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白袍吻星河 · 橘子味的夏天 · 4,637 字 · 2026-06-02
林星晚盯著屏幕,眼前那一行字像被無影燈照得過亮,白得刺眼。

別相信空盒。

她還活著。

走廊裡碎裂的玻璃片反射著手機冷光,細小、凌亂,像一場被摔碎的星雨。她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很輕,卻比遠處正在逼近的腳步更清晰。

她還活著。

這四個字太輕易了,輕易到近乎殘忍。

這些年,她早已學會不向命運索要多餘的答案。母親失蹤,資助來源模糊,戶籍檔案裡乾巴巴的幾行字,她從不問為什麼。她靠獎學金、助學貸款、夜班家教和一次次考試往前走,把所有不確定都壓進病理切片下薄得近乎透明的組織裡。

可此刻,匿名郵件只用四個字,就把她壓好的所有平靜撬開。

周眠最先反應過來。

她一把按住林星晚握手機的手腕,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截屏,保存郵件原始信息,別只看正文。發件時間、郵件頭、服務器路徑,能保存多少保存多少。還有,不許哭,不許碰現場,不許在保衛科面前說任何推測性結論。”

林星晚眨了一下眼。

她沒有哭,甚至眼眶都乾得發疼。她只是忽然覺得腿有些僵,像整個人被凍在病理檔案室外這條狹窄走廊裡。

“我知道。”她聽見自己回答。

聲音很平。

周眠看了她一眼,確認她還能保持基本判斷,才鬆開手,又將手機通話重新貼回耳邊:“院總值班老師,現場出現疑似非法取用檔案人員,已從西側安全出口方向逃離。檔案盒及玻片散落在檔案室外走廊,我們三人未接觸現場物品。請同步通知保衛科調監控、通知病理科負責人到場,並請倫理辦或醫務處值班人員介入見證。”

她每一句都像手術麻醉前的核對項,冷靜、精準,不給人留下任何誤解空間。

顧南澈卻站在幾步外,臉色難看得不像他。

剛才被撞到的膝蓋似乎還在疼,他一手扶著牆,指節扣得泛白。走廊綠色安全出口燈映在他眼底,原本陽光清亮的眉眼像被蒙上一層暗色。

他的視線不在碎玻片上,而在那張半露出的紙片上。

沈承。

林星晚收起手機,抬頭看他:“你認識這個名字?”

顧南澈喉結動了一下。

“沈家人。”他說。

“我知道。”林星晚看著他,“我是問,你為什麼會是這個反應。”

顧南澈沒有立刻回答。

保衛科的腳步聲已經近到走廊轉角。兩名保安衝過來,手電光先掃過三人,又迅速落到地面。看到滿地碎片和半開的病理檔案室內門時,為首那名年長些的保安臉色一變。

“都別動!”

周眠冷冷回了一句:“我們從剛才開始就沒動。你們再晚一分鐘,連嫌疑人的背影都只剩醫院傳說了。”

保安被噎了一下,但很快進入程序。他用對講機呼叫樓下封堵安全出口,另一人拉起警戒線,要求三人退到走廊東側值班台附近。

林星晚最後看了一眼地上的空盒。

NFA-17-0926。

送檢醫師:林……

臨床診斷:術中異常凝血傾向,疑……

沈承。

每一個殘缺的字都像一截斷掉的縫線,沒有將傷口縫合,只把更深的血肉暴露出來。

她後退時,沒有碰到任何東西。

值班台前,周眠把自己的通話記錄、報備時間和剛才拍攝的現場遠景照片整理成一組,當場發給院總值班指定郵箱,又抄送自己的科教秘書。

顧南澈低聲道:“你動作倒快。”

周眠頭也不抬:“不快等著被人扣一頂私闖檔案室的大帽子?這種地方,一秒鐘都夠別人寫三版事故經過,主語全是我們。”

林星晚站在一旁,手機已經完成郵件源文件保存。她將第四封匿名郵件轉發到自己的備份郵箱,又截取郵件頭信息保存到雲端。她做這些時手很穩,穩得近乎機械。

直到樓梯口又傳來一陣急促腳步。

沈既白出現在走廊盡頭。

他身上仍穿著手術後未及更換的深色襯衣,外面套著白大褂,額前髮絲有些亂,往日溫和疏離的神色被壓在一層明顯的焦灼之下。他看見林星晚的一瞬,腳步明顯停了半拍,目光迅速從她臉上掃到她身後的警戒線,再到地面散落的切片盒。

然後,他看到了那張紙片上的名字。

那一瞬,林星晚清楚地看見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她一直在盯著他,幾乎會以為那只是走廊燈光的錯覺。

保安攔住他:“沈教授,現場已封鎖,非病理科及調查相關人員暫時不能進入。”

沈既白停在警戒線外,聲音低沉:“我是接到可能存在病理檔案安全風險後通知保衛科的人之一,也是心外科帶教老師。這三名學生目前在我輪轉組,我需要確認他們安全。”

保安有些為難:“院總值班馬上到。您身份特殊,還請先在外面等候。”

身份特殊。

這四個字落下時,走廊裡忽然安靜了一瞬。

林星晚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

身份特殊,是心外科教授,是臨床導師,是沈家人,也是三年前那位隔著網線陪她熬過無數夜晚的白先生。

沈既白看向她。

他的眼神裡有太多未出口的話,焦急、擔憂、內疚,還有某種被逼到牆角的沉默。可他終究沒有越過警戒線,只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問:“有沒有受傷?”

林星晚答得很快:“沒有。”

比起情人,她更像在回答導師查房。

沈既白喉間微動:“剛才發生了什麼?”

周眠先一步開口:“沈教授,現場情況我們會向院總值班和保衛科統一說明。考慮到您與該歷史檔案可能存在利益關聯,建議您迴避直接詢問,以免影響後續調查的有效性。”

她語氣不重,卻刀刀準。

沈既白看向她。

周眠也看著他,眼神清醒得近乎冷酷。那不是對師長的冒犯,而是一個未來麻醉醫師對程序正義近乎偏執的堅守。

“周眠。”林星晚輕聲道。

周眠沒回頭:“我說錯了?”

沈既白沉默兩秒:“沒有。”

這兩個字說得極輕。

林星晚心口像被什麼東西壓了一下。

院總值班和醫務處值班主任很快趕到。來的是一位姓何的副主任,四十多歲,做事利落,先確認三人身份和到場原因,又要求保衛科調取醫技樓三樓、樓梯間、安全出口、地下通道及後勤通道監控。

夜班病理技師鄭老師也被找了回來。

他臉色發白,額角全是汗,手裡還拎著一個外賣袋,解釋自己接到一通自稱急診標本送錯樓層的電話,下樓去取,結果撲了空。來回不到十分鐘,檔案室就出了事。

何主任皺眉:“誰打的電話?”

鄭老師翻出手機:“無號碼顯示,接起來聲音很雜,像急診那邊。”

周眠在旁邊冷笑一聲:“標準調虎離山,還省了劇本費。”

何主任看她一眼,沒有責備,只說:“所有人先做文字說明。”

三人被分開詢問。

林星晚坐在值班台旁,對面是醫務處值班記錄員和一名保衛科人員。她把從收到匿名郵件,到與周眠、顧南澈同行確認檔案安全,再到發現門禁異常、報備院總值班、目擊嫌疑人逃離的過程完整敘述了一遍。

她刻意避開了母親二字。

只說匿名郵件涉及某一歷史病理檔案可能被銷毀。

記錄員問:“你為什麼認為這封匿名郵件具有可信性?”

林星晚停了一下。

“因為在此之前,我收到過同一來源郵件,內容包含一張疑似舊病理科照片和一組編號。該編號與今晚現場散落空盒上的殘留標籤相符。”

“你是否曾試圖調閱該檔案?”

“沒有。我沒有權限,也沒有提出過正式調閱申請。”

“你與沈既白教授是否事先溝通過?”

這一句問得很普通。

林星晚卻聽見其中隱含的另一層意思。

她抬眼,聲音平穩:“沈教授曾提醒我不要單獨介入,並表示可以通知病理科和保衛科。之後我與周眠、顧南澈在未進入檔案室的前提下,到現場確認門禁狀態並報備院總值班。”

記錄員筆尖微停:“你們為什麼沒有等待老師或保衛科到場?”

“因為郵件明確提示有人今晚會先一步銷毀切片。從心外樓層到醫技樓三樓,步行時間短於保衛科跨樓到場時間。我們的行為目的是保全現場,而非調閱檔案。”

這是周眠教她的說法。

準確,克制,合法。

不把自己放進情緒,也不給別人留下一句越界的把柄。

另一側,顧南澈的聲音忽然拔高了一點。

“我說了,我沒進檔案室。”

保衛科的人問了句什麼,他沉默幾秒,才低聲道:“我跟過去,是因為我知道那個編號可能和一份舊隨訪資料有關。”

林星晚猛地看向他。

周眠也抬起頭。

何主任顯然捕捉到了重點,走過去:“什麼舊隨訪資料?”

顧南澈臉色難看,像有什麼話在喉嚨裡卡了很久。

他平時永遠有一副能把陰天照亮的笑臉,追人追得坦坦蕩蕩,玩笑開得半真半假,連被拒絕都能退得漂亮。可現在,他像終於被逼到某條不可跨越的線前,眼底的光一點點沉下去。

“骨科舊資料庫裡有過一份跨科隨訪附件。”他說,“不是正式病歷,是當年一名患者術後多系統併發症追蹤時,骨科會診留下的掃描件。裡面提到過NFA-17開頭的病理編號,也提到過凝血功能異常。”

何主任問:“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大三暑假,我在骨科檔案室整理老病例,跟著老師做課題篩選。”

“為什麼沒有上報?”

顧南澈嘴唇動了動。

林星晚看著他,忽然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

半晌,他說:“因為那份附件後來被標記為誤掃描,從課題資料中剔除了。帶教老師說,不屬於骨科研究範圍,不要再碰。”

周眠冷聲問:“你就真沒碰?”

顧南澈苦笑一下:“我留了索引號,但沒有下載原件。”

“你剛才看見沈承的名字,為什麼失控?”林星晚問。

她終於問出口。

顧南澈看著她,眼裡第一次沒有躲閃的笑意。

“因為那份隨訪附件裡,最後一次人工標註的審核人,就是沈承。”他說,“我只記得這個名字。還有一句備註。”

“什麼備註?”

顧南澈沉默得更久。

久到沈既白在警戒線外都抬起了眼。

顧南澈低聲說:“不建議家屬追蹤原始病理,按基金救助流程處理。”

林星晚的指尖瞬間冰涼。

基金救助。

這四個字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插進她生命裡最模糊的鎖孔。

她從小到大收到過一筆匿名助學款。村鎮福利站說,那是南城某個慈善基金對困難醫學生的資助。她曾以為與沈家有關,後來又被郵件一步步推翻。如今,顧南澈說當年的病理資料裡出現過基金救助流程。

那究竟是救助,還是封口?

何主任的臉色也變了。他沒有繼續在走廊裡追問,只命人將顧南澈這段口供單獨記錄,並要求立即封存骨科舊隨訪資料庫相關訪問紀錄。

沈既白始終沒有說話。

可林星晚知道,他聽見了。

她看向他。

隔著警戒線、保衛科、醫務處值班人員和一地碎玻片,他們的目光在冷白燈下短暫相撞。

沈既白的眼裡有一種沉重到近乎破裂的情緒。

他知道。

林星晚腦中只剩下這三個字。

他早就知道基金,知道編號,知道沈承,甚至可能知道她母親與那場醫療事故之間的關係。三年裡,她在深夜裡把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交給白先生時,他是不是已經把她的名字放進某張調查圖譜裡?

她忽然很想問他。

可她沒有。

因為何主任已經下令調看第一段監控。

病理科值班台旁的小會議屏被臨時打開,保衛科將三樓走廊監控調出。時間倒回二點三十二分。

畫面裡,鄭老師接了電話,匆忙離開值班台,朝電梯方向走去。二點三十五分,一名穿深灰後勤外套的男人從西側安全出口門內進入。對方戴帽子和口罩,刻意避開了正面攝像頭,只能看到側身和手裡的門禁卡。

周眠皺眉:“他有卡?”

保衛科放大畫面,門禁卡在感應區一晃而過,屏幕因角度太遠,只能看見卡套邊緣一抹藍色。

病理科內部臨時卡。

何主任的臉沉下去:“查今晚所有病理科臨時卡領用記錄。”

畫面繼續。

二點三十八分,男人從檔案室裡出來一次,手裡沒有東西。他站在門口,似乎在等人。

下一秒,安全出口方向又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人沒有完全進入走廊,只站在監控邊緣的陰影裡,伸手遞給灰衣男人一只封口袋。鏡頭只拍到半截袖口,和垂在腕側的一串證件繩。

證件繩上有一枚很小的銀色徽章。

林星晚認得那個樣式。

南城附一院遠程會診中心的聯合會診徽章。

沈既白的臉色在這一刻微微變了。

周眠低聲罵了一句:“這醫院到底是醫院,還是諜戰片取景基地?”

何主任立刻命人截取畫面:“查遠程會診中心今晚值班與門禁記錄。”

保衛科切到安全出口監控,卻只剩雪花般的黑屏。

二點三十六分到二點四十二分,畫面缺失。

監控盲區不是偶然。

逃走的人不是臨時起意。

林星晚看著那段黑掉的畫面,背脊一點點發寒。她忽然明白,匿名郵件讓她來,不一定是讓她阻止銷毀,也可能是讓她親眼成為這場局的見證人。

空盒不可信。

她還活著。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被銷毀的也許不是死亡證據,而是她活著的證據。

如果這是假的,那它就是最精準的誘餌,足以讓她、周眠、顧南澈,甚至沈既白全都站到審查燈下。

沈既白忽然開口:“何主任,這件事牽涉舊醫療檔案、可能的病理證據滅失,以及學生個人身份信息。我建議立即上報院倫理委員會與紀檢部門,暫停非必要人員接觸相關資料。”

何主任看他一眼:“沈教授,您的建議我們會記錄。不過在正式調查啟動前,您也需要提交一份說明,解釋您為何提前知悉檔案風險,以及與林星晚同學之間是否存在超出帶教範圍的信息往來。”

空氣驟然一緊。

周眠低頭看了眼手機,像早就料到這句會來。

顧南澈臉色更沉。

林星晚卻沒有移開視線。

沈既白站在那裡,白大褂在冷光下顯得過分乾淨。他沉默了很久,最後只說:“我會配合。”

何主任點頭,轉身安排人把三人帶去隔壁會議室休息等候,沒有讓他們離開醫技樓。

林星晚走過沈既白身邊時,被保衛科警戒線隔開。

他低聲叫她:“星晚。”

她停了一下,沒有看他。

沈既白的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不要相信那封郵件的每一個字。”

林星晚終於偏頭。

“哪一封?”她問,“讓我別相信你的,還是說她還活著的?”

沈既白的眼底像被什麼刺中。

他答不上來。

林星晚很輕地笑了一下,沒有溫度:“沈教授,您總是提醒我不要相信別人,可您從來沒教過我,該怎麼相信您。”

說完,她向前走去。

會議室的門在身後合上前,林星晚聽見外面監控畫面再次被倒回。保衛科放大了那半截袖口與證件繩,畫面模糊,銀色徽章在黑白影像裡只剩一點亮斑。

沈既白忽然低聲說了兩個字。

那聲音很輕,像從很久以前的病歷夾深處滲出來,卻被林星晚清清楚楚聽見。

“許棠。”

她腳步僵住。

那是一個她從未聽過的名字。

可不知為什麼,在這個名字落下的一瞬,她口袋裡那封匿名郵件像仍在發熱,燙得她幾乎握不住手機。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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