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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灶火吻雪 · 芒果布丁 · 4,498 字 · 2026-06-08
陸沉沒有接溫雪那句話,只把下一把麵扔進滾水裡。

白色麵條入鍋,水面被壓下去半寸,隨即又被火力頂得翻湧起來。長筷在他手裡一挑一撥,散開的麵像被梳順的線,沒有一根黏在一起。雨聲隔著半扇玻璃門砸進來,外賣員站在門口縮著肩,手機屏幕亮了又暗,退單提示音和催單電話輪番響。

直播沒有關。

補光燈照著後廚發黑的牆、洗得發白的不銹鋼台面、案板邊那一排貼了日期標籤的小料盒,也照著溫雪扣在桌上的私人手機。

她剛說完“剩下的麵,先做完”,彈幕短暫安靜了兩秒,像一群人被一句過於平常的話噎住。很快,質問又鋪了上來。

“現在還做生意?先解釋刀啊。”
“老闆真穩,穩得可怕。”
“有一說一,後廚看著是真乾淨。”
“十一點還有料?我不睡了。”
“退單了,別怪我,家裡有孩子。”

溫雪看見最後一句,眼睫微微一動。

她沒有反駁,只點開後台訂單列表,把已退款的客人逐一標記,再把還在等待的單子按時間排序。第十九單超時三分鐘,她抬頭看向門口那個外賣員。

“這單取消了嗎?”

外賣員看了眼手機:“剛取消。姐,平台讓我別取了。”

陸沉二話沒說,伸手把那碗已經放了三分鐘的麵端回來,直接倒進旁邊的廚餘桶。

彈幕又炸了一下。

“浪費?”
“不是說小店賺錢難嗎?”
“糊了的麵不送,這點我服。”

陸沉把碗往水池裡一放,冷淡道:“麵糊了送出去,明天你們又能說我拿舊案掩飾難吃。別給你們素材。”

溫雪差點被番茄湯嗆到。

梁青禾剛好掀簾出來,童童的咳聲在她身後低了許多,只剩偶爾一兩下悶悶的喘。她手裡還握著半瓶兒童止咳糖漿,臉色比進去前更差,卻先看了一眼直播間後台。

“人數兩千八,退單二十九,新增十八。”她把藥瓶往高處一放,順手接過溫雪手裡的備用機,“新增主要是本地單,有幾個備註寫著‘看直播來試試’。還有幾個罵完又下單的,嘴硬胃誠實。”

她說話不避麥,彈幕裡立刻有人打問號。

梁青禾頭也不抬:“問號什麼?下單備註後台看得見。罵可以,飯也可以吃,成年人不矛盾。”

溫雪低聲問:“童童怎麼樣?”

“燒還沒退,藥吃下去了。”梁青禾語氣平,眼裡卻有一層沒散的焦急,“再咳厲害我就得帶她去急診。先撐半小時。”

半小時。

距離十一點只剩二十七分鐘。

這個數字像故意從夜裡折回來的刀,抵在每個人神經上。

梁青禾把流量來源頁面重新拉開,手指停在一串跳動數據上,眉心慢慢皺起。

“溫雪。”

溫雪靠近。

梁青禾把手機傾給她看,聲音壓得很低:“黑頭像第一次刷屏後,直播間進來一波流量。表面顯示附近熱播和同城推薦,但二級來源有異常跳轉。這個代碼前綴,我在雲饗商家後台見過。”

溫雪目光一凝。

梁青禾冷笑:“下午周望川來送協議,晚上黑號就帶著雲饗熱播入口的流量衝進來。然後他發消息說能替我們降權、截斷擴散。這生意做得比賣刀還省事,先把人推到河裡,再賣救生圈。”

陸沉正把第二十二碗撈起,聽見這句,手腕沒有停,只說:“證據。”

梁青禾把錄屏鍵點開:“我知道。你別急著教我做人,我沒有你老婆那麼愛講道理。”

溫雪看了她一眼:“我不愛講道理,我只是怕輸。”

“都一樣。”梁青禾迅速截了三張圖,又把頁面錄製上傳雲端,“窮人講道理,富人講條款,平台講算法。最後只有孩子半夜咳嗽是真的。”

她這句話落下,裡間童童像是聽見了,又輕輕咳了一聲。

溫雪心裡一沉。

就在這時,她扣在桌上的私人手機再次震動。屏幕亮起來,周望川的名字在冷光裡格外清楚。

她沒有避開陸沉,直接拿起來點開。

周望川發來的是語音通話請求。

直播鏡頭還對著灶台,彈幕在追問十一點,後台退單提示又跳了一次。溫雪看了陸沉一眼。

陸沉把第二十三碗放上出餐台,冷聲:“接。開免提。別讓我像個傻子似的靠猜。”

溫雪指尖停了一瞬,接通,按下免提。

周望川的聲音很快傳出來,隔著電流仍然溫和克制:“溫雪,現在還有二十五分鐘。你們直播間輿情已經進入外溢階段,黑帳號如果在十一點發布視頻,平台外的搬運號會在十分鐘內剪成至少三個版本。到時候,你們解釋的成本會比現在高十倍。”

溫雪看著屏幕裡跳動的通話時間:“所以?”

“所以我建議立刻簽授權。先簽電子版,雲饗法務和內容安全組會同步介入。”周望川停了一下,“我可以把獨家期限從三年改成一年,抽佣前三個月全免,裝修補貼提前支付。你父親那邊的車貸,如果需要,我可以安排一筆品牌預付款,走合規合同。”

陸沉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意短促,冷得很。

“周望川,你做菜不行,算人挺準。”

電話那頭安靜半秒。

“陸沉。”周望川語氣依然平穩,“我是在給你們可行方案。靠一口鍋和一腔氣,撐不過平台規則。”

“那靠什麼?靠你們先放火再賣滅火器?”

“如果你指的是流量來源,我可以查。”周望川說,“但我要提醒你們,平台入口被利用,不代表平台授意。餐飲生意裡,證據比情緒值錢。”

梁青禾在旁邊冷冷接話:“巧了,我們正在存證。周總監要不要等會兒一起看看自己的平台被誰利用?”

周望川像是早知道她會說這句,聲音沒有波動:“梁小姐,你做供應鏈應該明白,危機處理講時效。你們可以選擇事後追責,也可以選擇先活下來。”

溫雪問:“你為什麼知道發料的人會約我?”

電話那頭再次停住。

這一次停頓比剛才長。

鍋裡水聲忽然顯得很大。彈幕聽不見電話內容,只看見幾個人神色不對,追問刷得更快。外賣員小聲催:“二十四號好了嗎?客人說願意等,但別超太久。”

陸沉把麵撈起,澆湯,放蛋,撒蔥,一套動作乾淨得像刀切開布。

周望川終於開口:“因為這不是第一次。當年省城那段監控,也是先用半截信息逼人去見面。”

溫雪的手指慢慢收緊。

陸沉抬起眼。

“你當年也知道?”他問。

周望川沒有直接答:“我知道高承倒下之後,餐廳內部有人拿走過監控備份。也知道有人把U盤交給了外面的人。至於後來為什麼沒公開完整原片,我不知道。”

溫雪臉上沒有表情,掌心卻一點點滲出汗。

高承。

這個名字從電話裡落出來,比彈幕裡任何罵聲都更像實物。當年省城那間高端餐廳的後廚總是亮得刺眼,白瓷盤、銀色料理台、黑色制服,每一樣都乾淨到冷酷。可那天晚上,所有乾淨都被一灘倒翻的湯和高承撞在地上的聲音撕開了。

她曾經站在員工通道盡頭,看見一個男人把U盤塞進外套內袋。

那個男人戴著黑色鴨舌帽,手背上有一道燙傷疤。

“你在威脅我們?”陸沉問。

“我在提醒你。”周望川說,“不要讓她去。發料的人不是想給你們真相,是想讓你們在直播外犯錯。陸沉,你比誰都清楚,一個廚師手裡的刀,只要被鏡頭拍到一次,就很難再洗乾淨。”

這句話讓陸沉的眼神徹底冷下來。

“我的手乾不乾淨,不用你替我擦。”

“但市場不看你自己怎麼想。”周望川說,“它只看結果。”

溫雪忽然出聲:“合作協議裡是不是有內容控制條款?”

周望川沉默。

梁青禾嗤笑:“看,問到肉了。”

溫雪翻開下午那份電子版照片,一行一行掃過細字:“重大爭議期間,品牌直播內容需接受平台審核;主播人設與商家故事線由平台統一包裝;涉及商戶家庭關係、婚姻狀況等元素,平台可根據市場反饋調整呈現方式。”

她把最後幾個字念得很慢。

“調整呈現方式,是什麼意思?”

周望川聲音淡了些:“夫妻人設現在能帶來信任,也能放大風險。如果輿情證明你們的婚姻關係成為攻擊點,平台會建議切割。比如,對外淡化夫妻身份,強化主廚與運營搭檔。”

陸沉把湯勺往鍋沿一磕,聲音不重,卻讓整個後廚一靜。

“她是我老婆,不是你們菜單上的可替換配料。”

彈幕聽不見電話,卻聽見了這句。屏幕瞬間刷過一片。

“誰是老婆?”
“他剛說老婆?”
“不是搭檔嗎?”
“我靠這瓜裡還有糖?”
“別糖了,刀的事呢?”

溫雪側頭看陸沉。

他沒有看她,耳根卻在灶火裡微微發紅,像是剛才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下一秒,他又冷著臉補了一句:“當然,她運營水平也就那樣,切割了你們也撿不到便宜。”

溫雪:“……”

梁青禾忙著截圖,還是沒忍住翻了個白眼:“你哄人能不能別順手捅一刀?”

陸沉面無表情:“習慣。”

電話那頭的周望川似乎很輕地嘆了一口氣:“情緒可以理解,但現實不會因此改變。溫雪,你明天中午之前要處理的車貸,我能幫你們緩過去。你應該比他更清楚,流量不是靠骨氣穩住的。”

溫雪眼底一冷。

他連催收時間都知道。

不是普通的了解,是精準到能把刀口抵在她最軟的地方。

陸沉的目光落到她臉上,這一次沒有立刻開口。他看見她抿緊的唇,也看見她左手又扶了一下桌沿。

“周總監。”溫雪的聲音很平,“你查過我的債務,查過麵館的流水,查過陸沉當年的事。你現在說幫,是因為你善良,還是因為我們這口鍋今晚有利潤?”

周望川答得坦白:“都有可能,但主要是後者。商業合作不靠善良。”

“那就好。”溫雪說,“我也不靠善良做決定。協議今晚不簽。如果你真想證明雲饗沒有參與導流,請在十一點前提供黑帳號流量異常的後台核查記錄。否則,我們會把我們掌握的資料一併交給律師和市場監管。”

周望川聲音沉下去:“你們沒有律師。”

梁青禾抬眼:“有互聯網。窮人沒有律師的時候,截圖就是第一份訴狀。”

陸沉把第二十五碗推到出餐台:“還有麵。麵不好吃,律師也救不了。”

這話太陸沉,連緊繃的外賣員都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趕緊端著餐盒衝進雨裡。

周望川沒有笑。

“溫雪,別去老地方。”他最後說,“不管你當年做過什麼,現在去,只會把事情變得更糟。”

通話斷了。

後廚裡只剩鍋裡的沸騰聲和直播間的提示音。

溫雪握著手機,沒有立刻放下。

陸沉關小火,轉過身看她:“他最後那句什麼意思?”

梁青禾也停下手。

裡間童童睡著了,咳聲終於暫時沉下去,布簾後只剩孩子不太平穩的呼吸。雨夜被短暫地按低,所有聲音都退到牆角,等溫雪回答。

她把手機放到桌上,指尖在屏幕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知道多少。”

“我問的不是他。”陸沉說。

他的聲音不高,卻比剛才任何一句都沉。

溫雪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老街夏天的傍晚,他們蹲在麵館門口分一根冰棍。陸沉那時候還沒學會這麼冷著臉說話,卻已經很會記仇。她偷偷把帶奶油的那半截咬掉,他盯著她看了半天,最後說,溫雪,你下次要搶就明搶,別假裝公平。

很多年後,他還是這樣。

他可以被罵,可以被拖進舊案,可以在鏡頭前繼續煮麵,但不能接受她為了護他,把真相摺成別的樣子塞給他。

溫雪喉嚨發緊。

“我不會單獨去。”她說。

陸沉盯著她:“你想去。”

這不是疑問。

梁青禾把手機往桌上一扣:“去也不是不行,但不能按對方的路線走。明線留在直播間,暗線留證。現在直播間兩千多人,關播去赴約是送人頭;不去,對方十一點照樣放剪輯。最好的辦法是讓他以為你出去了,實際上我們把所有接觸都放進證據鏈。”

溫雪看向她:“你想怎麼做?”

“第一,直播繼續,鏡頭對後廚。陸沉不能離開灶台,他一走,對方就有話說。第二,你開一台備用機,定位共享,錄音全開,別進死角。第三,我找我表弟,他在汽修廠值夜,離省城餐廳舊址那條路不遠,讓他在路口等。第四,老地方到底在哪,先讓黑號自己說明,不主動問,不暴露我們知道多少。”

梁青禾說完,看了眼裡間,嘴唇抿了一下:“童童我帶不了出去,我也不走。誰要趁我孩子發燒搞事,我就讓他知道單親媽媽熬夜做供應鏈攢下來的脾氣有多難看。”

陸沉看著溫雪:“你還沒回答我。”

溫雪低聲:“我想知道二十七秒裡,他們到底還留了什麼。”

“你知道一些。”

她沒有否認。

“嗯。”

陸沉的眼神微微一變。

溫雪手指收緊,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但我答應你,不撒謊。現在不能全說,不是因為我要騙你,是因為有些東西一說出口,對方就知道我們手裡有什麼。”

陸沉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轉身,從架子上拿了個乾淨保溫杯,把剛熬好的番茄湯舀進去,又夾了幾筷子麵,扣上蓋,塞到她手裡。

溫雪愣住:“幹什麼?”

“你這種腦子餓著去設局,最多設成投案自首。”陸沉冷冷道,“拿著。真要出去,至少別低血糖暈在人家監控底下,丟我的人。”

梁青禾看不下去:“你管這叫不縱她?”

“我是在降低損失。”陸沉說。

溫雪抱著保溫杯,熱意隔著杯壁燙進掌心。她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低低嗯了一聲。

直播間裡,因為剛才陸沉那句“老婆”,人設和舊案已經攪成一團。有人開始替他們說話,有人罵作秀,有人追問高承是誰,更多人盯著十一點,像等一場準點上映的事故。

十點五十八分。

黑頭像帳號突然重新出現。

這一次,它沒有先發文字,而是甩出了一個短視頻鏈接。

梁青禾第一時間點開錄屏,溫雪把直播手機的畫面切到一旁的空白牆面,沒有讓鏈接內容直接出現在直播裡,只用另一台機器播放。

視頻只有四十三秒。

畫質比截圖清楚一些,帶著老監控特有的灰綠色。畫面裡,是省城那間餐廳後廚。高承站在料理台前,背對鏡頭,似乎在和誰爭執。聲音被處理過,只剩滋啦的電流和幾個斷裂字音。

下一秒,陸沉出現在畫面右側,手裡握著刀。

高承轉身,伸手推了他一把。畫面晃了晃,像監控被什麼東西遮住。再亮起時,高承已經倒在地上,旁邊有一灘深色液體。陸沉彎腰,刀在他手邊反光。

視頻到這裡停頓了一下,又忽然接上新的畫面。

員工通道。

一個戴黑色鴨舌帽的男人從後門快步離開,手裡捏著一個U盤。他經過鏡頭時,手背上那道燙傷疤清晰地閃了一下。

溫雪的呼吸驟然停住。

視頻最後一秒,畫面角落出現了另一個人影。

那人站在員工通道盡頭,只露出半邊側臉和一截白色襯衫袖口。監控光線很暗,臉並不清楚,可溫雪認得那個姿勢。

那是她自己。

彈幕在同一時間炸開。

黑頭像帳號又發了一句話。

十一點零五分,省城舊雲海餐廳後門。溫雪,你敢不敢來拿你當年沒燒乾淨的東西?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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