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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煙火訂單 · 田邊西瓜皮 · 5,039 字 · 2026-06-07
雨沒有立刻落下來。

南山老創投樓三層的窗外,雲壓得很低,像有人把一整片灰黑色的鐵皮扣在深圳上空。遠處科技園的燈一盞盞亮起,玻璃幕牆裡映出的車流被雨意拉成模糊的線,悶熱從牆縫裡滲進來,混著舊檔案紙、封條膠水和潮濕水泥的味道。

顧淮舟站在窗邊,手機屏幕還停留在那條剛發出去的信息上。

請立即保全該急送訂單及檔口監控。失蹤 SIM 卡可能正在被轉移或銷毀。

“川海通訊。”

阿季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越念臉色越不對,“顧總,這名字……也太像故意往許聞川臉上貼了吧?川合、川海,還都跟手機、急送、舊資料扯上關係。會不會是栽贓?”

顧淮舟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屏幕上那個地址,華強北二手手機市場三樓,C 區 317 檔口。深圳所有灰色電子貨流轉得最快的地方之一,一張卡、一部舊手機、一塊主板,在那裡可以被拆成無數碎片,轉手、抹痕、重寫,像從未存在過。

“所以不能先入為主。”他說,“越像,越要按證據走。”

阿季看著他平靜的側臉,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

這幾個小時裡,顧淮舟幾乎沒有坐下過。他說話仍然不快,指令仍然清晰,可阿季跟了他這麼久,知道他現在的繃緊程度已經到了極限。越接近三年前那個洞,顧淮舟反而越克制,像一根被拉滿的弦,明明只要鬆一下就能發出尖銳的聲響,偏偏還要一寸一寸把方向對準。

手機震動。

梁警官回覆很快。

已聯繫福田分局協助,急送平台訂單已申請調取,市場監控正在保全。你們不要自行前往檔口接觸涉事人員,避免驚動對方。可提供平台側與同城急送相關可依法調取資料清單。

顧淮舟看完,把屏幕遞給阿季。

阿季立刻點頭:“明白,我這就拉清單。急送平台雖然不是我們家的,但川合和我們有合作資料,同城急送那邊的公開商戶信息、川合冷鏈配送掛靠方、直播專場報備車輛,我都能先在合規範圍內比對。”

“不要用私人關係查。”顧淮舟說。

“知道。”阿季打開電腦,手指敲得飛快,“所有操作走工單,留痕,截圖打包。”

顧淮舟又看了一眼梁警官發來的“不要自行前往”幾個字。

他本能地想去華強北。

那個地方他太熟了。少年時他和林知夏為了買一台二手打印機,曾在那一片樓裡繞了整整一下午,林知夏抱著砍下來兩百塊的舊設備,走出市場時眼睛亮得像剛打了一場勝仗。那時候她說,等以後深夜粥有錢了,打印機要買最好的,最好能一吐單就像下雪。

後來打印機真的像下雪,卻是在他們最狼狽的時候,吐出一張張催款、退款和差評。

顧淮舟把那個念頭壓下去,轉身回到檔案箱旁。

這一次,他不能再憑衝動往前闖。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他終於明白,有些證據一旦被他的情緒碰過,就會失去原本該有的重量。

“潮庭那張小票也一起整理。”他說,“飯局時間、老宋斷供時間、華辰資金節點、深數雲臨時接口開通時間,拉成一條線。X.W.C. 只能標註為疑似簽單縮寫,不做結論。”

阿季點到一半,忽然停住:“顧總,你要不要告訴林老闆?”

顧淮舟指尖微微一頓。

窗外終於有一道閃電劃過,沒有雷聲,只把室內照得短暫發白。封條上的紅字在那一瞬像鮮明的傷口。

他沉默片刻:“告訴她風險,不告訴她未固定的細節。”

“她會問。”

“我回答能回答的。”

阿季想說你以前不是這樣,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以前顧淮舟會替所有人判斷哪一部分能承受,哪一部分該隔離,他把自己放進最糟的位置,然後讓別人只看到結果。可今天他開始學著把門打開。

哪怕門後面全是舊傷。

城中村的傍晚比南山更早暗下來。

雨前的風從巷口灌進來,吹得粥店門簾啪啪響。電動車擠在窄巷兩邊,外賣箱上的反光條一晃一晃,像一群急著起飛的小燈。小店裡熱氣翻湧,白粥、南瓜、小米、皮蛋和瘦肉的香氣混在一起,把潮濕壓下去一點。

林知夏站在灶前,手腕穩穩地攪著鍋底。

她今天已經連續站了太久,肩胛骨像被細細磨過,指尖因為長時間碰熱盒和封口貼有些發紅。可她盛粥的動作沒有亂,每一勺舀下去,粥面都保持著剛好的稠度。

周以寧坐在旁邊,正給第二條視頻做最後一遍字幕校對。

“標題我改了一下。”她說,“原來那個太像紀委通報,雖然很爽但不利於轉發。現在叫:一家城中村粥店能公開的三件事。封面是你貼溯源碼的手,沒有露臉,免得那群人又開始鑑表情。”

林知夏把一盒粥推過去:“你不要把我剪得太可憐。”

“放心。”周以寧頭也不抬,“你在我鏡頭裡只有兩種狀態,熬粥的女菩薩和提刀的女菩薩,沒有可憐這個分類。”

林知夏被她噎得半秒沒說出話。

黃姐在門口替兩個老街坊掃碼,聽見了立刻回頭:“知夏哪裡可憐?她粥賣得好,人長得也標緻,就是眼光以前不太穩。”

周以寧瞬間抬頭,眼裡有光:“黃姐,展開講講。”

林知夏抬起勺子:“你們兩個如果很閒,後面還有三箱餐盒沒拆。”

黃姐立刻假裝沒聽見,低頭對阿叔說:“你看,這頁寫著米是黑龍江的,檢測合格,時間也有。這叫透明,懂不懂?不像有些人,心比華強北拆機店還黑。”

直播間裡彈幕又笑起來。

周以寧按下發布鍵,第二條視頻正式發出去。

畫面很乾淨,沒有哭訴,沒有煽情。第一段是白板上的今日批次和售罄時間,第二段是騎手掃碼後頁面顯示的鏈上記錄,第三段是林知夏面對鏡頭說“不接受病人隱私被當成輿論素材,相關內容已委託律師和平台法務保全”。最後字幕停在黑底白字上。

小店不審判任何人,只公開能公開的事。

剩下的,交給證據。

視頻發出不到十分鐘,數據開始往上竄。轉發比點讚更快,評論區也第一次出現了大量真實顧客的曬單。

我在科技園,今天下單到手還熱,粥很好喝,別倒。

掃碼頁面是真的,批次和檢測都有,這個成本不低吧?

拿病歷造謠太下作了,支持維權。

我也是被某孵化公司壓過供應鏈的小品牌,已私信博主。

周以寧眼睛一亮:“來了。”

她點開私信,消息一條接一條湧進來。

有人說自己曾經做過預製小吃,被一家公司以直播資源為條件要求低價入股,拒絕後突然遭遇差評攻擊。有人發來聊天截圖,對方話術溫和,卻句句帶著“你們抗不過輿論周期”的威脅。還有人提到川合旗下供應鏈會指定冷鏈車隊和包材商,一旦不合作,原材料端就會出現莫名斷貨。

周以寧越看越冷笑:“好傢伙,這哪是孵化公司,這是餐飲圈絞肉機,還自帶美顏濾鏡。”

林知夏放下勺子,接過她遞來的平板。

她沒有急著滑動,先看第一條私信的時間、帳號、店鋪名稱和截圖水印。顧淮舟發來的那份公開版證據節奏還在她腦子裡,每一條能不能用、什麼時候用、是否需要二次核驗,都像鍋裡的火候,差一點就會糊。

“先回她們。”林知夏說,“謝謝提供線索,但不要公開二次傳播,讓她們保存原始聊天、合同、轉帳記錄。願意實名的,統一交給律師核驗。不願意的,也不要逼。”

周以寧看她一眼,嘴角往上翹:“可以啊,林老闆,現在講話越來越像顧主管了。”

林知夏把平板還給她:“我只是學會不讓別人抓漏洞。”

“嗯,這句也像。”

“周以寧。”

“閉嘴,懂。”

手機在這時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的是醫院護工的電話。林知夏的手指微微一緊,接起來時聲音還穩:“喂,李姐。”

護工那邊背景有些嘈雜,像是走廊裡有人來往。

“知夏,你別急啊,阿姨剛剛醒了一會兒,看到手機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情緒有點上來。醫生已經來看過了,現在穩住了。她想跟你說兩句。”

林知夏眼底的光一下沉了下去。

她轉身走到後門,避開直播鏡頭和來取餐的人,靠在有些發潮的牆邊。

電話裡傳來林母虛弱的聲音:“夏夏。”

“媽。”林知夏低聲說,“我在。”

“店裡是不是很忙?”

“還好。”她說得很輕,“今天賣得不錯。”

林母喘了一下,像是想笑:“你別騙我,我都看見了。他們是不是又拿我的事說你?”

林知夏指尖掐進掌心,聲音卻柔下來:“已經找律師了,院方也會配合保護隱私。您不用看手機,我能處理。”

“媽不是怕自己被說。”林母停了停,“媽是怕你又一個人扛。”

林知夏喉嚨像被熱粥燙了一下。

三年前品牌崩盤時,母親也說過這句話。那時她嘴硬,說我沒事,我能扛。後來她真的扛了三年,把城中村一間小店撐起來,把所有委屈熬進鍋裡,熬得香氣像家,卻從不承認自己也會疼。

“這次不是一個人。”她看著後門外越來越暗的天,“以寧在,黃姐在,律師也在。”

她頓了一下,終究沒有把顧淮舟的名字說出口。

林母卻像聽懂了那片沉默:“他也在?”

林知夏沒有回答得太快。

雨前的風從巷尾吹過來,把她額前碎髮吹得微亂。她握著手機,過了幾秒才說:“他在查三年前的事。”

林母那邊安靜了很久。

“夏夏,當年媽反對你們,不是因為他不好。”林母聲音很低,“是怕你跟著他再往前走,就回不了頭。那時候家裡亂,錢也亂,媽只看到你每天熬到天亮,瘦得不像樣。”

林知夏眼眶發酸,卻仍然笑了一下:“媽,您現在說這些,是不是太晚了點?”

“是晚。”林母說,“所以你別學媽,別總到晚了才說真話。”

林知夏沒有接話。

護工在旁邊提醒林母該休息了。林母最後只說:“保護好自己。別為了店,也別為了誰,把身體熬壞。”

電話掛斷後,林知夏在後門站了半分鐘。

她沒有哭。眼淚這種東西在今天太奢侈,會耽誤出餐,也會讓直播間裡那些等著截圖的人如願。她只是把手機握緊,像握住一塊剛從冷水裡撈出的石頭。

屏幕很快又亮了。

顧淮舟發來一條消息。

華強北線索警方已介入,我不會私下接觸。潮庭小票和老宋斷供可能有關,但目前未固定,不建議公開。你那邊如果收到陌生爆料,先保原件,不要轉發。

林知夏看著這幾行字,心裡某個繃緊的地方忽然鬆了一點,又很快重新收緊。

他果然知道她會問。

這一次,他沒有讓她從別人口中知道風險。

她回覆得很短。

知道。醫院已聯繫律師和院方。陌生爆料以寧在做留存。你別去華強北。

顧淮舟那邊像是一直在等,回得很快。

不去。

過了幾秒,又補了一句。

你也別硬撐到忘了吃飯。

林知夏盯著那句話,嘴角本能地想往上,卻被她硬生生壓住。

周以寧從前面探頭:“林老闆,顧主管又下達人道主義關懷了?”

林知夏把手機扣回口袋:“他讓我別硬撐。”

“哇。”周以寧誇張地捂心口,“多麼冷靜克制的四個字,翻譯過來就是我心疼你但我怕你罵我。”

“你今晚真的只吃白粥。”

“沒事,我可以把顧主管這句當鹹菜。”

林知夏終於被她氣笑,轉身回到灶前。

雨就在這時落下來。

第一聲砸在鐵皮雨棚上,沉悶而突兀。隨後密集的雨點鋪天蓋地打下來,城中村狹窄的巷道瞬間被水汽淹沒。騎手們披著雨衣衝進來取餐,鞋底帶進一串濕痕,黃姐罵罵咧咧地把門口紙箱往裡挪,仍不忘替人撐傘。

“慢點!這袋是科技園 B 座的,別灑了!人家加了鹹蛋黃,貴著呢!”

小店像一艘在雨裡發熱的小船,燈光、熱粥、打印機聲和人聲把外面的黑壓住。

同一場雨落在華強北時,二手手機市場三樓的卷閘門正在一排排落下。

這裡白天像一座永不休眠的蜂巢,屏幕、主板、外殼、SIM 卡托、維修燈和讨價還價聲堆在一起。入夜後,攤位燈滅了大半,走廊裡只剩保安的手電光和遠處幾家還在收尾的檔口。

川海通訊的招牌是藍底白字,邊角被油煙和灰塵熏得發黃。檔口不大,櫃台裡堆著二手手機和透明小盒,牆上貼著回收、解鎖、資料恢復的字樣。

福田分局的人趕到時,檔口老闆正在拉卷閘門。

他四十多歲,瘦,戴一副細框眼鏡,看到警察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笑得客氣:“阿 sir,什麼事啊?我合法經營的,營業執照都在。”

梁警官不在現場,通過協作通話同步情況。現場民警出示手續,要求調取當晚監控和急送件收取記錄。

檔口老闆笑容沒變,手卻下意識往櫃台底下縮了一下。

“急送件?我們每天好多件,手機配件嘛,記不清了。”

“今天傍晚六點零七分,有匿名同城急送送到你檔口,備註手機配件。誰收的?”

老闆低頭翻記錄,嘴裡嘟囔:“可能是我伙計收的,他剛走,家裡有事。”

民警看著他:“叫回來。”

老闆臉上的笑終於有些掛不住:“這麼急啊?”

“很急。”

市場物業也被叫來,三樓走廊監控被現場拷貝保全。雨聲隔著厚重的窗玻璃傳進來,監控室裡幾台屏幕亮著冷光。畫面倒回傍晚六點零三分,黑帽男子拖著一個不起眼的灰色帆布包從電梯口出現。

他沒有走到川海通訊門口,而是在走廊拐角停了二十秒。

六點零五分,同城急送騎手上樓,把一個小防震袋交給川海通訊的年輕伙計。伙計簽收後沒有拆,直接把袋子放進櫃台下方的黑色收納盒。

六點零九分,黑帽男子走到檔口前。

監控角度拍不到他的正臉,只拍到他伸手敲了敲玻璃櫃面。袖口往上滑了一點,露出手腕內側一截淺色舊疤,像被鋒利金屬割過。腳上是一雙黑白配色的運動鞋,鞋跟處有明顯磨損。

伙計把黑色收納盒拿出來,黑帽男子沒有當場拆封,只把防震袋放進帆布包,轉身離開。

六點十三分,他下到市場後門。

畫面切換到後門街邊監控時,雨剛開始落。黑帽男子站在路邊,和一輛停靠不到一分鐘的白色冷鏈車短暫接觸。車身沒有大標識,只在右下角貼著一張小小的配送編碼。

監控放大後,編碼尾號清晰起來。

HC-LC-09。

梁警官在通話那頭問:“這個編碼你們能識別嗎?”

老創投樓裡,阿季盯著同步過來的截圖,手指猛地停住。

“顧總。”他聲音發緊,“HC 是華城冷鏈的縮寫。川合直播專場報備的供應鏈車隊裡,有一批就是掛靠華城冷鏈。LC-09,出現在上季度川合冷凍粥底測試配送單裡。”

顧淮舟看著那張模糊的監控截圖。

白色冷鏈車雨中停靠,黑帽男子側身靠近車窗,手裡似乎遞過去一個小物件,又像只是接了一張卡片。畫面太糊,不能下結論,但足夠讓一條新的線浮出水面。

SIM 卡沒有只進川海通訊。

它可能被取走,轉到冷鏈車,再進入另一個供應鏈網絡。

手機又震動。

這一次不是梁警官,是林知夏發來的消息。

她只發了一張照片。

粥店白板上,新貼了一行字。

今日最後一鍋售罄。明日批次照常公示。

下面是黃姐歪歪扭扭補的一句:造謠的少來,吃粥的排隊。

顧淮舟看著那張照片,緊繃了一整天的眉眼終於有一瞬放鬆。

可下一秒,屏幕上方跳出一個陌生號碼的來電提醒。

不是他的手機。

是林知夏正在通話中的截圖提示,她很快又發來一句。

有個東北口音的陌生男人打到店裡,說找我。他說他姓宋。

顧淮舟握著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

幾乎同一時間,林知夏站在小店後門,雨聲密密麻麻砸在雨棚上。她把聽筒貼在耳邊,沒有開免提,周以寧卻已經警覺地拿起另一部手機準備錄音留存。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沙啞疲憊的男聲,帶著很重的東北口音,像很多年沒好好睡過。

“知夏,是我,宋啟明。”

林知夏喉嚨一緊。

這個名字曾經和最好的米香連在一起,也和三年前那場斷供最冷的一刀連在一起。

她沒有質問,只說:“宋叔,您還活著。”

電話那邊苦笑了一聲,隨即很快壓低:“我時間不多。三年前那晚,我不是自願去潮庭的。”

林知夏的呼吸停了一瞬。

雨聲像忽然離得很遠。

宋啟明的聲音抖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身邊經過,他匆匆說:“別信小票上能看到的所有東西,也別只查許聞川。那晚桌上還有一個人,他才是讓我第二天斷供的人。”

林知夏指尖冰涼:“誰?”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隨即,傳來急促的電流聲和男人壓低到近乎嘶啞的最後一句。

“你們平台裡,有他的人。”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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