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老婆先別融資 · 晚風輕拂 · 4,243 字 · 2026-06-03
林綿綿抬眼的那一秒,包間裡的茶剛好涼透。

窗外南山的霓虹像一層浮在玻璃上的潮水,藍紫色的光一格一格切進來,落在賀明珠指尖那枚祖母綠戒指上。錄音手機仍然擺在桌中央,屏幕亮著,紅點安靜跳動,像一顆不肯閉眼的心臟。

賀明珠還看著許知夏。

那種眼神林綿綿見過很多次。不是家長看名師,也不是投資人看項目,是城裡人站在高樓上,看見一株從縫裡長出來的植物,覺得稀奇,想連根帶土挖回自己的花房。

林綿綿把手機反扣在掌心,指腹壓住周晚燈發來的兩行字,聲音仍然柔:“賀總,你剛才說我們要面對的不只是陳宇。”

賀明珠笑意淡了淡:“林老師不是已經聽懂了嗎?”

“我只是想確認。”林綿綿看著她,“你說的是風鯨,還是蔣牧?”

包間裡有一瞬間,非常輕的空白。

賀明珠端杯的手沒有抖,眼睫卻慢慢抬了一下。那一下太短,短得像霓虹閃過,可林綿綿聽見她下一句話之前,呼吸先停了半拍。

“蔣牧?”賀明珠把杯子放下,“風鯨項目組那位?”

她說得平穩,甚至帶著一點漫不經心。

但在“那位”之前,又停了。

林綿綿心裡的線往下沉了沉。

她知道蔣牧,不意外。她不知道蔣牧做到哪一步,才會這樣把驚訝壓回去。

許知夏已經低頭打開平板,手指在屏幕上滑得飛快。她沒有問林綿綿消息從哪裡來,甚至沒看她一眼,卻自然地把自己的杯子往林綿綿手邊推了推。

那杯茶還有一點溫。

林綿綿心口一軟,順手把許知夏原本那杯涼透的換了過來。

賀明珠看見了。

她的目光在兩只杯子上停了一秒,笑道:“兩位創始人感情真好。難怪外面都說青禾像家。”

許知夏頭也不抬:“賀總如果羨慕,可以先從不偷別人家鑰匙開始。”

賀明珠挑眉:“許總,你對風鯨也這麼有信心?你們上午才坐在他們會議室裡,下午就敢相信一個助理的名字能把局翻過來?”

“我不相信名字。”許知夏說,“我相信記錄。”

平板被她推到桌面中央。上面是風鯨資本官網的項目團隊頁面、企業郵箱域名、工商穿透圖、幾個輿論號的投放時間截圖,像幾張剛被釘起來的皮。

“風鯨資本教育組公開名單裡沒有蔣牧。”許知夏語速很快,卻清晰,“我上午收到會議邀請的郵箱是fengwhale-cap.com,正式域名。阿岑如果把資料發給所謂項目助理,郵箱只要不是這個域名,就有兩種可能。一,他是假冒。二,風鯨有人用外部殼子接料,避免留痕。”

她點開另一張圖。

“賀家基金是風鯨三期基金LP之一,出資比例不高,但在教育消費賽道有跟投優先權。今天你來得太準,十點的輿論投放也太準。賀總,這不是同行抄作業,是監考老師和隔壁班一起開了答案交易市場。”

賀明珠看著那張表,眼裡的欣賞幾乎藏不住。

“許知夏,你如果願意坐到更大的桌子上,不需要把時間浪費在這些巷子裡的爛賬。”

許知夏終於抬頭:“我坐哪張桌子不勞你操心。倒是賀總,桌子太大,底下藏幾隻老鼠你看不看得清?”

林綿綿在旁邊很輕地補了一句:“她不去你那張桌子。她胃不好,吃不了你們那麼硬的餅。”

許知夏手指一頓,耳尖在冷光裡紅了一點,嘴上卻嫌棄:“林綿綿,你能不能別在談判桌上散發食堂阿姨氣質?”

“不能。”林綿綿說,“你晚飯只吃了半個蛋白。”

賀明珠看著她們,笑容慢慢淡了。

這種親密不響亮,甚至沒有一句承認,卻像一堵柔軟的牆,讓外人伸手時只摸到自己的多餘。

她往後靠了靠,語氣冷下來:“你們現在最該擔心的,不是我知不知道蔣牧,而是十點之後,家長還願不願意相信青禾。名師公益課一上線,AI學情報告免費送,家長只會問,為什麼你們沒有。至於幾個爆料視頻,只要情緒夠真,證據可以慢慢補。”

林綿綿看著她:“你覺得家長只聽便宜和恐慌?”

“林老師,家長要上班,要還房貸,要怕孩子輸。他們沒有時間分辨你們的理想。”賀明珠說,“你比誰都懂打工家庭的不安全感。你們青禾賣的不是課,是一點點孩子還能往上走的希望。”

“所以你們就把希望拆成流量包,先免費,再分層,再焦慮轉化。”林綿綿的聲音依舊溫和,眼神卻硬起來,“公益課不是公益,是漏斗第一層。AI報告不是診斷,是恐嚇家長購買下一個套餐。你們告訴父母,孩子差三個百分點就會掉隊,差一個能力項就會被時代淘汰。可一個八歲的小孩,連今天在學校有沒有被同桌推一把都說不清,就先被你們標成低潛力客戶。”

賀明珠沉默了兩秒。

這兩秒裡,她沒有停頓。她是真的聽進去了,卻不打算讓步。

“你說得很好。”賀明珠說,“但市場不會因為你說得好就改規則。”

許知夏把手機撥出去,開了免提。

周晚燈的聲音很快傳來,背景裡有孩子家長的低語聲,還有打印機一下一下吐紙的聲音。

“知夏?”

“晚燈,阿岑在你旁邊嗎?”

“在。”周晚燈停了一下,聲音放柔,“她情緒還不穩,但能說。家長群我已經分層安撫了,老生家長先由班主任一對一回應,新生群暫停招生廣告,全部改成今晚課堂開放說明。老師這邊我讓他們不要下場吵架,任何家長問到抄襲,一律回答正在做證據保全。”

許知夏冷冷道:“不愧是前名校教師,滅火像批作文,哪裡跑題劃哪裡。”

周晚燈淡淡笑了一聲:“你少嘴貧。賀明珠在嗎?”

賀明珠看著手機:“周老師,好久不見。”

“也不算久。上次你們集團的講座還在說,一個孩子每天多刷二十道題,人生就多百分之三十確定性。”周晚燈語氣溫柔,“我當時差點以為你們在賣保險,不是在做教育。”

賀明珠不怒反笑:“周老師還是這麼犀利。”

“職業病。”周晚燈說,“我現在說阿岑的情況。她承認把青禾三個社區點的課程包、家長畫像和續費節點表轉出去過。第一個找她的是陳宇,說只是做競品分析,不會傷害青禾。後來有人用風鯨項目助理身份加她,說青禾很快要融資,提前做盡調材料清洗,還承諾如果青禾和風鯨合作,可以推薦她進投後運營組。”

林綿綿問:“阿岑有聊天記錄嗎?”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細細的抽噎。

周晚燈沒有立刻替她回答,而是輕聲說:“阿岑,你自己說。害怕可以,但不要讓別人替你承擔你做過的事。”

過了幾秒,阿岑哽咽的聲音響起來:“有……我有截圖。他讓我刪聊天,我偷偷截了一部分。還有一筆錢,不多,兩千八,說是辛苦費。我一開始沒想那麼多,我就是覺得……我來青禾一年了,家長都只記得林老師,老師都聽周老師,表是許總做的,我好像誰都不是。陳宇說我懂社群,說我以後可以做城市負責人。我就……”

她哭得說不下去。

周晚燈接過話,聲音沒有責備,卻也沒有放過:“她是被利用了,但她不是無辜。這點我已經跟她說清楚。證據我正在備份,聊天對象微信名叫牧舟,朋友圈沒有公司信息,但發過一張風鯨內部會議室照片。收款方不是個人,是一家叫前海雲闊諮詢的公司。”

許知夏的眼神一下變了。

她迅速搜索,幾秒後冷笑出聲:“前海雲闊,成立一年半,股東兩層代持,曾經給明珠教育做過短視頻投放供應商,也給風鯨兩個被投項目做過增長諮詢。好家伙,這不是老鼠,這是下水道裡開連鎖店。”

賀明珠的臉色終於有了明顯變化。

林綿綿看著她,輕聲問:“賀總,這家公司,你認識嗎?”

賀明珠沒有立刻答。

她這次的沉默太長,長到窗外廣告屏切換了一輪,玻璃上閃過一行巨大的字:讓每個孩子被看見。

諷刺得幾乎刺眼。

“認識。”賀明珠說。

真話。

林綿綿繼續:“是你指使他們接觸阿岑嗎?”

“不是。”

這句之前,她停了極短一拍。

不是全部真話。

許知夏眯起眼:“那就是你知道他們會動手,但不管。或者你默許他們替你把髒活做成可否認外包。”

賀明珠看向許知夏,眼神有一瞬間鋒利,又有一瞬間疲憊。

“你們以為資本局裡每個人都能完全控制自己的牌?”她低聲說,“風鯨想驗證低客單模型,明珠教育想卡住社區入口,供應商想兩邊賣資料,員工想升職,投資人想退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只是推了一下,最後摔下去的是誰,沒人在意。”

“你在意嗎?”林綿綿問。

賀明珠看向她。

林綿綿沒有避開:“你在意孩子,還是在意許知夏這張表能不能變成你們集團下一輪估值故事?”

許知夏下意識想說什麼,林綿綿卻在桌下按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心有些涼,指尖卻穩。

許知夏原本翻湧的火氣忽然被按回胸腔裡,變成一種更清醒的熱。她反手扣住林綿綿的手腕,只扣了一秒,又像怕被發現似的鬆開。

賀明珠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慢慢笑了:“林老師,你很怕我把她帶走?”

林綿綿也笑,語氣輕得像在問晚飯吃什麼:“賀總想多了。她又不是物件,誰帶得走?”

許知夏咳了一聲:“林綿綿,注意商業措辭。”

林綿綿沒理她,接著說:“我只是知道,知夏不喜歡別人把孩子當增長曲線,也不喜歡把自己賣給一個不敢承認髒手的人。”

賀明珠盯了她片刻,收起笑:“所以,你們拒絕?”

許知夏把平板合上,聲音乾脆:“拒絕。三千萬估值,六百萬現金,外加一副資本狗鏈,賀總留著牽你們自己的AI名師吧。”

賀明珠眼神冷了:“十點還有一小時二十六分。”

周晚燈在電話那邊立刻說:“我建議主動發布,不等對方先定義我們。三件事:第一,承認內部管理漏洞,說明已報警及證據保全,不甩鍋給個別員工;第二,開放本週所有課堂旁聽和課程來源核驗,讓家長看真實教學,不跟名師公益課比口號;第三,發布一篇給家長的公開信,講清楚低價公益、AI測評和焦慮轉化的邏輯,不攻擊任何家長選擇。”

林綿綿點頭:“我寫公開信。”

許知夏:“我做證據鏈圖和時間線,八點五十五前出第一版。晚燈,你讓阿岑把截圖、收款記錄和對方語音都發我,原文件別動,手機先飛行模式,找另一台設備拍攝留存。”

周晚燈:“明白。陳宇在樓下,剛才想走,被家長攔住問禾苗未來是不是他介紹的。他現在臉色很難看。”

許知夏冷笑:“告訴他,想買房可以,別把自己先裝修成別人的承重牆。九點半前他如果願意說清楚蔣牧怎麼聯繫他,我可以在報案材料裡如實寫他的配合情況。不願意,就讓他和前海雲闊一起進表格。”

阿岑在電話那邊小聲哭道:“許總,對不起……”

許知夏沉默了一秒。

“對不起不是給我。”她說,“你明天站到家長和老師面前,把你做過的事說清楚。青禾不靠賣慘活,也不靠裝無辜活。”

周晚燈輕聲道:“我陪她。”

電話掛斷後,包間裡重新安靜。

時間八點三十七分。

賀明珠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她又恢復了那副漂亮、得體、看不出破綻的樣子,只是眼底的勝券在握少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挑起興味的冷。

“你們今晚就算扛過第一波,也只是開始。”她說,“風鯨不是你們用一篇公開信就能得罪得起的。還有,前海雲闊不一定只替我做事。”

林綿綿聽著她最後一句。

“不一定”之前沒有停頓。

是真話。

許知夏拿起錄音手機,關掉錄音,抬眼看她:“賀總,謝謝提醒。你今晚這段錄音,足夠證明你在十點前預知輿論投放,也足夠讓你們法務熬夜寫五版聲明。放心,我們不一定馬上放出去。”

賀明珠笑了:“留著談判?”

“留著防狗。”許知夏說,“狗不咬人,我們也懶得扔棍子。”

賀明珠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看許知夏。

“你真的不考慮?你這種人,不該被困在城中村裡算電費。”

許知夏還沒開口,林綿綿先把她那杯涼茶拿遠,換成自己的溫水。

動作很小,像過日子裡再普通不過的一瞬。

然後她抬頭,語氣軟得近乎無害:“賀總,她算電費的時候,也比很多人算人命好看。”

許知夏偏過臉,嘴角壓了又壓,沒壓住。

賀明珠看著她們,終於什麼也沒說,推門離開。

門合上後,林綿綿肩膀才微不可察地鬆了一點。

許知夏立刻把她的手抓過來,看見指腹被杯沿燙紅的一小塊,眉頭皺起:“你剛才燙到了怎麼不說?”

“忙著聽她撒謊。”

“你是測謊儀成精,還是水煮青蛙?”許知夏從包裡翻出藥膏,語氣凶得像在審犯人,動作卻輕得不行,“手伸好。”

林綿綿看著她低頭給自己抹藥,忽然笑了一下:“許總,創始人之間請保持商業距離。”

許知夏手一頓,抬眼瞪她:“閉嘴。這叫創業工傷處理。”

藥膏冰涼,許知夏的指腹很熱。

窗外霓虹依舊明亮,城市像一台永不停機的巨大機器,把焦慮、夢想、孩子的分數和成年人的退路一起捲進齒輪。包間裡只剩她們兩個,錄音文件正在上傳雲端,進度條一點一點往前爬。

許知夏把藥膏收好,立刻恢復戰鬥狀態:“走。回青禾。路上我做圖,你寫信。九點十分前發給晚燈審,九點二十全員同步,九點四十發布。”

林綿綿點頭,拿起包。

就在這時,她手機又震了一下。

周晚燈發來一段語音,只有十二秒。

林綿綿點開,阿岑顫抖的聲音從揚聲器裡漏出來,背景似乎是青禾二樓的走廊,孩子們正在教室裡讀書。

“他說……賀總只是台前能談的人。真正要青禾模型的,是風鯨後面那個退出不掉的基金。他還說,如果青禾不簽,蔣牧會讓風鯨反過來告我們數據造假。”

語音結束。

許知夏的臉色一寸寸冷下去。

下一秒,她的平板跳出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沒有署名,域名也不是風鯨正式郵箱。

主題只有一行字。

許總,九點半,聊聊你的表怎麼活下去。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4章 第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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