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香灰落在黑漆供桌上，像一場遲來的雪。

沈梨舟立在靈堂門口，披一件月白滾銀邊的斗篷，鬢旁一枚珍珠髮針在燭火裡泛出冷光。堂上白幡低垂，紙紮的金山銀山堆得比活人住的屋子還體面，四面花圈密密匝匝，寫著上海灘各家洋行、商會、報館送來的挽聯。哭聲此起彼伏，真心的少，做給人看的多，像茶館裡唱錯了板眼的戲。

棺材前擺著一張黑白相片。相片裡的男人眉眼端正，唇角含笑，若不是如今躺在棺裡，旁人還要誇一句和氣生財。

沈梨舟也笑了。

她笑得極乖，眼睫垂著，像個懂規矩的晚輩，手裡捻了三炷香，香煙一縷縷繞過她的眉目，把她眼底那點冷意遮得恰到好處。

旁邊有人低聲道：“沈小姐到底是見過世面的，沈家當年落成那樣，她今日還能來給仇人上香。”

另一人趕忙噓了一聲：“小聲些，顧家的人都在。再說如今她是南洋回來的沈家繼承人，誰知道沈家還有多少舊賬沒算。”

沈梨舟聽見了，卻像沒聽見。

她走到靈前，將香插入爐中，指尖不慎沾了一點香灰。她低頭看了看，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拭去。那方帕子是舊物，角上繡著一隻小小的梨花舟，針腳並不算精巧，卻被洗得發白。

三年前，她也曾有過這樣一雙乾淨的手。那時的沈家洋行還掛在外灘十六鋪的好地段，倉庫裡堆著棉紗、洋布、機器零件，父親沈銘章每日坐在帳房裡撥算盤，嘴上嫌她女孩子家管什麼洋行，轉身卻把最難的賬本丟給她，說：“阿梨，你若算得明白，將來便不會任人欺負。”

她那時不信。

她以為欺負這種事，離沈家千金很遠。她穿皮鞋上女學，會英文，會珠算，會在下雨天偷偷跑去電報局，用男名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筆友發電報。

電報很貴，一個字都像銀元敲出來的聲響。她偏偏舍得，因為那個人回得也快，且每一句都像隔著銅線燙過來。

她用的名字叫沈舟，說自己是沈家遠房的少爺，在洋行裡學做事。對方署名硯，偶爾又自稱“顧某”，語氣冷淡，字裡行間卻有種不合時宜的貧嘴。

她曾在父親病重、債主逼門那一夜，從電報局的木椅上收到他的回電。

“若天塌下來，先別急著哭。哭要用帕子，帕子濕了還得洗，不划算。先記賬，誰推了一把，誰袖手旁觀，日後一筆一筆討。”

沈梨舟當時捧著那張窄窄的電報紙，哭得喘不上氣，卻真的把帕子收了起來。她想，這人真討厭，安慰人都像催債。

也正因為如此，她在沈家破產、父親含恨離世後，仍舊把最後一點信任寄給了他。

那是三年前春末，黃浦江上的霧濃得像一鍋煮壞的粥。她按照約定去了永安公司樓下，穿一件湖青旗袍，手裡拿著一冊賬簿作信物。她在門廊下等了半個鐘頭，等到一輛顧家的汽車停下，等到一位穿灰西裝的年輕男人下車。

他很高，眉骨清峻，唇薄而懶，像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車夫替他撐傘，他卻自己接過，斜斜望來一眼。

“沈舟？”

沈梨舟那時一怔。她認得他。

顧行硯，顧家少東，顧氏洋行新近接手沈家碼頭與貨倉的人。上海灘報紙上常有他的名字，說他捧舞女、賽馬、花錢如流水，也說他年紀輕輕手腕厲害，替顧家撿了一樁天大的便宜。

她站在雨裡，忽然覺得自己可笑。

那些穿過夜色的電報，那些她只敢寫給陌生人的委屈和恐懼，原來都送進了仇家的門。

顧行硯看見她臉色，似乎也意外，眉心剛動，沈梨舟便把那冊賬簿砸進他懷裡。

“顧少爺好本事。”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陌生，“先吞沈家，再來看沈家笑話。這筆電報費，算我交的學費。”

那天之後，她離開上海，被南洋舅父接走。她學看船單，學談匯票，學在男人們的酒桌上笑著替自己把價碼抬高，也學會不再把真心寫進電報。

而如今，她回來了。

以沈家洋行唯一繼承人的身份，帶著一紙商會重新登記的文書，帶著南洋資本的保函，帶著一箱又一箱足以讓人重新坐直的籌碼，回到這座曾經把她踩進泥裡的上海灘。

靈堂裡有人哭得忽然高了一聲，把沈梨舟從舊夢裡拉回來。

棺中之人姓周，周啟元，昔日沈家帳房總管，後來投了顧氏，成了顧家在碼頭上的得力人。沈家出事那一年，正是他拿出一批假賬，說沈銘章私吞洋行貨款，逼得債主登門、商會除名。這些年他過得滋潤，誰料昨夜忽然暴斃，聽說是吃多了酒，跌進書房，一口氣沒上來。

沈梨舟不信這種剛巧。

太巧的事，在賬本上都要劃紅線。

“梨舟妹妹。”

身後傳來一道溫婉含笑的聲音，尾音輕輕一挑，像舞廳裡最後一拍慢三。

沈梨舟轉過身，看見白曼卿站在花圈旁。她穿一身素黑旗袍，耳上墜著兩粒小鑽，因在孝堂，妝容極淡，反而襯得一雙眼睛像水洗過。顧府二姨太的養女，上海交際場上人人識得的白曼卿，笑起來能讓老派商人忘了自己太太還坐在身邊。

“白小姐。”沈梨舟欠了欠身，乖巧得無可挑剔，“勞你來迎我，真叫我過意不去。”

白曼卿看著她，笑意不減：“你若真過意不去，今日就不該挑這個時辰來。顧家大少在裡面陪客，二姨太在偏廳吃茶，三房的太太也來了。你這一上香，滿堂人的耳朵都豎起來了。”

“那倒好。”沈梨舟輕聲說，“省得我一家一家通知，沈梨舟回來了。”

白曼卿眼底掠過一點興味。她靠近半步，香水味很淡，混在檀香裡，像刀背擦過綢緞。

“你比三年前硬氣多了。”

“南洋的太陽毒，曬久了，人皮也厚些。”沈梨舟笑眯眯道，“白小姐卻是一點沒變，還是這樣漂亮。”

“漂亮有什麼用。”白曼卿低聲道，“漂亮的人若不能自己開價，就只能等人落槌。”

這話說得太真，與她臉上的笑不相稱。沈梨舟看她一眼，還沒接話，偏廳裡便傳來腳步聲。

顧行硯出來時，靈堂裡像被無形的手按低了聲響。

他穿黑色長衫，外罩一件同色西裝外套，臂上纏著白孝布，眉眼仍是三年前那副冷淡模樣，只是輪廓更深些。那些報紙上寫他風流荒唐，沈梨舟卻知道，真正的荒唐人眼神不會這樣清醒。

他看見她，腳步停了半瞬。

白曼卿最會看戲，立刻柔聲道：“行硯，沈小姐來給周先生上香。”

顧行硯的目光從沈梨舟手中舊帕子上掠過，又落在她臉上。他唇角微微一動，像想笑，又像忍住了。

“沈小姐遠道而來，有心了。”

沈梨舟眨了眨眼，甜聲道：“應該的。周先生當年照拂沈家不少，我若不來，怕他夜裡記掛。”

這話落下，旁邊兩個周家親戚臉色都變了。白曼卿垂眼掩笑，顧行硯卻淡淡道：“死人記性不好，活人才愛翻舊賬。”

“顧少爺說得對。”沈梨舟把帕子疊好，“所以我回來了。”

兩人的目光隔著香煙相撞，堂上白燭忽地爆了一點燭花。周圍的人只當他們在寒暄，唯有白曼卿看出那一瞬間的劍拔弩張，心裡暗嘆，這哪是舊識相逢，分明是兩把刀在試刃。

顧行硯轉身道：“偏廳備了茶。沈小姐若不嫌顧府的茶淡，不妨坐坐。”

沈梨舟笑得更乖：“我不挑，能解渴就好。”

白曼卿在旁輕聲道：“解渴的茶未必解怨，沈小姐可要小心燙。”

沈梨舟偏頭看她：“燙也好，總比冷茶醒神。”

偏廳比靈堂暖些，紫檀桌上擺著蓋碗茶，牆上掛著顧老爺與商會諸人的合影。沈梨舟一進門便掃了一眼座次。顧家大房的人未到，二姨太坐在上首，穿素色袍子，手腕上一串翡翠珠卻亮得很，像怕旁人不知道她在顧府有分量。

二姨太姓程，名婉如，年紀不算老，眼角卻已有精明的細紋。她招手讓白曼卿過去，又對沈梨舟笑道：“這就是沈家姑娘？哎呀，真是女大十八變，從前我見你時，還是個梳辮子的學生。”

沈梨舟上前請安，聲音甜軟：“程姨太好記性。我也記得您，從前到沈家吃茶，總誇我家的鳳梨酥不膩口。”

程婉如笑容微微一頓。沈家出事後，她自然再沒登過沈家的門。這一句舊事提得輕，卻像針在緞面上扎了個洞。

“難為你還記得。”她掀了掀茶蓋，“這些年在南洋，可辛苦？”

“還好。”沈梨舟端起茶，低頭吹了吹，“人若只圖不辛苦，便只能指望旁人賞飯。可賞飯的人一變臉，碗就碎了。我膽子小，只好自己學燒碗。”

顧行硯坐在一旁，差點被茶嗆住。他放下盞，慢悠悠道：“沈小姐膽子小？那上海灘的膽子恐怕都在煙土館裡抽沒了。”

沈梨舟看他：“顧少爺過獎。我膽子再大，也不敢像您，一邊辦喪事，一邊請我喝茶。”

“喪事是周家的，茶是顧家的。”顧行硯懶懶道，“沈小姐分得清賬，應當不會混為一談。”

沈梨舟指尖一頓，笑意更深：“賬當然要分清。不過有些賬過了三年，利息已經滾得很可觀了。”

程婉如聽著兩人你來我往，眼珠一轉，忽然道：“沈小姐如今既回上海，想必住處都安置好了？若有不便，顧府空院子多，倒可小住幾日。當年沈顧兩家也算世交，外頭人見了，還要誇顧家念舊。”

白曼卿端茶的手微不可察地緊了一下。

沈梨舟心中明白，這不是好意。她若住進顧府，便是把自己放到顧家眼皮底下；可若拒絕，便顯得她回來就是來尋仇，失了台面。程婉如這一盞茶，燙得很。

她正要開口，顧行硯卻先笑了：“二姨太倒是熱心。只是沈小姐如今是沈家洋行繼承人，住進顧府，明日報紙就能寫出三種婚訊、兩種私奔、一種奪產。陸聞潮那枝筆毒，怕是連我的祖墳都不放過。”

門外恰在此時傳來一聲笑。

“顧少東放心，祖墳這題太老，我們報館近來改寫活人的笑話。”

眾人回頭，見一個穿褐色西裝的青年倚在門邊，帽子拿在手裡，笑得清朗。他眉目不算頂出挑，可眼神亮，像剛擦過的鉛字。正是申報副刊近來最紅的主筆陸聞潮。

程婉如臉色一沉：“陸先生，這是靈堂，不是報館。”

“姨太太教訓得是。”陸聞潮立刻站直，鞠躬極誠懇，“我來替報館送挽聯，順便向周家討一份訃聞細節。寫死人須謹慎，免得他在地下看了報紙，嫌我文筆不夠體面。”

白曼卿忍不住抬眼看他。陸聞潮的目光也恰好落到她身上，平日舌燦蓮花的人忽然卡了一下，隨即咳了一聲，把帽子抱得更緊。

沈梨舟看在眼裡，唇角微揚。陸聞潮是她舊識，當年她離開上海前，曾求他替沈家發過一篇辯文，可惜報紙未及刊出，報社便被人施壓。他一直覺得欠她，如今她回來，第一封拜帖便是送到報館。

顧行硯瞥她一眼：“沈小姐請來的？”

“顧少爺冤枉。”沈梨舟無辜道，“我請不起陸先生，他的筆一動，價錢按仇家心跳算。”

陸聞潮拱手：“沈小姐抬舉。若按顧少東的心跳算，我怕要餓死，這位向來沒心沒肺。”

顧行硯冷笑：“你再寫我一句，我就買下你們報館。”

“那敢情好。”陸聞潮眼睛一亮，“我正愁主編不肯給我漲薪。顧少東買下後，記得先把我的欠薪補了。”

偏廳裡的緊繃被他幾句話攪散了些，程婉如卻不肯讓場面失控，淡淡道：“陸先生要訃聞，去外頭找管事便是。這裡都是家眷與貴客，不便久留。”

“是，是。”陸聞潮連連點頭，臨走前卻忽然看向沈梨舟，“沈小姐，方才我在周先生書房外，聽見有下人說，昨夜周先生斷氣前，手裡攥著一張電報紙。周家人怕犯忌諱，已收進遺物箱裡。你若與周先生有舊，或許該問一問。”

沈梨舟眼神一變。

電報紙。

三個字像舊傷口上忽然滴下的酒。她下意識看向顧行硯，卻見他也斂了懶散，眉目沉了半分。

程婉如手中茶蓋一響：“胡說八道。人都死了，還拿些市井傳聞驚擾客人。”

陸聞潮笑了笑：“姨太太說得對。我這人耳朵賤，總愛聽不該聽的。告辭。”

他退了出去，偏廳裡短暫安靜。

沈梨舟放下茶盞，茶水一口未喝。她站起身，仍是那副溫順模樣：“今日叨擾許久，該走了。程姨太的好意我心領，住處已有安排。改日若得空，我再來向您討茶。”

程婉如笑道：“沈小姐慢走。”

白曼卿忽然起身：“我送你。”

顧行硯也站了起來：“不必，我送。”

兩人同時開口，氣氛又微妙起來。白曼卿看了顧行硯一眼，笑得意味深長：“那我便不爭了。沈小姐，路上風大，別把舊賬吹丟了。”

沈梨舟回她一笑：“放心，我的賬本向來訂得牢。”

走廊上白幡垂下，顧行硯與沈梨舟一前一後，誰也不先說話。到了廊角，前後無人，顧行硯才停住。

“你不該來。”

沈梨舟抬頭看他：“顧少爺這話，是怕我驚擾亡魂，還是怕亡魂驚擾我？”

“周啟元死得不乾淨。”顧行硯低聲道，“你剛回上海，別把手伸進棺材裡。”

沈梨舟笑了：“聽起來顧少爺倒像在關心我。”

顧行硯垂眼看她，片刻後道：“我若說是呢？”

這一句太輕，輕得幾乎被靈堂裡的哭聲蓋住。沈梨舟心口卻莫名一緊，隨即更冷。

“那我便要謝謝你。”她慢慢道，“謝你三年前吞沈家時，也這樣關心過。”

顧行硯眉心終於皺起：“沈梨舟，三年前的事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她逼近半步，聲音仍低，卻字字鋒利，“是顧家沒有接手沈家的碼頭？是周啟元沒有拿著假賬投奔顧氏？還是你顧行硯，不是那個同我通了半年電報、明知我走投無路，卻從未說過自己姓顧的人？”

顧行硯沉默。

沈梨舟看著他的沉默，忽然笑了。她最恨他這樣，像手裡捏著一盤棋，偏不肯把棋子擺給她看。當年她等過他的解釋，等到船開，等到上海的霓虹被海霧吞盡，也沒等來。

她退後一步，重新把笑戴回臉上。

“顧少爺，別再用舊日情分做文章。沈舟死在三年前了。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沈家洋行的沈梨舟。我要的不是解釋，是賬。”

顧行硯望著她，忽然低低笑了一聲：“嘴還是這樣利。三年不見，倒學會把刀裹糖霜裡了。”

“糖貴，刀也貴。”沈梨舟道，“顧少爺若怕疼，日後見我繞道。”

“繞不了。”顧行硯從袖中取出一張燙金請柬，遞到她面前，“三日後商會議席重選，顧家、盛家、各大洋行都會到。你要重開沈家碼頭，這場少不了。”

沈梨舟接過請柬，指尖擦過他的手，兩人都微微一頓。

請柬背面，被人用極細的筆劃了一個記號。那不是商會的印記，而是一串電報暗碼的開頭。沈梨舟瞳孔驟縮。

那是她與“硯”從前約定過的密碼。

她猛地抬頭，顧行硯卻像什麼也沒發生，懶洋洋道：“別遲到。商會那些老頭子最愛拿女人的鐘點做文章，你若晚一刻，他們能說你不配做生意說到明年清明。”

沈梨舟攥緊請柬：“這是什麼意思？”

顧行硯看了一眼靈堂方向，聲音壓得極低：“想知道周啟元手裡那張電報寫了什麼，三日後來商會。還有，別信顧府裡任何人。”

沈梨舟冷笑：“包括你？”

顧行硯唇角一挑，眼底卻沒有笑意。

“尤其包括我。”

他說完便轉身回了靈堂。沈梨舟站在廊下，外頭天色陰沉，細雨不知何時又落了下來。顧家的汽車停在門前，車窗映出她蒼白而鎮定的臉。

她低頭翻過請柬，看清那串暗碼後，指尖一點點收緊。

譯成明文，只有四個字。

真兇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