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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章

灶火吻雪 · 芒果布丁 · 4,703 字 · 2026-06-11
黑頭像那句話停在屏幕上,像一根燒紅的針。

十一點零五分,省城舊雲海餐廳後門。溫雪,你敢不敢來拿你當年沒燒乾淨的東西?

直播間的人數在這一刻衝破三千五。

補光燈對著空白牆,牆上那塊水漬被照得發白,像一張沒有表情的臉。彈幕一行行從右側滾過,密到幾乎看不清字,所有人都在同時說話,所有話又像同一種聲音。

“溫雪也在現場?”
“所以她一直知道?”
“夫妻合夥騙觀眾?”
“別關播啊,有本事正面回應。”
“黑帽男是誰?手上有疤那個。”
“沒燒乾淨的東西是什麼?銷毀證據?”
“靠,這比劇還刺激。”

鍋裡的水還在滾。

陸沉站在灶前,長筷夾著一把剛入水的麵,沒有動。那把麵在沸水裡沉下去,又被水花托起,邊緣開始發軟。他的指節繃得發白,筷尖卻仍然穩穩壓著麵,不讓它黏成一團。

溫雪看著屏幕上的那張暫停畫面,看著員工通道盡頭那半邊側臉。

她知道那是自己。

哪怕畫面糊到只剩一條袖線,她也知道。那天她穿的白襯衫袖口被油煙熏得發灰,袖釦掉了一顆,是她從陸沉宿舍樓下的小縫紉攤買了兩顆不配套的透明釦子縫上去的。她站在那裡時,手心裡攥著一樣東西,燙得像要把掌紋燒穿。

“別盯著看。”梁青禾的聲音猛地把她拉回來。

梁青禾已經把鏈接保存了三份,一份雲端,一份本機,一份發到自己的私人郵箱。她一邊錄屏一邊快速截圖,黑頭像帳號發言、視頻鏈接、直播間實時人數、退單數據、流量來源入口,全都被她按時間順序存進一個新建文件夾。

她手指在屏幕上滑得飛快,嘴上卻不饒人:“溫雪,現在不是你回憶青春疼痛的時候。你要發呆,等我們被告破產以後你有大把時間發。”

溫雪眨了一下眼,眼底那點失焦迅速收攏。

她抬手,把直播手機的收音調低,又把鏡頭微微轉回灶台,只露出陸沉的手和鍋,不露手機屏幕。

“青禾,保留原鏈接,不要二次轉發。把黑號主頁、發言時間、鏈接跳轉路徑全錄下來。流量來源截兩次,一次現在,一次一分鐘後。”

“在做。”梁青禾頭也不抬,“黑號主頁空的,註冊時間顯示三年前,但今晚之前沒有公開動態。這種號養過,不是臨時小號。”

她說完,忽然往裡間看了一眼。

布簾後傳來童童短促的咳聲,像一根細線突然被扯緊。小女孩睡得不踏實,咳完又低低喊了一聲媽媽。梁青禾的手停了半秒,隨即把備用機往溫雪面前一推。

“接著錄,我進去看一眼。別亂點,點錯了我回來罵死你。”

溫雪接過手機:“去。”

梁青禾掀簾進去,背影又急又穩。她沒有哭,也沒有抱怨,只是把所有快要散掉的生活按住一角,再回頭去按另一角。

陸沉終於把那把麵挑開。

他把火稍微調小,撈起一根試了軟硬,臉上看不出情緒。可溫雪知道他在忍。

那條視頻裡,他拿著刀,高承倒在地上,她出現在通道盡頭。

她欠他一句解釋,欠了很多年。

陸沉把麵撈進碗裡,舀湯,放蛋花,撒蔥。每一步都沒有錯,甚至比剛才更精準。做好後,他把碗推到出餐台,才抬眼看她。

“溫雪。”

他的聲音不大,直播間收不進去多少,可落在她耳朵裡很重。

溫雪低聲應:“嗯。”

“當年你在。”

不是問句。

溫雪喉嚨像被雨水泡過的紙堵住:“在。”

陸沉握著湯勺的手停了一下。

他低頭笑了聲,很短,沒什麼溫度:“我蹲在警務室一晚上,出來以後所有人都說我完了。你第二天來找我,站在派出所門口,問我要不要回老街。你那時候也這麼會演?”

溫雪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彈幕還在刷。

有人讓陸沉別做飯了,有人說他被老婆坑了,有人開始剪剛才直播片段傳去別的平台。外賣後台同時跳出七個退款,又有三個新訂單進來,備註一個比一個奇怪。

“老闆撐住,來一碗。”
“別怕,我家就住後街,吃完再罵。”
“如果翻車我就給差評,但現在想吃番茄麵。”

這個城市荒唐得很。謠言和食慾能在同一個夜裡並排排隊。

溫雪把麥克風重新推近一些,對著直播間開口:“剛才有人投放了一段四十三秒視頻。視頻涉及多年前一樁已處理的後廚糾紛,也涉及我本人。現在我只說三點。第一,直播不關,後廚不撤,今晚所有出餐流程繼續公開。第二,這段視頻我們已存證,會要求平台提供鏈路和發布者資料,並交給相關機構核查。第三,我不會在直播間對剪輯片段做情緒化辯解,但我也不會逃避。”

她停了一下。

“如果對方手裡有所謂完整證據,請公開原始文件、生成時間和未剪輯聲軌。不要用赴約這種方式,把一件應該接受公開核驗的事,變成私下勒索。”

彈幕短暫一頓,隨即更瘋。

“她承認在場了!”
“這姐心理素質太強了。”
“私下勒索?黑號敢不敢放完整的?”
“我靠,聽起來有反轉。”
“少洗,銷毀證據怎麼說?”

陸沉盯著她。

“你說得挺完整。”他淡淡道,“就是沒一句是給我的。”

溫雪呼吸一滯。

這句話比黑頭像那段視頻更讓她難受。

她能應對鏡頭,能拆解節奏,能判斷哪句話該說給觀眾、哪句話該留給證據鏈,卻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陸沉眼裡那一點冷下去的光。

他不是不信她。

他只是第一次知道,自己這些年以為最乾淨的一段陪伴裡,也有她藏起來的暗格。

布簾被掀開,梁青禾抱著童童走出來。小女孩臉頰燒得泛紅,額頭貼著退熱貼,趴在她肩上迷迷糊糊睜眼,看見滿屋燈光和手機架,聲音啞啞地問:“媽媽,還在賣麵嗎?”

梁青禾摸摸她後背:“在賣命。”

童童沒聽懂,又閉上眼。

梁青禾把她放到靠裡的椅子上,拿外套裹住,然後回到屏幕前看了一眼數據,臉色更沉。

“退單四十六,新增三十二。黑號的鏈接被轉出去了,附近熱榜有上升趨勢。”她又點開另一台手機,“我表弟回消息了,他已經到舊雲海那條路口。雨太大,後門那邊沒什麼人,但有一輛灰色麵包車停了二十分鐘,沒熄火。”

溫雪抬頭:“車牌?”

“他拍了,雨擋了一半。”梁青禾放大照片,“尾號像是七二,也可能是一二。司機沒下車。他說剛才有個戴黑帽的人從巷子裡晃了一下,手藏在袖子裡,看不清有沒有疤。”

陸沉的目光落到那張照片上,眼神沉得更深。

溫雪的私人手機忽然震動。

屏幕亮起,周望川三個字跳出來。

後廚裡所有人都看見了。

溫雪接起,開了免提。

周望川那邊沒有雨聲,很安靜,安靜得像坐在一間隔音良好的辦公室裡。

“視頻我看到了。”他說。

溫雪道:“雲饗的核查記錄呢?”

周望川沉默一秒:“已經讓技術導出。但你現在應該更關心另一件事。不要去舊雲海後門。”

梁青禾冷笑:“周總,這句你十分鐘前說過。換點有用的,比如那個黑號跟你們平台到底有沒有關係。”

“沒有直接關係。”周望川語氣平穩,“今晚的異常導流不是雲饗官方投放,但有第三方服務商接入過附近熱榜資源。我會把服務商名單發給你們。”

“會?”梁青禾咬住這個字,“十一點了,周總,你們資本家的時間是不是比我們小店老百姓的時間更值錢?”

周望川沒有和她吵,只說:“我可以現在幫你們壓熱度,也可以提供法務。但條件不變。陸記透明廚房項目授權給雲饗,夫妻人設暫時切割,對外口徑由平台統一管理。溫雪,你是做內容出身,應該知道危機公關最忌諱當事人自由發揮。”

陸沉把湯勺放下,金屬碰到鍋沿,發出一聲脆響。

“周望川。”

“陸沉。”電話那頭的人語氣仍舊溫和,“現在不是逞強的時候。”

“你所謂不逞強,就是把我老婆從我店裡摘出去,再把我做的麵包成你們平台案例?”陸沉嗓音冷淡,“你以前在後廚搶火位,現在換成搶人設了?”

周望川那邊終於有了一點情緒:“如果你們今晚處理不好,明天你連火位都沒有。平台能救你們,也能讓事情在可控範圍內結束。”

溫雪看著直播間裡還在滾動的彈幕,忽然開口:“可控範圍是誰的可控?”

周望川停住。

溫雪說:“你的可控,是把陸沉包裝成被舊案誤傷的手藝人,把我包裝成有風險的前妻式合夥人,等風頭過去,再換一個清白乾淨的女主播站在他旁邊。雲饗要的是透明廚房品牌,不是我們兩個人。”

“這是商業判斷。”

“那我們不接受。”

她說得很平,沒有吼,沒有抖。

手機那頭安靜了兩秒。

周望川再開口時,聲音低了些:“溫雪,你知不知道那個人手裡可能有原始備份?你當年燒掉的不是全部。”

陸沉的眼神一下子落回她臉上。

梁青禾也抬頭。

溫雪指尖發涼。

她知道周望川這句話不是試探。他知道。他至少知道一部分。

“你手裡也有?”她問。

周望川沒有正面回答:“我有一段沒公開過的資料,不完整,但足夠證明當年後廚裡不止你們視頻裡那幾個人。也足夠讓某些人不想它出現。”

“那你為什麼不拿出來?”

“因為拿出來,雲饗今年的省城餐飲整合案會多死三家店,多牽出兩個投資人。溫雪,真相不是一道菜,不是端上桌大家就會鼓掌。它有成本。”

陸沉笑了一聲:“你還是老樣子,算盤打得比刀工細。”

周望川沒有理他,只對溫雪說:“如果你要活下來,就不要把所有東西一次砸出去。來雲饗,簽協議,我幫你們談。”

溫雪看了一眼陸沉。

他的臉色很冷,眼底卻不是剛才那種被刺到的冷,而是一種強行壓住的怒意。她忽然明白,他在等她選。

不是選周望川,還是選麵館。

是選繼續把他擋在真相外面,還是終於把門開一條縫。

“我當年拿到過一個U盤。”溫雪說。

後廚裡的雨聲像驟然變大。

陸沉沒有打斷她。

梁青禾的錄屏手機還開著,她迅速把直播麥克風再往遠處挪了半寸,確保這段不會完整收進去,只留下模糊的人聲底噪。

溫雪盯著桌上的保溫杯,那杯裡陸沉給她裝的番茄湯還在發熱。

“不是黑帽男人拿走的那個,是備份。有人把它塞到我包裡,讓我第二天交給媒體。裡面有監控片段,也有一段錄音。我看過一部分,知道你沒有傷高承。至少,那段裡能證明刀落地的時間不對,高承倒下前,已經有人從冷庫那邊出來。”

陸沉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你為什麼不給警方?”

溫雪閉了閉眼:“因為那份東西被人動過。裡面有一段錄音,會把你推到另一個坑裡。不是傷人,是收回扣、換食材、跟供貨商串通。那不是你做的,但聲音被剪得像你。那時候高承背後有人,餐廳急著找替罪羊,我如果直接交出去,你洗不清,只會從傷人變成商業造假。”

她停了停,聲音低得幾乎被鍋聲吞掉。

“我燒了U盤外殼,以為毀掉了。後來我用一個舊讀卡器救出半段錄音,藏了起來。但原始完整備份,我不知道還有誰有。”

陸沉看著她,眼裡翻起的東西很重。

“所以你替我做了決定。”

溫雪沒有躲:“是。”

“你覺得我承受不了?”

“我覺得那時候沒有人會聽你說話。”她的聲音終於有了一點裂痕,“陸沉,你那時候二十三歲,沒有背景,剛被高承壓著簽責任單。所有人都在等你認栽。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他們。”

陸沉沉默很久。

直播間裡,有人還在罵,有人開始問為什麼聽不見他們說什麼,有人催促繼續上菜。外賣員又探頭進來,小心翼翼地問還有沒有第三十二單。

陸沉轉身,洗手,重新開火。

“有。”他說,“等三分鐘。”

他沒有再看溫雪,只把鍋裡重新添水。

溫雪的心像被什麼鈍鈍地壓下去。

梁青禾看了她一眼,低聲說:“他現在沒掀桌,已經算愛你愛得很克制了。”

溫雪啞聲:“我知道。”

“知道就別擺出一副要去送死的臉。”梁青禾把手機推給她,“我表弟說灰色麵包車車門開了,有人下來了。黑帽,右手戴手套。他往後門放了個牛皮紙袋,轉身就走。沒進巷子深處。”

溫雪接過手機,照片裡雨線模糊,舊雲海餐廳後門的招牌早拆了,只剩牆上殘膠。灰色麵包車停在路燈陰影下,車門半開,一個戴黑帽的人影正彎腰把紙袋塞到排水管後面。

十一點零四分。

黑頭像又在直播間發了一句。

還剩一分鐘。你不來,我就放第二段。

梁青禾罵了一聲:“他在看直播。他知道你沒走。”

溫雪盯著那行字,忽然抬手把陸沉剛才塞給她的保溫杯拿起來,又取下自己的外套和鴨舌帽,遞給梁青禾。

“讓你表弟做一件事。”

梁青禾一怔,隨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瘋了?我表弟一米七八,穿你外套像偷小孩衣服。”

“雨大,鏡頭遠,對方只需要相信我急著去拿東西。”溫雪語速很快,“讓他戴帽子,拿著保溫杯從路口往後門走,不要靠近紙袋,走到監控能拍見的地方就停。手機開定位和錄像,鏡頭向前。你再用我私人號給黑號回一句。”

“回什麼?”

溫雪看著屏幕,眼神冷下來。

“我到了,你敢露臉嗎?”

梁青禾咧了一下嘴:“行,有編導那味了。拿自己當餌,讓別人替你甩竿。”

陸沉那邊忽然出聲:“不行。”

溫雪轉頭。

陸沉沒有回頭,手裡正把番茄切成細丁,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聲音均勻。

“讓她表弟別靠太近。紙袋也別碰。車牌拍清楚,人拍不清就算了。命比證據貴,這道理你們做內容的是不是得別人教?”

梁青禾挑眉:“喲,還管上了。”

陸沉冷冷道:“我管的是別讓無辜的人替她犯蠢。”

溫雪低聲說:“我不出去。”

陸沉切菜的手停了一下。

她補了一句:“我答應過你,不單獨去。也不再替你做你不知道的決定。這次我在這裡,把所有事放在你看得見的地方。”

陸沉背對著她,過了幾秒,才道:“麵要坨了,別擋出餐口。”

溫雪眼眶忽然有點酸。

這大概就是陸沉式的回答。難聽,硬邦邦,卻沒有把她推出去。

梁青禾已經把消息發給表弟,又用溫雪的私人號回了黑頭像那句話。她把屏幕投到備用機上,所有錄屏繼續。

十一點零五分整。

直播間裡,陸沉把新一碗番茄雞蛋麵推到鏡頭前。

熱氣升起來,遮了他半張臉。他語氣平淡,像什麼也沒發生。

“第三十二單,少蔥,多湯。外面雨大,拿穩。”

同一秒,梁青禾的手機震動。

她表弟發來一段實時視頻。

雨幕裡,一個穿著溫雪深色外套、戴鴨舌帽的人影從路口走向舊雲海後門。手裡的保溫杯被路燈照了一下,反出一點暖色的光。後門排水管旁,那只牛皮紙袋安靜地躺在水泥地上,邊角已經被雨打濕。

畫面盡頭的灰色麵包車忽然亮起尾燈。

黑帽男人站在車旁,似乎也看見了走近的人影。他沒有立刻上車,而是抬起右手,慢慢摘下手套。

雨水沖過他的手背。

那道燙傷疤在昏黃路燈下蜿蜒發亮。

梁青禾屏住呼吸:“拍到了。”

下一刻,畫面裡傳來一聲刺耳的剎車聲。

一輛黑色轎車從另一側巷口猛地停下,車門打開,有人撐傘下來,擋在牛皮紙袋前。傘沿壓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白襯衫袖口,袖口上有一枚銀色袖扣。

溫雪盯著那枚袖扣,臉色驟然變了。

手機裡,表弟壓低聲音罵了一句:“姐,不對勁。又來一個人。”

雨聲淹沒了後半句。

黑頭像在直播間發出新的消息。

你果然還留著備份。

而幾乎同時,周望川的短信跳進溫雪手機。

別讓他碰那個紙袋。那不是證據,是引爆器。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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