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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霧港 · 向日葵 · 4,615 字 · 2026-05-25
黑色商務車的尾燈像兩道被雨水抹開的血痕,在老港區潮濕的霧裡一閃,很快被轉角吞沒。

倉庫門口只剩半截被撞歪的鏽門還在晃,吱呀作響,像有人在黑暗裡用指甲刮著鐵皮。雨風倒灌進來,將地上的血跡、碎玻璃和那部被顧沉舟踩碎的舊手機沖得凌亂不堪。手機屏幕裂成蛛網,幽藍的殘光閃了兩下,徹底暗下去。

那隻黑色防水袋就落在門檻邊。

拉鏈被摔開了一截,雨水順著縫隙往裡鑽,露出的文件角上印著一隻黑色鷂鷹。鷂鷹的翅膀展開,尖喙向下,像正要啄穿紙面。旁邊被雨暈開的字跡只剩模糊的兩個字。

聯姻。

林知夏腦子裡嗡的一聲。

家族群裡那些催婚的消息,二姑欲言又止的沈家孩子,母親含著眼淚說“妳爸現在身體不好,妳別再任性”,還有父親破產前突然被抽走的銀行授信,全都像被人用一根線猛地串了起來。

她幾乎是本能地朝那隻防水袋走去。

手腕卻被一把扣住。

顧沉舟的力道很重,重得她骨節發疼。他站在她前面半步,濕透的襯衫貼在肩背上,側臉冷得像雨夜裡一塊鋒利的石。

“別碰。”

林知夏抬頭看他:“文件要濕了。”

“濕了也比妳出事好。”顧沉舟聲音壓得極低,目光沒有離開那隻袋子,“退後。”

“顧沉舟。”

“退後。”他這次沒有給她討價還價的餘地。

林知夏咬了一下唇,胸口那股被聯姻兩個字激起的怒意還沒落下去,卻被他眼裡那點近乎失控的冷意逼得停住腳步。

顧沉舟抬手打了個手勢。

剛制服完襲擊者的兩個黑衣男人立刻靠近,其中一人戴上薄手套,另一人從工具包裡取出小型探測器。雨水砸在探測器外殼上,滴滴答答,警笛聲從很遠的路口隱約傳來,還沒真正逼近。

“先掃金屬,再測粉末。”顧沉舟說,“不要直接翻內頁。拍照,封袋。”

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林知夏在會議室見過的冷硬,像一台精密運轉的機器,哪怕腳下就是血和雨,也能在最短時間裡把混亂切成可控的幾個部分。

可扣著她手腕的那隻手沒有鬆。

林知夏低頭看了一眼。

他指節泛白,掌心冰冷,像剛從海裡撈出來。

她忽然不說話了。

蘇眠在身後又咳了一聲,這次咳得更厲害,血沫從唇角溢出來,染在顧沉舟給她裹上的黑色大衣上。

林知夏立刻轉身蹲下:“蘇眠!”

蘇眠的眼神已經有些散,卻仍死死攥著衣角,像怕一鬆手,有些話就再也說不出來。

“第三份……”她喉嚨裡發出破碎的氣音,“入口……不是網盤……”

顧沉舟也蹲下來,手按在她傷口上方,聲音沉穩:“救護車三分鐘。妳先保命,資料後面再說。”

蘇眠看了他一眼,像是想笑,卻只牽動了蒼白的唇角。

“顧總……資本圈的人,什麼時候也會勸人保命了?”

“看對象。”顧沉舟冷冷道,“妳死了,阮星棠會把星潮大樓點了,我還得賠消防費。”

蘇眠的眼睫猛地一顫。

林知夏低聲說:“她在路上。”

“別讓她來。”蘇眠呼吸忽然急起來,手指抓住林知夏袖口,“她會被拍到……黑鷂一直盯著她,她的債、合約、雪藏,都不是結束,是繩子……妳告訴她,別鬧……”

“你自己告訴她。”林知夏按住她冰涼的手,“我不替人傳這種沒良心的話。”

蘇眠眼底有一瞬濕意,卻很快被疼痛壓碎。

“鑰匙……”她艱難地吐字,“在……婚介信託……”

林知夏心口一緊:“什麼婚介信託?沈家?還是林家?”

蘇眠像是聽見了某個關鍵字,瞳孔微微收縮,卻沒能立刻回答。她的唇張了張,只擠出幾個破碎音節。

“別信……他們給妳安排的……婚約……”

顧沉舟的手明顯一頓。

那一瞬極短,短到在雨聲與警笛裡幾乎不可捕捉,可林知夏偏偏看見了。

她抬眼看他。

顧沉舟避開了她的視線,轉頭對手下說:“救護車還有多久?”

“顧總,已經到路口了,警方也跟在後面。外圍有一輛車跑了,車牌是假牌,往東港高架方向。”

“讓人跟到監控斷點,不要追太近。”顧沉舟道,“對方敢把袋子扔在這裡,就是要我們撿。”

林知夏站起身,雨水沿著髮尾滴到臉上。她的聲音很輕,卻繃得很緊。

“所以你早知道婚約有問題。”

顧沉舟沉默了一秒。

遠處救護車的警笛終於穿破雨霧,藍紅光在倉庫外的積水裡晃開。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他說。

林知夏笑了一下,笑意卻不到眼底:“每次你們覺得我不該知道的時候,都說現在不是時候。我爸出事那年也是,所有人都說我還小,說資本的事我不懂,說破產只是投資失敗。結果呢?”

顧沉舟看著她,喉結滾了滾。

他本該冷靜地切開她的情緒,告訴她現場有危險、證據要保存、警方馬上到,所有私人問題都應該往後排。這是他最擅長的,像談判桌上按下對手的報價,乾脆、有效、不留縫隙。

可她站在雨裡,臉色比蘇眠好不了多少,眼裡卻有火。

那火讓他想起很多年前,林家別墅後院的夏夜。她蹲在地上給受傷的流浪貓包紮,手被撓破了也不哭,只仰頭對他說,顧沉舟,你看牠那麼怕,但還是活下來了。

那時他一無所有,連喜歡都像欠債,不敢伸手。

如今他有足夠的錢、足夠的權力、足夠把霧港半座直播城翻過來的手段,卻還是差點沒能攔住她走進這座倉庫。

顧沉舟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低啞了幾分。

“林知夏,妳知不知道如果我晚來十分鐘,會發生什麼?”

林知夏愣了一下。

他盯著她,一字一句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妳出事了,我怎麼辦?”

雨聲忽然變得很大。

林知夏的心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所有尖銳質問在喉嚨口卡住。她看著顧沉舟,想從他臉上找出投資人慣有的算計,找出一句話背後更合理的利益解釋,可那一刻他眼底只有後怕。

赤裸得不體面。

顧沉舟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很快移開視線,聲音重新冷下來:“我的意思是,妳是目前唯一能把柏年、星潮和蘇眠證詞串起來的人。妳不能出事。”

林知夏垂下眼,唇邊慢慢扯出一點笑:“哦,原來是證據鏈不能出事。”

顧沉舟皺眉,想說什麼,救護人員已經抬著擔架衝進來。

“傷者在哪裡?讓開,保持通道!”

蘇眠被固定上擔架時,意識已經接近模糊。林知夏把她外套內襯裡那部舊手機按了按,確認還在,低聲對顧沉舟說:“這裡有備份,還有袖扣。”

顧沉舟點頭,將自己的手機遞給她:“用這個聯絡阮星棠,不要用妳的任何設備。”

林知夏剛接過,屏幕就亮了。

來電人是阮星棠。

顧沉舟看她一眼。林知夏按下接聽,還沒開口,電話那頭就傳來阮星棠近乎失控的聲音。

“林知夏!妳最好給我一個準話!蘇眠是不是在妳那裡?救護車是不是妳叫的?妳們現在在哪個鬼地方?我告訴妳,妳敢吞吞吐吐,我現在就把妳直播間那堆泡芙全塞進妳嘴裡!”

林知夏聽著她熟悉的毒舌,鼻尖忽然酸了一下。

她抬頭看向被抬上擔架的蘇眠。

蘇眠像是聽見了阮星棠的聲音,眼睫艱難地動了動。

林知夏把手機靠近她耳邊:“她在。”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

阮星棠的呼吸聲在雨夜裡被放大,急促、顫抖,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不敢往下看。

過了幾秒,她才開口,聲音啞得不像她。

“蘇眠?”

蘇眠唇瓣顫了顫。

“星棠……”

只兩個字。

阮星棠那邊像有什麼東西摔在地上,隨即是她強行拔高的聲音:“妳還知道叫我?三年不見,妳一開口就這副要死不活的德性?妳當自己拍苦情劇啊?我跟妳說,妳敢在救護車上閉眼,我就把妳以前素顏照印成海報貼滿霧港地鐵!”

蘇眠似乎想笑,眼角卻滑下一點水,不知是雨還是淚。

醫護人員把氧氣面罩扣到她臉上,推著擔架往外走。

阮星棠的聲音還在電話裡,越罵越亂,最後尾音徹底裂開:“妳聽見沒有……妳別睡,蘇眠,妳不許睡……”

救護車藍紅燈刺破倉庫門口的雨幕。

就在蘇眠被抬上車的那一刻,一輛紅色跑車幾乎是貼著路障急剎在外圍。阮星棠連傘都沒拿,踩著高跟鞋衝進雨裡,妝被水沖得狼狽,亮片眼影糊在眼尾,像碎掉的星。

警員想攔她:“女士,現場不能進!”

“滾開!”阮星棠一把推開對方,又被顧沉舟的人攔住。

她看見救護車門即將合上,整個人僵在原地,下一秒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她卻還在罵:“蘇眠妳個王八蛋!妳最好給我醒著,妳欠我的債還沒還!妳當年說我死亡芭比粉難看,我還沒跟妳算帳!”

擔架上的蘇眠微微偏頭,隔著雨幕和氧氣面罩看向她。

她眼神渙散,卻仍像用盡最後一點力氣,輕輕抬了一下手指。

阮星棠忽然再也罵不出來。

救護車門合上,警笛拉長,載著蘇眠駛入濃霧。

阮星棠站在原地,渾身被雨淋透,像一隻張牙舞爪卻忽然找不到敵人的漂亮野貓。她慢慢蹲下去,雙手捂住臉,肩膀抖得厲害,卻還死撐著聲音。

“她妝都沒化,醜死了。”

林知夏走過去,把顧沉舟的外套遞到她肩上。

阮星棠抬頭,眼眶通紅:“她會活嗎?”

林知夏沒有說空話,只說:“我會讓她活到親口罵妳粉底色號不對。”

阮星棠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看:“行。那妳也別死。妳要是死了,我找誰追債?”

顧沉舟的人已經完成初步檢測。

那名手下拿著密封箱過來,聲音壓低:“顧總,沒有檢出爆炸物,也沒有明顯毒粉反應。袋子裡有微型定位器,已經屏蔽。文件被故意做過防水處理,露出來的幾頁像是資產包摘要。”

顧沉舟伸手接過密封箱,戴上手套,將最外層文件抽出一角。

林知夏和阮星棠都看了過來。

雨水打在透明封膜上,字跡隔著塑料仍清晰得刺眼。

聯姻資產包初步結構方案

標的關聯方:柏年實業債權包、林氏家族信託受益權、星潮直播數據資產池

資金協同方:黑鷂基金

婚配服務與家族信託顧問:海晟姻盟資本管理有限公司

下面還有一行被折痕遮住的字,只露出半截。

沈氏……

林知夏盯著“林氏家族信託受益權”幾個字,手指一點點攥緊。

“我爸公司的債權,為什麼會出現在我的婚約資產包裡?”她問。

沒有人立刻回答。

顧沉舟翻到第二頁,目光在某個名字上停住。

他的神色終於出現一絲裂縫,雖然很快被壓下去,林知夏卻看得清清楚楚。

“你認識這家公司。”她說。

顧沉舟合上文件:“海晟不是普通婚介。它做的是高淨值婚戀撮合,背後掛著家族辦公室和信託通道。過去兩年,很多破產重組案裡都出現過它的影子。它們用婚約把債務、股權、信託受益權包裝成情感合作,實際上是把人也做成資產的一部分。”

阮星棠冷笑:“真高級。以前平台把主播做成流量豬仔,現在資本直接把大小姐做成嫁妝豬仔。”

林知夏沒有笑。

她想起二姑消息裡那句被截斷的“沈家那邊的孩子”,又想起蘇眠說的別信婚約。她忽然覺得冷,冷得不是雨,而是有人早在她以為自己躲進霧港的時候,就把她的一生拆成了可交易的條款。

“所以我被催婚,不是家裡人單純想讓我嫁人。”她輕聲說,“是有人要用我的婚約,接手柏年實業留下的債權和林氏信託,再把星潮的數據資產池洗進去。”

顧沉舟看著她,眼底很深:“還不能下結論。這份文件來得太巧,可能是誘餌。”

“誘餌也得有真料才釣得到魚。”林知夏抬眼,“他們把袋子扔給我們,不就是想讓我懷疑程嶼白、懷疑沈家,甚至懷疑你嗎?”

顧沉舟沒有否認。

阮星棠忽然道:“程嶼白呢?今晚這麼大動靜,程總監那麼愛管平台KPI,怎麼沒出來發表兩句圓滑感言?”

林知夏拿出自己的主手機,才發現剛才混亂裡有三通未接來電,全部來自程嶼白。

時間點都在她進入倉庫之後。

最後一通之後,他發來一條訊息。

不要撿袋子。

只有五個字。

林知夏看著那行字,心裡像被誰扯了一下。

她還沒來得及回,顧沉舟的手機又震了。

他看了一眼,眉眼沉下去。

屏幕上是助理發來的一段監控截圖。老港區B7外圍十字路口,黑色商務車倒車衝向倉庫前兩分鐘,一個穿深色西裝的男人站在雨棚下,側臉被監控雪花切得模糊,可袖口一點銀色潮紋在燈下閃了一下。

很像程嶼白。

同一時間,霧港市中心一間通宵亮燈的辦公室裡,程嶼白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海霧翻湧,遠處星潮大樓的巨幕還在播放主播帶貨回放。

他的手機屏幕亮著。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安靜地躺在裡面。

她們拿到袋子了。

隔了三秒,第二條又跳出來。

你該選邊了,程總。程家的融資,和林知夏的命,不能都保。

程嶼白低頭看著那兩行字,很久沒有動。

桌上放著一枚完整的銀色潮紋袖扣,另一枚的位置空著。旁邊是簽到一半的融資補充協議,頁腳同樣印著一隻黑色鷂鷹。

他忽然笑了笑,笑意蒼白又疲憊。

“選邊?”

他伸手拿起那枚袖扣,用力攥進掌心,金屬邊緣硌得皮膚發疼。

“你們哪一次,給過我邊?”

老港區的雨沒有停。

警方終於拉起封鎖線,胡啟明仍在遠程電話會裡焦頭爛額地撇清關係,聲稱星潮所有合約合規、所有主播貸款均為第三方個人行為。可在B7倉庫門口,那隻防水袋已經把更深的網露出了一角。

主播貸款,星潮數據池,柏年實業債權,林氏婚約,黑鷂基金。

每一條線都潮濕、冰冷,纏向同一個看不見的人。

林知夏站在封鎖線外,雨水順著睫毛落下來。她看著顧沉舟手裡的密封箱,忽然開口:“你收購星潮,不只是為了對賭。”

顧沉舟沒有看她。

“是為了擋黑鷂。”她說,“也是為了擋我的婚約。”

顧沉舟沉默良久,才低聲道:“我能擋資金,擋收購,擋他們借平台做局。但有些東西,如果妳自己不想掙脫,誰也替妳擋不了。”

林知夏看著他:“所以你早就知道有人把我放進了資產包,卻不告訴我。”

顧沉舟轉過身,雨夜裡他的眼睛黑得像深海。

“我想在妳知道以前,把那張網拆掉。”

“然後呢?”她聲音很輕,“拆完之後,讓我繼續做一個什麼都不知道的甜品主播,被人罵躺平廢柴,安全地發呆?”

顧沉舟喉間一緊。

林知夏笑了笑,笑得有些疲憊,卻沒有退。

“顧沉舟,我不是你的項目,也不是需要被放進安全櫃的證據。我爸的真相,我自己的婚約,我要自己看清楚。”

她說完,轉身朝警車方向走去。

顧沉舟看著她的背影,手指慢慢收緊,密封箱的把手在掌心壓出一道深痕。

就在這時,林知夏手裡那部剛被警方登記過的主手機震了一下。

她停住腳步。

來信人是家族群裡很少單獨聯絡她的二姑。

知夏,妳現在在哪?沈家那邊突然改時間了,明早十點,海晟姻盟的人會來家裡談妳和沈既白的婚事。妳別任性,這關係到妳爸最後那點債能不能平掉。

下一秒,又一條陌生短信跳進來。

林小姐,別讓顧沉舟陪妳來。

否則,第三份資料的鑰匙,會永遠消失。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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