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吻過冠軍風暴 · 橘子味的夏天 · 4,241 字 · 2026-06-11
手機螢幕的冷光像一片薄冰,貼在溫知夏掌心。

照片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模糊得像被水浸過,可樹下兩個小孩她一眼就認得出來。小女孩歪著馬尾,蹲得很認真,手指上沾著泥;男孩半側著臉,眉眼還沒有長開,卻已經有一種不肯服輸的固執。他手裡那顆檸檬糖被拍得很亮,像黑暗裡唯一被刻意保留下來的證物。

夏天欠我一顆糖。

那行鉛筆字比照片更刺人。

陸沉舟站在她身側,呼吸壓得很低。宿舍樓外的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台階上,像一把被繃緊的弓。

溫知夏沒有讓自己多看第二眼。

她迅速截圖,保存原圖,點開備忘錄補上時間。

二十一點零六分,匿名帳號“舟”發送南橋家屬院舊照片翻拍圖,照片背面文字:夏天欠我一顆糖。附訊息:明天七點半,隊醫室見。別帶老師。

指尖敲下最後一個句號時,她才發現自己的手背有些發涼。

陸沉舟低聲說:“我去查。”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幾乎沒有情緒,可溫知夏知道那不是冷靜,是他把怒意壓到最底下後的樣子。

她抬頭看他:“現在查誰?”

陸沉舟沒答。

答案太多,也太容易失控。梁啟明,簽到表上的“小周”,送裝備的灰色雨衣,能靠近宿舍抽屜的人,甚至是知道他們網戀帳號的人。每一條線都像從黑暗裡伸出的細繩,只要他伸手去扯,就可能被對方拉進更深的地方。

“你明早有訓練。”溫知夏說,“青年隊觀察員也可能到校。”

“所以他挑明早。”陸沉舟的眼神冷下去,“他知道我走不開。”

“他也知道隊醫室七點半有人。”溫知夏看向不遠處還亮著燈的隊醫室,“南枝的評估。”

陸沉舟的目光跟著移過去。

窗戶裡,蔣南枝正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本康復訓練小冊子。她低著頭,指尖在頁角反覆摩挲,像要把某一句話背下來。隔著玻璃,她看起來比平時安靜很多,不像那個在跑道上能把所有人都甩在身後的短跑選手,更像一個不敢聽判決的人。

溫知夏把照片和截圖一併轉發給何老師,文字比前幾次更簡短。

對方指定明早七點半隊醫室見,要求不帶老師。我不會單獨赴約,計畫提前到場觀察。請老師先不要公開介入,以免打草驚蛇,但請知情備案。

發送成功後,她又把聊天記錄備份到雲端,再把重要截圖發到自己的另一個郵箱。

陸沉舟看著她一連串動作,眉心微動:“你要回他?”

“回。”溫知夏說,“但不能讓他知道我們怕,也不能讓他知道何老師已經知道。”

她在輸入框裡打字。

明天七點半。

停了停,她又補上。

隊醫室。

沒有答應“不帶老師”,也沒有拒絕。

她按下發送。

對話框沉默了幾秒,沒有新的訊息跳出來。

宿舍樓裡傳來生活老師催促熄燈的聲音,隊員們拖著鞋上樓,樓道裡一陣兵荒馬亂。青年隊選拔期間,晚點名比平時嚴格,誰遲到都會被記錄。紅色管理規定貼在玻璃門上,被夜風吹得微微鼓起,像一張隨時能落下來的處分單。

陸沉舟收回視線:“我送你回去。”

“不用。”溫知夏說完,看見他眼底一沉,便放緩語氣,“我走女生宿舍這條路,路上有值班老師。你現在送我,晚點名會被記名字。”

陸沉舟沒有說話。

溫知夏知道他不喜歡這種“規定比人重要”的時刻。可他們都在海城一中的體系裡,校隊推薦、青年隊初選、媒體關注、教練評估,每一樣都不是一句喜歡或不喜歡能撬動的。以前她總覺得只要有人願意站在她身邊,就能抵消所有不安。現在她才明白,有些並肩不是寸步不離,而是在同一個方向上各自穩住。

“陸沉舟。”她叫他。

他抬眼。

“你今晚不去問梁助教,不去問周祁安,也不單獨翻誰的東西。”她一字一句說,“你回宿舍,確認抽屜和室友情況,能記就記,不能碰就不碰。明早你照常訓練。”

陸沉舟看著她,過了幾秒才說:“你也不單獨進隊醫室。”

“我會叫南枝。”溫知夏說,“也會讓何老師在能趕到的範圍內。”

“周祁安如果在呢?”

“先不定罪。”她說,“小周兩個字太刻意了。像故意放在那裡給我們看的。”

陸沉舟的下頜線繃了一下。

他不信任任何把手伸進他私人記憶裡的人,這很正常。那本舊本子,那張照片,那句小時候的糖,對他而言不是物證,是被人從胸口掏出來的一塊舊傷疤。

溫知夏輕聲說:“我知道你生氣。”

陸沉舟垂眼看她。

“我也生氣。”她握緊手機,“但我不想讓他用我們最在意的東西,逼我們做最蠢的決定。”

這一次,陸沉舟沉默了很久。

樓道裡有人喊他的名字,催他點名。聲音從門內傳來,帶著少年人疲憊後的散漫。

“舟哥,還活著沒?老班要點人頭了!”

是周祁安的聲音,尾音仍舊懶洋洋的,像什麼都不放在心上。

陸沉舟看了一眼宿舍樓裡,又看向溫知夏。

“明早六點五十,我去球館。”他說,“七點二十前不能離隊。”

“我知道。”

“如果他出現,你先退。”

“嗯。”

“如果有人碰你……”

“我會叫老師,也會錄音。”溫知夏打斷他,語氣很輕,卻很堅定,“陸沉舟,我不是只會等你來的人。”

他的目光頓住。

夜風穿過香樟樹梢,潮濕的葉片沙沙作響。那句話說出口,連溫知夏自己都怔了一下。她曾經最怕被留下,所以總是想抓住某個人,抓住某段關係,抓住一句承諾,好像那樣就能證明自己不是隨時會被放棄的那一個。

可現在,她把證據備份,把線索記錄,把明天的路線在腦中排好。她還是怕,可她沒有逃。

陸沉舟低低地嗯了一聲。

“那明天見。”

“明天見。”

他轉身進宿舍樓前,又停了半步,回頭看她。

“那顆糖,”他說,“不急著還。”

溫知夏心口輕輕一顫。

“先欠著。”陸沉舟補了一句,像怕話太重,又像怕她聽不懂,“等事情結束。”

說完,他進了樓。

玻璃門合上,將燈光和聲音隔在裡面。溫知夏站在台階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才轉身往女生宿舍走。

她沒有回頭。

只是走到香樟樹陰影下時,手機又震了一下。不是匿名帳號,是何老師。

何老師:收到。不要單獨行動。明早我在行政樓,七點二十後可到隊醫室附近。保存原始聊天記錄,不要激怒對方。

隔了幾秒,又一條。

何老師:你做得對。

溫知夏盯著最後四個字看了很久。

夜色很深,海風還是冷的,可她忽然覺得腳下那條通往女生宿舍的路沒有剛才那麼長了。

男生宿舍三樓的燈在十點準時熄滅,只剩走廊盡頭安全出口的綠光。

陸沉舟回到宿舍時,房間裡三個人都在。有人趴在床上刷題,有人洗完澡擦頭髮,周祁安坐在椅子上,腿搭著桌沿,手裡轉著一支筆,聽見門響便抬頭。

“喲,舟哥,約會回來了?”他笑得沒正形,“再晚兩分鐘,生活老師就要以為你私奔去青年隊了。”

陸沉舟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周祁安被他看得筆一停,嘴角還掛著笑,眼神卻有一瞬發虛。

“怎麼了?”他問,“我臉上有助攻數據啊?”

陸沉舟走到自己的桌前,拉開抽屜。

黑色硬殼本子放回去了,角度和他離開時差不多。可抽屜裡原本壓在本子下方的一張舊訓練營證件卡露出了一角,卡套邊緣夾著一根很細的灰色纖維,像從雨衣或粗糙布料上刮下來的線。

他沒有用手碰,拿手機拍了兩張照片。

周祁安從椅子上探頭:“找什麼呢?”

“東西被動過。”陸沉舟說。

宿舍裡一下安靜。

擦頭髮的隊友愣住:“不是吧?今晚訓練全員在球館,誰進來啊?”

“生活老師不是說有人送護具嗎?”另一個人說,“還有助教查表。”

周祁安臉上的笑淡了些:“你看我幹嗎?”

陸沉舟抬頭。

“我沒看你。”他說。

周祁安嗤了一聲,把筆拍在桌上:“得了吧,你那眼神跟教練看我漏防一樣。是不是簽到表上有什麼小周?我剛才聽生活老師嘀咕了。”

陸沉舟眼神一沉:“你知道?”

“下樓倒水聽見的。”周祁安靠回椅背,語氣還是吊兒郎當,手指卻無意識攥緊了筆,“小周多了去了,校隊器材那邊也有姓周的臨時工。別什麼鍋都扣我頭上,我替補席坐得夠久了,不缺鍋。”

這句話說完,房間裡更靜。

陸沉舟看著他。

周祁安偏過頭,像後悔自己說多了,半晌又硬邦邦補了一句:“我今晚訓練結束後去隊醫室門口待了會兒,看南枝……看蔣南枝評估完沒。之前我一直在球館,梁助教接電話那會兒我還幫他看過一眼戰術板。你要查,別只查我。”

“梁助教什麼時候接電話?”

“八點二十左右吧。”周祁安皺眉回想,“他說宿舍那邊簽到有問題,讓人補個什麼記錄。然後出去了幾分鐘。”

“幾分鐘?”

“不知道。”周祁安煩躁地抓了把頭髮,“我又不是監控。反正他回來後就跟教練說觀察員明天可能提前到,讓你們主力早點休息。”

陸沉舟把這些記下來,沒有再問。

熄燈後,宿舍裡只剩呼吸聲和窗外的風聲。周祁安翻了幾次身,最後壓低聲音從上鋪丟下來一句:“舟哥。”

陸沉舟睜眼。

“我不知道你丟了什麼。”周祁安的聲音沒了白天的嬉笑,“但我沒動你東西。”

陸沉舟望著漆黑的床板。

“嗯。”

周祁安似乎沒想到他會應,半天才悶聲說:“還有,明早隊醫室如果有事,別在南枝面前鬧。她今天看著挺能扛,其實腿抖得比誰都厲害。”

陸沉舟沒有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睡吧。”

可這一夜,真正睡著的人並不多。

清晨五點半,海城的天還沒完全亮,操場上已經有隊伍開始熱身。霧氣從跑道上浮起,球館燈光一盞盞亮起,像潮濕清晨裡被提前叫醒的星。

溫知夏比平時早到二十分鐘。

她沒有穿校服裙,而是換了方便走動的運動外套,背包裡放著錄音筆、筆記本、充電寶和一支黑色簽字筆。她把昨晚的時間線重新梳理了一遍,列出四個重點:照片何時被取走,誰能進宿舍,“小周”身份,梁啟明二十點二十至二十點三十二行蹤。

六點五十五分,她從球館外經過。

陸沉舟正在做投籃熱身。少年穿著深色訓練服,手腕一抬,籃球劃過一道乾淨的弧線,空心入網。他沒有看向窗外,像完全不知道她在。可下一球出手前,他的目光很短地掃過玻璃門方向。

只一瞬。

溫知夏停了半秒,又繼續往隊醫室走。

她知道他看見了。

隊醫室外的走廊比昨晚更安靜,消毒水味混著清晨潮氣。門半開著,裡面傳來隊醫翻檢查報告的聲音。蔣南枝坐在治療床上,右腿放平,膝蓋旁貼著肌效貼,臉色臭得像隨時準備和檢查儀器打一架。

看見溫知夏,她挑眉:“你怎麼來這麼早?別說你良心發現,來陪我接受人生審判。”

“有人約我七點半到這裡。”溫知夏走進去,聲音壓低,“是那個匿名帳號。”

蔣南枝臉上的表情立刻變了。

“他有病吧?”她差點從床上坐起來,被隊醫一眼瞪回去,只能壓著嗓子罵,“拿我隊醫室當見面會?”

“所以你別亂動。”溫知夏說,“他可能就是想讓現場亂。”

蔣南枝看她幾秒,忽然皺眉:“你昨晚沒睡?”

“睡了。”

“你這種睡了,跟我腿不疼一樣。”蔣南枝冷哼,“行,我不亂動。等會兒誰要敢裝神弄鬼,我用冰袋砸他。”

七點十六分,周祁安出現在隊醫室門口。

他穿著訓練服,頭髮還濕著,手裡拎著一袋熱豆漿和兩個雞蛋。看見溫知夏,他腳步一頓,笑容下意識掛上來:“這麼巧啊,溫大記者也來蹲醫療新聞?”

蔣南枝盯著他手裡的袋子:“你來幹什麼?”

“路過。”周祁安把豆漿往窗台上一放,說得理直氣壯,“食堂阿姨多給的,我怕浪費。”

蔣南枝冷笑:“食堂阿姨還挺懂,專門多給女隊傷員配餐。”

周祁安耳根微紅,嘴上卻不饒人:“別自作多情啊,給誰喝都行。你不喝我拿去喂球館門口那隻橘貓。”

溫知夏沒有打斷他們。

她的目光落在周祁安鞋面上。白色球鞋側邊沾著一點泥水,像剛從球館和宿舍樓之間那段草地穿過來。再往上,他左手腕纏著運動膠帶,膠帶邊緣有一道很淡的灰色痕跡。

周祁安察覺她在看,笑意淡了點:“又懷疑我?”

“我在核對線索。”溫知夏說。

“行。”周祁安把手往外一攤,“問吧。反正替補席上的人,最適合被拿來湊嫌疑名單。”

蔣南枝皺眉:“你陰陽怪氣什麼?”

周祁安看了她一眼,又很快移開:“沒什麼。”

溫知夏剛要開口,走廊盡頭傳來拖輪滾過地面的聲音。

三個人同時看過去。

一個穿灰色雨衣的人推著裝備箱從拐角出現。雨衣帽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箱子上貼著校隊器材室的標籤,輪子碾過地磚,發出規律又沉悶的聲響。

七點二十八分。

溫知夏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舟:到了嗎?

她沒有回,先按下錄音筆。

灰色雨衣推著箱子停在隊醫室門口,聲音含混:“隊醫室護具補送。”

隊醫從裡面抬頭:“放門口吧,誰讓你送的?”

對方沒有回答,只彎腰打開箱扣。

周祁安往前一步,擋在門口,語氣還是笑的,眼神卻警惕:“兄弟,送貨也報個名吧。最近我們學校裝備箱比人還神秘。”

灰色雨衣的動作頓了一下。

下一秒,他忽然把箱子往前一推,轉身就跑。

周祁安罵了一聲,拔腿要追,卻被蔣南枝厲聲叫住:“周祁安!”

他腳步硬生生停在門邊。

溫知夏沒有追。她蹲下來,隔著紙巾掀開裝備箱上層的護具。裡面沒有危險物品,只有幾卷繃帶、一副護踝,和一個被透明文件袋封住的信封。

信封上沒有署名,只有一小截被剪下來的紙角。

那是簽到表的一角。

上面潦草地寫著兩個字。

小周。

而紙角背面,用鉛筆補了一行更輕的字。

別信替補席,也別信寫推薦的人。

溫知夏的心猛地沉下去。

球館方向忽然傳來一陣哨聲,比平時更急。緊接著,廣播裡響起教練的聲音,通知青年隊觀察員已到,籃球隊全員集合測試。

窗外的晨光徹底亮了。

陸沉舟必須上場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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