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白袍吻星河 · 橘子味的夏天 · 4,595 字 · 2026-06-03
林星晚的腳步僵在門檻內側。

小會議室裡的白熾燈比走廊暗一些,投下來的光沒有手術室那樣乾淨,反而帶著一點久未更換燈管的灰。她的手指隔著白大褂口袋按住手機,屏幕已經熄滅,可那封匿名郵件像仍在掌心深處發熱。

許棠。

她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可沈既白說出它時,不像臨時想起一個無關人員,更不像在監控畫面裡辨認徽章後的普通判斷。他的聲音太低,太沉,像一個被壓在病歷夾底部多年的名字,終於被掀開時帶出的灰塵。

林星晚想回頭。

她甚至已經側過半邊身子,視線越過門縫,看見走廊裡冷白的燈、保衛科彎腰調監控的背影,以及沈既白站在警戒線外的側臉。

他的眼睫垂著,神色被光影切得模糊不清。

“林同學,先進來。”醫務處值班老師伸手攔了一下,語氣還算客氣,卻不容她再停留,“現在需要暫時隔離等待補充詢問,外面的調查會由何主任主持。”

門在她眼前合上。

最後一線縫隙裡,監控畫面又被倒回,模糊的銀色徽章在屏幕上亮了一瞬。

然後世界被一扇門切開。

門外是封鎖線、監控、舊案與沈既白沒有說完的名字。

門內是她、周眠、顧南澈,以及一張長方形會議桌上幾杯早已涼透的水。

周眠把椅子拖開,椅腳擦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她坐下時看了林星晚一眼,眉頭皺得很緊,卻沒有立刻問許棠是誰。她向來敏銳,也向來知道在什麼地方該先閉嘴。

顧南澈站在靠窗的位置,窗外是醫技樓後側的黑色空地,急診樓的燈遠遠亮著,像一片不會熄滅的島。他沒有坐,右手按著膝蓋,剛才追人時被撞到的地方似乎比他表現得更疼。

醫務處老師在門口簡單交代:“三位同學,在正式詢問前不要相互串供,不要擅自離開,不要聯繫與事件無關人員。手機可以保留,但涉及今晚郵件與現場照片、錄音、截屏等資料,後續可能需要提交備份。明白嗎?”

周眠冷淡地回答:“明白。補充一句,我們沒有拍攝現場碎片,只保存了郵件原始信息和通話記錄。”

老師看她一眼,大概沒想到一個學生能先把程序邊界劃清楚,點了點頭:“很好。”

門重新關上。

這一次,會議室裡只剩三個人。

沉默比外面的警戒線更緊。

林星晚站了幾秒,終於慢慢坐下。她把手機放到桌面上,沒有解鎖,指尖卻仍停在屏幕邊緣。

周眠壓低聲音:“你剛才聽見了?”

“聽見了。”

“許棠?”

林星晚抬眼:“你知道這個人嗎?”

周眠搖頭:“麻醉科輪轉名單、遠程會診中心常見專家庫、病理科現任老師,我都沒印象。當然,不排除是離職人員,或者行政流程裡的人。附一院最擅長的就是讓真正要命的名字藏在不起眼的表格角落。”

她說完,又看向顧南澈:“顧同學,你陽光校草的表情已經塌成術後感染切口了。你最好在我們被分開問話之前,把能說的先說清楚。當然,是不涉及串供、只涉及你本人已知事實的那種說清楚。”

顧南澈扯了一下嘴角,沒笑出來。

“周眠,你說話一定要這麼難聽嗎?”

“看對象。你現在看起來像個把病歷夾藏進籃球包的人。”

顧南澈沉默。

林星晚沒有接周眠的話,只平靜地看著他:“那句備註,你是在哪裡看到的?”

顧南澈的喉結動了動。

“骨科舊隨訪資料庫。”他說,“我之前說過。”

“我問的是細節。”林星晚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落得很清楚,“哪個患者?哪一年?你為什麼會去看一份和骨科隨訪無關、卻牽涉病理編號NFA-17-0926的附件?還有,你為什麼記得那句話這麼多年?”

顧南澈看著她。

那一瞬,他臉上那層總是明亮、鬆弛、帶點少年氣的外殼終於徹底裂開。裂縫下面不是輕浮,也不是單純的追求與玩笑,而是一種長久壓抑後露出的疲憊。

“不是多年。”他低聲說,“是一年前。”

林星晚微微一頓。

周眠也坐直了些。

顧南澈扶著桌沿坐下,膝蓋彎曲時眉心短暫地皺了一下。他沒有看任何人,只盯著桌面上一道舊劃痕。

“骨科有一個老病人,股骨頭壞死,做過兩次手術。第二次術後恢復不好,家屬一直來鬧,說當年她丈夫在附一院死得不明不白,現在輪到她也被拖成這樣。那時候我剛進骨科實習,老師讓我整理舊隨訪,把能電子化的影像和附件重新歸檔。”

“她丈夫?”林星晚問。

顧南澈點頭:“資料裡有一個跨科會診附件,不該出現在骨科隨訪裡。可能是當年掃描歸檔時混進去的,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放進去。我打開時,只看到幾頁殘缺文件,裡面有病理編號NFA-17-0926,有沈承的審核標註,還有那句備註。”

周眠冷笑一聲:“附一院舊系統還真是病歷界的垃圾回收站,什麼都能撿到。”

林星晚沒有笑。

她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收緊:“那個老病人,是誰?”

顧南澈抬頭看她,眼神裡有遲疑。

周眠立刻開口:“如果涉及現任患者隱私,別在這裡說名字。說與本案關聯,不要說可識別信息。”

顧南澈看了她一眼,像是感激,又像是被她提醒後更加難受。

“她不是林星晚的母親。”他說,“至少從年齡和資料看不是。她丈夫當年是急診創傷入院,後來轉心外,死亡時間也在九月二十六日前後。家屬鬧了很多年,最後接受了一筆基金救助,搬離南城。”

基金救助又一次落下。

林星晚的胃部像被什麼冰冷的東西壓住。

“那你為什麼會守著這件事?”她問。

顧南澈抬手揉了揉眉骨,聲音啞了些:“因為那位家屬臨走前找過我。”

“找你?”

“她知道我看過那份附件。”顧南澈說,“不知道她怎麼知道的。她攔在骨科示教室外,跟我說,如果以後有個叫林星晚的女生進附一院實習,別讓她碰那些舊東西。”

林星晚的呼吸停了一瞬。

周眠臉色也變了:“她知道星晚?”

“知道。”顧南澈低聲說,“她還說,不要讓沈家的人先找到她。”

會議室裡驟然安靜下去。

門外隱約傳來何主任的聲音,隔著門板聽不清具體內容,只能聽出語氣很沉。有人匆匆走過,鞋底敲在地面上,一下一下,像倒計時。

林星晚看著顧南澈,忽然想起他這段時間那些過分張揚的靠近。

籃球場邊遞水,食堂排隊時故意插科打諢,輪轉分組後總是恰好出現在她附近。她以為那是醫學院裡最常見的追求,半真半假,熱烈得不需要負責。

可原來他的靠近也有一條看不見的線。

“所以你追我,是為了盯著我?”她問。

顧南澈眼底閃過一點狼狽。

“最開始是。”他承認得艱難,“我想知道你到底知道多少,也想確定有沒有人在接近你。後來……”

他停住。

周眠替他補刀:“後來發現任務對象本人比任務難搞,還順手動了點不該動的心思?”

顧南澈苦笑:“你非要把話說得這麼像死亡小結嗎?”

“死亡小結至少誠實。”

林星晚沒有責怪,也沒有感動。

她只是覺得很冷。

原來所有靠近都有理由。

沈既白是,顧南澈也是。

那麼白先生那三年裡的溫柔,究竟有多少屬於她,又有多少屬於NFA-17-0926這串編號?

她低頭解鎖手機,點開郵件,將原始信息再次保存到雲端與本地備份。指尖沒有抖。越是到了這種時候,她越清楚自己不能失控。情緒不能作為證據,眼淚不能打開檔案室,質問也不能讓真相在三點鐘的會議室裡自動浮出水面。

周眠看著她的動作,聲音放輕了一點:“星晚。”

“我沒事。”林星晚說。

周眠皺眉:“這句話通常是醫學生猝死前最愛說的廢話。”

林星晚抬眼,竟很淡地彎了一下唇:“那我換一句。我現在不會做任何違規的事。”

周眠看了她幾秒,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又立刻把那口氣壓回去:“很好。記住,今晚所有私下追問都可能被寫進審查記錄。你越想知道,越要合法。否則別人只需要說一句你為了私人身世干預醫療檔案,你之前所有努力都會變成動機不純。”

顧南澈低聲說:“對不起。”

林星晚看向他:“你答應那位家屬什麼?”

顧南澈沉默片刻:“如果你被舊案牽扯進來,至少把你帶到能被人看見的地方。不要讓你一個人查。”

“所以今晚你跟過來?”

“是。”他說,“我收到的不是郵件,是一條短信。只有一句話,病理三樓,別讓她單獨進去。”

周眠立刻伸手:“手機。”

顧南澈把手機遞過去。

周眠沒有翻其他內容,只讓他點開短信。陌生號碼,發送時間二點二十一分。內容果然只有那一句。她拍下屏幕,又提醒他保存運營商記錄。

“這下更熱鬧了。”周眠把手機還給他,“星晚收到郵件,你收到短信,沈教授提前知道檔案風險。對方像是在把所有可能知道舊案的人往同一個走廊趕。”

林星晚盯著那條短信,腦海裡浮現出黑掉的六分鐘監控。

有人在銷毀證據,也有人在阻止銷毀。

或者,這兩者本就是同一個人設下的局。

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三人同時抬頭。

醫務處值班老師推門進來,身後跟著一名穿深色西裝的女人,胸牌上寫著紀檢監察辦。她約四十歲上下,短髮,眼神很利,手裡拿著幾份空白說明表。

“三位同學,現在需要你們分別提交書面情況說明。內容包括今晚來到病理科三樓的原因、到達時間、接觸人員、是否接觸檔案室物品、是否保存相關電子信息。等會兒會分別詢問,不要相互討論具體措辭。”

她把表格放到桌上,又補了一句:“林星晚同學,涉及你收到的匿名郵件,請保留原件,不要轉發,不要刪除。顧南澈同學,你剛才提及的骨科舊資料庫附件,系統訪問權限會被暫停核查。周眠同學,你與院總值班的通話記錄也會調取。”

周眠挑眉:“終於有人正常辦事了。”

紀檢辦老師看她一眼,沒有生氣:“希望你們也正常配合。”

說完,她轉身出去。

門縫開合間,林星晚看見走廊另一頭,沈既白被何主任和另一名工作人員請進了病理科旁邊的值班室。

他背影挺直,卻不似平日那樣從容。

門關上之前,她聽見何主任的聲音傳來:“沈教授,請你先說明許棠這個名字從何而來。”

值班室門合上,後面的話被隔斷。

林星晚握筆的手停在半空。

許棠。

紙面上的第一行要求填寫姓名、學號、科室輪轉。她寫下林星晚三個字,筆鋒依舊穩,卻在“到達病理科原因”那一欄前停了很久。

她不能寫母親。

不能寫沈既白。

不能寫她還活著。

她只能寫,收到疑似涉及醫療檔案安全風險的匿名郵件,因擔心證據滅失,與同學周眠、顧南澈到場,未進入檔案室,未接觸現場物品,已通知院總值班。

每一個字都合法、克制、無可挑剔。

也每一個字都離她真正想問的問題很遠。

另一邊,病理科值班室裡。

沈既白站在桌前,沒有坐。

何主任將監控截圖放大,銀色徽章定格在畫面中央。紀檢辦的人坐在一旁記錄,保衛科則不停接聽內線,查門禁、查臨時卡、查遠程會診中心值班表。

“沈教授。”何主任看著他,“你認出許棠,說明你知道她與這枚徽章、或者今晚事件有關。”

沈既白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不確定她是否就是畫面裡的人。”他說,“我只是在舊資料裡見過這個名字。”

“什麼舊資料?”

沈既白沉默了兩秒:“沈承相關醫療事故內部覆盤材料。”

何主任眼神一沉。

“你有權限看那份材料?”

“沒有正式權限。”沈既白回答得很平靜,“我是在整理家族舊物時看到的影印件。那時我還在海外進修,材料不完整。”

紀檢辦老師抬頭:“也就是說,你私下持有過可能涉及院內醫療事故的非公開資料?”

“是。”沈既白說。

何主任盯著他:“許棠在材料中是什麼身份?”

沈既白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痛意。

“病理科進修醫師,後轉入遠程會診中心項目組。”他聲音低了些,“她參與過NFA-17-0926相關切片的外院會診資料流轉。材料裡有她的簽收記錄,但沒有最終報告。”

“與林星晚的母親有關?”

沈既白沒有立刻回答。

何主任的語氣更重:“沈教授,這已經不是你保護哪個學生的問題。你如果繼續選擇性說明,倫理委員會會要求你立即暫停帶教,紀檢也會把你納入正式調查對象。”

沈既白抬眼。

隔著一道門,他像能看見會議室裡那個低頭寫說明的身影。她一定寫得很穩,把所有崩塌都壓在標準格式裡,不肯讓任何人抓住失控的把柄。

這是他教過她的。

也是他最不該用來保護她的方式。

“有關。”他終於說,“NFA-17-0926的受檢者姓名,曾在材料裡被遮蓋。但旁邊手寫了一個基金編碼,與林星晚當年接受資助的基金來源一致。”

紀檢辦老師筆尖停住。

何主任沉聲問:“你什麼時候知道林星晚與這個基金有關?”

沈既白的沉默,比回答更像回答。

何主任臉色徹底冷了下來:“在她入學之前?”

沈既白閉了閉眼:“在她大二那年。”

“所以你以網絡身份與她保持聯繫三年,期間隱瞞自己是本院教師、隱瞞你正在查與她身世相關的舊案?”

空氣像被抽空。

沈既白沒有替自己辯解。

“是。”

值班室外,保衛科忽然敲門,打斷了裡面的審問。

“何主任,門禁查到了。今晚二點二十九分,病理科臨時卡L-074被刷入三樓西側門。領用登記顯示,卡是下午由遠程會診中心借走,用於外院專家夜間連線設備維護。”

何主任皺眉:“借用人?”

保衛科把打印紙遞過去。

沈既白的視線落在那一行字上,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借用人欄裡寫著,許棠。

可後面的身份狀態卻是:外聘會診協調員,三年前已註銷院內工號。

何主任猛地抬頭:“註銷工號的人,怎麼能借走臨時卡?”

保衛科臉色發白:“登記系統是用遠程會診中心主任授權碼補錄的,目前正在查授權碼來源。另外,安全出口監控缺失六分鐘,是有人在本地端拔掉了視頻轉換器,不是系統故障。”

值班室裡一片死寂。

同一時間,小會議室裡,林星晚剛寫完最後一句說明。

她放下筆,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周眠幾乎同時看過來:“別急著點。”

林星晚低頭。

屏幕上跳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依舊是空白亂碼。

主旨只有一串字符。

NFA-17-0926。

她沒有立刻打開,只按周眠教的,先切換飛行模式,截屏,保存接收時間。

可預覽欄裡已經露出了正文第一行。

許棠不是叛徒。

三點整,到遠程會診中心,看第七號終端的最後一段錄屏。

林星晚抬頭看向牆上的時鐘。

二點五十七分。

會議室外,走廊封鎖線後有人快步奔跑,遠處電話鈴聲尖銳地響起。

她把手機推到桌中央,聲音很輕,卻冷靜得近乎鋒利:“周眠,叫醫務處老師進來。”

周眠盯著她:“你不去?”

林星晚看著那封郵件,眼底一點點沉下去。

“去。”她說,“但這一次,我要他們陪我一起去。”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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