最近狀態不好,別跟家裡硬頂。

林知夏指尖停在屏幕上,半晌,回了一個乖巧的表情包。

彈幕有人眼尖:主播笑容裂開了,是不是被催婚?

她把手機提醒滑掉,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語氣仍舊甜軟:“是啊,被催婚。大家看我這麼會做甜品,嫁出去容易胖老公,社會風險太高,建議暫緩。”

直播間笑了一片,黑粉也找不到下一句罵詞。

她低頭整理訂單時,直播基地的公共廣播忽然響了兩聲,刺得人耳膜發緊。

“請各直播間主播與負責人注意,十五分鐘後全體中高層及A級以上主播至一號會議廳集合。臨時股東會議,請勿缺席。”

林知夏動作一頓。

她當然不是A級主播。她連C級都保得勉強,按理說這種會議輪不到她。但下一秒,程嶼白的消息就跳了進來。

來一號廳。別問。

林知夏盯著那四個字,慢慢關掉直播。

“今天先到這裡。泡芙會按時發貨,不準催,催就送你們一張我發呆的簽名照。”

她關機前,彈幕還在刷:廢柴終於下班了。

林知夏摘下圍裙,從抽屜最裡層摸出一枚銀色U盤,放進外套暗袋。她走出直播間時,走廊兩側燈牌閃爍,紅的粉的藍的,像一條廉價又絢爛的河。每個直播間都在賣東西,賣口紅,賣海鮮,賣人生翻盤的幻覺,也賣愛情。

霧港最擅長把一切包裝成商品。

一號會議廳在頂層,玻璃牆外能看見遠處港口的吊臂和更遠處黑沉沉的海。林知夏進去時,裡面已經坐滿了人,空氣裡浮著咖啡、香水和不安的味道。

阮星棠坐在靠窗的位置,紅唇、黑裙、耳環誇張得像戰袍。她曾是星潮美妝區的王牌,靠一張嘴把口紅賣到斷貨,後來因為一場翻車事故和天價違約金,被平台雪藏到半死不活。她看見林知夏,挑眉:“喲,甜品小廢柴也來開股東會?平台破產前福利這麼好?”

林知夏在她旁邊坐下,小聲回:“可能讓我現場發泡芙安撫債權人。”

阮星棠嗤了一聲,眼底卻沒有笑意。她指尖夾著手機,屏幕亮了又暗,像在等什麼消息。

程嶼白站在會議桌前,西裝熨得筆直,笑容也熨得沒有一絲褶皺。他正在同幾位股東寒暄,語氣熟稔,姿態放得剛剛好。林知夏看著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程家還沒起來時,他跟在她身後替她背書包,最怕欠人東西。後來程家靠融資翻身,他也學會了把所有債都折成利益。

“今天什麼情況?”她問阮星棠。

阮星棠側過臉,聲音壓低:“聽說有人要收購星潮。老股東們慌得像卸妝後被拍高清。”

林知夏心口微微一縮。

收購。

這兩個字在霧港並不稀奇。資本寒冬後,直播平台像退潮後擱淺的魚,誰還有一點流量,誰就會被更大的魚盯上。可星潮背後牽著太多線,牽著她父親破產的舊案,也牽著她這一年來好不容易摸到的證據。

如果收購方把數據清洗,她潛伏這麼久就全白費了。

會議廳的門在此刻打開。

先進來的是兩名助理,後面那人穿著深灰大衣,肩上沾著一點雨霧。廳內原本雜亂的聲音像被無形的手按下去,瞬間靜了。

林知夏抬頭,指尖下意識攥緊了袖口。

顧沉舟。

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在這麼近的距離看見他了。

當年的少年站在霧港舊碼頭的風裡,校服洗得發白,手裡拿著獎學金證書,眼神又冷又亮。林知夏那時被家裡司機接送,穿著乾淨的裙子,因為一盒融化的草莓蛋糕蹲在路邊哭。他路過,沉默地把蛋糕盒扶正,說:“奶油塌了,不代表不能吃。”

那是他們第一次說話。

後來顧沉舟一路考出去,進投行,做併購,從無人問津的寒門學生變成資本圈人人忌憚的新貴。外界說他心狠,出手準,談判桌上從不給人留退路。

林知夏一直以為,自己早就把那點少女時代的暗戀埋得乾乾淨淨。可他推門進來的一瞬間,她還是聽見心裡那枚舊鐘,隔著多年灰塵,輕輕響了一下。

顧沉舟目光掃過會議室,在她身上停了不到一秒。

短到像錯覺。

他坐到主位旁,助理打開文件夾。星潮現任董事長胡啟明臉色難看,卻不得不堆起笑:“顧總舟車勞頓,霧港天氣不好,辛苦。”

“天氣不好不是遲交財報的理由。”顧沉舟聲音很淡,沒有寒暄的溫度,“胡董,開始吧。”

會議室裡有人低頭,有人交換眼神。

胡啟明清了清嗓子:“各位,因公司近期現金流承壓,董事會與沉舟資本達成初步意向,擬由其對星潮進行戰略投資及部分股權收購。這是為了平台長遠發展,也是為了保護各位主播、員工和合作品牌的利益。”

阮星棠在旁邊輕哼:“說得像給豬貼金箔,屠宰場就變米其林了。”

林知夏差點被她逗笑,卻笑不出來。

顧沉舟接過話:“沉舟資本入場後,第一件事是重審所有主播合約。涉及高額違約金、誘導借貸、虛假流量對賭的條款,暫停執行。第二,凍結過去十八個月內所有異常資金往來,配合審計。”

這兩句落下,會議室像被投入一顆冰冷的石頭,漣漪迅速擴散。

有股東當場變臉:“顧總,您是投資人,不是檢察官吧?平台正在融資關鍵期,這樣搞會影響信心。”

顧沉舟抬眼看他:“信心建立在假賬上,那叫幻覺。”

對方一噎。

林知夏心跳突然加快。十八個月,異常資金往來。這恰好覆蓋了她一直追查的時間段。顧沉舟是衝著星潮來,還是衝著星潮背後的人來?

她低下頭,假裝查看手機,卻感覺對面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程嶼白站在胡啟明身側,笑意未變,只是握著鋼筆的指節泛白。

會議進行得比想像中更像一場審判。顧沉舟沒有大聲說一句話,卻把星潮近半年的資金漏洞、流量采買、品牌退款風險一項項攤開,精準得像早已把這家公司拆成骨架。

胡啟明臉色越來越灰。

林知夏聽著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公司名,袖口裡的手慢慢收緊。其中一個離岸基金,正是她查到與林家破產案有關的殼公司之一。

她還沒來得及細想,會議室後門忽然被人推開。

一個年輕男主播闖進來,臉色煞白:“胡董,外面媒體堵住了!有人爆料星潮逼主播簽裸貸協議,還說我們數據造假,熱搜已經上去了!”

全場譁然。

幾位股東同時拿手機,屏幕亮成一片。程嶼白的手機也震個不停,他看了一眼,臉色終於裂開一線。

阮星棠低聲罵:“來得真巧,像渣男道歉時剛好被原配抓床。”

林知夏看向她:“你爆的?”

阮星棠紅唇微彎:“我要爆就不會只爆這點開胃菜。”

她說得輕佻,可眼神冷得發亮。

顧沉舟卻沒有半點意外,只抬手示意助理:“公關口徑照預案發。法務進駐,保全服務器。所有對外合同原件半小時內送到我辦公室。”

“是。”

胡啟明猛地站起來:“顧沉舟!你這是趁火打劫!”

顧沉舟終於看向他,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胡董,火不是我放的。我只是帶了水,也帶了賬本。”

會議到此已經沒法繼續。人群像被驚散的魚,各自打電話、找關係、刪消息。林知夏混在其中往外走,剛到走廊,手機便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

別碰審計組。林柏年的事,想知道真相,今晚十點到舊冷鏈倉庫。只准一個人來。

林知夏的血液像被海風驟然吹冷。

父親的名字出現在屏幕上,像一把刀從舊傷裡挑出來。她盯著那行字,耳邊會議室的嘈雜逐漸遠去,只剩自己心跳一聲重過一聲。

“知夏。”

程嶼白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她迅速熄屏,轉身時已經恢復那副懶散模樣:“程總,恭喜你,平台今天熱搜第一。”

程嶼白看著她,眼底有很深的疲憊:“今天不要亂跑。霧港不太平。”

“我一個廢柴能跑去哪兒?回去烤曲奇唄。”

“林知夏。”他少見地叫了她全名,笑意收起來,“有些東西不是你該碰的。”

她心裡一沉,面上卻挑眉:“比如平台加班文化?”

程嶼白沒有接她的玩笑。他似乎還想說什麼,走廊另一端有人叫他,他只能壓低聲音:“聽我的,今晚回宿舍,鎖門。”

他走後,林知夏站在原地,指尖摸到口袋裡那枚U盤,冰涼堅硬。

她不信陌生人的威脅,也不信程嶼白突如其來的善意。可父親的名字像霧港夜裡的燈塔,明知可能是陷阱,她也不能假裝看不見。

電梯門叮的一聲打開,裡面站著顧沉舟。

他身邊沒有助理,只有冷白燈落在眉骨,讓那雙眼顯得格外深。

林知夏愣了一下,立刻後退半步:“顧總。”

顧沉舟看著她,目光落到她尚未完全藏好的手機上,又移回她臉上。

“林知夏。”他念她名字時,聲音比會議室裡低一些,“你父親的事,我會查。”

她心口猛地一跳,幾乎維持不住表情。

“顧總說笑了,我爸能有什麼事?他退休養生,每天研究釣魚視頻。”

顧沉舟沒有被她糊弄過去。他向前一步,電梯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走廊盡頭的喧鬧。

“今晚不要去任何地方。”他說。

這句話和程嶼白剛才的警告重疊在一起,卻更像命令,也更像保護。

林知夏抬頭看他,忽然笑了:“顧總收購平台,連主播下班去哪裡都要管?”

顧沉舟沉默片刻,眼底有什麼情緒被壓得很深。

“如果你還想繼續裝廢柴,就裝得像一點。”他淡淡道,“別讓人看出你在找死。”

林知夏的笑僵在唇邊。

他知道。

至少知道一部分。

電梯再次打開,助理急匆匆跑來:“顧總,審計組在機房發現一台被單獨加密的備份服務器,權限屬於程總,但有人正在遠程刪除資料。”

顧沉舟眼神一冷,轉身就走。

林知夏站在原地,手機又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發來第二條消息,只有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舊冷鏈倉庫的鐵門,門縫下壓著半張泛黃的文件。文件抬頭處,清清楚楚印著父親公司當年的名字。

而照片角落,一只熟悉的銀色袖扣落在地上。

那是程嶼白常戴的款式。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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