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海風從公告欄後方的香樟樹間穿過來，帶著潮氣，吹得玻璃面上細細一層水霧。

溫知夏站在原地，沒有動。

手機螢幕還亮著。

舟：他手機上交了。

舟：現在你信了嗎？

兩條訊息像兩枚釘子，準確地釘在她剛剛試圖恢復平靜的地方。球館方向燈火通明，白色窗簾已經全部拉上，只能看見模糊的人影快速交錯，偶爾有球砸在地板上的悶響穿透牆壁，又被海風撕碎。

陸沉舟在裡面。

他的手機按照規定上交。

而螢幕另一端的人，在外面，或者在某個能看見她、看見球館、看見整個校隊流程的位置。

溫知夏緩慢吸了一口氣。

她沒有回覆。

她先按下截圖鍵，把聊天界面保存下來。然後點開備忘錄，記下時間。

十八點五十六分，封閉訓練開始後約九分鐘，收到舟訊息。內容顯示對方知道陸沉舟手機已上交。

她停了停，又補上一行。

地點：球館外公告欄。周圍視線範圍包括球館正門、側門、操場通道、行政樓後牆。

寫完這些，心口那陣被突然攥緊的慌亂才稍微鬆開。

這不是她一個人的情緒。

這是一條線索。

何老師說過，最怕記錄者把自己的恐懼當成真相。恐懼會替人補全很多不存在的細節，也會讓真正的細節從指縫裡漏掉。

溫知夏把手機調成靜音，收進口袋，抬頭看向球館。

側門關得很嚴，門縫裡沒有光。昨天晚上那條後樓梯像一段被人故意剪掉的錄像，虛掩的門、濕冷的樓道、白線頭、正在輸入又消失的提示，一格一格在她腦中回放。

她沒有立刻靠近側門，而是繞著公告欄往後退了兩步。

從這裡能看見球館南側的外牆，牆角上有一個半球形監控，鏡頭方向偏向正門與停車棚。側門上方也有一個舊攝像頭，但角度低，被旁邊伸出來的樹枝擋住一半。再往操場方向，是兩根路燈，中間有一段陰影，剛好連著球館後樓梯出口。

如果有人昨晚從側門進出，只要避開正門監控，走那段陰影並不難。

她又看向公告欄玻璃。

玻璃裡映著她自己的臉，蒼白、安靜，眼尾繃得很緊。再遠一些，是球館白窗簾後晃動的人影。她忽然想起昨晚，黑色外套在側門一閃而過，那個袖口的Z像故意亮給她看的標記。

如果Z只是隊服批次標記，那它不是證明身份。

是誘導。

對方想讓她看見。

想讓她懷疑校隊裡的某一個人。

溫知夏指尖在口袋裡抵住手機邊緣，沒有再拿出來。她轉身往球館正門走。

封閉訓練期間，正門外多了一張摺疊桌，隊務老師坐在那裡登記，旁邊放著一個透明收納箱，裡面整整齊齊地碼著隊員手機。隔著玻璃門，可以看見劉教練站在場邊，手裡拿著哨子，聲音被門擋住，只剩模糊的嚴厲。

隊務老師姓馬，平時負責場地申請和器材發放，認識溫知夏，見她過來，抬了抬眼鏡。

“溫同學？今天封閉訓練，校刊不能進場採訪。”

“我知道。”溫知夏把聲音放得很穩，“何老師讓我補一點專題背景，想確認一下封閉訓練的手機管理流程。稿子裡可能會提到競技生備賽期間和外界隔離的部分。”

馬老師看了她一眼，似乎覺得這個問題很正常，手裡的登記表翻了一頁。

“六點四十五集合，六點五十前統一上交，隊長點名，隊務核對。訓練結束後本人領回。”

“所有人都上交嗎？”

“在訓隊員都交。教練組手機不交，隊醫、隊務不在要求裡。”

“替補也是？”

馬老師笑了一下：“替補也是隊員。怎麼，替補就能玩手機？”

溫知夏也很輕地笑了笑，像只是被這句話帶過去。

“那今天有誰遲交或者中途離開嗎？”

馬老師翻表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她：“你問得還挺細。”

溫知夏沒有避開他的目光：“何老師要求細。專題寫競技生壓力，不能只寫熱血，流程也要準確。”

馬老師這才把登記表推近了一點，看了看：“沒有遲交。中途離開目前沒有，才開始不到二十分鐘。要說離開，也得看教練批不批。”

溫知夏的視線落在透明箱裡。

最上面幾部手機屏幕朝下，其中一部黑色手機殼角落有一道細小裂痕。她認得，那是陸沉舟的手機。上次他在校門口接水時不小心磕過，裂痕像一道很短的閃電。

它安安靜靜躺在那裡。

不能發訊息。

不能解釋。

也不能知道她現在站在門外，正因為另一個“舟”開始重新懷疑一切。

溫知夏收回目光：“謝謝馬老師。”

剛轉身，場內忽然響起一陣尖銳哨聲，即使隔著門也聽得很清楚。球鞋急停聲密集撞在地板上，像一場驟雨。

她下意識往裡看。

白窗簾沒有遮嚴的縫隙裡，陸沉舟的身影一閃而過。他接球後從弧頂壓進去，肩膀撞開防守，起跳時動作乾淨利落，可落地後他停了半拍，目光越過場邊，朝門口這邊看了一眼。

只有一眼。

很快，他又被教練吼回戰術裡。

溫知夏站在門外，隔著玻璃和燈光，看見他額前的汗、繃緊的下頜線，還有那種被壓到極深處的焦躁。

他察覺到了。

不是知道發生了什麼，而是察覺她沒有像往常那樣離開得乾脆。

陸沉舟從小就是這樣。他不會追問，不會在眾人面前失控，但他能記住一個人走路的速度，記住她沉默裡比平時多出的半秒停頓。

溫知夏忽然很想給他一個答案。

可現在她什麼都不能問。

她轉身離開球館，沒有再回頭。

校園傍晚的光一寸寸暗下去。田徑場那邊還亮著燈，紅色跑道被水汽蒸出一層薄霧。溫知夏走近時，看見蔣南枝站在起跑線旁，隊服外套拉鏈敞著，右小腿貼了肌貼，臉色比下午在醫院時還要冷。

田徑隊教練正低頭看名單。

幾個隊員聚在旁邊，小聲說話。有人往蔣南枝腿上看，又很快移開視線。市賽名單還沒最終定，今晚原本有一組測試，成績直接影響參賽排序。

蔣南枝手裡攥著那份醫院報告，紙角被捏得變形。

溫知夏走過去：“南枝。”

蔣南枝沒回頭，只盯著跑道前方：“你別勸我。”

“我不是來勸你跑或者不跑。”

“那你來幹嘛？”

“看你選。”

蔣南枝終於轉頭看她，眼底有一點壓不住的紅：“溫知夏，你知道嗎？我從初中開始跑，每次拿獎牌，我媽都只會問一句獎金多少，能不能加分。我爸連我主項是一百還是二百都分不清。只有成績單和獎牌擺在桌上時，他們才會記得我今天也在家。”

她說得很快，像怕一停下來就會露出裂縫。

“現在醫生讓我休息兩三周。兩三周之後呢？名單沒了，市賽沒了，推薦名額也可能沒了。他們不會記得我是在保護運動生涯，他們只會覺得我掉鏈子。”

溫知夏安靜地看著她。

她想起自己小時候坐在車裡，被母親拉著離開南橋家屬院。她也曾經以為，只要自己夠乖、成績夠好、永遠不惹麻煩，就不會再有人把她丟下。

可是競技場和家庭一樣，有時候都殘酷得不講道理。

你用盡全力，也不一定換來被看見。

“可如果你今天硬跑到骨折，”溫知夏低聲說，“他們可能還是只問你為什麼不能跑了。”

蔣南枝嘴唇抿緊。

這句話太直，直得像把她最怕的結果攤在燈光下。

不遠處有人喊：“蔣南枝，準備！”

她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報告。

跑道上的白線乾淨、筆直，像一條只允許往前的路。她站在那條線前，肩膀繃著，整個人像一支拉滿卻遲遲沒有放出去的箭。

就在這時，周祁安從球館方向跑了過來。

他身上還穿著籃球訓練服，外套胡亂套著，額髮濕透，顯然是剛從訓練間隙溜出來。跑到近前時，他先喘了一口氣，臉上卻還硬撐著笑。

“喲，這麼熱鬧。”他看向蔣南枝，“田徑隊夜間大片？缺不缺一個負責鼓掌的群演？”

蔣南枝皺眉：“你不是封閉訓練？”

“上廁所。”周祁安說得理直氣壯，“人有三急，替補也有人權。”

溫知夏看了他一眼。

封閉訓練才開始不久，他能出來，說明他至少得到了允許，或者場內正好有間歇。可他手裡沒有手機，外套口袋也是癟的。

周祁安沒有注意她的目光，或者注意到了也裝作不知道。他看向蔣南枝手裡的報告，臉上的笑慢慢淡了一點。

“真要跑？”

蔣南枝冷聲：“關你什麼事？”

“是不關我的事。”周祁安抬手撓了下頭，語氣仍懶，“我就是怕你跑完以後，學校醫務室要給你立個專櫃，名字叫蔣南枝應力性骨折紀念區。”

“周祁安。”

“在。”

“你自己不也一樣？”蔣南枝盯著他，“替補席坐到手都冷了，家裡催錢，還不是一邊笑一邊硬撐？你憑什麼勸我？”

周祁安臉上的玩笑像被風吹滅了一瞬。

田徑場的燈照在他側臉上，平時那種不正經的神情淡下去後，他看起來竟有些疲憊。

過了幾秒，他笑了一下，聲音低了點：“因為我撐壞了，頂多少一個沒什麼人記得的替補。你不一樣。”

蔣南枝怔住。

周祁安很快又把語氣拉回去：“當然，這話有點感人，你可以當我剛才被海風吹傻了。”

蔣南枝眼眶更紅，卻凶巴巴地瞪他：“你少自作主張替別人分輕重。”

“行。”周祁安舉手投降，“那你自己分。你要是覺得今天這一跑比以後所有比賽都重要，你就上。我不攔你。”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

“但你要是只是怕沒人看見你，我看見了。”

風忽然安靜了一瞬。

溫知夏站在旁邊，指尖微微蜷起。

蔣南枝低下頭，長長的睫毛遮住眼睛。那份報告在她手裡顫了一下，不明顯，卻像一場終於降臨的潰敗。

教練又喊了一聲：“蔣南枝！”

蔣南枝深吸一口氣，抬腳朝教練走去。

每一步都很慢。

她走到教練面前，把報告遞了出去。

“教練，我申請退出今晚測試。”她聲音發啞，卻每個字都清楚，“醫院建議暫停高強度衝刺。我想保留後續參賽可能。”

田徑場邊一片安靜。

教練接過報告，眉頭越皺越緊。他沒有立刻罵人，只看了她很久。

“為什麼下午不說？”

蔣南枝咬了一下牙：“我怕。”

這兩個字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像一直撐著的那層硬殼裂開一條縫，裡面的狼狽終於透出來。

教練的表情緩和了一點，卻仍嚴肅：“怕也不能瞞傷。競技不是逞強，逞強是對自己不負責，也是對隊伍不負責。明天開始去隊醫室報到，康復方案出來前停跑。”

蔣南枝低聲：“是。”

她轉身回來時，臉白得厲害，眼睛卻沒有掉淚。周祁安原本靠在欄杆上，一見她過來，立刻又恢復那副欠揍樣子。

“恭喜蔣選手，成功逃避今晚魔鬼測試。”

蔣南枝抬腿就要踢他。

動作剛起，她自己先疼得皺眉。

周祁安伸手扶了一下，又很快鬆開，像怕被她發現自己太在意。

“祖宗，傷員就別攻擊無辜群眾了。”

蔣南枝瞪他：“誰讓你扶？”

“我錯了。”周祁安說，“下次你摔，我先鼓掌。”

溫知夏看著他們，心裡那根因“舟”繃緊的線，終於稍微鬆了一點。

可也只是一下。

因為她的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

很輕的一下，卻像針尖扎進掌心。

她拿出來。

舟：你在查我。

溫知夏的呼吸頓住。

田徑場的燈光落在螢幕上，那四個字白得刺眼。她抬頭迅速環顧四周，跑道邊有隊員，有教練，有路過的學生，還有剛剛從球館方向過來的周祁安。

周祁安正低頭看蔣南枝的腿，手裡空空的，沒有手機。

可這並不能證明什麼。

對方也許不在這裡。

也許有人替他發。

也許他根本不需要靠近，就能預判她會做什麼。

溫知夏沒有再沉默。

她指尖落在鍵盤上，第一次用一種近乎採訪的冷靜回覆。

你想讓我信什麼？

訊息發出後，對話框上方很快出現“對方正在輸入”。

這一次，他回得很快。

舟：信他騙過你。

溫知夏盯著那行字，胸口有一瞬間發悶。

他。

陸沉舟。

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在把她往陸沉舟身上引，又在她快要相信時親手推翻。他不是單純想隱藏身份，他是在操控她的懷疑方向。

她慢慢打字。

證據。

對方停了很久。

久到田徑隊已經重新開始測試，發令槍電子提示音響起，短跑隊員衝出去，風聲和腳步聲從她身邊掠過。蔣南枝坐在場邊長椅上，低頭看著自己的鞋尖。周祁安被籃球隊助教在遠處喊了一聲，只能往球館跑，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一眼不像玩笑。

溫知夏垂下眼，手機再次震動。

舟：南橋家屬院後門有一棵歪脖子槐樹。

她指尖瞬間僵住。

下一條緊接著跳出來。

舟：你以前把檸檬糖埋在樹根下，說等夏天回來再吃。

風從海邊湧過來，溫知夏忽然覺得整個田徑場都離她很遠。

那不是公開信息。

不是校隊內部安排。

不是她在論壇裡寫過的任何一句話。

那是七歲那年，她以為只有自己和陸沉舟知道的事。

那天下午雨停了一會兒，他們蹲在南橋家屬院後門，陸沉舟用樹枝在泥地裡挖了個小坑。她把那顆檸檬糖放進去，認真得像埋下一個寶藏。她說，等夏天回來，我們再挖出來。

陸沉舟當時看了她一眼，說，糖會化。

她不高興，說那也要等。

後來她沒有回去。

那顆糖也再沒有被挖出來。

溫知夏站在田徑場邊，手指冷得幾乎握不住手機。蔣南枝在不遠處叫她，她沒有立刻聽見。球館方向傳來哨聲，封閉訓練仍在繼續，白色窗簾後的人影奔跑、跳起、落地，沒有人知道一條訊息把她重新拖回多年前那場雨裡。

螢幕上，舟又發來最後一句。

舟：他真的什麼都告訴過你嗎？

溫知夏抬起頭。

遠處球館側門依然緊閉，監控下方那段陰影被夜色吞沒，像一個無聲的缺口。

她沒有回覆。

只是把這幾條訊息逐一截圖，保存，然後在備忘錄裡一筆一劃寫下新的線索。

對方知道南橋家屬院舊事。

可能來源：陸沉舟本人，童年共同記憶者，或接觸過陸沉舟私人物品與過往敘述的人。

寫到最後一個字時，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但這一次，她沒有讓手機從掌心滑落。

她把它握緊，像握住一支筆，也像握住某種終於不願再被人牽著走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