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吻過冠軍風暴 · 橘子味的夏天 · 4,289 字 · 2026-06-14
透明文件袋很薄,捏在指尖時卻像一塊冰。

溫知夏蹲在裝備箱前,錄音筆還在她外套口袋裡運作,紅色小點隔著布料一閃一閃。走廊盡頭已經沒了灰色雨衣的影子,只有輪子剛剛碾過地磚的回聲像錯覺一樣殘留著。

球館方向的廣播還沒停。

“籃球隊全員集合,青年隊觀察測試提前開始,所有隊員立即到一號館。”

那聲音穿過清晨潮濕的空氣,落進隊醫室,讓每個人都在一瞬間明白,對方選的時間不是偶然。

陸沉舟走不開。

周祁安站在門邊,半個身子已經探出去,肩膀僵硬,腳尖朝著灰色雨衣逃走的方向。他被蔣南枝那一聲叫住,整個人像被釘在原地,臉上的玩世不恭一點點裂開。

“你叫我幹什麼?”他回頭,聲音壓著火,“人都跑了。”

蔣南枝坐在治療床上,右手緊緊攥著床沿,因為太用力,指節泛白。她的右腿還平放著,隊醫剛做完初步檢查,膝蓋旁肌效貼的邊緣被她的動作扯得微微翹起。

“你追出去然後呢?”她冷著臉,“讓人拍到你追一個灰雨衣,轉頭說你心虛滅口?”

周祁安像被這句話狠狠抽了一下,眼神瞬間變得難看。

“所以你也覺得是我?”

蔣南枝愣住。

“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麼意思?”周祁安笑了一下,笑得很乾,“紙上都寫了,別信替補席。多好猜啊,反正我就是替補,反正我平時吊兒郎當,反正我昨晚回宿舍晚,反正我姓周。連那個小周都剛好能扣我頭上。”

溫知夏抬起眼:“周祁安。”

她的聲音不高,卻讓周祁安停住了話。

“現在生氣,正中對方下懷。”

周祁安胸口起伏著,眼眶有一點紅,但不是委屈到想哭,而是被人踩中最不能碰的地方後的暴躁。他看著溫知夏手裡的文件袋,又看了看蔣南枝,最後狠狠抹了一把臉。

“行。”他咬著牙說,“你們查。問什麼我答。別拐彎抹角。”

溫知夏沒有立刻問他,而是先把文件袋平放在裝備箱蓋上,從背包裡拿出手機,連拍了幾張照片。信封正面、簽到表紙角、鉛筆字背面、裝備箱標籤、箱扣位置、護具擺放角度,全都拍下。

隊醫原本已經站起來,見她動作很穩,便沒有靠近,只皺眉說:“先別拿出來,這箱子我得問器材室。今天早上我沒申請補送護具。”

“昨晚有人說過要送嗎?”溫知夏問。

隊醫想了想:“昨天傍晚梁啟明過來給幾個隊員做拉伸,提過一句,說青年隊觀察員可能提前到,護具最好清點一遍。但具體補送,不是他能安排的。”

梁啟明。

這個名字再次落回清晨的走廊裡。

溫知夏的指尖停了一下,很快把這句話記進備忘錄。

七點二十九分,灰雨衣以隊醫室護具補送名義送來裝備箱。隊醫稱未申請補送。昨晚梁啟明曾提及觀察員提前到與護具清點。

她拍完照,又把文件袋原樣放回護具下方,只露出一角,盡量維持被發現時的位置。做完這些,她才低頭看到陸沉舟那條未回的訊息。

舟:到了嗎?

廣播聲又催了一遍集合。

她打開輸入框,只回了七個字。

在。別分心,先測試。

發送成功後,她盯著螢幕看了一秒,像是把自己沒能說出口的擔心也一併壓進這短短一句裡。

幾乎同一時間,球館內,陸沉舟站在罰球線附近,手機在外套口袋裡震了一下。

教練正把隊員召到場邊,旁邊站著兩個穿深藍外套的青年隊觀察員,胸前掛著證件。梁啟明也在,手裡拿著一疊表,低頭和主教練說話。陸沉舟的目光從那疊表上掃過,落回手機。

他本不該看。

測試前看手機,是教練最討厭的事。

可他還是拿出來,看了一眼。

在。別分心,先測試。

沒有解釋,沒有撒嬌,也沒有讓他過來。

陸沉舟握著手機的手很緊,喉結滾了一下。

他想起側門外她攔住自己的樣子,想起她蹲在隊醫室門口拍證據時那種冷靜。他一直以為保護就是把她擋在身後,把所有人和事都隔開,可這一刻他忽然明白,如果他現在衝出去,對方要的就是這個。

要他失控,要他錯過測試,要他在觀察員面前變成一個被私人情緒牽著走的人。

教練喊:“陸沉舟!”

他把手機關機,交給場邊助教,低聲應:“到。”

第一組是折返跑後接急停投籃。陸沉舟起步時比平時慢了半拍,第一球砸在籃筐後沿,高高彈出。場邊有人輕輕吸氣,觀察員低頭在表格上寫了什麼。

梁啟明抬眼看他,神情看不出異樣。

周祁安站在隊醫室門口,也聽見球館裡傳來第一聲籃筐震動。他臉色更差,像那一下打鐵是砸在自己胸口。

蔣南枝看他一眼,語氣硬邦邦的:“你不是要證明自己嗎?站這兒生悶氣有什麼用?”

周祁安扭頭:“我現在還能幹什麼?追也不讓追,碰也不能碰。”

“你能把你知道的全說清楚。”溫知夏接過話,“昨晚八點二十到八點三十二,你在哪?”

周祁安閉了閉眼,像是在把脾氣嚥回去。

“八點二十左右,我在球館後門接電話。”

“誰的電話?”

他沉默了一下。

蔣南枝抬頭看他。

周祁安偏開視線,聲音低了點:“我媽。”

“為什麼不在宿舍接?”

“吵。”他扯了扯嘴角,“也不想讓人聽見她跟我要錢。”

隊醫室裡安靜了一瞬。

周祁安的手插進口袋,又拿出來,像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位置放。他平時話最多,笑得最大聲,好像天塌下來都能開玩笑,可現在那層皮被人撕開一角,露出裡面倉促遮掩的難堪。

“我爸那邊欠的錢,催到家裡了。我媽問我青年隊有沒有補助,問我如果進不去,能不能先找地方打球賺錢。”他說得很快,像慢一點就會說不下去,“八點二十八我掛的電話,回球館拿水,碰到梁啟明從器材室那邊出來。他問我怎麼還不回宿舍,我說馬上。”

溫知夏立刻記下:“你能提供通話記錄?”

“能。”周祁安把手機解鎖遞過來,“隨便看。”

溫知夏沒有接,只讓他自己點開通話記錄,拍下時間。二十點十九分接入,通話九分三十七秒。這個時間不能完全證明他無關,卻能把某些推測往後推。

她又問:“你手腕膠帶上的灰痕是什麼?”

周祁安抬起左手,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有些自嘲:“早上從器材室搬訓練墊蹭的。你要是不放心,器材室門口監控應該拍得到。我六點四十去的,教練讓替補先布場。”

“鞋上的泥?”

“球館後面草地抄近路過來。”他頓了頓,看向蔣南枝,“豆漿快涼了。”

蔣南枝本來還皺著眉,聽見這句,神情不自然地僵了一下:“誰問你豆漿了?”

“我怕你餓死在傷病評估前,影響隊醫判斷。”周祁安嘴硬回去,聲音卻比剛才低。

隊醫忍無可忍:“你們幾個要吵出去吵。蔣南枝,腿放好,別再扯肌效貼。再亂動,今天評估直接按不合格處理。”

蔣南枝立刻閉嘴,臉卻白了白。

溫知夏注意到她垂在床邊的手指在發抖。剛才那一聲叫住周祁安,她用的力氣不比一次起跑少。她怕周祁安被栽贓,也怕自己真的聽見那個最壞的答案。

七點三十五分,何老師到了。

她沒有穿正裝,只披了一件深色外套,頭髮簡單束起,像只是路過隊醫室查看學生情況。可她進門後第一眼就看向裝備箱,眼神沉了沉。

“都別碰了。”她低聲說。

溫知夏把手機遞給她看:“現場照片、錄音都在。灰雨衣聲音也錄到了,但很含混。”

何老師點頭,先讓隊醫打電話給器材室。免提開著,器材室老師在那邊明顯剛到,翻了半天登記本才說:“今天早上沒有安排補送隊醫室。昨晚倒是有人來借過裝備箱,登記用途寫的是青年隊測試護具清點。”

何老師問:“誰登記的?”

那邊紙頁翻動聲很響。

“簽名……小周。”

周祁安臉色一變:“我沒有!”

蔣南枝立刻看他:“閉嘴,讓老師問完。”

器材室老師又說:“但這字不像周祁安。更像是代簽,前面還有一欄負責人備註……梁啟明。”

隊醫室裡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滯。

何老師卻沒有立刻下結論,只問:“登記表還完整嗎?”

“等一下。”那邊又翻了幾下,“奇怪,右下角缺了一塊。”

溫知夏看向裝備箱裡那截紙角。

何老師也看見了。

她戴上隊醫遞來的一次性手套,把透明文件袋連同信封一起取出,放進乾淨托盤裡。她沒有拆封,只隔著袋子把紙角對準手機裡隊醫室拍到的特寫看了一眼。

“不是今天早上的簽到表。”何老師說,“是昨晚器材室登記表的紙角。”

周祁安猛地呼出一口氣,像被人從水裡拽上來,但下一秒又繃緊。

“所以還是有人故意寫小周。”

“是。”溫知夏看著那行鉛筆字,“而且他不只想指你。他還寫了別信寫推薦的人。”

蔣南枝皺眉:“寫推薦的人,是教練?梁啟明?還是青年隊那邊?”

“都有可能。”何老師說,“推薦表、觀察名單、隊員評語,能碰到的人比你們想像中多。”

球館裡忽然響起一陣掌聲。

溫知夏轉頭看向窗外。

一號館的高窗映著白光,看不見裡面的人,只能聽見籃球落地的聲音連續而急促。那聲音像雨點,也像心跳。

場內,陸沉舟已經進入第二組對抗測試。

第一球失誤後,他沒有再看場邊,也沒有再看梁啟明。他把所有聲音都壓低,眼裡只剩下籃筐和防守人的肩線。

對抗組分成三回合,主力與混合隊輪換。陸沉舟第一回合持球被包夾,傳球慢了一瞬,被對方替補斷走。教練的臉立刻沉下來。

“陸沉舟,注意力!”

他站在三分線外,抬手示意自己的問題,沒有辯解。

下一回合,他提前半步卡住防守位置,接球後沒有強投,而是用一個極小的晃肩騙開重心,突入禁區。對方中鋒補防,他在空中收球,手腕一抖,球從縫隙裡傳到底角。

隊友三分命中。

觀察員抬起頭。

梁啟明站在場邊,握著筆的手指停了一下。

第三回合,陸沉舟被撞倒在地,手肘擦過地板,留下一道紅痕。他很快爬起來,甚至沒看傷口。下一次防守,他貼得更緊,逼得對方在最後兩秒倉促出手。籃球砸框而出,他起跳搶下籃板,落地後直接長傳。

整個場館的節奏像被他一點點拉回手裡。

他不是不急。

他只是把急變成了速度,把怒意壓進每一次防守和出手裡。

隊醫室裡,溫知夏的手機再次震動。

不是陸沉舟。

是何老師把錄音導出後,讓她重新播放灰雨衣在門口說的那句話。

“隊醫室護具補送。”

聲音很低,刻意壓著,還隔著雨衣帽和走廊回音。第一次聽,只覺得像個普通男學生。

何老師聽完,眉頭微蹙:“再放一遍。”

溫知夏重放。

“隊醫室護具補送。”

蔣南枝忽然說:“不像周祁安。”

周祁安看她。

她別開臉:“你說話沒這麼悶,而且你尾音欠揍,藏不住。”

周祁安張了張嘴,最後只乾巴巴地說:“謝謝你誇我有辨識度。”

隊醫卻若有所思:“這聲音也不像學生。倒像成年男性壓著嗓子說話。”

溫知夏心裡一動:“梁啟明呢?”

沒有人回答。

因為這個猜測太近,又太危險。

梁啟明是隊裡的助理康復師,能進器材室,知道隊醫室時間,知道南枝評估,也知道青年隊觀察員提前。他昨晚二十點二十接電話離開,回來後通知教練觀察員可能提前到。這些線索都能指向他。

可也正因為太完整,像有人刻意把所有路牌都插向同一個方向。

何老師把文件袋收進證物袋,語氣很穩:“我會先找器材室老師核對監控,再和校隊教練溝通。你們現在不要單獨質問任何人,尤其不要在球館測試期間鬧開。”

她看向周祁安:“你回球館。”

周祁安怔住:“我?”

“你是籃球隊隊員,測試還在進行。你如果不回去,別人只會有更多話說。”

周祁安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攥緊。

他看了一眼蔣南枝。

蔣南枝沒好氣地說:“看我幹什麼?腿瘸的是我,又不是你。滾回去打球。”

周祁安低頭笑了一下,笑意很短:“行。豆漿記得喝。”

他轉身跑向球館,背影比來時急,卻不再是要追誰的衝動,而像終於找到一件自己能做的事。

溫知夏站在隊醫室門口,看他穿過走廊盡頭的晨光。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明白,賽場上每個看似光鮮的人身後,都有不想被鏡頭拍到的裂縫。替補席不是一張標籤,傷病報告也不是終點,推薦表上冰冷的幾行字,更不該輕易決定一個少年的全部。

她曾經只想寫陸沉舟的勝利,寫那個站在聚光燈下的人。可現在她知道,真正的體育新聞從來不只在終場哨響時發生,它也藏在隊醫室門口的冰袋裡,藏在替補球員不敢說出口的家債裡,藏在一個短跑選手故作凶狠的眼神裡。

也藏在她自己終於沒有逃開的清晨裡。

蔣南枝的評估重新開始。

隊醫讓她做抗阻測試時,她咬著牙,額頭很快冒出細汗。溫知夏站在旁邊,沒有出聲安慰。她知道南枝不喜歡被人用可憐的眼神看著。

“疼就說。”隊醫提醒。

蔣南枝盯著天花板:“不疼。”

隊醫面無表情:“再嘴硬,記錄上寫疼痛反應明顯。”

蔣南枝立刻改口:“有一點。”

溫知夏忍不住低頭笑了一下。

蔣南枝瞪她:“笑什麼笑,記者同志,別把我寫成悲情傷員。”

“我會寫成不配合醫囑的典型案例。”

“溫知夏,你完了。”

這句威脅還沒落地,球館裡傳來更響的歡呼。周祁安似乎上場了,有人喊了他的名字。緊接著,是一記乾脆的擊地傳球聲和籃網翻動聲。隊醫室裡的人都下意識望向窗外。

蔣南枝嘴上不說,手指卻鬆了一點。

溫知夏的手機又震動起來。

她以為是陸沉舟測試間隙回訊,低頭時,卻看見那個熟悉的匿名頭像。

舟:他打得不錯吧。

溫知夏背脊一寒。

對方在看球館。

或者,對方就在球館裡。

下一條訊息很快跳出來。

舟:測試結束前,別讓陸沉舟知道推薦信是誰改的。

她盯著那行字,指尖慢慢收緊。

隊醫室外的晨光亮得刺眼,球館裡掌聲如潮,少年們正在為一次可能改變命運的測試奔跑。可在這片掌聲背後,有人悄無聲息地把另一張網拉開。

溫知夏抬起頭,看向一號館的方向。

這一次,她沒有發抖。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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