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手機螢幕亮著，冷白色的光映在溫知夏指尖。

舟：今天別來館裡，教練查得嚴。

發送時間，十八點四十七分。

溫知夏盯著那一行字，看了第一遍，又看第二遍。她甚至退出對話框，重新點進去，確認不是網路延遲，不是訊息排序錯亂，也不是她眼花。

十八點四十七分。

三分鐘前。

而三分鐘前，陸沉舟就站在她面前，肩上搭著毛巾，眼睛被走廊燈照得很暗，對她說，熱身賽後再談。

他的手機沒有亮，也沒有震動。至少她沒有聽見。

球館裡，周祁安加練傳球的聲音還在繼續。籃球砸在地板上，又反彈回掌心，砰，砰，砰，像某種失序的倒數。走廊地面潮濕，燈光被水汽暈開，溫知夏握著那瓶礦泉水，掌心裡殘留的溫度一點點涼下去。

如果陸沉舟就是舟，那這條訊息是誰發的？

如果他不是舟，那他為什麼知道她的稿子，為什麼知道南橋家屬院，又為什麼在她提到那場雨時露出那樣的眼神？

一瞬間，所有原本快要拼合的碎片重新散開，邊緣鋒利，割得人無處下手。

溫知夏抬頭看向球館門口。

玻璃門後，燈光亮得刺眼。陸沉舟已經回到場邊，正在和教練說話。他站得很直，側臉冷淡，像剛才走廊裡那段對話從未發生。教練拿著戰術板，指尖點在上面，語速很快。陸沉舟低頭聽著，偶爾點一下頭。

他不能分心。

這四個字像一條線，攔住了溫知夏往前走的腳步。

她原本可以現在就追進去問，問他是不是舟，問那場雨，問剛才這條訊息到底怎麼回事。可球館裡還有教練，還有周祁安一遍遍失誤後被迫重來的背影，還有下周熱身賽和省青訓名單壓在所有人頭頂。

她不是沒有委屈。

只是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委屈不能變成別人賽前的絆索。

溫知夏低下頭，指尖停在對話框裡，慢慢打出一句話。

你現在在哪？

發出去後，她沒有立刻收到回覆。

訊息旁邊的小圓圈轉了很短一瞬，隨即變成已送達。對方安靜得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她把手機按滅，塞回校服口袋裡，指尖卻還是冷的。

球館門被人從裡面推開，熱氣和汗味一同湧出來。周祁安抱著球走出來，額髮濕透，訓練服貼在背上，臉上卻仍掛著那種懶散的笑。

“喲，溫記者還沒走？”他晃了晃手裡的球，“怎麼，準備寫我加練到感天動地？”

溫知夏收回思緒，看向他。

剛才在場上，他被教練連續叫停三次，最後一次傳球砸到隊友膝蓋，整個人站在原地半秒沒動。那半秒很短，短到大多數人只會記得教練的吼聲，卻不會記得他垂下去的肩膀。

“你不想被寫。”溫知夏說。

周祁安的笑停了一下，又很快接上：“那當然。誰願意在專欄裡當反面教材？標題我都替你想好了，海城一中替補後衛的災難夜。”

他說得誇張，語氣輕飄飄，像真的只是在開玩笑。

溫知夏卻沒有笑。她把採訪本從書包側袋裡抽出來，翻到空白頁，問：“那你想被怎麼寫？”

周祁安一怔。

走廊裡安靜了片刻，遠處器材室傳來管理員鎖櫃子的聲音。

“我？”他用拇指蹭了蹭球面，低頭笑了一下，“我有什麼好寫的。主角在裡面呢，陸沉舟，省青訓熱門，校草，冷臉，三分準，讀者愛看這種。”

“可比賽不只靠主角。”

周祁安抬眼看她，像是第一次認真打量這個平時看起來冷冷清清的校花。

溫知夏握著筆，聲音不高，卻很穩：“今天你失誤很多，但教練沒有讓你走，讓你留下來加練。這說明你還有上場機會。下周熱身賽，你要爭的是輪換時間，對嗎？”

周祁安臉上的玩笑慢慢淡了。

他把球夾在臂彎裡，視線偏向窗外。外面天色已經全黑，操場燈光照著塑膠跑道，田徑隊的人還在收器材。

“溫記者，”他說，“你這樣問，很像要把人扒乾淨。”

“我可以不寫名字。”

“那還寫什麼？”

“寫沒被看見的人。”

這句話說出口時，溫知夏自己也怔了怔。

下午何老師說，體育稿要有現場感。陸沉舟說，有人不想在失敗時被看見。可如果永遠沒有人記錄失敗背後的東西，競技生就只剩下一張成績表，勝者被貼上天才，輸者被扔到邊角。

那些反覆纏膠布的手指，冰袋下腫起來的肌肉，替補席上笑得無所謂的人，和深夜裡還亮著的訓練館燈，都會被忽略。

周祁安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聲，笑意比剛才低很多。

“沒被看見也挺好。”他說，“被看見了，就得有人問你為什麼還不夠好。”

溫知夏筆尖一頓。

周祁安卻像後悔說多了，把籃球往地上一拍，重新換回吊兒郎當的樣子：“行了，別套話了。我還得回去洗澡，不然宿管阿姨看見我這麼帥還一身汗，容易心動。”

“周祁安。”

他停住。

“如果你不想我寫，我不會寫你的狼狽。”溫知夏看著他，“但我想寫競技生真正承受的東西。不是八卦，也不是消費。”

周祁安背對著她站了兩秒，抬手揮了揮。

“隨你。”他說，“別把我寫得太慘就行。我媽看見會以為我在學校要飯。”

他說完便抱著球走了，背影在燈下被拉得很長。溫知夏望著他，沒有再追問家庭，也沒有追問替補壓力。她只是把那句“被看見了，就得有人問你為什麼還不夠好”記在了本子上。

筆跡落下時，她忽然明白，自己今天要寫的，可能不只是陸沉舟。

晚上八點半，蔣南枝終於回了訊息。

來隊醫室。別跟我媽似的念。

溫知夏看到這句話時，正在校刊辦公室整理照片。何老師臨時開會還沒回來，辦公室裡只有她一個人。窗外能看見體育館的屋頂，燈一盞盞熄滅，只剩球館後門還亮著。

她把相機記憶卡裡的照片導進電腦，畫面一張張跳出來。

陸沉舟起跳投籃，周祁安被教練叫停，替補席上的人低頭綁鞋帶，蔣南枝站在走廊長椅邊按住小腿。每一張照片背後都像有一句沒說完的話。

手機始終沒有新的震動。

她點開和舟的聊天框，那句你現在在哪孤零零地停在最下面，沒有回覆。

溫知夏盯了幾秒，關掉螢幕，拿起書包去隊醫室。

隊醫室在體育樓一層最裡側，門口貼著傷病登記表和康復訓練安排。海城一中每年靠體育升學出成績，這間不大的房間幾乎從早到晚都有人。推門進去時，消毒水味道撲面而來，牆邊冰櫃裡塞滿冰袋，幾張理療床排在一起，像沉默的候診區。

蔣南枝坐在最靠窗那張床上，短褲挽到膝蓋上方，小腿外側貼著一片紅腫。她臉色不太好，卻還在低頭回手機訊息。

“你怎麼又在回？”溫知夏皺眉。

蔣南枝把手機扣下：“我弟問我能不能幫他買新球鞋。”

她說得很淡，像這不是什麼值得生氣的事。

溫知夏卻知道，蔣南枝家裡很少有人問她訓練疼不疼、比賽累不累。她拿牌的時候，家人會把獎牌照片發到親戚群裡，配上“我女兒就是爭氣”；她受傷時，得到的往往是“那還能不能拿推薦名額”。

隊醫姓劉，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手法利落。她按了按蔣南枝的小腿，蔣南枝原本還能嘴硬，按到某個位置時，整個人猛地吸了一口氣。

“還說沒事？”劉醫生抬頭看她，“脛骨內側壓痛明顯，肌肉緊張，最近訓練量是不是又加了？”

蔣南枝乾笑：“也就正常量。”

劉醫生看向溫知夏：“她們短跑隊的正常量，你信嗎？”

溫知夏沒說話，只看著蔣南枝。

蔣南枝被她看得有點煩，抓了抓頭髮：“市賽前誰不加量？推薦名額就那幾個，我停下來等著別人超我？”

劉醫生把檢查單放到桌上，語氣嚴肅了些：“我不管你推薦名額幾個，從今天開始，至少三天不能做高強度衝刺。先冰敷、放鬆、做低強度康復。再硬撐，發展成疲勞性骨膜炎甚至應力性損傷，你就不是停三天，是停三個月。”

蔣南枝的表情終於變了。

三個月。

對一個短跑選手來說，三個月足夠錯過一整個賽季，也足夠讓別人把她的位置頂掉。

她垂下眼，手指扣著理療床邊緣，聲音比平時低：“不至於吧。”

“至不至於，片子說了算。明天去拍個片，我給你開單。”

“明天不行。”蔣南枝立刻說，“明天下午隊內測試。”

劉醫生冷笑：“你是想測成績，還是測骨頭硬不硬？”

蔣南枝被噎住，半天沒吭聲。

溫知夏在旁邊輕聲說：“我陪你去。”

“不用。”蔣南枝下意識拒絕。

“我明天下午最後一節自習，可以請假。”溫知夏看著她，“你要是不去，我就告訴教練。”

蔣南枝瞪她：“溫知夏，你學壞了。”

“嗯。”溫知夏把冰袋遞給她，“跟你學的，硬撐沒用。”

蔣南枝接過冰袋，嘴上還想反駁，最後只是把它按在腿上，疼得眉頭皺起來。

隊醫室門在這時被推開，周祁安探了個頭進來。

“劉醫生，還有冰袋嗎？我手指剛才被球吃了一下……”他話說到一半，看見蔣南枝，立刻笑了，“喲，短跑女王，這麼巧，來醫務室開戰術會？”

蔣南枝面無表情：“來看你傳球撞牆的後遺症。”

“那你要失望了，我這是訓練痕跡。”周祁安走進來，伸出右手食指，指節有點腫。他還是笑著，卻在劉醫生捏上去時抽了口氣，“輕點輕點，這手下周還要拯救世界。”

劉醫生瞥他：“你先拯救一下自己的傳球。”

隊醫室裡短暫安靜了一下，連溫知夏都忍不住彎了彎唇。

周祁安捂著胸口：“劉醫生，你這屬於精神二次傷害。”

“知道傷害就好好練。”劉醫生給他拿冰袋，“替補想上場，手指腫了還不處理，你們一個兩個都當自己是鐵打的？”

蔣南枝在旁邊冷哼：“他不是鐵打的，他是嘴硬的。”

周祁安回頭：“你也沒軟到哪去吧？剛才在走廊按腿，臉白得跟期中考見家長似的。”

蔣南枝眼神一冷：“你管我？”

周祁安笑意收了一點：“沒管。就是覺得你要是真跑廢了，以後我失誤都沒人罵，挺沒意思的。”

他的語氣仍像玩笑，可最後幾個字落下時，比往常輕。

蔣南枝看他一眼，沒接話。

溫知夏坐在旁邊，看見他們隔著一張理療床互相嘲諷，誰也不肯把關心說得太像關心。這一刻，她忽然覺得競技體育裡的少年好像都很擅長這樣，把痛說成沒事，把害怕說成麻煩，把想留下來說成隨便。

包括陸沉舟。

包括那個不知道到底是不是陸沉舟的舟。

從隊醫室出來時，已經快九點半。操場上的燈熄了一半，海風穿過看台縫隙，帶著潮濕的鹹味。蔣南枝走路明顯慢了，卻還是努力裝得和平常一樣。

周祁安跟在後面，冰袋搭在手指上，嘴裡叼著沒拆封的吸管，像剛從便利店混出來的散漫少年。

到岔路口時，蔣南枝要回田徑隊宿舍，周祁安去男生宿舍，溫知夏則回教學樓拿落下的相機。

“明天拍片。”溫知夏提醒。

蔣南枝不耐煩地揮手：“知道了，小溫老師。”

周祁安在旁邊插嘴：“需要人抬的話叫我，我雖然替補，搬運功能還是首發級別。”

蔣南枝扭頭：“你先把自己傳到正確位置再說。”

周祁安笑了，沒再回嘴。

他看著蔣南枝走遠，笑意慢慢淡下去。溫知夏正好看見，沒有拆穿。

有些人的喜歡像場上傳不出去的球，握得太久會疼，扔出去又怕被截斷。

她回到校刊辦公室時，何老師已經在了，正在翻她放在桌上的採訪本。

“回來了？”何老師抬眼，“我看了你今天記的內容，比昨天有意思。”

溫知夏放下書包：“我還沒整理完。”

“先不用急著成稿。”何老師把本子合上，推到她面前，“明天中午給我一個專題提綱。別只寫陸沉舟。陸沉舟當然有流量，但真正好的體育稿，不是把天才捧得更高，而是讓讀者看見這套體系裡每個位置上的人。”

溫知夏心裡微微一動。

她想到周祁安那句“被看見了，就得有人問你為什麼還不夠好”，想到蔣南枝按住小腿時咬緊的牙，也想到陸沉舟在走廊裡說“現在我不能分心”的眼神。

“題目我可以先定嗎？”她問。

何老師挑眉：“說說看。”

溫知夏垂眼看著採訪本，慢慢道：“被看見與不被看見的競技生。”

何老師安靜了兩秒，眼裡多了點笑意。

“像個方向了。”她說，“去寫吧。記住，你不是粉絲，也不是裁判。你是記錄者。”

記錄者。

溫知夏抱著本子離開校刊辦時，這三個字一直落在她心裡。

她不是陸沉舟的附屬，不是舟對話框裡那個等待回覆的人，也不只是被論壇叫作校花的漂亮影子。她可以有自己的眼睛，自己的筆，自己的判斷。

哪怕她現在仍然混亂，仍然害怕，仍然被那條矛盾的訊息刺得心口發冷。

回宿舍前，她又去了一趟球館外。

球館大門已經鎖了，裡面的燈只剩最後一排。隔著玻璃，她看見場地中央空蕩蕩的，地板上倒映著白色燈管，像一片無聲的水面。

陸沉舟不在。

她站了一會兒，正準備離開，手機忽然震動。

溫知夏幾乎是立刻拿出來。

舟終於回了。

剛在外面。

只有四個字。

溫知夏盯著這句話，呼吸微微停了一下。她沒有急著回，而是抬頭看向球館側門。那裡通向運動員更衣室和後樓梯，燈光昏暗，平時很少有人走。

剛在外面。

哪個外面？

她指尖發涼，打字問：球館外面？

這次對方回得很快。

嗯。看見你了。

溫知夏的背脊瞬間僵住。

海風從走廊盡頭吹過來，撩起她額前碎髮。她站在空蕩蕩的球館外，四周只有潮濕的地面和逐漸暗下去的燈。

如果舟剛才在外面，看見了她，那他為什麼不出現？

更重要的是，剛才站在她面前的陸沉舟，又到底知不知道這條訊息？

溫知夏握緊手機，沒有再回。她慢慢轉身，看向不遠處的公告欄。公告欄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影子，也映出身後球館側門一閃而過的半截人影。

那人穿著海城一中籃球隊的黑色外套，手裡拿著手機，螢幕亮了一瞬。

距離太遠，她看不清臉。

只看見外套袖口上，用白線繡著一個很小的字母。

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