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 1 章

海城一中的清晨，總比別處醒得早。

六點二十分，天色還像浸過水的灰藍色棉布，校門口的榕樹枝葉被海風吹得沙沙響，體育館的燈已經亮成一排，像尚未熄滅的星。操場上，田徑隊的哨音劃破晨霧，籃球館裡傳來一下一下拍球聲，沉悶而規律，像某種只屬於競技學校的心跳。

溫知夏抱著一疊作業本從教學樓側門進來時，校園廣播剛好開始試音。她穿著海城一中的藍白校服，拉鍊拉到最上面，黑髮束成低馬尾，露出一張乾淨冷淡的臉。她走路很輕，眼神也淡，路過的男生忍不住回頭看她，卻沒人敢輕易上前搭話。

海城一中有兩種人最容易出名。

一種是在賽場上拿獎牌的人，另一種是漂亮到不用說話也會被人記住的人。

溫知夏不屬於前者，卻被迫成為後者。

剛入學不久，校園論壇上就有人拍了她在圖書館窗邊看書的側影，配文說高一新來的清冷學妹像夏天雪糕外那層薄霜。從那以後，她成了許多人嘴裡的校花。這稱呼聽起來風光，實際上像一盞過亮的燈，把她照得無處可躲。

她走進高一三班，把作業本放在講台上，黑板值日生還沒到，粉筆灰落了一層。教室裡只有零星幾個人，窗戶半開著，能看見不遠處籃球館透明的玻璃牆。

那裡有人在訓練。

溫知夏原本只是無意瞥了一眼，卻在下一秒停住。

籃球館裡，一個穿黑色訓練背心的男生正從三分線外起跳。清晨的光從高窗斜斜落下，他的身影被拉長，手腕壓下的瞬間，球劃出一道乾淨的弧線，空心入網。

刷的一聲。

很輕，卻像落在她心口。

他落地後沒有慶祝，只低頭撿球，肩背線條利落，整個人有種與年紀不符的冷峻。

旁邊有人喊：“陸沉舟，差不多了吧？七點還有早讀，你不要命我們還要。”

男生沒應，只把球再次拍向地面。

砰。

砰。

砰。

溫知夏捏著作業登記表的手指微微收緊。

陸沉舟。

她已經很多年沒在現實裡聽見這個名字。

這個名字原本藏在很遠的地方，藏在一棟舊家屬院的香樟樹下，藏在她七歲那年跌倒後被人背回家的夏夜裡，藏在父母離婚前最後一場大雨裡。

那時候，他還不是海城一中籃球隊最受矚目的新生，也不是論壇裡被偷拍無數次的校草。他只是住在她家隔壁的小男孩，話很少，總是把最後一顆水果糖留給她。

後來父母離婚，她跟著母親搬走。大人們說得匆忙又簡單，像收拾一件舊衣服。她還沒來得及跟隔壁小孩道別，就坐上了開往另一個城市的車。車窗外雨水蜿蜒，她看見模糊的街燈後退，卻沒看見陸沉舟。

這麼多年，她以為他們早就被時間沖散。

可命運有時比論壇裡的流言還不講道理。

它讓他們在海城一中重逢，又讓他用這樣一個過分耀眼的姿態，站回她視線中央。

“知夏，你來這麼早啊？”

身後傳來一道帶著氣喘的聲音。蔣南枝拎著書包衝進教室，運動外套拉鍊沒拉，額前碎髮被汗濕。她剛結束晨跑，整個人像被陽光預先點燃了一樣，明亮得有些刺眼。

溫知夏收回視線，嗯了一聲：“你又加跑了？”

“教練說我起跑反應慢零點零三秒。”蔣南枝把書包往座位上一扔，拿起水杯猛灌一口，“零點零三秒啊，肉眼都看不出來，他說得像我丟了奧運冠軍。”

她說完又笑，笑意很快，像短跑時蹬地那一下，乾脆利落。

溫知夏把紙巾遞給她：“你昨天不是說小腿有點緊？”

“沒事。”蔣南枝低頭擦汗，語氣輕鬆得過分，“短跑選手哪有腿不緊的？我要是真天天惜命， medals 也不會自己掛我脖子上。”

她總愛把獎牌說得像買奶茶送的小票，可溫知夏知道，她比誰都在意。

蔣南枝家裡開著一家生意不錯的建材店，父母忙到常常忘記她比賽日期。她第一次拿市級冠軍那天，朋友圈裡一片祝賀，家族群卻在討論弟弟補習班報哪個老師。她嘴上不說，第二天訓練卻把自己跑到吐。

溫知夏看著她的腿，沒再多問。

每個人都有不想被碰的傷口，哪怕看起來結了痂，下面也可能還在滲血。

早讀鈴響前，教室逐漸熱鬧起來。有人補作業，有人交換早餐，有人興奮地討論昨天校隊熱身賽的比分。

“你們看論壇了嗎？陸沉舟昨天最後一節連拿十二分，二隊都快被打哭了。”

“我看了視頻，最後那個後撤步也太帥了吧。”

“聽說青年聯賽那邊有球探來看他，真的假的？”

“海城一中每年都有人被選走，陸沉舟這種肯定早被盯上了。”

那些名字和消息像粉筆屑一樣飄在空氣裡，溫知夏低頭翻開語文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她並不關心籃球。

至少在今天之前，她是這麼以為的。

第一節下課，班主任把她叫到辦公室。海城一中的老師普遍說話快，像每一分鐘都要和訓練時間搶命。班主任姓何，教語文，也負責校刊。

“知夏，坐。”何老師把一份打印稿推到她面前，“上次讓你寫的運動會通訊稿，我給校刊指導老師看了。他覺得你文字感很好，不像一般同學只會寫奮力拼搏、永不放棄那一套。”

溫知夏有點意外：“謝謝老師。”

“校刊下個月準備開一個體育專欄，配合學校競技特色。你知道，我們學校不缺運動員，缺能把他們寫明白的人。”何老師看著她，“你願不願意試試？”

溫知夏沒有立刻回答。

她一直是個標準意義上的好學生。成績穩定，作業工整，不惹麻煩，像一張被大人們放心收進文件夾的成績單。可那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全部。

父母離婚後，母親常說：“知夏，你要懂事一點，媽媽只有你了。”

這句話聽起來像依靠，也像枷鎖。她不能任性，不能崩潰，不能成為誰的負擔。久而久之，她學會把情緒折好，藏在漂亮的表象之下。

只有寫字時，她像能短暫喘一口氣。

那些她說不出口的害怕、失落和固執，都能換一種方式落在紙上。

“我願意。”她輕聲說。

何老師笑了：“那好。第一篇你先寫籃球隊新生特寫吧，正好最近校隊熱度高。採訪對象我幫你問問，可能是陸沉舟。”

溫知夏指尖一頓。

何老師沒注意她的異樣，繼續道：“他話少，你別緊張。能問多少問多少，寫不出來也沒關係，先練手。”

從辦公室出來時，走廊外陽光已經亮了。溫知夏站在欄杆旁，低頭看著手裡的空白採訪提綱，忽然覺得命運像一個不熟練的教練，總把球傳到她最不想接的位置。

中午的食堂擠得像賽前檢錄處。籃球隊佔了靠窗一整排，個個身高腿長，端著餐盤都像在走入場通道。周祁安坐在最外側，校服袖子挽到手肘，笑得懶散。

“舟哥，今天又有人問你要微信了吧？”他咬著筷子，語氣欠揍，“你這張臉放在食堂，影響大家正常進食。建議收門票，給兄弟們改善伙食。”

陸沉舟坐在他對面，低頭吃飯，眼皮都沒抬：“閉嘴。”

“嘖，冷酷。”周祁安轉頭看見蔣南枝端著餐盤路過，立刻坐直了些，“南枝妹妹，今天腿還在嗎？”

蔣南枝停下腳步，挑眉：“你腦子不在都能上場，我腿怎麼會不在？”

同桌幾個男生瞬間笑翻。

周祁安也笑，笑得比誰都大聲，耳尖卻悄悄紅了。他把一盒沒開封的酸奶推到桌邊：“短跑女王補充蛋白質嗎？免費，不收你門票。”

蔣南枝看了一眼：“你自己留著長個吧，替補席坐久了容易縮水。”

她說完瀟灑走人。

周祁安臉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復那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聽見沒？她關心我身高。”

隊友起哄：“人家那是罵你。”

“你不懂。”周祁安把酸奶收回來，晃了晃，“罵也是專屬待遇。”

陸沉舟抬眼看了他一下，淡聲道：“下午對抗賽，少說話，多跑位。”

周祁安的笑淡了半拍，又用筷子敲了敲餐盤：“知道，陸隊。你傳球別只看籃筐，也看看我這個人間奇蹟。”

溫知夏坐在不遠處，剛好聽見這句。她本來在寫採訪問題，筆尖停在紙上，留下很小的一點墨痕。

蔣南枝坐到她對面，瞥見本子上的名字：“你要採訪陸沉舟？”

溫知夏把本子合上：“校刊任務。”

“哇。”蔣南枝拖長聲音，“清冷校花採訪籃球校草，論壇能過年。”

“別亂說。”

“我哪有亂說。”蔣南枝一邊扒飯一邊壓低聲音，“不過他確實挺難搞的。我聽田徑隊男生說，陸沉舟訓練時像冰箱成精，輸球能把全隊凍死。”

溫知夏低頭喝湯：“是嗎。”

“你認識他？”

溫知夏動作微不可察地停了一下：“以前住得近。”

“青梅竹馬？”蔣南枝眼睛亮了。

“很久以前的事了。”她語氣平靜，像把一段舊記憶輕輕壓回抽屜，“他應該不記得了。”

蔣南枝看著她，沒有繼續追問。她雖然平時大大咧咧，卻很懂得什麼時候該停。她只是伸筷子夾走溫知夏餐盤裡不吃的胡蘿蔔，含糊道：“不記得最好。採訪嘛，保持專業距離，省得尷尬。”

專業距離。

溫知夏在心裡默念這四個字，像給自己設了一道護欄。

下午最後一節是自習，何老師把校隊訓練時間表發給她，讓她放學後去籃球館旁聽採訪。海城一中的體育館在校園東側，連著力量房和康復室，牆上掛滿歷屆優秀運動員照片。那些少年少女穿著隊服，笑容明亮，名字下面標著省隊、青年隊、CUBA名校特招，像一條條被提前規劃好的路。

溫知夏站在照片牆前，看著其中一張空著的位置。聽說那是留給今年聯賽最佳球員的。

訓練館裡哨聲尖銳，鞋底摩擦地板的聲音密集得像急雨。她抱著本子走進去時，正好看見陸沉舟持球突破。

防守他的男生比他壯一圈，肩膀頂得很死。陸沉舟沒有急停，也沒有炫技，腳步一錯，身體從縫隙裡硬生生切進去，起跳時被撞了一下，仍把球擦板送進籃筐。

哨聲響。

教練喊：“二加一！陸沉舟，罰球！”

陸沉舟站上罰球線，額角有汗順著下頜滴落。他接過球，拍了兩下，抬腕。

球進。

整個過程安靜到近乎冷漠，彷彿得分不是值得高興的事，而是他本該完成的結果。

溫知夏忽然明白蔣南枝說的“冰箱成精”是什麼意思。

他身上有一種不允許失敗靠近的冷。

訓練結束已是傍晚。夕陽透過玻璃牆灑在地板上，球員們三三兩兩往更衣室走。周祁安最後投了個超遠三分，沒進，球砸筐彈出。他嘖了一聲，追過去撿球，轉頭看見溫知夏，立刻笑起來。

“同學，找誰？採訪我們舟哥？那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他的回答通常不超過五個字。”

陸沉舟剛從場邊拿毛巾，聞言看過來。

他的視線落在溫知夏臉上，停了很短的一瞬。

溫知夏原本準備好的自我介紹忽然變得很輕。她看著他，像看見舊時光裡那個總沉默跟在她身後的小男孩，又像看見一個完全陌生的少年。

“我是高一三班溫知夏，校刊體育專欄。”她努力讓聲音平穩，“何老師說，可以採訪你十分鐘。”

陸沉舟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

周祁安在旁邊吹了聲口哨：“十分鐘？那夠了，他十分鐘能說完一生。”

陸沉舟把毛巾搭在肩上，淡淡道：“可以。”

溫知夏翻開本子：“不耽誤你訓練後放鬆的話，我們就在旁邊看台？”

陸沉舟點頭。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看台下。球館裡人漸漸少了，遠處只剩管理員收拾器材的聲音。溫知夏在第一排坐下，陸沉舟隔著一個座位坐在她旁邊。他身上有淡淡的汗味和洗衣液味，並不難聞，反而讓她想起很久以前夏天傍晚，小區水泥地被曬熱後又被雨水澆濕的味道。

她低頭看採訪提綱：“第一個問題，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打籃球的？”

“八歲。”

溫知夏筆尖頓了一下。

八歲。那年她離開海城。

她繼續問：“為什麼選籃球？”

陸沉舟沉默了幾秒：“想贏。”

這回答太短，短得幾乎不適合寫進稿子。溫知夏抬頭：“只是因為想贏？”

他看著場中央那個孤零零的籃筐，聲音低而平：“球進了就是進了，比分不會騙人。”

溫知夏心口被什麼輕輕碰了一下。

比分不會騙人。

可人會離開，承諾會變，家庭會拆散。她忽然意識到，陸沉舟對勝負的執拗，也許並不只是少年人的好強。

她低頭記下這句，問：“那你有沒有覺得累的時候？”

“有。”

“怎麼辦？”

“繼續練。”

果然不超過五個字。

溫知夏忍不住看了他一眼。陸沉舟也正好偏頭，視線相撞的瞬間，她忽然有些狼狽地移開。

採訪進行得艱難卻不算失敗。陸沉舟話少，但每一句都像被壓實過，不華麗，卻有重量。溫知夏問到最後，紙上已經記了半頁。

她合上本子：“謝謝你。”

陸沉舟嗯了一聲，卻沒有起身。

球館燈光在他眉骨下投出淺淺陰影，他看著她，忽然問：“你以前住在南橋家屬院？”

溫知夏手指收緊。

他記得。

那些她以為只剩自己保存的舊日子，原來並沒有完全消失。

她抬頭，盡量讓語氣自然：“是。”

陸沉舟低聲道：“你走那天，下雨。”

溫知夏喉嚨一滯。

那場雨她也記得。母親紅著眼把行李塞進後備箱，父親站在樓道口抽煙，兩個大人都沒有看她。她抱著書包坐進車裡，裡面裝著沒送出去的生日卡片。她本來想給陸沉舟，可最後只來得及把卡片攥皺。

“走得很急。”她說，“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

陸沉舟垂下眼，手指摩挲著籃球粗糙的紋路：“我等到晚上。”

簡簡單單五個字，比任何質問都重。

溫知夏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呼吸。她想解釋那不是她能決定的，想說她也很難過，想說這麼多年她偶爾會想起他。可所有話都堵在胸口，最後只剩一句很輕的：“對不起。”

陸沉舟沒有接。

沉默在兩人之間漫開。窗外暮色沉下來，籃球館的燈亮得發白，把他們照得像站在一段無法回頭的時間裡。

過了很久，陸沉舟說：“不用。”

他站起身，拿起球，像是要結束這場遲到多年的重逢。

溫知夏也跟著起身，把本子抱在胸前：“那稿子寫好後，我發給你確認。”

“不用確認。”他說。

“可是涉及你的內容……”

“你寫。”陸沉舟看著她，眼神很深，“我信你。”

溫知夏怔住。

這句話比他的任何回答都長，也比任何回答都讓她無措。

她抱著本子走出籃球館時，天已經全黑。操場上的照明燈開了，田徑隊還在做放鬆跑，蔣南枝的身影在跑道上很容易辨認，步頻快而穩，像不肯被任何人落下。遠處周祁安坐在場邊台階上，手裡拿著那盒中午沒送出去的酸奶，笑著朝她的方向喊了句什麼，蔣南枝沒理他。

海風吹過校園，帶著鹹濕的味道。

溫知夏回到教室，晚自習剛開始。她坐下後攤開筆記本，原本想整理採訪稿，手機卻在抽屜裡震了一下。

她平時很少在晚自習看手機，可那一瞬不知為什麼，心臟忽然跳快。

屏幕亮起，是一條來自社交軟件的訊息。

發信人是一個她聊了快兩個月的網友，頭像是一片深藍色海面，暱稱只有一個字。

舟。

他們是在一個體育論壇的文章評論區認識的。那時她匿名發了一篇關於青年聯賽傷病率的短評，對方回覆很短，卻句句切中要害。後來他們偶爾聊天，從比賽聊到城市天氣，從深夜的失眠聊到各自不願明說的孤單。

他話不多，卻總在她最難熬的時候出現。

她不知道他是誰，也從沒問過。他們像隔著一層安全的霧，分享著現實裡不敢輕易交出的部分。

此刻，訊息安靜地躺在屏幕上。

今天採訪順利嗎？

溫知夏盯著那行字，背脊慢慢僵住。

她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腦中忽然閃過陸沉舟坐在看台旁的側臉，閃過他說“我信你”時低沉的聲音，也閃過那個暱稱裡過分巧合的字。

舟。

陸沉舟。

窗外晚風掀動窗簾，教室裡只有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溫知夏低下頭，看見自己採訪本第一頁寫著陸沉舟三個字，墨跡尚未完全乾透。

手機又震了一下。

對方補來一句。

如果他話太少，你可以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