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電梯口的冷白燈閃了一下。

林知夏盯著手機裡那張照片，指尖停在屏幕邊緣，沒有再滑動。舊冷鏈倉庫的鐵門被雨水沖得發黑，門縫下半張文件像被人故意壓在最顯眼的位置，紙角捲起，露出“柏年實業”四個字。

那是父親公司倒下前的名字。

照片角落裡的銀色袖扣更刺眼。簡單的方形，邊緣有一圈很細的暗紋，像潮水紋。程嶼白戴了很多年，從大學畢業開始，幾乎沒有換過。林知夏甚至記得那對袖扣是程家老爺子送他的成年禮，程嶼白當時笑著嫌老氣，後來每次商務場合卻都扣得整整齊齊。

如果是栽贓，對方未免太懂她。

如果不是……

林知夏把手機熄了屏，抬眼時，顧沉舟的背影已經消失在走廊轉角。

助理跟在他身後，腳步聲急促而凌亂。整個星潮頂層像忽然被捅破了蜂巢，會議室裡的人魚貫而出，有人打電話壓熱搜，有人低聲咒罵，有人乾脆站在窗邊抽煙，煙霧和海霧隔著玻璃糾纏在一起。

樓下隱約傳來媒體的喊聲。

“請問星潮是否存在誘導主播貸款的情況？”

“胡董，星潮數據造假是不是為了完成對賭？”

“顧總收購是否意味著平台即將換血？”

無數問題像雨點砸在基地外的遮雨棚上，噼裡啪啦，敲得人心慌。

林知夏垂下眼，慢慢把手機塞進衛衣口袋，臉上恢復了那種沒睡醒似的懶散。她往甜品直播間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停住。

今晚不要去任何地方。

顧沉舟的聲音像一根細線，勒在她心口。不是威脅，也不是投資人高高在上的命令，那裡面有一點被他壓得極深的急切，像怕她一轉身就掉進海裡。

她不該信他。

一個能在資本圈冷著臉吞併對手的人，從來不會只為誰的安全冒險。顧沉舟知道父親的事，提前做了公關預案，甚至掌握星潮內部那麼多資料，他來得太準，準得像早就站在局裡。

可他剛才說“我會查”。

林知夏閉了閉眼。

暗戀一個人多年，最麻煩的地方不在於求不得，而在於你很難分清，他某一刻的善意究竟是人性裡隨手遞來的傘，還是你自作多情看見的光。

她睜開眼，從口袋裡摸出另一部舊手機。

這部手機沒有登錄任何社交帳號，只裝了一個定位加密軟件，還有幾個她自己寫的小工具。林知夏把那張照片導入，放大鐵門上方模糊的編號，又對比以前查到的霧港老港區地圖。

舊冷鏈倉庫，B7區，停用三年。

她把定位設成延遲發送，收件人停頓了半秒。

顧沉舟的號碼她沒有。

程嶼白的號碼在通訊錄最上方，她看著那三個字，手指懸在屏幕上很久，最後還是移開。

她發給了阮星棠。

附帶一句話：如果我十一點半沒回，幫我把這個發出去。別問，問就是廢柴夜跑。

三秒後，阮星棠回了消息。

廢柴夜跑？你那小短腿跑得過催債公司嗎？

林知夏看著屏幕，竟然在這種時候彎了下嘴角。

阮星棠的第二條消息緊接著跳出來。

在哪兒？

林知夏沒回。她收起手機，進了安全通道。

頂層往機房的方向，顧沉舟已經帶人趕到。

機房在星潮基地西側，四周沒有直播間，隔著兩道門都能聽見服務器風扇運轉的低鳴。審計組的人圍在一排機櫃前，屏幕上的進度條卡在百分之四十七，紅色警報不斷閃爍。

“遠程刪除還在繼續，對方走了三層跳板，入口權限是程總的內部帳號。”技術員額頭全是汗，“我們正在做鏡像，但文件被分段加密，有幾個資料夾已經損壞。”

顧沉舟脫下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襯衫袖口挽到手肘，聲音冷靜：“斷外網。”

技術員一愣：“整個基地？”

“先斷機房，保留內網取證。通知法務，出具保全函。所有登入記錄截屏固化，誰碰過鍵盤都簽名。”

他一條條命令落下，機房裡的混亂被硬生生壓住。

助理遞來平板：“顧總，胡啟明那邊在聯繫董事會，說您越權介入公司資料。還有幾個股東要撤離。”

顧沉舟看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攔住。今天誰先走，誰就最像放火的人。”

“是。”

他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爭執。

程嶼白被兩個安保攔在門口，身上西裝還是股東會上的那套，只是領帶鬆了，袖口果然少了一枚銀扣。另一邊還扣著，冷光一閃，像一個無聲的證據。

“顧總。”程嶼白抬眼，笑了一下，仍舊是那副周全模樣，只是笑意薄得快撐不住，“我的權限出了問題，我作為運營總監，總可以進來看看吧？”

顧沉舟沒有回頭：“現在不可以。”

“那你是打算直接把鍋扣到我頭上？”

“鍋是誰的，資料會說話。”

程嶼白沉默一瞬，目光落在那台加密服務器上，眼底掠過一點很快的情緒，像痛，又像怒。

“資料未必會說真話。”他低聲說，“尤其在星潮。”

顧沉舟終於側過臉看他：“所以我才要在它徹底閉嘴前，把它救出來。”

兩人視線在機房冷光裡短暫相撞。程嶼白先移開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他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亮起的瞬間，顧沉舟瞥見來電備註只有一個字：家。

程嶼白握著手機，走到走廊盡頭接起。隔著機房的玻璃門，他的聲音被風扇聲切得支離破碎。

“我知道。”

“不是我放出去的。”

“別動她。”

最後三個字很輕，卻像刀刃擦過玻璃。

顧沉舟目光一沉。

機房裡，技術員忽然喊：“顧總，找到一個殘存目錄，文件名很奇怪。”

顧沉舟走到屏幕前。

黑底白字的恢復列表裡，幾個文件夾斷斷續續浮現。裸貸合約掃描、流量池回填、品牌退款備忘、離岸結算。

最底下，有一個半損壞文件夾，名稱是冷鏈_LB年。

顧沉舟搭在桌邊的手指驟然收緊。

“能恢復多少？”

“目前只有目錄和幾個碎片，完整包被人優先刪除了。裡面有定位文件，像是舊倉庫的監控備份，但地址信息還在解析。”

助理低聲問：“LB年……是林柏年？”

顧沉舟沒有答。他拿起手機，撥出一個號碼，無人接聽。

他又撥第二次，仍是忙音。

機房冷白燈下，他的臉色終於徹底冷了下來。

“查林知夏在哪。”

此時的林知夏已經從星潮後門離開。

霧港的雨比傍晚更密，海風穿過直播基地後巷，帶著鹹腥味。正門被媒體堵得水泄不通，主播們躲在玻璃門後自拍哭訴，公關部一邊刪詞條一邊安撫品牌方，沒人注意到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甜品主播拎著外賣箱從員工通道鑽了出去。

她沒有立刻打車，而是先進了街角一家便利店。

十分鐘後，她換上便利店臨時促銷員的紅色雨衣，買了一杯熱可可，順手把自己的主手機塞進一個同城跑腿袋裡，地址填了星潮員工宿舍。那裡有她提前設好的靜音定位，可以讓想追她的人繞一圈。

她不是沒想過這是陷阱。

但她更清楚，對方既然敢把父親公司的文件拍給她，說明那扇門後至少藏著一枚足夠真的餌。錯過今晚，線索可能永遠沉進霧港的雨裡。

舊冷鏈倉庫在老港區，離直播城有二十多公里。出租車司機聽見地名，從後視鏡看了她一眼：“姑娘，那片早停用了，晚上沒什麼人。”

林知夏縮在雨衣裡，捧著熱可可，懶洋洋地說：“去拿點東西。前男友欠我的烤箱。”

司機樂了：“烤箱比前男友值錢。”

“那必須。”她笑，“前男友還費電。”

笑聲落下去，她看向窗外。

霧港沿海高架兩側全是巨大的直播廣告牌，昔日紅得發紫的主播們被做成數十米高的燈箱，笑容精緻，口紅色號鮮亮，標語一個比一個像救世宣言。可今晚不少燈牌熄了，只有雨水順著她們的臉往下流，像一場集體失敗的妝。

林知夏想起阮星棠。

那個女人曾經也在這樣的燈箱上出現過，紅唇、長捲髮、眼尾一點亮片，罵起粉絲和品牌都像在開玩笑。後來她忽然過氣，直播間被限流，代言撤光，背上巨債。所有人都說她脾氣太差，活該翻車。

林知夏卻在內網舊檔案裡見過一份針對阮星棠的合約，對賭條款苛刻得像在逼人跳樓。

她手機震了一下。

阮星棠的消息彈出來：別裝死。你以為不回我，我就不知道你去了老港區？

林知夏指尖一頓。

下一條很快來了：那片倉庫我熟。當年有人就是在那裡簽了“自願退圈協議”，從此變成平台嘴裡的劣跡藝人。

林知夏回：你別來。

阮星棠：笑死，你以為你是言情劇女主一個人闖龍潭？醒醒，你頂多是甜品區吉祥物，打架還不如我一支眉筆有殺傷力。

林知夏盯著屏幕兩秒，慢慢打字：如果你手裡有更大的料，今晚別輕易放。對方在逼人出牌。

阮星棠那邊停了很久。

再回來時，她的語氣收了玩笑。

我知道。林知夏，別死。我還沒罵夠你。

出租車在老港區入口停下。

前方路障半倒，鏽跡斑駁的鐵牌上寫著冷鏈物流園，字被雨水沖得模糊。再往裡車進不去，司機說什麼也不肯開，林知夏付了錢，撐開便利店買的黑傘，沿著積水的路往裡走。

老港區像被霧港遺忘的一截骨頭。

遠處的吊機停在海邊，巨大的鋼臂指向灰黑色天空。廢棄倉庫一排排沉在雨裡，牆皮剝落，窗戶破碎，偶爾有海風吹過空貨架，發出像低泣一樣的聲響。

十點還差七分鐘。

林知夏把手伸進雨衣口袋，摸到防狼噴霧、小型錄音筆、備用手機。她在B7倉庫外停下，抬頭看那扇鐵門。

和照片裡一模一樣。

門縫下沒有文件。

銀色袖扣也不見了。

林知夏沒有立刻推門，而是蹲下來看地面。水泥地上有新鮮車痕，輪胎壓過積水留下的痕跡還沒完全被雨沖散。門側鎖孔有刮痕，像是剛被撬開又重新掩上。

她把傘收起，靠在牆邊，先把備用手機固定在外牆一處破裂磚縫裡，攝像頭對著門口，開啟雲端上傳。

做完這些，她才伸手推門。

鐵門發出一聲沉悶的吱呀。

倉庫裡比外面更冷。廢棄冷鏈管道盤在天花板上，像一條條失去溫度的蛇。空氣裡有霉味、鐵鏽味，還有一點很淡的血腥味。

林知夏停住腳步。

她沒有喊人，只把錄音筆按下，貼著牆慢慢往裡走。

手電光掃過一排倒塌的貨架，地上散著幾張被踩髒的紙。她蹲下撿起其中一張，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那是柏年實業當年的融資補充協議影本。

右下角有一個陌生的圓形標記，像一隻被線纏住的黑色鷂鷹。林知夏曾在星潮離岸結算的某個殼公司文件裡見過相似標記，只是那時它被偽裝成基金水印，幾乎沒人會注意。

她正要把紙收起，倉庫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響動。

像有人踢到鐵罐。

林知夏背脊一緊，迅速關掉手電，退到貨架陰影裡。

黑暗中，有人低低喘息。

不是陌生號碼那種游刃有餘的控制感，而是痛苦、壓抑，像受了傷。

“誰？”她壓低聲音。

沒人回答。

雨聲從破窗灌進來，遠處海潮拍岸，整座倉庫像在緩慢呼吸。

林知夏握緊防狼噴霧，往聲源處挪了兩步。手電重新亮起的一瞬，光束照到地上一道拖拽血痕，血色被雨水稀釋成暗紅，一直延伸到冷櫃後面。

她心跳幾乎停了一拍。

“程嶼白？”她脫口而出。

冷櫃後的人影動了一下。

下一秒，一道沙啞的女聲響起，帶著痛意，也帶著一點近乎嘲弄的笑。

“林知夏……你果然來了。”

林知夏愣住。

她繞過冷櫃，看清那個靠坐在地上的人，呼吸驟然一窒。

不是程嶼白。

是一個她在星潮內部舊照片裡見過的人。

三年前被平台雪藏、後來被全網污名成“捲款跑路”的前頭部主播，也是阮星棠一直不肯提名字的戀人。

蘇眠。

而她手裡，正死死攥著半枚染血的銀色袖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