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電話斷了。

不是正常掛斷那種乾脆的忙音，而是先有一陣刺耳的電流聲，像雨水倒灌進線路裡，緊接著宋啟明急促的呼吸被硬生生截斷，只剩一片空白。

林知夏握著手機站在後門，指節白得幾乎透明。

雨砸在鐵皮棚上，噼裡啪啦，像有人在頭頂倒一整盆碎石。前廳外賣打印機又吐出一串單子，黃姐在喊騎手編號，騎手們濕漉漉地擠在門口，塑料雨衣相互摩擦，熱粥的米香一陣一陣從後廚飄過來。

小店還在運轉。

灶火沒停，訂單沒停，鍋裡的粥仍然按她定下的火候翻著細密的泡。

可林知夏只覺得背後有一陣寒意慢慢爬上來。

你們平台裡，有他的人。

這句話像一粒冰，落進她胸口那口還沒完全燒開的鍋裡，冷得突兀，又沉得可怕。

周以寧比她先動。

“手機別碰了。”她把備用手機還保持錄音狀態，另一隻手飛快拉開抽屜，取出透明密封袋，“通話錄音原文件保存，屏幕錄像我剛剛也開了。來電號碼截圖，通話時間截圖，別轉發，別剪輯，別發群，別發微博，別給任何吃瓜群當夜宵。”

林知夏回過神，慢慢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

屏幕上顯示通話時長一分四十七秒，陌生號碼來自廣東深圳，後四位是 0719。她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兩秒，忽然想起三年前品牌崩掉那天，她也是這樣盯著一串數字。

退款金額，供應商欠款，母親手術預交金。

那時候每一串數字都像刀。

她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聲音已經穩了：“以寧，建一個新文件夾，命名宋啟明來電，時間寫今晚。”

“已經在建。”周以寧頭也不抬，“我現在像個在犯罪現場打掃衛生的保潔阿姨，誰踩一腳我都能記下鞋碼。”

林知夏把手機放進密封袋前，又截了兩張圖，然後拿起店裡另一部備用機，給顧淮舟發消息。

宋啟明來電已斷。原始錄音和通話截圖我發你，不公開。最後一句是，你們平台裡，有他的人。

她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我沒有刪改。

發出去後，她才發現自己的手還在抖。

周以寧把密封袋封口壓緊，抬眼看她：“怕嗎？”

林知夏看向前廳。

黃姐正一邊罵雨大，一邊把一袋粥遞給騎手：“拿穩啊！這是人家加班到十點的命，灑了你賠不起！”

騎手笑著說：“黃姐，我送粥比送女朋友還穩。”

前廳笑成一片。

林知夏的眼神軟了一瞬，又很快收回來：“怕也要熬完最後一鍋。”

“行。”周以寧點點頭，“這句也能剪。不過今晚不剪，今晚先當證據保姆。”

林知夏轉身走到灶台前，揭開砂鍋蓋。

熱氣撲上來，米香混著南瓜和小米的甜味，溫柔得近乎不合時宜。她用木勺沿著鍋底慢慢推了一圈，確定沒有糊底，才低聲說：“我以前一直以為宋叔跑了，是因為潮庭那邊給了更多錢。”

周以寧靠在門框邊，難得沒有插科打諢。

“那天他說倉庫出了問題，第二天所有米都斷了。顧淮舟去找投資人，我去醫院給我媽繳費，回來就看到網上開始罵我們用劣質米。”林知夏說到這裡，喉嚨微微發緊，“那時候我只想找一個人恨。宋叔不接電話，顧淮舟也不解釋，所以我就都信了。”

周以寧低聲說：“你那時候二十出頭，店要垮，媽在病房，供應商失聯，男朋友也像人間蒸發。你沒當場把深圳灣炸了，已經算遵紀守法。”

林知夏被她逗得很輕地笑了一下，笑完眼眶卻有些熱。

她想起母親後來病情穩定時，坐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跟她說過一句話。

知夏，別總到晚了才說真話，也別總等別人開口。人跟人之間啊，最怕把沉默當體面。

那時候她聽不進去，只覺得所有解釋都晚了。

現在雨夜重來，她忽然明白，有些真話再晚也要說，有些證據再痛也要看完。

手機震動。

顧淮舟的回覆很快。

收到。原始文件不要再傳第二遍，保留本機。你和周以寧不要單獨接觸宋啟明。店裡前後門監控現在開著嗎？

林知夏回：開著，黃姐在前廳。

顧淮舟：好。把來電號碼發給梁警官，我同步平台法務和安全合規。知夏，這次我們按流程走。

林知夏看著最後一句，心口像被很輕地托了一下。

這次我們按流程走。

不是你別管，不是我來處理，不是沉默地替她擋掉一切。

她回了一個字：嗯。

南山老創投樓裡，燈光白得發冷。

阿季把耳機摘下一半，聽完那段錄音後，臉色從焦慮變成了更深的焦慮：“平台裡有他的人……這句範圍太大了。顧總，接觸過川合直播專場的人有招商、運營、法務、審核、供應鏈報備、數據接口，溯源項目還有技術側。要是一個個排，今晚不用睡了。”

顧淮舟站在會議桌邊，手指按著宋啟明來電號碼的截圖，沒有出聲。

錄音裡宋啟明的聲音沙啞、倉促，背景很亂，隱約有雨聲，也有類似貨車倒車提示音的嘀嘀聲。那句“別信小票上能看到的所有東西，也別只查許聞川”被電流切得有些碎，可每一個字都像敲在顧淮舟的神經上。

三年前，他以為自己只要把資金缺口補上，就能把深夜粥撈回來。

結果款項被卡，接口資料泄露，輿論同時爆發，供應鏈斷供，林知夏母親病歷被人拿來做文章。

他被投資方拖住，被家裡逼回去，被一封偽造的撤資通知釘在背叛的位置上。

而現在，同樣的手伸進了平台。

顧淮舟垂下眼，聲音很低：“先縮範圍。”

阿季立刻坐直：“你說。”

“第一，能看到川合直播專場報備車輛的人。第二，能接觸林知夏溯源項目資料的人。第三，能知道華強北急送線索被警方追到的人。第四，三年前深數雲接口有經手記錄，或者跟當年投資圈有交集的人。”

他每說一句，阿季就在白板上寫下一條，字跡越來越急。

顧淮舟抬眼：“所有查詢走合規工單。我不碰後台，不私查員工個資。平台安全組只看操作日志、權限調用、工單流轉。誰在什麼時間改了什麼，不需要猜。”

阿季點頭：“明白。查行為，不查人。”

梁警官的通話也接了進來。

顧淮舟把錄音摘要復述完，又補充：“林知夏那邊保留原始錄音和通話記錄。來電號碼已發給您。錄音中有車輛倒車提示音，我懷疑宋啟明可能在物流園、冷庫或者停車場附近。”

梁警官那邊有翻紙的聲音：“號碼先不要回撥。我們會依法調取通信信息。你們平台內部排查要注意邊界，所有材料走正式渠道，別讓對方抓到非法取證的口子。”

“明白。”

“還有，”梁警官停了一下，“宋啟明如果真被脅迫，現在主動聯繫你們，風險很高。你們收到他任何新的信息，第一時間同步，不要引導他單獨見面。”

顧淮舟握緊手機：“好。”

通話掛斷後，阿季忽然“靠”了一聲。

顧淮舟看過去。

阿季把一張系統操作截圖投到大屏上：“HC-LC-09 的報備資料，今天下午四點二十六分被改過。原本關聯的是川合冷凍粥底測試配送，後來被改成普通食材樣品轉運。操作帳號不是具體個人，是公共權限池。”

顧淮舟的眼神沉下去。

公共權限池是平台早期留下的舊流程，給跨部門臨時處理緊急活動報備用。後來多次要求收緊，但一些歷史活動仍保留了臨時入口。

“誰申請開的公共權限？”

阿季點開工單，臉色更難看：“申請人顯示是運營協同組的共享流程號，審批節點被自動通過。理由是川合直播專場車輛信息修正。附件裡有一份報備表。”

他打開附件，兩人同時安靜下來。

那份報備表格式很標準，連公章掃描都像模像樣，但文件元數據顯示，最後編輯人是一個陌生縮寫。

XWC。

阿季抬頭看顧淮舟：“這也太直白了吧？又是 X.W.C.，潮庭小票上也有。許聞川這麼蠢，會把自己縮寫到處蓋章？”

顧淮舟盯著屏幕，沒有立刻回答。

許聞川當然不蠢。

他溫和、圓滑，最擅長把刀藏在別人的手裡。三年前投資人助理的位置讓他看起來永遠只是傳話的人，現在川合對外聲明也把所有問題推給“外協帳號被盜”。如果所有證據都筆直地指向他，反而像有人希望他們只盯著他。

別只查許聞川。

宋啟明的聲音又在耳邊響起。

“把附件保存，原始哈希值記錄。”顧淮舟說，“不要下結論。”

阿季一邊操作一邊嘀咕：“這局像火鍋裡撈手機，誰都嫌髒，誰都得伸筷子。”

“你去查三年前深數雲接口的項目參與名單。”顧淮舟說，“尤其是當年投資方與平台試點合作的人。”

“平台三年前就有餐飲數據試點了？”阿季愣了一下。

“有。”顧淮舟聲音很平，“深夜粥當年要接入的一套小商戶外賣數據分析，就是深數雲提供的接口。那份接口測試資料後來外泄，成了對方攻擊我們客群、成本和庫存的刀。”

他說“我們”時，停了一瞬。

阿季聽出來了，沒敢多嘴，只點開舊檔案庫。

城中村小店裡，最後一鍋粥出完時，已經接近十一點。

林知夏把“今日售罄”的牌子翻過來，又在白板上補了一行字。

明日八點更新批次溯源。

她的字不算秀氣，筆畫卻穩，像一根根釘進牆裡的小木楔。

周以寧坐在角落裡整理私信，平板屏幕亮得她臉色發青。她把所有爆料分成幾欄：有效線索、疑似水軍、情緒支持、造謠取證、待核實。

“知夏。”她忽然皺眉，“你過來看這個。”

林知夏擦乾手走過去。

私信來自一個新號，頭像是系統默認灰色。對方沒有說廢話，只發了三段文字。

我以前也是做小餐飲的，去年參加過平台一個新品牌孵化活動，後來被要求把後台活動權限交給“平台對接人”代管，說是方便改價格和庫存。交完之後供應商資料被競品拿走，店垮了。

那個對接人不一定是真名，大家都叫他老齊。

他手腕上有一道疤，總穿一雙鞋跟磨爛的黑白運動鞋。

林知夏的呼吸輕了一下。

周以寧低罵：“粥裡混進老鼠屎也就算了，這是老鼠自己當上廚師了。”

她立刻截圖、錄屏、保存私信鏈接，把新號主頁也錄下來。林知夏盯著“手腕上有一道疤”和“黑白運動鞋”兩行字，腦海裡浮現出華強北監控裡那個黑帽男人。

手腕內側舊疤，鞋跟磨損。

兩條線交上了。

“不要回他。”林知夏說。

周以寧點頭：“知道。釣魚的可能性很高，真爆料也不能私聊帶節奏。我把它放待核實，發給顧淮舟和梁警官。”

她剛把資料打包，前廳的黃姐忽然掀開簾子探頭：“知夏，外面有個人說要找你，說是送東西的。”

林知夏和周以寧同時抬頭。

雨還沒停，門外霓虹被水汽暈成一片模糊的紅和藍。一個穿灰色雨衣的男人站在店門外，帽檐壓得很低，手裡拎著一個黃色文件袋。

黃姐警惕地叉腰：“我問他誰寄的，他說不知道，只說有人讓放你店門口。這年頭送個文件袋搞得像諜戰片，裡面不會是催婚廣告吧？”

周以寧已經拿起手機錄像：“黃姐，別接近。”

那男人似乎察覺到店裡的警惕，把文件袋放在門口外賣架最下面一格，轉身就走。黃姐喊了一聲，他沒有回頭，很快消失在雨幕裡。

林知夏沒有立刻去拿。

她先給顧淮舟撥了視頻。

那邊幾乎秒接。顧淮舟出現在屏幕裡，身後是老創投樓會議室冷白的燈和一面寫滿線索的白板。

林知夏把鏡頭對準門口文件袋：“有人放了東西。黃色文件袋，未知來源。”

顧淮舟的臉色一沉：“不要徒手碰。讓店裡監控保留，周以寧錄全程。先拍外觀，等梁警官指示。”

林知夏點頭。

幾分鐘後，梁警官在電話裡讓她們用一次性手套把文件袋移到乾燥桌面，不拆內層封口，先拍照。黃姐從隔壁小超市翻出一盒新手套，嘴裡還在念叨：“我這輩子第一次覺得一次性手套比鹹鴨蛋金貴。”

周以寧全程錄像，鏡頭穩得不像她平時嘴那麼抖。

文件袋外側沒有寄件信息，只用黑色記號筆寫了兩個字。

潮庭。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跳。

顧淮舟隔著視頻看見那兩個字，眼底的光沉得像雨夜的海。

梁警官確認外袋無明顯危險物痕跡後，讓她們在鏡頭下剪開封口。裡面滑出三樣東西。

一張泛黃的照片。

一小截打印紙。

還有一枚老式 U 盤。

照片裡是潮庭包廂的圓桌，時間應該是三年前。畫面像從監控截下來又洗成相片，顆粒很粗。桌上坐著幾個人，其中一個側臉是年輕一些的宋啟明，他低著頭，手指攥著酒杯，臉色很差。

另一邊，許聞川穿著淺色襯衫，笑得溫和，正替某個人倒茶。

而被他遮去大半身形的主位上，只露出一隻搭在桌沿的手。

那隻手戴著一枚很特別的銀色方戒。

照片背面有一行潦草的字。

他不姓許。

打印紙只有半截，像從座位牌上撕下來，上面印著幾個殘缺的字。

深數雲 戚

周以寧倒吸一口氣：“老齊？戚？這是諧音梗還是犯罪分子也搞花名？”

顧淮舟在視頻那頭一動不動，臉色比剛才更白。

林知夏看向他：“你認識？”

顧淮舟沉默了一秒，聲音低下來：“三年前深數雲接口試點的項目負責人，叫戚遠峰。後來跳槽進過平台戰略合作部，去年離職，轉去做供應鏈顧問。”

阿季在旁邊猛地抬頭：“顧總，我剛查到的舊名單裡也有他。他的歷史工號還保留過公共權限池審批白名單。”

雨聲越來越密。

小店裡一時沒有人說話，只有鍋裡殘留的熱氣在灶台上緩緩散開。那股米香仍然溫暖，卻壓不住空氣裡忽然清晰起來的寒意。

顧淮舟看著屏幕裡的林知夏。

她站在昏黃燈下，身後是白板上的“明日八點更新批次溯源”，臉上沒有哭，也沒有質問，只是安靜地望著他，像在等一個共同往下走的答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街巷口停電，他們用一盞小台燈熬第一鍋試賣的粥。那時林知夏也是這樣看著他，問，顧淮舟，我們能把這件事做成嗎？

他那時笑得毫不猶豫，說能。

三年後，他終於又有資格把這個字說出口，只是不能再靠少年時的莽撞。

“知夏。”他說，“這次不管牽到誰，我都不會停。”

林知夏握著手機，指尖慢慢鬆開。

“我也不會。”她說，“明天八點，批次照常公示，粥照常熬。查人的事交給警察和證據，店不能停。”

周以寧在旁邊低聲補刀：“對，敵人可以陰，粥不能糊。誰要再想用爛招砸我們鍋，我就把他剪成法治節目連續劇。”

黃姐雖然沒完全聽懂，仍然用力點頭：“就是！明天我六點來守門，誰敢鬧，我讓他先排隊買粥再滾。”

林知夏終於笑了一下。

就在這時，桌上的老式 U 盤忽然被周以寧的鏡頭掃過，袋口裡還夾著一張極小的便簽，剛才被照片壓住了。

她用鑷子夾起來，對準燈光。

便簽上只有一串地址和一句話。

明早五點，平湖舊冷庫。宋啟明在那裡。別讓姓戚的先找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