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吻過冠軍風暴 · 橘子味的夏天 · 4,884 字 · 2026-06-09
“知夏。”

蔣南枝的聲音從長椅那邊傳來,被發令器的電子提示音切成很短的一截。

溫知夏沒有立刻應。

她站在跑道邊,手機螢幕已經暗下去,掌心卻還殘留著那幾行字的冷意。四周的光像浮在水面上,田徑場中央有人正在做最後一組測試,起跑、加速、衝線,釘鞋踏過塑膠跑道的聲音密集又清脆。球館方向依然燈火通明,白色窗簾後的人影被拉長,哨聲斷續傳來,像有人在另一個世界裡不斷催促。

“溫知夏!”

這一次,蔣南枝喊得更重。

溫知夏猛地回神,轉頭看過去。

蔣南枝坐在長椅上,校隊外套搭在肩上,右腿伸直,腳尖微微外撇。她的臉色比剛才更白,嘴唇被咬出一點血色,卻還是皺著眉看她,像在看一個比自己更不讓人省心的傷員。

“你手在抖。”蔣南枝說。

溫知夏低頭,才發現自己握著手機的指節發白。她慢慢鬆開,又重新攥緊,像那樣就能把失控的情緒壓回去。

“沒事。”她說。

蔣南枝冷笑一聲:“你這種沒事,跟我下午說腿不疼一模一樣。”

溫知夏走到她身邊坐下。長椅是鐵的,被夜風吹得冰冷,她坐下時膝蓋碰到椅沿,才發覺自己剛才站了太久,腿都有些發麻。

蔣南枝看著她,嘴上仍硬:“是那個舟又發了什麼?”

溫知夏沉默了一下。

跑道上有人衝過終點,教練在遠處喊成績。有人歡呼,有人懊惱地抱頭。這些聲音明明離得很近,卻像隔了一層厚玻璃。

“他知道南橋家屬院。”溫知夏低聲說,“還知道一件我小時候和陸沉舟一起做過的事。”

蔣南枝怔了怔,神情一下收住。

她平時再怎麼直來直去,也知道有些童年的記憶不是可以隨便拿來開玩笑的東西。尤其是溫知夏。她看起來清冷,像什麼都不放在心上,可蔣南枝知道,她其實最怕別人翻動那些被她藏起來的舊物。

“陸沉舟說過?”蔣南枝問。

“我不知道。”溫知夏的聲音很輕,卻很穩,“所以我要問。”

蔣南枝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把頭靠到身後欄杆上,仰起臉看夜空。

田徑場的燈太亮,星星幾乎看不見。只有海城潮濕的夜色壓在上方,像一塊發暗的玻璃。

“我剛才跟教練說我怕的時候,”蔣南枝忽然開口,“其實以為他會罵我沒出息。”

溫知夏轉過頭。

蔣南枝嘴角扯了一下,沒笑出來:“我從小到大最怕別人說我沒出息。家裡人忙,弟弟考試能開全家會,我拿市賽第二,他們只問獎金能不能補課費。後來我就想,那我拿第一,拿到誰都不能當沒看見。”

她垂下眼,手指扣著長椅邊緣,指甲在冷硬的漆面上刮出很輕的聲響。

“剛才我把報告遞出去那一下,比跑一百米還累。”她說,“我覺得所有人都在看我,覺得我逃了。”

溫知夏沒有安慰她“沒有人這麼想”。

因為她知道,對蔣南枝來說,真正看著她的不是場邊那些人,而是她心裡那個永遠不允許自己停下的人。

“你不是逃。”溫知夏說,“你是在保留下一次站上跑道的機會。”

蔣南枝側頭看她,眼睛紅得很明顯,卻硬是不肯眨。

“這話聽起來像你稿子裡會寫的。”

“那就當我提前採訪你。”

“採訪傷員?”蔣南枝嗤了一聲,“標題是不是,昔日短跑新星淚灑海城一中?”

溫知夏終於被她逗得很輕地笑了一下。

蔣南枝也跟著笑,笑到一半,又低下頭。那笑意很快散掉,只剩下疲憊和茫然。

“隊醫室明早七點半。”她說,“教練讓我停跑,先做康復評估。還說這段時間不許我自己偷練,否則直接取消後面比賽名單。”

她說“取消”兩個字時,聲音明顯低下去。

溫知夏伸手,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背。

蔣南枝沒有躲。

過了一會兒,她悶聲說:“你別告訴別人我哭過。”

“你沒哭。”

“對。”蔣南枝立刻接上,“我只是被海風吹到眼睛。”

溫知夏點頭:“海城的風確實不講道理。”

兩人安靜了一會兒。

球館那邊忽然傳來劉教練很大的吼聲,隔著夜風都能聽見。

“周祁安!你當這裡是菜市場?訓練期間誰讓你亂跑的!”

蔣南枝本來還低著頭,聽到這句,肩膀微不可察地一僵。

溫知夏也抬頭看向球館方向。

透明玻璃門後,周祁安的身影一閃而過。他像是剛從外面跑回去,頭髮被風吹亂,還沒站穩就被劉教練指向底線。下一秒,他摸了摸鼻子,似乎說了句什麼,臉上還掛著欠揍的笑。

劉教練的聲音更響:“少貧!二十趟折返,現在!”

周祁安抬起手,像模像樣敬了個禮,轉身就跑。

蔣南枝皺眉:“他有病吧。”

這句話說得很凶,可她的視線卻一直停在球館那邊。

溫知夏看破不說破,只低頭打開備忘錄。

她把剛才那幾條截圖重新標好時間,又在下面補充。

二十點十七分左右,田徑場收到“舟”關於南橋家屬院槐樹與檸檬糖訊息。當時籃球封閉訓練進行中。周祁安曾短暫離開球館至田徑場附近,後被助教喊回,回館後遭劉教練罰折返。需查明其離館時間、是否接觸手機或他人。

她寫到這裡,停了一下,又把最後半句刪掉,改成:不可據此判定。

蔣南枝瞥見她動作:“你真要查?”

“嗯。”

“你信陸沉舟嗎?”

溫知夏手指停在螢幕上。

這個問題比任何訊息都難回答。

她信那個在南橋家屬院雨後陪她埋檸檬糖的小男孩,信球館走廊裡那個沉默地把她擋在風口外的人,也信他在場上每一次拚到眼神發狠的真實。可她不確定,分開的那些年裡,他有多少秘密、多少不得不說出口或不得不藏起來的東西,已經變成了別人可以利用的縫隙。

她慢慢說:“我想信他,所以我要問清楚。”

蔣南枝看著她,沒再追問。

不遠處,田徑教練走過來,手裡拿著蔣南枝的檢查報告。

“蔣南枝。”

蔣南枝立刻坐直:“教練。”

教練低頭看了眼她的腿,語氣比平時緩了些:“剛跟隊醫通過電話,明天早上你直接去隊醫室,不用來晨跑。之後按隊醫和康復師安排做,隊裡會保留你的觀察名額,但前提是你配合。”

“是。”

“還有。”教練停了停,“害怕不是丟人的事。瞞傷才是。”

蔣南枝嘴唇動了動,最後只低聲說:“我知道了。”

教練又看向溫知夏:“你是校刊那個寫體育專欄的?”

溫知夏站起來:“老師好。”

“寫可以,別把學生傷病寫成煽情故事。”教練說,“競技體育不是只看眼淚,更多是訓練、醫療、恢復和選擇。你要寫,就寫完整。”

溫知夏心口微微一動。

她認真點頭:“我會的。”

教練離開後,蔣南枝長長吐出一口氣,像終於從某場看不見的百米衝刺裡停下來。她把外套拉緊,忽然說:“我以後要是跑不了了,也許可以學康復。”

溫知夏看她。

蔣南枝像是隨口一提,又像是第一次小心翼翼把另一條路放到眼前。

“我今天才發現,我根本不知道怎麼保護自己。”她說,“如果有人早點把那些東西掰開講給我聽,也許我不會硬撐到現在。”

她說完立刻皺眉:“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只是說也許。”

溫知夏輕聲說:“也許很好。”

蔣南枝偏過頭,不說話了。

封閉訓練結束是在二十點四十五分。

球館的大門打開時,一股悶熱的汗味和木地板氣息湧出來。隊員們一個個走向門口的摺疊桌,隊務老師按名單發手機。透明收納箱裡的手機少了一排又一排,螢幕陸續亮起,像一群重新睜開的眼睛。

溫知夏站在田徑場通往球館的小路陰影裡,沒有靠得太近。

她看見周祁安最後幾趟折返跑完,扶著膝蓋喘氣,臉上還要裝作若無其事。有人拍他肩膀,他笑著回罵了一句。可在轉身的瞬間,他朝田徑場長椅方向看了一眼。

蔣南枝已經被隊友扶去隊醫室做臨時冰敷了。

周祁安沒看見她,笑意淡了淡,很快又低頭去拿自己的水杯。

陸沉舟是最後幾個出來的。

他肩上搭著毛巾,額髮濕透,臉色比平時更冷。隊務老師把手機遞給他時,他幾乎是立刻按亮螢幕。那一瞬間,溫知夏看到他的拇指停住,像是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抬頭,目光穿過人群,準確地找到了她。

他朝她走過來。

夜色裡,他身上的熱氣還沒散,訓練服貼在肩背上,呼吸比平時沉。周圍隊員三三兩兩往宿舍樓走,有人回頭看,又被身邊人拉走。海風從兩人中間穿過,把球館門口的喧鬧聲吹遠。

陸沉舟停在她面前。

“你沒回訊息。”他說。

溫知夏抬眼:“你能收到?”

他眉心皺了一下,很快明白她問的不是普通訊息。

“剛拿到手機。”

他把手機螢幕轉給她看。上面乾乾淨淨,沒有她熟悉的那個“舟”的對話框,只有幾個未讀通知和隊內群訊息。這個動作很直接,甚至帶著一點近乎笨拙的坦白。

溫知夏沒有去碰他的手機。

“我不是來查你手機的。”

陸沉舟看著她,眼底的焦躁被壓得很深:“那你想問什麼?”

溫知夏放在口袋裡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七歲那年,陸沉舟蹲在槐樹下,用樹枝把泥土撥開,嫌棄地說糖會化。那時候他的聲音還沒有現在這麼低,眉眼也沒有現在這麼冷。他們都還不知道,很多被埋下去的東西,不一定有機會等到夏天。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問:“南橋家屬院後門那棵歪脖子槐樹,你還和誰說過?”

陸沉舟的瞳孔明顯縮了一下。

風聲像在這一刻停住。

他沒有立刻回答。

溫知夏心裡那根線又被拉緊,卻沒有退。她接著問:“還有檸檬糖。七歲那年,我把糖埋在樹根下。這件事,你跟誰說過?”

陸沉舟臉上的血色一點點沉下去。

“誰告訴你的?”他聲音很低。

“那個舟。”

這兩個字落下後,陸沉舟的下頜繃得更緊。他像是想說什麼,卻又硬生生壓住,視線越過她,看向球館側門的方向。那裡的監控仍被樹枝遮住半邊,燈光照不到的陰影連著後樓梯出口,像一道沒有合上的傷口。

“我沒說過。”他說。

溫知夏看著他。

陸沉舟重新看回她,語氣比剛才更沉:“我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檸檬糖。”

“任何人?”

“任何人。”

他的回答太快,像本能。可就在說完後,他的表情忽然滯了一瞬。

溫知夏捕捉到了。

“你想到什麼了?”

陸沉舟沉默。

那沉默不是否認,而是某種正在迅速翻找記憶的遲疑。溫知夏沒有催。她知道,這個人越被逼,越會把話吞回去。於是她只是站在原地,任由夜風吹起校服袖口。

過了很久,陸沉舟才開口:“我以前有個舊本子。”

“什麼本子?”

“南橋那邊帶走的。小時候亂寫的東西,還夾過一張照片。”他停了一下,“照片是家屬院後門,我和你,還有那棵樹。”

溫知夏呼吸輕了一下。

“本子在哪?”

“宿舍抽屜。”陸沉舟說,“上週整理東西時還在。”

“有誰能碰到?”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

能碰到的人太多了。宿舍室友,隊友,值日檢查的生活老師,臨時進出拿物品的隊務,甚至封閉訓練前後替他們送裝備的人。青年隊選拔前,校隊宿舍和球館之間的物品流動頻繁得像一條無法完全封閉的走廊。

溫知夏拿出手機,把這條補進備忘錄。

陸沉舟看著她低頭記錄的動作,眉心皺得更深。

“你不信我。”

溫知夏手指停住。

這句話很輕,卻比剛才任何質問都更重。

她抬起頭,看到陸沉舟站在球館外的暗光裡,眼睛很黑,汗水已經被風吹乾,整個人像剛從一場高強度對抗裡退下來,卻又被迫站進另一場沒有哨聲的比賽。

他的勝負欲在球場上向來清楚,可此刻那種緊繃裡多了別的東西。

像害怕被判出局。

溫知夏心口忽然酸了一下。

她不是不知道被懷疑的滋味。父母離婚後,每一次大人說“不是不要你”,她都會下意識去找他們語氣裡的漏洞。她太熟悉那種想相信,卻又害怕相信後再次被丟下的感覺。

“我不是不信你。”她說,“我是不想只靠相信撐過去。”

陸沉舟看著她,沒有說話。

溫知夏握緊手機,聲音比夜風更清楚:“有人知道你手機上交,知道封閉訓練流程,知道我在查,也知道我們小時候的事。他發那些訊息,不是為了讓我知道真相,是為了讓我懷疑你。”

陸沉舟眼神微動。

“如果我現在只說我信你,然後什麼都不查,他下一次還能用別的東西挑撥。”溫知夏頓了頓,“如果我只懷疑你,也正中他的意。”

這些話說出口時,她自己也像在確認某種界線。

她不想再做被訊息牽著走的人。

不想再把所有安全感押在一個人的解釋上,也不想因為害怕失去,就急著抓住誰或推開誰。

陸沉舟低聲問:“你想怎麼做?”

“先查可查的。”溫知夏說,“封閉訓練手機收納箱,隊務登記表,側門監控,後樓梯那段陰影。還有你的舊本子。”

陸沉舟看著她:“我去拿。”

“現在?”

“現在。”

他的語氣很平,卻是那種沒有人攔得住的平。

溫知夏下意識說:“你剛訓練完,教練可能還要復盤。”

“十分鐘。”陸沉舟說,“我拿完回來。”

他轉身要走,溫知夏忽然叫住他。

“陸沉舟。”

他停下。

“不要自己去找人質問。”她說,“至少在我們知道更多之前,不要打草驚蛇。”

陸沉舟背對著她站了一秒,肩線仍繃著。

“嗯。”

他應得很短,卻沒有敷衍。

球館門口的隊務老師正在收拾摺疊桌。溫知夏走過去,禮貌地叫了一聲老師。

隊務老師抬頭,看見是她,有些意外:“這麼晚了,還不回去?”

“我想問一下,今天封閉訓練手機上交的登記能不能看一眼?”溫知夏說完,立刻補充,“不涉及隱私內容,我只想確認上交和領回時間。我在整理校刊關於封閉訓練管理的材料,如果不方便,我可以明天請何老師陪我來問。”

隊務老師皺了皺眉,顯然對“校刊材料”半信半疑。

“這個不能隨便給學生看。”

“我理解。”溫知夏點頭,“那我能記一下流程嗎?比如手機是不是全部放在這個箱子裡,中途有沒有老師看管,隊員是否可能提前領回。”

她問得很規矩,不像來套話,倒像真在做採訪。隊務老師神色緩了些。

“封閉開始前統一交,按名單登記。中途箱子放桌上,我在門口守著,沒人提前領。結束後本人簽字拿回。”他想了想,又說,“不過中間我去器材室拿過一趟冰袋,助教在這兒看了幾分鐘。”

溫知夏心頭一動。

“大概幾點?”

“八點二十左右吧。”隊務老師說,“田徑那邊有人要冰袋,蔣南枝是不是你朋友?她腿傷了?”

溫知夏點頭:“是。謝謝老師。”

她退回陰影處,立刻記下這個時間。

八點二十左右,隊務老師短暫離開手機收納箱,助教看管。與“檸檬糖”訊息時間接近。需確認助教身份、當時球館門口人員。

她剛寫完,手機跳出一條新訊息。

不是“舟”。

是何老師。

何老師:這麼晚還在學校?剛收到你發的截圖。不要單獨追人,不要刪除原始聊天記錄。明早來辦公室,我教你做時間線和證據備份。記住,記錄不是審判,先保護自己。

溫知夏看著最後一句,胸口那陣緊繃終於鬆了一點。

她回覆:知道了,老師。

消息剛送達,球館側門那邊忽然傳來腳步聲。

陸沉舟回來得比她想像中快。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硬殼筆記本,邊角磨得發白,封皮上有一道舊折痕。那樣的本子和他現在冷硬的氣質很不相稱,像從另一個年代被硬生生帶到眼前。

他的臉色很難看。

溫知夏迎上去:“找到了?”

陸沉舟把本子遞給她,聲音壓得很低。

“照片不見了。”

溫知夏手指一頓。

陸沉舟打開本子中間一頁。那裡原本應該夾著東西的位置,只剩下兩道淡淡的壓痕,紙頁邊緣還留著一點發黃的膠痕。像有人把夾了很多年的舊照片抽走,動作不算粗暴,卻足夠乾淨。

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翻動本子泛黃的紙頁。

其中一頁停下來,上面是小學生歪歪扭扭的字。

夏天回來挖糖。

下面還有另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後來補上的。

她沒回來。

溫知夏看著那幾個字,喉嚨忽然發緊。

陸沉舟抬眼看她,眼底有某種被翻出舊傷後的沉色,卻沒有躲。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螢幕亮起。

舟:找到照片了嗎?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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