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電話掛斷後，堂屋裡很久沒有人說話。
雨霧還沒有散，從院門外慢慢漫進來，濕氣貼著青磚往屋裡爬。檐下那串半月香牌被風吹得一下一下相碰，清響落在每個人的心上，像誰在黑暗裡用指節敲門。
許照晚仍舉著手機，屏幕亮著，通話界面已經跳回記錄。那個陌生號碼孤零零躺在最上面，通話時長二十七秒。她看著那串數字，臉上少見地沒有笑。
女律師最先回過神：“錄音留了嗎？”
許照晚點頭：“全程錄著。剛才我開了系統錄屏，後台音軌也有備份。”
“立刻保存三份。”女律師語速很快，“一份原始文件不要剪輯，一份導出雲端，一份發給我。我現在截取通話記錄，稍後回撥核查。不要用這個號碼私下聯繫太多次，免得對方警覺或銷毀線索。”
她話音未落，手機已經撥了回去。
堂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手機上。
忙音響了三聲，隨即變成機械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女律師掛斷，眉心微蹙：“預付卡或者臨時號碼的可能性很大。明早赴約前，必須報備派出所。”
林主任立刻接話：“我來聯繫片警。今晚後巷已經出了異常，明早又牽涉到舊債和抵押，不能讓你們幾個單獨過去。”
周婉琴臉色發白，卻把手裡那張舊茶票攥得更緊：“報備就報備，我照樣去。”
陸知衡看向她：“媽，你不能去。”
“我怎麼不能？”周婉琴立刻炸了，“秦國安要是真在那兒，他欠陸家的話，我不聽誰聽？你爸當年那些爛賬，我被人堵門罵了多少回，你知道嗎？現在好不容易有人肯開口，我躲在家裡等你們年輕人回來轉述？”
陸知衡聲音仍溫和，卻比平時沉了許多：“我不是不讓你聽，是明早情況不明。對方特地打電話來，還要求別帶直播，說明他知道我們今晚所有動向。巷尾有人想動布包，現在又約我們去城西，誰能保證不是第二次設局？”
周婉琴嘴唇動了動，像要反駁，卻一時找不到話。
沈棠站在母子中間，輕聲道：“周阿姨，知衡擔心的是您的安全，不是攔著您知道真相。”
周婉琴看她一眼，眼裡的尖利又浮起來：“你不用替他圓場。他什麼脾氣我不清楚？跟他爸一樣，有事就想一個人往前衝。”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陸知衡沒有接。
堂屋外的雨滴從瓦沿墜下來，滴在水缸邊，聲音一重一輕。
沈棠放緩了聲音：“那這次誰也別一個人往前衝。明早我們一起去，但按規矩去。您可以同行，可不能單獨上前，也不能跟秦國安起衝突。知衡、我、律師，還有園區和派出所報備的人都在。許照晚不直播，只在遠處做非公開影像留存。這樣行嗎？”
周婉琴立刻皺眉：“還拍？人家都說別帶直播。”
許照晚終於把手機扣到桌上，懶洋洋地抬了抬眼：“阿姨，直播是給網友看的，留存是給證據鏈看的。您真要拿掃帚追著秦國安滿市場跑，我還能順手記錄一下誰先動手，免得您吃虧。”
周婉琴瞪她：“你這姑娘嘴怎麼這麼欠。”
“職業病。”許照晚笑了一下，“但我比流量懂分寸。”
這句話讓緊繃的氣氛稍稍鬆了一寸。
女律師已經打開電腦，接過林主任遞來的移動網卡，開始整理資料：“今晚不能睡太久。先做三件事。第一，藍布包、殘紙、舊票據、錄音全部備份，形成初步證據目錄。第二，向恆遠和青禾三日復評工作組提交暫緩處置申請，理由是債務關係存在重大爭議，且涉老街風貌點歷史共創項目。第三，明早赴約前發一份安全報備給派出所，標明人員、時間、地點，避免被對方反咬非法取證或尋釁。”
林主任點頭：“風貌價值補充材料我來寫。十七號院和老鋪不只是抵押物，當年老街一期試點資料裡有明確記錄，這幾處是非遺手作展示和巷道肌理保留樣本。青禾要做統一招商，就更不能繞過程序。”
沈棠看著桌上一份份被鋪開的舊紙，忽然想起直播間裡那些暴漲的訂單提醒。她拿起自己的手機，后台消息仍在跳，棠香記的半月香牌被推上同城熱榜，私信裡有人問預售，有人說願意眾籌救老宅，也有人趁亂問能不能帶節奏去青禾官號底下罵。
她指尖停了停，沒有點開熱榜，只給店鋪客服號發了一段話。
今晚不開預售，不收眾籌。現有訂單按手作週期正常出貨，不以老宅事件催單加價。涉及抵押與復評的進展，由團隊統一發布，請勿引導網友線下圍觀或攻擊任何個人、機構。
發完，她又補了一句。
香牌是給人安神的，不是拿來點火的。
許照晚偏頭看見，輕輕吹了聲口哨：“沈老師，這句挺好，我拿去當公告。”
沈棠抿了抿唇：“別寫得太煽情。”
“放心，我比你冷血。”許照晚手指飛快敲字，“直播回放我先下架審核，保留公證用原始文件。對外公告只說老宅權屬與歷史債務進入核驗程序，暫不公開具體人名。關鍵詞我都設了，秦國安、城西花鳥市場、安記茶水全部限流提示。誰想當熱血偵探，先過我這關。”
周婉琴在旁邊哼了一聲：“你們現在的人，連說句話都得繞八百個彎。”
許照晚頭也不抬：“不繞彎的話，明天您在市場門口吼一嗓子，三十個本地博主比警察還早到。”
周婉琴閉了嘴。
她轉身又去翻鐵盒。這一次，她沒有像先前那樣急躁，反而一張一張把舊憑條攤開，像重新摸過自己這十四年裡每一道硬撐出的皺紋。最後，她從盒底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票，還有半張便條。
小票上印著安記茶水，日期已經模糊，只能辨出年份是陸成遠出事前一年。便條是陸成遠的字，短短幾行。
婉琴，若有人來問老鋪後牆，不要答。信老秦一半，不信他第一句。欠下的人情，我會還，但不能讓十七號院變成別人的賬本。
周婉琴看著那半張便條，手指突然僵住。
陸知衡走過去，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媽，這張你以前看過嗎？”
周婉琴喉嚨動了動，半晌才說：“沒細看。那時候我氣瘋了，看見他的字就煩。我以為又是他給自己找藉口。”
她把便條遞出去時，手背上青筋浮起，像是用盡了力氣。
“你爸這人，總覺得自己能扛。扛到最後，什麼也沒說清楚，人就沒了。”她低低道，“我恨了他這麼多年，要是最後發現……要是發現他真不是為了那點錢……”
她沒能說下去。
陸知衡伸手扶住她的肩，沒有說安慰，也沒有說原諒。只是那一下很輕，卻讓周婉琴倔直的背脊終於微微塌了一點。
女律師將便條拍照編號：“這是重要補充。‘信老秦一半，不信他第一句’和今晚私信內容能互相印證。明早不管對方說什麼，先記錄，不當場下判斷。”
林主任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二十。我先去辦公室取園區紅頭文件模板，三點半前把暫緩申請初稿發給各方。你們最好輪流休息一會兒。”
沒有人真的睡得著。
堂屋裡的燈亮到後半夜。女律師敲鍵盤的聲音、打印機短促的啟動聲、許照晚低聲與平台溝通的聲音，混著雨後滴水，像一場漫長又克制的戰役。沈棠把香牌從檐下收進來，怕濕氣太重壞了香性。她一枚枚擦乾，指腹掠過半月形的邊，忽然覺得這些原本柔軟安寧的小東西，也在今晚陪著她們守一座風雨裡的老宅。
凌晨四點多，天色仍黑，院外霧氣更重。周婉琴被陸知衡勸去偏屋躺了一刻鐘，出來時換了一件深色外套，懷裡抱著那個鐵盒。
陸知衡皺眉：“媽，鐵盒太重，帶影印件就好。”
“你懂什麼。”周婉琴把盒子往懷裡一收，“影印件能嚇唬誰？原件在我手裡，我心裡踏實。”
女律師立刻道：“原件可以帶，但不離開證物包，不當場交給任何人。周女士，您如果情緒激動，我會直接提醒您停止對話。”
周婉琴嘴硬：“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許照晚小聲嘀咕：“三歲小孩不會拿掃帚打人。”
周婉琴耳朵尖：“你說什麼？”
“我說阿姨今天氣色不錯。”許照晚面不改色。
沈棠忍不住笑了一下，可笑意剛到唇邊，又被心口的沉重壓住。
出發前，她和陸知衡在院門口短暫停了一會兒。
天還沒亮，老街的燈籠熄了一半，濕漉漉的青石板一路伸向巷口。婚禮用的紅綢還收在堂屋角落，原本這個時候，她應該在梳妝鏡前等天亮，等親友來敲門，等他穿著西裝走進院子。
可現在，他們要去花鳥市場找一個可能說真話也可能設局的老人。
陸知衡把她的外套領口攏緊：“如果今天之後婚禮要延期，你會不會難過？”
沈棠看著他眼底的疲憊和克制，心裡一軟：“會。”
陸知衡的手停住。
她又說：“但我不後悔。婚禮是一天，日子是以後很多年。知衡，我想要的不是按時走完流程，是能和你站在同一邊。”
他低下眼，片刻後輕聲道：“以前我總怕給不了你安穩。”
“我也是。”沈棠笑了一下，眼眶卻有點熱，“我拼命做香牌、做直播、做品牌，也是想證明我不是只會讓你分心的人。我能一起扛租金、扛流量、扛那些不好聽的話，也能陪你扛舊債。”
陸知衡握住她的手，這一次沒有避開院裡任何人的目光。
“那等這件事過去，”他說，“我們不在酒店辦也行，就在老宅檐下補辦。香牌掛滿院子，請和平巷的老鄰居都來。”
沈棠輕聲答：“好。”
周婉琴站在堂屋門邊，像是聽見了，又像沒聽見。她低頭整理鐵盒的搭扣，嘴角緊緊抿著，沒有再說“拋頭露面”，也沒有說“胡鬧”。
五點二十，林主任帶著蓋了園區電子章的暫緩申請回來。女律師確認後，分別發往恆遠、青禾復評窗口、街道法務郵箱，並抄送派出所備案。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時，堂屋裡所有人都像同時鬆了一口氣，卻誰也不敢真的放下。
五點四十，他們分兩輛車出發。
許照晚坐在後車，沒有開直播，只把小型攝影機放進黑色帆布包。沈棠和陸知衡陪周婉琴坐前車，女律師坐副駕，不時看一眼手機裡派出所回覆。林主任的車跟在後面，說會在市場外與片警碰頭，不進行干擾，只保持可見距離。
城西花鳥市場在老城另一頭。天色將亮未亮，街邊早餐鋪已經冒起白氣，油條下鍋的滋啦聲混著豆漿香。市場入口掛著褪色的藍色招牌，幾排鐵皮棚往裡延伸，鳥籠一層層掛在檐下，畫眉、八哥、鸚鵡被清晨的腳步驚醒，嘰嘰喳喳叫成一片。潮濕的泥土味、花肥味、茶葉水味混在一起，市井氣濃得幾乎能壓過昨夜的風雨。
三排七號在最裡面。
安記茶水的招牌比茶票上更新一些，卻仍舊簡陋。一張舊木桌，幾只搪瓷杯，旁邊擺著煤氣爐和大鋁壺。攤子後坐著一個瘦削老人，灰色夾克，指間夾著沒點燃的煙，眼皮耷著，像一夜沒睡。
看見他們走近，老人抬起頭。
周婉琴的腳步猛地停住，臉色瞬間變了。
“秦國安。”
老人咧了一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他的目光先掃過陸知衡，又落在周婉琴懷裡的鐵盒上，最後才慢吞吞開口。
“陸成遠欠的是人情，不是錢。”
沈棠心口一緊，幾乎立刻想起那條私信，想起陸成遠便條上的字。
不信他第一句。
陸知衡沒有上前，只平靜地看著他：“秦先生，這句話您十四年前已經對我母親說過。今天如果還只是這句，我們就走程序，不必談了。”
秦國安眼角抽了一下，像沒想到他會這樣接。
許照晚站在隔著兩個攤位的花架旁，鏡頭藏在帆布包縫隙裡，沒有對著人臉，卻把聲音收得很清楚。她餘光掃過市場入口，忽然看見一輛黑色外賣電動車停在賣魚缸的棚子旁。騎手戴著口罩和帽子，沒有取餐，也沒有看手機，只隔著人群盯著安記茶水。
她不動聲色地給沈棠發了一條消息。
有人跟。黑色外賣車，入口右側。
沈棠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她沒有低頭，只把手指輕輕扣住陸知衡的腕骨。
陸知衡眼神微動，仍望著秦國安。
秦國安沉默許久，終於把那根沒點燃的煙折成兩段，丟進桌邊的鐵罐裡。
“你比你爸難糊弄。”他啞聲說，“也比他命好，身邊還有人肯陪你來。”
周婉琴冷笑，聲音卻微微發抖：“少扯這些。當年你拿他的人情當擋箭牌，讓我背了十四年的罵。秦國安，你今天要是再敢騙我，我就算進派出所，也要把這茶攤掀了。”
秦國安看著她，眼裡閃過一點說不清的愧色。
“婉琴，”他第一次沒有喊周女士，“那半份收據，不在我手裡。”
女律師立刻開口：“請您說清楚，哪半份收據？”
秦國安抬起渾濁的眼，往市場深處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東明當年有兩本賬。一本給銀行看，一本給老街共創試點的人看。陸成遠簽的，不是借款擔保，是代管款確認。那筆錢原本要用來保和平巷幾處老宅的修繕款，後來被人挪走了。”
周婉琴臉上的血色一下退盡。
陸知衡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誰挪走的？”
秦國安沒有答，只從茶水攤下方摸出一個包著油紙的小冊子。冊子很舊，邊角發黑，被塑料袋裹了一層又一層。
“我只保得住這個。”他說，“另一半收據，十四年前被東明的人拿走。昨晚有人來找我，說你們把牆裡的東西挖出來了，讓我閉嘴。可我老了，閉了十四年，快閉進棺材裡了。”
他把油紙包往前推了一寸，卻沒完全鬆手。
“這裡有幾個名字，有一筆轉款日期，還有一張照片。照片裡的人，如今有人換了公司，換了牌子，還想回來拿和平巷。”
話音剛落，市場入口忽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鳥籠撞擊聲。
許照晚猛地回頭。
那輛黑色外賣車啟動了，車輪濺起泥水，騎手沒有往外走，反而逆著清晨的人流，朝三排七號直直衝來。周圍攤主驚叫著躲開，幾只鳥籠被撞得劇烈搖晃，羽毛和水珠在半空亂飛。
陸知衡第一時間把沈棠和周婉琴往身後一攔。
秦國安臉色驟變，手死死按住油紙包。
“別讓他拿走！”他嘶聲喊，“那裡面有青禾的人！”
雨霧還沒有散，從院門外慢慢漫進來，濕氣貼著青磚往屋裡爬。檐下那串半月香牌被風吹得一下一下相碰，清響落在每個人的心上，像誰在黑暗裡用指節敲門。
許照晚仍舉著手機，屏幕亮著，通話界面已經跳回記錄。那個陌生號碼孤零零躺在最上面，通話時長二十七秒。她看著那串數字，臉上少見地沒有笑。
女律師最先回過神：“錄音留了嗎？”
許照晚點頭：“全程錄著。剛才我開了系統錄屏，後台音軌也有備份。”
“立刻保存三份。”女律師語速很快，“一份原始文件不要剪輯，一份導出雲端，一份發給我。我現在截取通話記錄，稍後回撥核查。不要用這個號碼私下聯繫太多次，免得對方警覺或銷毀線索。”
她話音未落，手機已經撥了回去。
堂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手機上。
忙音響了三聲，隨即變成機械女聲：“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女律師掛斷，眉心微蹙：“預付卡或者臨時號碼的可能性很大。明早赴約前，必須報備派出所。”
林主任立刻接話：“我來聯繫片警。今晚後巷已經出了異常，明早又牽涉到舊債和抵押，不能讓你們幾個單獨過去。”
周婉琴臉色發白，卻把手裡那張舊茶票攥得更緊：“報備就報備，我照樣去。”
陸知衡看向她：“媽，你不能去。”
“我怎麼不能？”周婉琴立刻炸了，“秦國安要是真在那兒，他欠陸家的話，我不聽誰聽？你爸當年那些爛賬，我被人堵門罵了多少回，你知道嗎？現在好不容易有人肯開口，我躲在家裡等你們年輕人回來轉述？”
陸知衡聲音仍溫和，卻比平時沉了許多：“我不是不讓你聽，是明早情況不明。對方特地打電話來，還要求別帶直播，說明他知道我們今晚所有動向。巷尾有人想動布包，現在又約我們去城西，誰能保證不是第二次設局？”
周婉琴嘴唇動了動，像要反駁，卻一時找不到話。
沈棠站在母子中間，輕聲道：“周阿姨，知衡擔心的是您的安全，不是攔著您知道真相。”
周婉琴看她一眼，眼裡的尖利又浮起來：“你不用替他圓場。他什麼脾氣我不清楚？跟他爸一樣，有事就想一個人往前衝。”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陸知衡沒有接。
堂屋外的雨滴從瓦沿墜下來，滴在水缸邊，聲音一重一輕。
沈棠放緩了聲音：“那這次誰也別一個人往前衝。明早我們一起去，但按規矩去。您可以同行，可不能單獨上前，也不能跟秦國安起衝突。知衡、我、律師，還有園區和派出所報備的人都在。許照晚不直播，只在遠處做非公開影像留存。這樣行嗎？”
周婉琴立刻皺眉：“還拍？人家都說別帶直播。”
許照晚終於把手機扣到桌上，懶洋洋地抬了抬眼：“阿姨，直播是給網友看的，留存是給證據鏈看的。您真要拿掃帚追著秦國安滿市場跑，我還能順手記錄一下誰先動手，免得您吃虧。”
周婉琴瞪她：“你這姑娘嘴怎麼這麼欠。”
“職業病。”許照晚笑了一下，“但我比流量懂分寸。”
這句話讓緊繃的氣氛稍稍鬆了一寸。
女律師已經打開電腦，接過林主任遞來的移動網卡，開始整理資料：“今晚不能睡太久。先做三件事。第一，藍布包、殘紙、舊票據、錄音全部備份，形成初步證據目錄。第二，向恆遠和青禾三日復評工作組提交暫緩處置申請，理由是債務關係存在重大爭議，且涉老街風貌點歷史共創項目。第三，明早赴約前發一份安全報備給派出所，標明人員、時間、地點，避免被對方反咬非法取證或尋釁。”
林主任點頭：“風貌價值補充材料我來寫。十七號院和老鋪不只是抵押物，當年老街一期試點資料裡有明確記錄，這幾處是非遺手作展示和巷道肌理保留樣本。青禾要做統一招商，就更不能繞過程序。”
沈棠看著桌上一份份被鋪開的舊紙，忽然想起直播間裡那些暴漲的訂單提醒。她拿起自己的手機，后台消息仍在跳，棠香記的半月香牌被推上同城熱榜，私信裡有人問預售，有人說願意眾籌救老宅，也有人趁亂問能不能帶節奏去青禾官號底下罵。
她指尖停了停，沒有點開熱榜，只給店鋪客服號發了一段話。
今晚不開預售，不收眾籌。現有訂單按手作週期正常出貨，不以老宅事件催單加價。涉及抵押與復評的進展，由團隊統一發布，請勿引導網友線下圍觀或攻擊任何個人、機構。
發完，她又補了一句。
香牌是給人安神的，不是拿來點火的。
許照晚偏頭看見，輕輕吹了聲口哨：“沈老師，這句挺好，我拿去當公告。”
沈棠抿了抿唇：“別寫得太煽情。”
“放心，我比你冷血。”許照晚手指飛快敲字，“直播回放我先下架審核，保留公證用原始文件。對外公告只說老宅權屬與歷史債務進入核驗程序，暫不公開具體人名。關鍵詞我都設了，秦國安、城西花鳥市場、安記茶水全部限流提示。誰想當熱血偵探，先過我這關。”
周婉琴在旁邊哼了一聲：“你們現在的人，連說句話都得繞八百個彎。”
許照晚頭也不抬：“不繞彎的話，明天您在市場門口吼一嗓子，三十個本地博主比警察還早到。”
周婉琴閉了嘴。
她轉身又去翻鐵盒。這一次，她沒有像先前那樣急躁，反而一張一張把舊憑條攤開，像重新摸過自己這十四年裡每一道硬撐出的皺紋。最後，她從盒底翻出一張皺巴巴的小票，還有半張便條。
小票上印著安記茶水，日期已經模糊，只能辨出年份是陸成遠出事前一年。便條是陸成遠的字，短短幾行。
婉琴，若有人來問老鋪後牆，不要答。信老秦一半，不信他第一句。欠下的人情，我會還，但不能讓十七號院變成別人的賬本。
周婉琴看著那半張便條，手指突然僵住。
陸知衡走過去，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媽，這張你以前看過嗎？”
周婉琴喉嚨動了動，半晌才說：“沒細看。那時候我氣瘋了，看見他的字就煩。我以為又是他給自己找藉口。”
她把便條遞出去時，手背上青筋浮起，像是用盡了力氣。
“你爸這人，總覺得自己能扛。扛到最後，什麼也沒說清楚，人就沒了。”她低低道，“我恨了他這麼多年，要是最後發現……要是發現他真不是為了那點錢……”
她沒能說下去。
陸知衡伸手扶住她的肩，沒有說安慰，也沒有說原諒。只是那一下很輕，卻讓周婉琴倔直的背脊終於微微塌了一點。
女律師將便條拍照編號：“這是重要補充。‘信老秦一半，不信他第一句’和今晚私信內容能互相印證。明早不管對方說什麼，先記錄，不當場下判斷。”
林主任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二十。我先去辦公室取園區紅頭文件模板，三點半前把暫緩申請初稿發給各方。你們最好輪流休息一會兒。”
沒有人真的睡得著。
堂屋裡的燈亮到後半夜。女律師敲鍵盤的聲音、打印機短促的啟動聲、許照晚低聲與平台溝通的聲音，混著雨後滴水，像一場漫長又克制的戰役。沈棠把香牌從檐下收進來，怕濕氣太重壞了香性。她一枚枚擦乾，指腹掠過半月形的邊，忽然覺得這些原本柔軟安寧的小東西，也在今晚陪著她們守一座風雨裡的老宅。
凌晨四點多，天色仍黑，院外霧氣更重。周婉琴被陸知衡勸去偏屋躺了一刻鐘，出來時換了一件深色外套，懷裡抱著那個鐵盒。
陸知衡皺眉：“媽，鐵盒太重，帶影印件就好。”
“你懂什麼。”周婉琴把盒子往懷裡一收，“影印件能嚇唬誰？原件在我手裡，我心裡踏實。”
女律師立刻道：“原件可以帶，但不離開證物包，不當場交給任何人。周女士，您如果情緒激動，我會直接提醒您停止對話。”
周婉琴嘴硬：“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許照晚小聲嘀咕：“三歲小孩不會拿掃帚打人。”
周婉琴耳朵尖：“你說什麼？”
“我說阿姨今天氣色不錯。”許照晚面不改色。
沈棠忍不住笑了一下，可笑意剛到唇邊，又被心口的沉重壓住。
出發前，她和陸知衡在院門口短暫停了一會兒。
天還沒亮，老街的燈籠熄了一半，濕漉漉的青石板一路伸向巷口。婚禮用的紅綢還收在堂屋角落，原本這個時候，她應該在梳妝鏡前等天亮，等親友來敲門，等他穿著西裝走進院子。
可現在，他們要去花鳥市場找一個可能說真話也可能設局的老人。
陸知衡把她的外套領口攏緊：“如果今天之後婚禮要延期，你會不會難過？”
沈棠看著他眼底的疲憊和克制，心裡一軟：“會。”
陸知衡的手停住。
她又說：“但我不後悔。婚禮是一天，日子是以後很多年。知衡，我想要的不是按時走完流程，是能和你站在同一邊。”
他低下眼，片刻後輕聲道：“以前我總怕給不了你安穩。”
“我也是。”沈棠笑了一下，眼眶卻有點熱，“我拼命做香牌、做直播、做品牌，也是想證明我不是只會讓你分心的人。我能一起扛租金、扛流量、扛那些不好聽的話，也能陪你扛舊債。”
陸知衡握住她的手，這一次沒有避開院裡任何人的目光。
“那等這件事過去，”他說，“我們不在酒店辦也行，就在老宅檐下補辦。香牌掛滿院子，請和平巷的老鄰居都來。”
沈棠輕聲答：“好。”
周婉琴站在堂屋門邊，像是聽見了，又像沒聽見。她低頭整理鐵盒的搭扣，嘴角緊緊抿著，沒有再說“拋頭露面”，也沒有說“胡鬧”。
五點二十，林主任帶著蓋了園區電子章的暫緩申請回來。女律師確認後，分別發往恆遠、青禾復評窗口、街道法務郵箱，並抄送派出所備案。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跳出來時，堂屋裡所有人都像同時鬆了一口氣，卻誰也不敢真的放下。
五點四十，他們分兩輛車出發。
許照晚坐在後車，沒有開直播，只把小型攝影機放進黑色帆布包。沈棠和陸知衡陪周婉琴坐前車，女律師坐副駕，不時看一眼手機裡派出所回覆。林主任的車跟在後面，說會在市場外與片警碰頭，不進行干擾，只保持可見距離。
城西花鳥市場在老城另一頭。天色將亮未亮，街邊早餐鋪已經冒起白氣，油條下鍋的滋啦聲混著豆漿香。市場入口掛著褪色的藍色招牌，幾排鐵皮棚往裡延伸，鳥籠一層層掛在檐下，畫眉、八哥、鸚鵡被清晨的腳步驚醒，嘰嘰喳喳叫成一片。潮濕的泥土味、花肥味、茶葉水味混在一起，市井氣濃得幾乎能壓過昨夜的風雨。
三排七號在最裡面。
安記茶水的招牌比茶票上更新一些，卻仍舊簡陋。一張舊木桌，幾只搪瓷杯，旁邊擺著煤氣爐和大鋁壺。攤子後坐著一個瘦削老人，灰色夾克，指間夾著沒點燃的煙，眼皮耷著，像一夜沒睡。
看見他們走近，老人抬起頭。
周婉琴的腳步猛地停住，臉色瞬間變了。
“秦國安。”
老人咧了一下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他的目光先掃過陸知衡，又落在周婉琴懷裡的鐵盒上，最後才慢吞吞開口。
“陸成遠欠的是人情，不是錢。”
沈棠心口一緊，幾乎立刻想起那條私信，想起陸成遠便條上的字。
不信他第一句。
陸知衡沒有上前，只平靜地看著他：“秦先生，這句話您十四年前已經對我母親說過。今天如果還只是這句，我們就走程序，不必談了。”
秦國安眼角抽了一下，像沒想到他會這樣接。
許照晚站在隔著兩個攤位的花架旁，鏡頭藏在帆布包縫隙裡，沒有對著人臉，卻把聲音收得很清楚。她餘光掃過市場入口，忽然看見一輛黑色外賣電動車停在賣魚缸的棚子旁。騎手戴著口罩和帽子，沒有取餐，也沒有看手機，只隔著人群盯著安記茶水。
她不動聲色地給沈棠發了一條消息。
有人跟。黑色外賣車，入口右側。
沈棠手機在掌心震了一下。她沒有低頭，只把手指輕輕扣住陸知衡的腕骨。
陸知衡眼神微動，仍望著秦國安。
秦國安沉默許久，終於把那根沒點燃的煙折成兩段，丟進桌邊的鐵罐裡。
“你比你爸難糊弄。”他啞聲說，“也比他命好，身邊還有人肯陪你來。”
周婉琴冷笑，聲音卻微微發抖：“少扯這些。當年你拿他的人情當擋箭牌，讓我背了十四年的罵。秦國安，你今天要是再敢騙我，我就算進派出所，也要把這茶攤掀了。”
秦國安看著她，眼裡閃過一點說不清的愧色。
“婉琴，”他第一次沒有喊周女士，“那半份收據，不在我手裡。”
女律師立刻開口：“請您說清楚，哪半份收據？”
秦國安抬起渾濁的眼，往市場深處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東明當年有兩本賬。一本給銀行看，一本給老街共創試點的人看。陸成遠簽的，不是借款擔保，是代管款確認。那筆錢原本要用來保和平巷幾處老宅的修繕款，後來被人挪走了。”
周婉琴臉上的血色一下退盡。
陸知衡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誰挪走的？”
秦國安沒有答，只從茶水攤下方摸出一個包著油紙的小冊子。冊子很舊，邊角發黑，被塑料袋裹了一層又一層。
“我只保得住這個。”他說，“另一半收據，十四年前被東明的人拿走。昨晚有人來找我，說你們把牆裡的東西挖出來了，讓我閉嘴。可我老了，閉了十四年，快閉進棺材裡了。”
他把油紙包往前推了一寸，卻沒完全鬆手。
“這裡有幾個名字，有一筆轉款日期，還有一張照片。照片裡的人，如今有人換了公司，換了牌子，還想回來拿和平巷。”
話音剛落，市場入口忽然傳來一聲刺耳的鳥籠撞擊聲。
許照晚猛地回頭。
那輛黑色外賣車啟動了，車輪濺起泥水，騎手沒有往外走，反而逆著清晨的人流，朝三排七號直直衝來。周圍攤主驚叫著躲開，幾只鳥籠被撞得劇烈搖晃，羽毛和水珠在半空亂飛。
陸知衡第一時間把沈棠和周婉琴往身後一攔。
秦國安臉色驟變，手死死按住油紙包。
“別讓他拿走！”他嘶聲喊，“那裡面有青禾的人！”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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