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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

灶火吻雪 · 芒果布丁 · 3,902 字 · 2026-06-14
雨把省城舊雲海後門那條巷子打成一片灰白。

梁青禾手機裡的畫面抖得厲害,雨線斜斜劃過鏡頭,像無數根斷掉的銀針。表弟站在路口監控能拍到的地方,身上套著溫雪的深色外套,鴨舌帽壓得很低,手裡那只保溫杯因為緊張被攥得微微發抖。

牛皮紙袋還在排水管後。

灰色麵包車尾燈亮著,車牌被雨水和泥點糊掉一半,只能看清最後兩個數字像是七三。黑帽男人站在車旁,右手手套已經摘下來,手背那道燙傷疤被路燈照得蜿蜒發亮,像皮膚裡藏著一條舊火線。

另一側,黑色轎車停得極急,車輪濺起的水還在往下流。撐傘的白襯衫男人擋在紙袋前,傘沿壓低,銀色袖扣在雨裡一閃,冷得像刀。

溫雪看見周望川那條短信時,指尖先涼了一截。

別讓他碰那個紙袋。那不是證據,是引爆器。

她沒有再像過去那樣把手機扣起來。

她把屏幕直接轉向陸沉。

“周望川說,紙袋不能碰。”

陸沉正在把第三十三單的麵湯澆進碗裡。番茄湯紅亮,雞蛋浮在上面,蔥花剛撒下去,被熱氣頂得微微一顫。他抬眼看見短信,臉上沒有多餘表情,手裡的勺子卻停在半空一瞬。

“打給他。”陸沉說。

溫雪看著他。

他把勺子放回鍋邊,語氣硬得近乎平靜:“開免提。這次別替我判斷誰能聽。”

溫雪胸口像被那句話碰了一下,不重,卻疼。她點頭,當著他和梁青禾的面撥通周望川的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才接。

周望川那邊很安靜,沒有雨聲,也沒有嘈雜背景,像坐在某個隔音很好的車廂或辦公室裡。他的聲音一如既往溫和,卻被手機免提壓出一層冷感。

“讓你們的人退到監控下,不要靠近紙袋。別拍得太明顯,對方在試探你們反應。”

梁青禾一邊給表弟發語音,一邊冷笑:“周總,你未卜先知的毛病挺嚴重。你怎麼知道那紙袋有問題?”

周望川停了半秒。

陸沉把一碗麵推到出餐口,對外賣員說:“三十三單,別倒。”然後他轉身,對著免提冷聲道:“回答她。”

電話那頭傳來很輕的一聲呼吸。

“紙袋不是第一次用。”周望川說,“三年前,雲海內部鬧過一次供應商對賬資料外洩。有人用紙袋送過一只U盤,裡面裝的不是原始監控,是剪好的音頻、假發票、後廚採買單。誰拿,誰就和那套材料建立接觸鏈。”

溫雪眼睫猛地一沉。

“也就是說,碰了它,就能說我私藏、轉移,甚至偽造證據。”

“至少能讓你陷入解釋成本。”周望川語氣很淡,“而輿論場最不缺的就是把解釋成本當罪證的人。”

直播手機裡彈幕還在瘋狂刷新。

“打電話給誰?”
“是不是平台的人?”
“主播怎麼不說話?”
“周望川?雲饗那個總監嗎?”
“飯還在出,瓜也在出,這直播間真牛。”

梁青禾把表弟的實時視頻縮到一角,另一隻手飛快保存黑頭像新留言。她低聲對手機裡表弟說:“小梁,別往前走了。你現在就站在路燈底下,假裝打電話。鏡頭別對人臉懟,往車牌、紙袋、兩個人的站位掃。聽見沒有,紙袋看都別看得太急。”

視頻裡,表弟喉結滾了滾,小聲回:“姐,我腿有點軟。”

梁青禾咬牙:“腿軟就更別動,像個路人一樣軟著。”

溫雪忽然問周望川:“白襯衫是誰?”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雨聲、鍋聲、催單提示音在這兩秒裡被放大。陸沉把火調小一格,沒有催她,也沒有替她問。他只是站在她身側,手上還沾著麵粉,肩膀微微擋住直播鏡頭能拍到她手機的角度。

這個細小動作讓溫雪心裡酸得更厲害。

周望川終於開口:“我現在不能確認。”

梁青禾翻了個白眼:“周總,您這句話翻譯一下就是確認了,但不想負責。”

“我不喜歡給沒有證據的結論。”周望川語氣不變,“銀袖扣這個習慣,在當年雲海管理層裡有兩個人有。一個是外聘財務顧問,已經出國。另一個,是當時代表投資方進場做整合的人,姓霍。”

溫雪指尖收緊。

“霍正廷?”

陸沉側頭看她:“你認識?”

“見過一次。”溫雪聲音很低,“當年雲海出事後,他來過後廚,跟高承在冷庫門口說話。我那時候躲在貨架後面,聽不清,只記得他袖扣很亮。”

周望川道:“霍正廷後來沒有公開出現在雲饗名單裡,但他控股的服務公司,給省城幾家連鎖餐飲做過供應鏈數據整理。雲饗現在的省城餐飲整合案,有一部分底層資料來自他們。”

陸沉笑了一聲,沒什麼溫度。

“所以你們平台不是不知道坑在哪裡,是踩著坑鋪紅毯。”

“陸沉。”周望川聲音稍沉,“我提醒你們,不是為了聽你罵我。”

“那你為了什麼?”陸沉把下一把麵下鍋,長筷攪開,“為了讓我們欠你一次,好簽你的切割協議?讓溫雪做單人主播,麵館變你們透明廚房樣板間,我這個有舊案的丈夫從鏡頭裡消失?”

電話那頭沉默下來。

直播間彈幕有人聽見了半句,立刻炸開。

“切割協議?”
“平台真要拆夫妻人設?”
“我就說爆紅了資本肯定來。”
“老闆這嘴,罵得我好爽。”
“別管瓜了,我的麵到哪了?”

外賣員站在門口,不敢催太大聲,只小心翼翼舉起手機:“老闆,三十四單騎手到店了。”

陸沉把麵撈起來,瀝水,入碗,澆湯,全程沒有亂一分。他把碗推過去:“少辣,加煎蛋。你跟客人說,今天雨大,麵送到要是坨了,拍照,明天補一碗。”

外賣員愣了愣:“老闆,這會兒你還補啊?”

陸沉抬眼:“我出事和他吃麵,是兩件事。”

溫雪忽然把直播麥克風拉近了一點。

她沒有把電話內容全放給觀眾,只讓鏡頭對準陸沉的手、鍋、台面和出餐口那排訂單小票。她知道現在每一句話都可能被截成另一把刀,所以她說得極慢。

“今晚直播不關,後廚不停。舊事有人在放料,我們會保存證據,交給能留痕的渠道。飯照做,事也查。任何私下威脅、引導取物、誘導接觸不明物品,我們都不接受。”

陸沉接過話,聲音比她更冷。

“想吃麵的下單,不放心的退款。罵人可以,造謠不行。拿我三年前的事威脅我老婆,最好記得手洗乾淨點,別把舊油泥帶到新鍋裡。”

彈幕停滯一秒,隨後像被熱油潑進去。

“我靠他說我老婆。”
“這發聲可以啊。”
“飯照做事也查,記住了。”
“我退單又下回來了,別罵我。”
“黑號呢?黑號怎麼不說話了?”
“有沒有律師在,這種誘導拿紙袋算不算釣魚?”

黑頭像沒有立刻出現。

梁青禾盯著後台,眼睛一眨不眨:“人數四千六,熱榜本地第七。退單五十二,新增六十一。有人開始剪你們剛才那段發言了。”

“讓他剪。”溫雪說,“完整錄屏同步存。”

梁青禾嗤了一聲:“你現在比以前像個人了。以前遇到這種熱點,你第一反應是怎麼剪最狠。”

溫雪看了陸沉一眼:“現在知道剪狠了會傷到人。”

陸沉沒接話,只把一小碟剛炸好的酥肉推到她手邊。

溫雪怔住。

陸沉冷著臉:“低血糖了別倒我灶台前,礙事。”

梁青禾在旁邊嘖了一聲:“婚後笨拙寵妻樣本,建議周總拿去做數據建模。”

周望川在電話裡淡淡道:“梁小姐,我還在。”

“知道。”梁青禾回得毫不客氣,“罵給你聽的。”

布簾後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咳聲。

童童這回咳得比剛才重,像小小的胸腔被什麼東西攥住。梁青禾臉色一變,幾乎本能地往裡間衝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回頭看了眼手機裡的表弟畫面。

溫雪接過她的備用機:“你去看童童。這裡我盯。”

梁青禾眼神有一瞬掙扎。

陸沉已經開口:“後門有我。你女兒比這堆破事重要。”

梁青禾沒說謝,只狠狠看了兩人一眼:“表弟要是少根頭髮,我把你們倆掛供應鏈群裡批發賣。”

她掀簾進去,裡面很快傳來她壓低的哄聲和翻找退燒貼的聲音。

溫雪握著備用機,對表弟說:“你現在慢慢往便利店門口退。不要跑。手機保持拍攝,鏡頭不要正對他們臉,拍路、拍車輪、拍反光。”

視頻裡,表弟照做了。

他一步一步往後退。畫面掃過地上的積水,掃過灰色麵包車的後輪,終於在一個晃動瞬間拍清了車牌後三位。

六七三。

溫雪低聲重複:“灰色麵包車,尾號六七三。”

陸沉聽見,拿油性筆在訂單背面寫下這串數字,貼到冰箱門上。

周望川在電話裡說:“別只記尾號。車型、貼紙、輪轂、擋風玻璃年檢標,都有用。那車可能是套牌。”

溫雪聲音冷了些:“周總,你經驗很足。”

“做餐飲平台,總要見識一些不體面的競爭手段。”周望川回答。

陸沉扯了下嘴角:“你把陷害叫競爭手段,怪不得高端餐廳做不出一碗人吃的飯。”

周望川沒有反駁,只道:“陸沉,你如果今晚被拖進私藏證據的敘事裡,明天雲饗法務會要求暫停你們所有推薦位。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

“那就停。”陸沉把煎蛋翻面,“我這店靠你們救,也會被你們掐死。飯可以上平台,人不能上架。”

溫雪抬頭看他。

這句話在後廚的熱氣裡落下來,不重,卻像把某條界線釘住了。

電話那端,周望川終於沒有立刻接話。

就在這時,視頻裡的白襯衫男人動了。

他沒有碰紙袋,而是從傘下伸出一根折疊傘柄,輕輕把牛皮紙袋往排水管更深處撥了一下。黑帽男人似乎罵了一句什麼,向前跨了一步。

表弟的呼吸一下變重。

溫雪立刻說:“別停,繼續退。”

但下一秒,巷口忽然有一道刺眼的白光掃過。

不是車燈。

是便利店門口的監控補光燈忽然亮了,白得過分,把巷子入口照出一片死硬的光。黑帽男人猛地側臉,像意識到自己被拍到,迅速拉開麵包車車門。

白襯衫男人也抬了一下傘。

就那一下,表弟的手機捕捉到傘沿下半張臉。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往下落,鼻樑很直,唇色偏薄,眼尾有一道細紋。他的臉只出現了不到半秒,卻足夠讓溫雪呼吸停住。

她不認識這張臉。

但她見過他身後的那枚胸針。

銀色小山形狀,別在白襯衫外的深色馬甲邊緣。三年前雲海餐廳開供應商答謝會時,投資方來的人都戴過同款胸針。那不是餐廳管理層的標識,是資本方內部活動的標識。

周望川也看見了。

他的聲音第一次出現了細微變化:“把剛才那幀保存。”

溫雪問:“他是霍正廷?”

“不。”周望川說,“霍正廷比他年長。這個人我需要確認。”

梁青禾從裡間衝出來,懷裡抱著披了小毯子的童童。小女孩臉燒得通紅,眼睛半睜著,咳得發懵,卻還小聲問:“媽媽,麵好了嗎?”

梁青禾眼圈一紅,又硬壓回去:“好了,等你退燒吃。”

她把童童放到收銀台後的躺椅上,迅速拿回手機:“我帶她去急診。表弟那邊我邊走邊盯。”

溫雪立刻說:“我讓外賣員幫你叫車。”

“別。”梁青禾已經套上外套,“這時候別把孩子也放進鏡頭故事裡。你們顧好店,別崩。供應商那邊我剛在群裡說了,明早番茄、雞蛋、鮮麵照送,誰要臨時漲價,我截圖掛他。”

她抱起童童往門口走,路過陸沉時,陸沉把一個保溫盒塞到她手裡。

梁青禾愣了一下。

陸沉說:“白粥,沒放亂七八糟的。醫院要等。”

梁青禾看了他一秒,嘴上仍不饒人:“你這人要是少說兩句話,能顯得更像好人。”

“快走。”陸沉說,“別擋風。”

門開了,雨聲一下灌進來。梁青禾抱著童童衝進雨裡,外賣員有個熟面孔立刻把自己的雨衣撐過去,說順路送她到路口打車。

後廚少了一個人,亂意卻沒有散。

直播間人數已經逼近五千。黑頭像終於又發了消息。

你們以為不碰就沒事?

緊接著,一個短視頻鏈接被丟進直播間。

標題只有一行字。

陸沉當年收供應商錢的錄音曝光。

溫雪瞳孔微微一縮。

那段被剪過的錄音。

它終於來了。

彈幕再次沸騰,像整個直播間被人掀翻。

“錄音來了!”
“不是傷人,是收回扣?”
“反轉再反轉?”
“主播剛才說私下威脅,這算威脅嗎?”
“點不開,被刪了?”
“我能點開,聲音很像陸沉!”

溫雪手指落在屏幕上,沒有點進去。

她知道不能用工作機點,不能給對方二次跳轉數據,不能讓直播間留下她主動傳播的痕跡。可她也知道,那段聲音一旦擴散,陸沉三年前沒有背上的髒水,今晚會被重新潑回來。

陸沉看著她。

這一次,他先開口:“你手裡那半段錄音,在哪?”

溫雪抬頭,對上他的眼睛。

他的眼裡仍然有怒意,有被隱瞞三年的傷口,可那些東西沒有把她推開。它們沉在那裡,和灶火、雨聲、訂單提示音一起,變成一種逼人的清醒。

“在我爸那輛車裡。”溫雪說,“車貸催收前天拖走的那輛。”

陸沉眉心一沉。

周望川在電話裡低聲道:“哪家催收公司?”

溫雪攥緊手機:“不是銀行,是二押公司。車現在應該在城西停車場。”

她話音剛落,自己的私人手機又跳出一條陌生短信。

想要完整錄音,帶陸沉來拿。

定位地址,是城西廢車場。

時間,零點整。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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