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吻過冠軍風暴 · 橘子味的夏天 · 4,680 字 · 2026-06-05
溫知夏遲遲沒有回覆。

手機躺在抽屜最裡側,螢幕亮得很克制,像夜色裡一小片被藏起來的海。那行字停在對話框裡,安靜得過分。

如果他話太少,你可以問我。

晚自習的教室很安靜,安靜到能聽見前排同學翻頁時紙張摩擦的聲音,也能聽見窗外海風掠過樹梢,將操場燈光吹得微微晃動。高一三班的吊扇慢慢轉著,投下圓形的影子,值日老師坐在講台旁批改試卷,偶爾抬眼掃過全班。

溫知夏把左手伸進抽屜,指尖碰到手機邊緣,又迅速收回。

她的右手還握著筆,採訪本攤在課桌上,第一頁最上面寫著三個字。

陸沉舟。

墨跡已經乾了,黑色的字卻像仍有溫度,燙得她視線無處安放。

她告訴自己,也許只是巧合。海城靠海,叫舟的人不止一個;對方在體育論壇認識她,知道她寫校刊專欄,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更何況,她今天在論壇私信裡提過一句“要去採訪籃球隊新生”,只是不曾說出名字。

可偏偏那句話太像了。

太像一個坐在籃球館看台上、把所有回答都壓縮成幾個字的人,忽然隔著螢幕補給她的半句解釋。

溫知夏低下頭,假裝整理筆記,實際上用課本擋住抽屜口,飛快點開對話框。

她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你怎麼知道我今天採訪?

太直接。

你認識他?

又像試探得太明顯。

她盯著鍵盤,心跳在胸口一下一下撞著。她並不擅長追問,也不擅長向任何人索要答案。父母離婚那年,她最先學會的不是哭,而是把所有想問的話吞回去。問了也不一定有人回答,回答了也不一定留下來。

半晌,她終於輸入一句。

你怎麼知道他話少?

發送出去的一瞬間,螢幕暗下來。她像做了壞事似的把手機推回抽屜深處,抬頭時,值日老師正好看過來。

溫知夏坐得筆直,神色清冷,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老師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便移開了。畢竟溫知夏向來是那種不會讓人操心的學生,作業準時,成績穩定,連校服拉鍊都拉得規規矩矩。沒人知道她藏在桌下的手指正微微發僵。

手機很快震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看。

越想知道答案,越害怕答案真的靠近。她逼自己先把採訪本翻到下一頁,開始整理今天的提綱。

第一個問題:什麼時候開始打籃球。

回答:八歲。

第二個問題:為什麼選籃球。

回答:想贏。

第三個問題:覺得累時怎麼辦。

回答:繼續練。

她看著這些短得幾乎不像採訪記錄的答案,忽然有些想笑,卻笑不出來。

如果直接照著寫,這篇專欄會乾得像一張體測表。可她記得的陸沉舟並不是這樣。她記得他投籃時壓下手腕的弧度,記得他說“比分不會騙人”時低沉平穩的聲音,也記得那句“我等到晚上”。

那些被他省略掉的情緒,其實並沒有消失,只是藏在每一次重複投籃、每一次沉默落地裡。

溫知夏翻開草稿紙,寫下第一行。

清晨六點二十,海城一中的籃球館比教學樓更早亮起燈。

寫完這句,她停了停。

窗外操場的燈光落進教室,遠處還有田徑隊收操的哨聲。她忽然意識到,自己並不只是被校園論壇拍下側臉、被人冠上“校花”稱呼的那個人。她也可以選擇看向別人,記下別人的奔跑、沉默、疲憊和不肯認輸。

這個念頭很輕,卻像夜風裡一點微弱的火。

抽屜裡手機再次亮起。

溫知夏垂眼,用餘光看見對方回覆只有四個字。

猜的。

她盯著那兩個字,心裡那根弦不但沒有鬆,反而繃得更緊。

舟又補了一句。

有些人不愛說話,但會把話放在動作裡。

溫知夏握筆的手頓住。

這不像猜的。

這像親眼看過。

而在海城一中,能這樣了解陸沉舟的人,也許很多。隊友、教練、同班同學,都可能。可她偏偏無法阻止自己把那個深藍色海面頭像,和今天黃昏籃球館裡那張冷淡的側臉重疊。

晚自習下課鈴響時,教室裡的安靜被瞬間打碎。椅腳摩擦地面,書包拉鍊拉開,走廊上傳來嬉鬧聲。溫知夏把採訪本放進書包,手機握在掌心,掌心被薄薄的機身燙出一點溫度。

蔣南枝從後門探進半個身子,額髮還有些濕,校服外套隨意搭在肩上:“知夏,走不走?”

溫知夏抬頭:“你剛訓練完?”

“嗯,今天教練突然加了兩組起跑反應,差點把我送走。”蔣南枝嘴上抱怨,眼睛卻亮,像所有疲憊都被她硬生生按回骨頭裡,“不過我最後一組比林曉快了零點零三秒。”

她說得輕描淡寫,溫知夏卻注意到她站姿有些偏,右小腿沒有完全受力。

“你腿怎麼了?”溫知夏問。

蔣南枝立刻把重心換回去,笑得滿不在乎:“抽了一下,老毛病。短跑哪個不這樣?睡一覺就好了。”

溫知夏沒有被她騙過去:“去醫務室看一下。”

“醫務室阿姨只會說休息。”蔣南枝皺了皺鼻子,“我現在最不能聽的就是休息。下個月市賽,名次要是掉了,推薦名額也跟著沒影。”

她說完,手機震了一下。她低頭看了眼,笑意淡了半分。

溫知夏看見螢幕上跳出的家庭群消息。

媽媽:你弟明天補習班要交材料,南枝你回來順路幫他列印一下。

下一句緊跟著。

媽媽:你比賽的事先別說了,家裡最近忙。

蔣南枝把手機反扣,像什麼都沒看到:“走吧,再晚宿舍門口又要排隊。”

溫知夏看著她的側臉,心裡微微發酸,卻沒有揭穿。蔣南枝最討厭別人同情她,她寧願疼得走不穩,也要把下巴抬得很高。

兩人走出教學樓時,夜風從操場方向吹來,帶著草屑和汗水混在一起的味道。籃球館那邊還亮著燈,玻璃牆裡人影晃動,像不肯結束的一場夢。

蔣南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挑眉:“看籃球隊啊?”

溫知夏收回視線:“採訪稿還沒寫完。”

“哦。”蔣南枝拖長聲音,“我還以為是看陸沉舟。”

溫知夏不說話。

蔣南枝笑了兩聲,又很快皺起眉,低頭揉了揉小腿。那一下很短,短到幾乎像錯覺。溫知夏想開口,她已經先一步朝前跳了兩步:“我去操場放鬆跑一圈,你先回。”

“你還跑?”

“慢跑,不算訓練。”蔣南枝背對著她揮手,“放心,我命硬著呢。”

溫知夏站在原地,看著她跑向操場邊。跑道被燈光照得發亮,蔣南枝的身影很快融入一群做拉伸的隊員裡。她跑起來依舊快,肩背挺直,像一支不肯彎折的箭。

籃球館外,周祁安正蹲在台階上拆酸奶吸管。他穿著訓練服,頭髮被汗打濕,嘴角卻還掛著一貫懶散的笑。

“喲,溫大記者。”他看見她,晃了晃手裡的酸奶,“採訪稿寫完了記得把我寫帥點,雖然今天主角不是我。”

溫知夏禮貌點頭:“如果下次採訪你,我會如實寫。”

“那完了。”周祁安嘆氣,“如實寫就只能寫本人英俊瀟灑但命運多舛。”

他說著,眼神卻越過她,看向操場方向。蔣南枝正彎腰壓腿,動作乾脆,絲毫沒有回頭的意思。

周祁安把那盒酸奶在手裡轉了半圈,像想送,又像找不到理由。最後他只把酸奶塞回外套口袋,站起身,懶洋洋喊了句:“陸沉舟,教練找你。”

溫知夏這才看見陸沉舟從館內走出來。

他換了乾淨的黑色外套,手裡拎著球鞋袋,眉眼仍是冷的。球館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讓他整個人輪廓鋒利得像被夜色削過。

兩人隔著幾步距離對上視線。

溫知夏掌心裡的手機忽然變得格外明顯。她甚至生出一種荒唐的錯覺,彷彿只要此刻螢幕再亮一下,所有秘密就會在他們之間無聲落地。

陸沉舟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短短一秒,然後移開:“何老師說,稿子不用急。”

溫知夏怔了怔:“你見到何老師了?”

“嗯。”

周祁安在旁邊插話:“何老師可不只說稿子,還跟老徐聊了青年隊選拔的事。舟哥,你這回要真被省青訓名單盯上,以後可別忘了我們這些一起吃過食堂土豆絲的兄弟。”

陸沉舟沒什麼表情:“先打贏下周熱身賽。”

“你看。”周祁安攤手,“這人聊天永遠像賽前動員。”

他笑著笑著,聲音卻低了一點:“不過老徐今天沒提我名字。下午那組對抗,我跑位是不是又慢了?”

陸沉舟看他一眼:“第二節底角那次,慢半拍。”

周祁安嘴角還翹著,眼底卻有一瞬暗下去:“果然。”

陸沉舟說:“能改。”

周祁安愣了一下,隨即又笑:“聽見沒,溫大記者,這就是我們舟哥最高規格的安慰。兩個字,能改。”

溫知夏沒有笑得太明顯,只說:“挺有用的。”

周祁安像被噎住,抬手比了個服氣的姿勢。

教練在館內喊人,陸沉舟轉身前又看了溫知夏一眼。那一眼很淡,像只是路過,可溫知夏卻覺得他似乎有話沒說。

回家路上,她坐在公交車靠窗的位置。海城夜晚的路燈一盞盞後退,玻璃上倒映出她的臉,清冷、平靜,像不會被任何事打亂。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書包裡的採訪本和掌心裡的手機,正把她的心分成兩半。

一半停在現實裡的陸沉舟。

一半陷在網路裡的舟。

到家時,母親還沒回來。客廳燈關著,餐桌上留著一張便條,說冰箱裡有飯菜。溫知夏習慣了這樣的夜晚,她換鞋、熱飯、洗澡,所有動作都安靜有序,像一個不需要人提醒的成年人。

可回到房間後,她第一件事不是寫作業,而是打開了和舟的聊天紀錄。

她往上翻。

三週前,她抱怨校刊老師臨時改題,舟回覆:體育稿別只寫比分,寫人。

再往前,他在某個雨夜說:訓練館屋頂漏水,球落地會滑。

那時她以為他只是喜歡打球的普通男生,還回他:小心摔倒。

他答:習慣了。

更早一點,她發過一張海城晚霞,他說:南橋那邊看海會更亮。

南橋。

溫知夏的指尖停住。

南橋家屬院。那是他們小時候住過的地方。她當時沒有追問,只以為對方也許是海城人,或者偶然去過那一帶。如今所有被她忽略的細節都像被潮水重新推回岸上,一塊一塊,拼出近乎清晰的輪廓。

訓練時間對得上。

說話習慣對得上。

對比賽的理解也對得上。

連沉默都對得上。

溫知夏把手機放在桌上,盯著螢幕出神。她不敢直接問“你是不是陸沉舟”。一旦問出口,就必須面對答案。若是,她該如何面對這兩個月裡自己交出的那些脆弱?若不是,她又該如何收拾這一場自作多情的慌亂?

她深吸一口氣,打開電腦,把晚自習寫下的那行字敲進文檔。

清晨六點二十,海城一中的籃球館比教學樓更早亮起燈。

接下來的字慢慢流出來。

她寫陸沉舟八歲開始打球,卻沒有把“想贏”寫成單薄的口號。她寫他在清晨反覆投籃,寫球進網時那一聲輕響,寫海城一中的少年們如何在升學與選拔的夾縫裡奔跑。她也寫那句“比分不會騙人”。

可真正落筆時,她停頓了很久。

最後她寫道:對陸沉舟而言,籃球也許不是熱鬧的掌聲,而是一種確定。球進了就是進了,比分不會騙人。在許多無法掌控的事情之外,賽場給了他一個足夠殘酷、也足夠公平的答案。

寫到這裡,溫知夏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她像是在寫陸沉舟,又像是在寫自己。

她也需要一個不會騙人的答案。需要知道自己不只是誰的女兒、誰眼裡的漂亮女生、誰曾經被留下的人。她想用自己的文字抓住一些真實的東西,哪怕那東西會疼。

稿子寫完時,已經接近十一點半。

她把初稿發給何老師的郵箱,指尖在“發送”上停了幾秒,按下去後,心裡竟有一種微弱的踏實。那是與成績排名不同的東西,不是被老師誇“穩”,也不是被同學議論“好看”,而是她第一次清楚感到,自己正在選擇一條屬於自己的路。

手機又亮了。

舟:稿子寫完了?

溫知夏看著這句話,後背一點點繃緊。

她沒有告訴他自己在寫稿。

至少今晚沒有。

她盯著那行字,回覆:你怎麼知道?

對方隔了將近一分鐘才回。

猜的。

又是猜的。

溫知夏咬了咬唇,第一次覺得這兩個字有些可恨。她把文檔另存了一份,刪掉標題和校刊格式,只留下正文,發給了舟。

夏天:那你幫我看看,寫得像不像他。

這一次,對面沉默得格外久。

久到溫知夏以為他不會再回,久到窗外有車燈掠過牆面,將她的房間照亮又暗下。她坐在書桌前,手邊的牛奶已經冷了,耳邊只有電腦風扇低低的聲音。

另一邊,海城一中男生宿舍樓的燈也熄了一半。

陸沉舟坐在床沿,手機螢幕照亮他的眉眼。周祁安躺在上鋪,還在小聲刷短視頻,偶爾笑兩聲,又很快壓下去,怕被宿管抓到。宿舍裡有洗衣粉、汗濕球衣和薄荷膏混在一起的味道,是所有運動隊夜晚共同的氣息。

陸沉舟垂眼看著那篇稿子,手指停在“賽場給了他一個足夠殘酷、也足夠公平的答案”那一句上,很久沒有動。

他不是第一次被人寫進校園論壇。

那些帖子多半寫他的臉,寫他的三分,寫他冷,寫他不好接近。很少有人寫他為什麼非要贏,也很少有人看見他沉默下面那些不肯承認的空洞。

溫知夏看見了。

或者說,夏天看見了。

周祁安從上鋪探下頭:“舟哥,還不睡?明早六點體能,你別半夜研究戰術把自己研究廢了。”

陸沉舟按滅又點亮螢幕:“睡你的。”

“嘖,語氣不對。”周祁安敏銳地眯起眼,“你該不會在跟誰聊天吧?”

陸沉舟抬眼。

周祁安立刻縮回去:“行行行,我閉嘴。冷面殺手談不談戀愛都跟我這種替補沒關係。”

過了片刻,他又悶聲問:“你說,我要是一直替補下去,是不是也沒人會寫我?”

宿舍安靜了一秒。

陸沉舟說:“你先上場。”

周祁安笑了一下,聲音悶在枕頭裡:“也是。不上場,連被罵的資格都沒有。”

陸沉舟沒有再說話。他看回手機,敲下幾個字,又刪掉。

最後他只回覆:寫得很好。

這四個字出現在螢幕上時,溫知夏的心卻沒有落下來。

她想要的不是評價。

她想要答案。

她盯著對話框,指尖微微發涼。也許夜晚讓人變得比白天勇敢,也許那篇稿子耗盡了她的克制,她終於敲下一句。

夏天:你為什麼這麼了解陸沉舟?

發出去後,她立刻後悔。

房間裡靜得只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她甚至能想像對方看到這句話時的表情。若他不是陸沉舟,這問題顯得莫名其妙;若他是,這問題又像把兩個人心照不宣的霧撕開了一道口子。

對方顯示正在輸入。

又消失。

再顯示。

再消失。

溫知夏握著手機,眼眶莫名有些酸。她忽然想起今天傍晚,陸沉舟說“我等到晚上”。那句話像一根細針,扎在她心裡最柔軟也最不願示人的地方。

她不是故意離開的。

可是被留下的人,不會因為她不是故意,就少難過一點。

十一點五十九分,手機終於震了一下。

舟:因為他等過一場雨。

溫知夏怔住。

窗外海風忽然大了些,吹得窗框輕輕作響。她低頭看著那行字,世界像在一瞬間安靜下來。所有巧合、猜測、克制和不敢問出口的名字,都在這句話裡慢慢合攏。

他沒有說自己是誰。

可也沒有再否認。

溫知夏坐在燈下,採訪本攤在手邊,陸沉舟三個字被夜色覆上一層淡淡的影。她的指尖停在螢幕上,想回些什麼,卻一個字也打不出來。

很久之後,對話框又跳出一行短短的訊息。

舟:晚安,夏天。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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