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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霧港 · 向日葵 · 4,363 字 · 2026-05-24
手電光在林知夏手裡晃了一下。

那束白光掃過蘇眠蒼白得幾乎透明的臉,掃過她肩側被撕裂的深色外套,又落在她指縫間那半枚染血的銀色袖扣上。血已經開始發暗,混著倉庫裡潮濕的鐵鏽味,像一點無聲擴散的警告。

倉庫外雨聲密密麻麻,遠處海潮拍打防波堤,低沉得像某種巨獸在黑暗裡翻身。

林知夏呼吸停了一瞬,隨即蹲下身,沒有碰那枚袖扣,先伸手探了探蘇眠頸側的脈搏。

很弱,但還在。

“你傷在哪裡?”林知夏聲音壓得很低,另一隻手仍握著防狼噴霧,手電光沒有完全照在蘇眠臉上,而是斜斜打向她身後的陰影,“倉庫裡還有人嗎?”

蘇眠笑了一下,嘴角牽動傷口,倒吸了口氣。

“三年沒見活人,一來就是查崗的。”她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玻璃,“阮星棠要是知道你這麼冷靜,大概會罵你不是人。”

林知夏指尖頓了頓。

蘇眠看上去比舊照片裡瘦了太多。那時的她站在星潮年會舞台中央,穿白色西裝,眉眼清淡,像一朵不肯討好任何人的霧中花。如今她靠在廢棄冷櫃旁,唇色發青,呼吸每一下都像被鋒利的東西割開。

“先別提她。”林知夏撕開自己雨衣內側的袖口布料,按住她腹側滲血的位置,“是刀傷?”

“擦過去的,不深。”蘇眠喘了一下,“比起我,妳應該擔心妳自己。”

“我一直很擔心我自己。”林知夏語氣平穩,“所以現在回答我。誰讓你在這裡等我?誰傷了你?這個袖扣是不是程嶼白的?”

蘇眠眼睫顫了顫。

她垂眼看著掌心裡那半枚袖扣,血從指縫滲出來,將銀色潮紋染成暗紅。半枚,像被硬生生掰斷,邊緣不規則,背扣也缺了一截。

“妳認得。”蘇眠輕聲說。

“我認得很多東西。”林知夏盯著她,“但認得不等於定罪。”

蘇眠像是聽見什麼好笑的話,低低笑起來,笑到一半又咳出血沫。

林知夏臉色微變,立刻把她上身扶穩,手指按住傷口的力道更重:“別笑。再笑你就真要被阮星棠罵到棺材板裂開。”

“她還那麼吵?”蘇眠眼神有一瞬恍惚。

“比以前更吵。”林知夏說,“而且更凶,嘴上每天說要把星潮炸了,實際上熬夜翻舊合同翻到眼睛充血。”

蘇眠閉了閉眼,像被這句話刺到,臉上的嘲意終於碎開一點。她很快又逼自己睜眼,盯著林知夏。

“別讓她來。”

“晚了。”林知夏拿出備用手機,先對著蘇眠手裡的袖扣、地上的血跡和旁邊散落的文件快速拍照,又將那張柏年實業融資補充協議影本壓平,拍下右下角黑色鷂鷹標記,“她如果知道你還活著,讓她不來,比讓霧港不下雨還難。”

蘇眠眼裡閃過一絲痛色。

“那就讓她恨我。”她說,“比讓她死好。”

林知夏的手指在屏幕上一停。

她抬起眼:“所以當年你不是捲款跑路。”

蘇眠沉默了幾秒,倉庫裡只剩雨水順著破窗滴落在鐵皮上的聲響。

“我跑不了。”她聲音很低,“那份所謂的自願退圈協議,是在這裡簽的。B7,冷鏈倉庫。當時他們把她的黑料、我的家人地址、還有幾個新人主播的貸款合同放在桌上,問我想保哪一個。”

林知夏喉嚨發緊。

她想起阮星棠總是張揚的紅唇,想起她在直播間裡一邊翻白眼一邊罵品牌方“你們家粉底厚得能填海”,想起那份苛刻到像死亡通知書的對賭合同。原來有些人不是忽然沉默,而是被人掐住喉嚨,連告別都不能留下。

“主播貸款、假流量回填、離岸結算。”蘇眠每說幾個字都要停一下,“星潮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平台把新人捧上熱搜,給他們配劇本、配人設、配所謂的戀愛話題,數據做高以後逼他們簽對賭。完不成,就引導貸款買流量。錢從主播身上走一圈,再通過品牌返點、供應鏈票據和海外基金洗回去。”

林知夏指尖發冷。

這條鏈條和她在內網裡零散拼出的那些碎片吻合了。

“柏年實業呢?”她問,“我父親的公司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蘇眠看向她手裡那張協議影本:“柏年不是失敗。是被選中。”

林知夏手背青筋微微繃起。

“誰選中?”

“黑鷂基金。”蘇眠喘息變急,“不一定叫這個名字。他們每次換殼都換得很乾淨,鷂鷹標記只會出現在內部風控文件和少數投委會附件上。柏年實業當年有冷鏈倉儲、跨境食品供應鏈,正好可以做資金通道。妳父親不肯配合,他們就先拉高估值,再放空消息,最後用債務違約逼他出局。”

林知夏按在傷口上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但她很快用力壓住那點失控。

“證據在哪?”

蘇眠盯著她,眼神忽然變得清醒而銳利:“妳以為我會帶在身上等人來搶?”

“你不會。”林知夏說,“所以你把資料分了。”

蘇眠又笑了,這次笑意很淡,帶著一點欣賞:“阮星棠說妳像奶油泡芙,軟趴趴一捏就扁。她看走眼了。”

“她看人一向不太準。”林知夏面不改色,“不然當年也不會看上你這種一聲不吭玩失蹤的人。”

蘇眠眼眶倏地紅了一下。

她別開臉,聲音啞下去:“三份。一份在我手裡,但不在這裡。一份給了當年星潮的技術備份員,他後來被開除。還有一份……”

她忽然停住,像在聽什麼。

林知夏也停住。

雨聲裡,鐵門方向傳來極輕的金屬摩擦聲。

有人在外面。

林知夏迅速熄掉手電,將蘇眠往冷櫃更深的陰影裡挪了一點。她的備用手機還固定在外牆磚縫裡,雲端上傳的小圖標剛才一直穩定閃爍,可就在此刻,屏幕頂端跳出一行紅色提示。

網絡連接異常,上傳中斷。

林知夏心口沉下去。

對方不只知道她會來,還知道她會留後手。

同一時間,星潮直播基地地下機房裡,顧沉舟站在一排服務器前,臉色冷得像結了霜。

技術員額頭全是汗,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顧總,林小姐主手機定位在員工宿舍。跑腿記錄顯示十九分鐘前簽收,收件人是宿管阿姨。”

顧沉舟看著屏幕上的定位點,眼神沒有半點波動。

“假的。”

技術員不敢吭聲。

顧沉舟轉身看向另一塊監控牆:“調三樓員工通道,便利店周邊道路,七點四十以後所有離開基地的出租車。”

助理壓低聲音:“顧總,胡啟明那邊還在等您進電話會,幾個品牌方也……”

“讓他等。”顧沉舟打斷,“他要是急,就讓他先準備辭呈。”

助理噎住。

顧沉舟的手指扣在桌沿,指節發白。外人只看見他冷,像一台精密算計的機器,能在併購桌上把對手最後一點骨血榨乾。可此刻機房冷氣開得很低,他眼底卻壓著某種快要失控的戾氣。

她不在。

她故意設了假定位。

她一個人去了危險的地方。

顧沉舟閉了一下眼,再睜開時所有情緒都被壓回深處,只剩近乎可怕的清醒。

“機房恢復的刪除目錄呢?”

技術員立刻切屏:“有一個文件夾剛恢復出來,名字是冷鏈_LB年,LB可能是柏年實業的縮寫。裡面大部分損壞,但有半段監控截圖。”

畫面跳出。

灰黑色倉庫門口,雨夜,時間戳被故意抹掉了一半。鏡頭角度很低,只拍到一個男人側身進門。深色西裝,右手袖口空了一角,銀色反光一閃而過。

助理吸了口氣:“這背影像程總監。”

顧沉舟盯著那張模糊截圖,眼神沉得更深:“像,不等於是。”

“可如果真是程嶼白……”

顧沉舟沒有接話,手機卻在這時亮起。

陌生號碼發來一張照片。

林知夏的備用手機視角,B7倉庫門口,一輛無牌黑色商務車停在雨裡。照片只上傳了一半,畫面下緣有一個人影,手裡似乎拎著金屬棍。

隨後信號斷了。

顧沉舟盯著那張殘缺照片,聲音低得可怕:“定位。”

“老港區B7冷鏈倉庫。”技術員幾乎是喊出來,“但信號被干擾,只能鎖到三百米範圍。”

“夠了。”

顧沉舟拿起車鑰匙,往外走。

助理追上去:“顧總,我安排保鏢和警方?”

“保鏢走西門,別打草驚蛇。警方用匿名舉報,說倉庫有非法拘禁和傷者。”顧沉舟腳步不停,“另外,封住星潮內網所有外部接口。今晚誰再遠程刪一個字節,我讓他下半輩子只能用算盤。”

助理背脊一寒:“是。”

顧沉舟上車時,雨砸在擋風玻璃上,像無數碎裂的針。他一腳踩下油門,黑色轎車撕開霧港濕冷的夜。

另一邊,阮星棠坐在出租車後座,妝只卸了一半,眼尾還殘著紅色亮片。她盯著手機裡林知夏最後那句“你別來”,氣得笑了一聲。

“別來?她以為自己誰,霧港蝙蝠俠嗎?”

司機從後視鏡看她一眼,不敢搭話。

阮星棠撥出一串很久沒用的號碼,電話接通的瞬間,她聲音甜得發膩:“老周,還活著嗎?活著就幫姐姐查一輛老港區附近的無牌黑商務,十分鐘內給我車型和路線。別跟我談錢,當年你靠我直播間賣假睫毛翻身的時候可沒少叫我姑奶奶。”

對面不知道說了什麼,她臉上的笑瞬間冷下來。

“蘇眠可能在那裡。”

電話那端安靜了兩秒,隨即傳來敲鍵盤的聲音。

阮星棠握著手機的手在抖,她卻把下巴抬得更高:“對,活的死的不知道。你最好祈禱她活著,不然我今晚就把星潮和你那點破事一起送上熱搜,大家都別睡。”

掛斷後,她看向窗外倒退的雨線,眼尾那點亮片終於被水汽暈開。

“蘇眠。”她低聲罵,“妳最好真沒死。妳敢死,我就把妳墳頭種滿死亡芭比粉玫瑰。”

B7倉庫裡,林知夏把手機屏幕按暗,俯身靠近蘇眠耳邊。

“能走嗎?”

蘇眠看了她一眼:“妳覺得呢?”

“我覺得你嘴還能毒,應該暫時死不了。”林知夏把文件影本塞進防水袋,又小心地將袖扣從蘇眠掌心取出。蘇眠手指收緊了一下,像是不願放。

林知夏低聲道:“我會保存。不是為了給誰定罪,是為了不讓別人拿它做文章。”

蘇眠終於鬆開。

半枚袖扣落進透明證物袋裡,銀色潮紋在暗光裡冷冷一閃。

鐵門外的腳步聲更近了。

有人低聲說:“裡面有光,剛才還有信號。”

另一個聲音答:“老闆說,資料和人都要。女的能帶走就帶走,帶不走就讓她閉嘴。”

林知夏背後一涼。

蘇眠看著她,忽然抬手抓住她手腕,力氣大得不像傷重之人。

“第三份資料……”她聲音低到幾乎聽不見,“不在星潮,也不在我這裡。程嶼白知道入口,但他不知道鑰匙。”

林知夏瞳孔微縮。

“他知道?”

“他來過。”蘇眠眼神渙散,又被她硬生生拉回,“但他不是第一個捅刀的人。有人逼他選邊,他一直……太會裝聰明了。”

林知夏壓下喉間翻湧的情緒:“那‘別動她’是什麼意思?他要保誰?”

蘇眠嘴唇動了動,還沒出聲,倉庫鐵門突然被人從外面踹開。

砰的一聲巨響,雨風裹著冷霧灌進來,兩道手電光像刀一樣劈開黑暗。

林知夏迅速將蘇眠壓低,自己滾到旁邊貨架後。手電光掃過冷櫃,對方罵了一句:“血還熱,人沒走遠。”

腳步逼近。

林知夏屏住呼吸,手指摸到腳邊一隻生鏽鐵罐。她沒有立刻扔,而是等第一個人影走過貨架缺口時,抬手將防狼噴霧正對對方臉上按到底。

男人慘叫一聲,手電砸落在地,光束瘋狂亂轉。

另一人立刻衝過來,林知夏抓起鐵罐砸向右側玻璃窗,嘩啦一聲,碎玻璃混著雨水落下,製造出像有人跳窗逃走的動靜。那人果然回頭,林知夏趁機拖著蘇眠往另一排冷櫃後退。

可蘇眠傷得太重,剛挪兩步就軟了下去。

“走不動就別硬演了。”林知夏咬牙,把她半抱半拖進陰影,“你們這些頭部主播是不是都愛逞強?”

蘇眠虛弱地笑:“過氣了,不算頭部。”

腳步聲重新逼近。

林知夏把錄音筆塞進冷櫃底部,又將裝著袖扣和文件照片備份的舊手機藏進蘇眠外套內襯。她剛直起身,身後忽然有人抓住她肩膀。

她反手要噴,手腕卻被穩穩扣住。

熟悉的冷香和雨水氣息一起壓下來。

“是我。”

顧沉舟的聲音貼著她耳側,低沉得像從胸腔裡硬擠出來。

林知夏整個人僵住。

他身上濕透了,黑色大衣肩頭全是雨,呼吸比平時急,扣著她手腕的力道重得幾乎發疼。昏暗裡,他的眼睛黑得驚人,像壓著一場未落的風暴。

“你怎麼……”

“回去再算。”顧沉舟鬆開她,目光在她臉上極快地掃過,確認沒有血傷,才看向地上的蘇眠,“能撐多久?”

蘇眠勉強抬眼:“顧沉舟?”

“少說話。”顧沉舟脫下大衣裹住她傷口,“救護車在路上。林知夏,跟在我後面。”

林知夏本能想反駁,話到嘴邊卻看見他袖口沾了血,不知是蘇眠的,還是剛才進來時碰到的。她心口莫名一緊,最後只低聲道:“外面至少兩個,可能還有車。我的備用手機被干擾,對方有技術支援。”

顧沉舟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深,沒有責備,卻比責備更讓人心虛。

“知道怕,還敢來。”

“怕和來不衝突。”林知夏回得很輕,“你不也來了?”

顧沉舟喉結動了動,沒有說話。

外面忽然傳來急促剎車聲,緊接著是男人的怒罵。顧沉舟的人到了,黑暗裡很快響起肢體撞擊和金屬落地的聲音。

可還沒等林知夏鬆一口氣,她的備用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那部明明斷網的手機屏幕自動亮起,跳出一個正在傳輸的加密頁面。進度條飛快倒退,不是上傳,而是遠程刪除。

林知夏臉色一變,撲過去要關機。

顧沉舟比她更快,直接拔出手機卡,將整部手機丟進地上的積水裡,又用腳碾碎屏幕。

“雲端備份呢?”他問。

“只傳了一半。”林知夏盯著碎裂的屏幕,指尖發涼,“但錄音筆還在,袖扣也……”

她話音未落,蘇眠忽然劇烈咳嗽起來。

林知夏立刻回到她身邊:“蘇眠,別睡。第三份資料鑰匙在哪?你說程嶼白知道入口,那鑰匙是誰?”

蘇眠眼神已經開始渙散,卻拼命抓住林知夏衣袖。

“鷂鷹……”她每一個字都像從血裡撈出來,“不是胡啟明。胡只是門面。”

顧沉舟的神色驟然一沉。

林知夏俯身更近:“那是誰?”

蘇眠嘴唇動了動,聲音幾乎被雨聲吞沒。

“別信……婚約。”

林知夏瞳孔狠狠一縮。

下一秒,倉庫外傳來刺耳的引擎轟鳴。一輛黑色商務車不顧阻攔猛地倒車,撞開半截鏽門,車窗降下的一瞬,有人從車裡扔出一隻黑色防水袋。

袋子落在倉庫門口,拉鏈縫隙裡露出半角文件。

上面印著黑色鷂鷹標記,旁邊還有一行被雨水浸開的字。

林知夏只看清了最後兩個字。

聯姻。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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