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雲棠盯著平板畫面裡那截紅繩，半晌沒有眨眼。

冷藏櫃在身後低低嗡鳴，像一口壓住聲音的井。窗外雨勢沒有小，雨水順著甜品間外那扇舊窗的玻璃往下滑，把監控裡的背影映得更模糊。採購部深藍色外套，帽檐壓低，側身避開了鏡頭，只在推門的一瞬露出手腕。

那一圈紅繩很細，尾端打了個小小的結。

周聞澤平時總把它露在襯衫袖口外。前陣子後廚有人打趣，說周主管也開始信這些。周聞澤那時笑了笑，說未婚妻求的，圖個安心。

雲棠記得他說那句話時眼裡有一瞬柔軟。

可監控裡的人，真的是他嗎？

她指尖還搭在密封袋邊上，那張泛黃食譜安靜躺在透明薄膜裡。十三歲的字跡稚拙，送給願意等的人那一句像被時間燙過，忽然有了令人不敢直視的溫度。她想問沈硯舟，為什麼一直留著。想問這些年他是不是從未忘過那棵桂花樹。可平板裡的紅繩像一道冷光，劈開了她胸口剛剛升起的柔軟。

沈硯舟比她先移開視線。

他伸手合上平板，動作不重，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原件封存。”他看向行政助理，“不要只截這一段。甜品間、倉庫、後門通道、卸貨區，從凌晨五點到七點全部拷出來。備份兩份，一份交法務，一份送我辦公室。監控主機現在貼封條，沒有我簽字，誰也不准碰。”

行政助理點頭，忙不迭在平板上記錄。

沈硯舟又道：“查後門送菜車登記表，今天早上六點前後進出的車牌、人員名單。還有採購部今天出勤打卡，全部調來。”

“是，沈總。”

雲棠終於找回聲音：“我也去核對原料。”

沈硯舟看她一眼。

她臉色還有些白，眼尾被剛才忍住的情緒染出一點薄紅，可眼神已經穩了。那不是平日裡溫溫軟軟的退讓，而是被逼到雨裡後，一點點把傘骨撐起來的倔強。

“我昨晚封存的杏仁粉有照片。”雲棠低聲說，“批號、封口貼位置、袋角壓痕，我都拍了。甜品間每天用料我也有手寫記錄。既然有人動過我的東西，我不能只站在這裡等結果。”

沈硯舟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壓下什麼。

片刻後，他說：“可以。但不要單獨接觸周聞澤。”

雲棠微怔。

沈硯舟把那袋密封好的問題杏仁粉推到一旁，聲音低而冷：“現在看起來像他，但太像了。”

“太像？”

“紅繩露得太剛好，外套也太剛好。”他說，“真正想躲監控的人，不會留下這麼容易被認出的線索，除非他慌到失控，或者有人希望我們這麼認為。”

雲棠心頭一沉。

行政助理也聽得背脊發涼，壓低聲音道：“沈總，董事會那邊又催了，二房沈總的人已經在路上，說中午前要先拿到處理意見。他們建議先停掉甜品線，對外發布聲明，承認管理疏忽，讓雲師傅配合調查。”

“讓雲棠背責？”沈硯舟抬眼。

那一眼極淡，卻讓行政助理不由自主噤了聲。

“回覆他們。”沈硯舟說，“送檢結果、監控原件、採購單據沒有核清前，沈記不會讓任何一個一線師傅替別人的手腳認錯。”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尤其是她。”

雲棠的心像被雨打了一下，又像被什麼輕輕托住。她沒敢看他太久，只垂下眼，把那張少時食譜重新拿起來，想遞還給他。

沈硯舟卻沒有接。

“先放你那裡。”

雲棠指尖收緊：“這是你保管了很久的東西。”

“本來就是你的。”

他的語氣仍像在談公事，可耳根那一點不易察覺的僵硬，出賣了他不如表面鎮定。雲棠抬頭時，兩人目光在糖霜香氣與冷櫃嗡鳴裡短暫相撞。那些沒問出口的話一時都擠在喉間，卻又被外頭急促的腳步聲生生撞散。

趙師傅站在門外，臉色難看。

“沈總，前廳客人都在問，外面也有人拿手機拍。再拖下去，沈記這塊牌子真要被拖垮了。要我說，甜品線先停，雲師傅也暫時別出現在後廚，等風頭過了再說。”

雲棠抬眼看他。

趙師傅平時說話總帶著老廚房的資格，今天這番話聽起來像為酒樓著想，可每個字都準確落在她身上。

沈硯舟把平板遞給助理，淡聲道：“趙師傅，甜品線停不停，不由你決定。”

趙師傅眉頭一皺：“我在沈記三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現在網上罵成那樣，還護著一個甜品師，有必要嗎？”

“有。”

沈硯舟只回了一個字。

甜品間裡一瞬靜得能聽見雨滴撞窗。趙師傅臉上掛不住，冷笑一聲：“行，少東家要查，我不攔著。但後廚忙，我還得盯午市。”

他轉身走了，步子很重，像故意把不滿踩給所有人聽。

雲棠看著他的背影，低聲說：“早上就是他提醒我用新批杏仁粉，說直播趕時間。”

沈硯舟神色微動：“記下來。”

行政助理立刻寫上。

幾人轉去倉庫時，後廚已經進入午市前最忙亂的時候。大鍋裡高湯翻滾，蒸籠一層層架起，師傅們低聲議論又迅速收住。雲棠穿過熟悉的走道，第一次覺得每一道目光都像藏著倒刺。有人同情，有人躲避，也有人明晃晃看熱鬧。

倉庫在後門旁邊，門口掛著防潮簾。沈硯舟讓人打開門，濕冷的粉料味立刻混著紙箱氣息撲出來。貨架上整齊堆著米麵糖油，杏仁粉在左側第二排。雲棠走過去，先找到自己昨晚驗過的那批備用貨。

她拿出手機，翻到昨晚拍的照片。

照片裡，原廠封口貼偏左半寸，批號末尾是A17，袋角有一條被壓出的橫痕。眼前貨架上的幾袋卻是批號A17沒錯，封口貼卻平整得過分，像是後補上去的。她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摸過袋口內側，忽然停住。

“這裡有膠。”

沈硯舟俯身。

雲棠把袋口翻出一點，內側邊緣殘留一層微黃的膠痕，和原廠熱封的透明壓線不同。她做糖霜常年接觸糖漿、麥芽膠，對黏合物的氣味格外敏銳。那不是食品包裝常見的封膠，氣味有點刺，像臨時封箱用的工業膠。

沈硯舟看了一眼：“拍照，取樣。”

行政助理戴上手套，小心封存。

雲棠又翻出倉庫入庫單。上面寫著今晨五點四十八分入庫，供應商簽收，採購主管周聞澤簽字，倉管員蓋章。她把單子與貨架標籤對照，眉心慢慢蹙起。

“重量不對。”

沈硯舟看向她。

“入庫單寫的是每袋五公斤，共二十袋。”雲棠指著貨架，“但這排只有十九袋。甜品間今天用掉一袋，可問題那袋不是昨晚這批。若按單子算，應該還有十九袋沒動。可這裡的十九袋裡，有三袋封口都有膠痕。”

行政助理倒吸一口氣：“也就是說，被替換的不止甜品間那一袋？”

“或者有人把真貨與假貨混放。”沈硯舟接過單據，目光停在簽字欄，“周聞澤的簽名筆跡比平時抖。”

雲棠心裡一緊。

就在這時，後門外傳來爭執聲。周聞澤站在雨棚下接電話，一手按著眉心，整個人像被抽乾了力氣。雨水從棚沿落下，砸在他腳邊。他沒發現倉庫裡有人，聲音壓得很低，卻仍被潮濕的風送了進來。

“不是我不想辦婚禮……小雅，你再給我兩天。首付差的那筆我會想辦法，真的，我不會讓你爸媽看不起你。”

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麼，他的臉色更白。

“我沒有躲你，我只是……工作出了點事。”

他停了很久，聲音忽然啞下去。

“如果這件事過不去，我可能連現在的工作都保不住。房貸、彩禮、我爸的藥……我都知道，可我也不能……”

後面的話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雲棠隔著防潮簾看他，心口泛起一陣複雜。她不喜歡周聞澤的圓滑，也不願替他開脫，可那種被生活壓到喘不過氣的狼狽，她並非不懂。母親的催促、別人的期待、穩定與體面的名義，有時候也像看不見的手，把人往無路可退的地方推。

沈硯舟沒有出聲，只讓行政助理把後門登記表拿來。

登記表上，今晨五點五十二分，有一輛冷鏈送貨車從後門進入，車牌尾號739，送達品類寫的是乾貨補單，離開時間六點十分。雲棠看著六點十分幾個字，背後微微發冷。

甜品間監控裡換料的人，是六點零八分離開。

也就是說，那人完全可能從甜品間繞到後門，趕在送貨車離開前混出去，或者把換下來的真料塞上車。

沈硯舟把登記表合上：“調車牌。聯繫供應商，確認今天是否有這輛車。”

行政助理剛應下，手機又響了。她接了兩句，神色僵住，捂住話筒看向沈硯舟。

“沈總，二房沈總到了，還帶了集團法務和兩位股東代表。他們現在在二樓小會議室，說如果您不立刻上去，就直接以重大食安事故啟動臨時處置程序。”

沈硯舟眼底冷意沉下去。

“來得真快。”他說。

雲棠把入庫單放回證物袋，忽然抬頭：“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

他拒絕得很快。

雲棠沒有退：“他們既然要我背責，我不在場，他們說什麼都方便。沈總，我不是只能躲在甜品間裡等別人宣判的人。”

沈硯舟看著她，良久，唇線微微繃緊。

“到了會議室，不要接他們遞來的任何文件，不要承認任何口頭責任。”他說，“有問題看我。”

雲棠輕輕點頭。

二樓小會議室靠著臨街窗，平日裡用來接待供應商。今天窗簾半拉，雨天的灰光落在長桌上，顯得每張臉都比平時冷硬。二房沈成嶺坐在主位旁，西裝筆挺，手裡端著茶，笑意不達眼底。

“硯舟，總算來了。”他放下茶杯，“網上已經炸了。同城熱搜第六，沈記新品疑似用料造假。你剛接後廚監理，就出這麼大事，股東們很難不擔心。”

沈硯舟在他對面坐下，雲棠站在他身後半步。

沈成嶺瞥了雲棠一眼，語氣溫和得近乎虛假：“這位就是甜品師雲棠吧？小姑娘，別怕。出了問題，配合調查就好。沈記也不是不講情面，只要你承認用料管理疏忽，集團可以替你承擔一部分輿論壓力。”

雲棠指尖微涼，卻沒有低頭。

沈硯舟先開口：“誰給你的資格誘導員工認責？”

沈成嶺臉上的笑淡了些：“硯舟，我是在幫你止損。老宅改造項目下週就要估值，這時候食安風波擴大，銀行授信、股權評估都會受影響。你父親當年留下的這點家底，可禁不起你意氣用事。”

“所以二叔的意思是，為了估值好看，先找一個甜品師推出去？”

“話別說這麼難聽。”沈成嶺敲了敲桌面，“管理鏈條出了問題，她作為直接製作者，停職接受調查合情合理。甜品線暫停，老宅改造照常推進，這對所有人都好。”

雲棠聽見老宅兩個字，心裡微微一動。

那座有桂花樹的老宅，不只是沈家的房產，也是沈記起家的根。可在這些人口中，它已經變成估值表上的項目，變成可以抵押、改造、拆分的籌碼。

沈硯舟聲音依舊平穩：“甜品線暫停可以等檢測結果。雲棠停職，不可能。”

“你護人也要有個限度。”一位股東代表皺眉，“現在網路流量可不是以前，拖一小時就是一場災。”

話音未落，會議室外傳來敲門聲。

林照晚站在門口，身後跟著攝影師阿凜。她沒了直播時的精緻笑容，外套沾了雨，手機握在掌心裡。阿凜扛著攝影包，眉眼冷淡，像全世界欠他一句實話。

“打擾。”林照晚深吸一口氣，“沈總，我有一份今天直播的未剪輯備份，包括甜品上桌前後、雲師傅試吃、沈記現場封存原料的完整畫面。我可以交給你們。”

沈成嶺皺眉：“林小姐，這是沈記內部會議。”

林照晚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我知道。所以我站在門口說，不進去。”

她把手機遞給沈硯舟。

“另外，我剛剛已經在平台發聲明，不接受任何斷章取義的惡意剪輯。今天的異常味道需要調查，不等於雲師傅造假。直播間完整回放我會保留，必要時公開。”

沈成嶺臉色徹底沉下來：“你是探店主播，不是法官。”

“所以我更不能裝法官。”林照晚回得很快，指尖卻微微發抖，“我以前犯過錯，吃過流量的反噬。這次如果還為了翻紅帶節奏，那我大概就真沒資格再做這行了。”

阿凜在旁邊低聲補了一句：“還算沒蠢到底。”

林照晚瞪他一眼，眼眶卻有些紅：“你少說兩句會死？”

阿凜偏過頭：“會憋死。”

這一句並不合時宜，卻讓緊繃的空氣裂開一條細縫。雲棠看著林照晚，心裡湧上一點說不清的感激。她知道對方最初接近沈記，未必毫無私心，可在這樣的時候願意把完整備份拿出來，已經不是一句流量可以解釋。

沈硯舟接過手機：“多謝。法務會跟你對接授權。”

林照晚點頭，目光落到雲棠身上，輕聲說：“雲師傅，你那個桂花糖霜，我吃出來不是廉價香精。這句話我會負責。”

雲棠喉間一緊：“謝謝。”

沈成嶺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沉。他很快恢復笑意，站起身：“既然你們有證據，那就下午董事會上說。硯舟，別怪二叔沒提醒你，老宅改造涉及的不只是情懷，還有沈記未來三年的資金盤。你要為一個甜品師賭，最好想清楚代價。”

沈硯舟也起身，語氣很淡：“我不是為她賭。”

雲棠心口一滯。

他轉頭看向窗外的雨，半晌又道：“我是為沈記不被人拿去做局。”

沈成嶺冷笑，帶人離開。

會議室門合上的瞬間，雲棠才發覺自己掌心全是汗。沈硯舟把林照晚交來的備份手機遞給行政助理，又低聲交代法務保存聲明截圖。每一句都清晰冷靜，像剛才那些威脅沒有在他身上留下半點痕跡。

可雲棠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握得很緊。

她忽然想起那張被他保管多年的食譜。

送給願意等的人。

她把密封袋從圍裙口袋裡拿出來，想說等這件事過去，她一定要聽他親口回答。可沈硯舟的手機先響了。

行政助理在那頭的聲音急促得發顫：“沈總，供應商回覆了。今天早上他們沒有派過車牌尾號739的冷鏈車，也沒有乾貨補單。還有，後門監控六點零六到六點零九這三分鐘缺幀，不是自然故障，像是被人手動拔過線。”

會議室裡的空氣瞬間冷了下來。

幾乎同時，雲棠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訊息。

想證明清白，下午三點，老宅桂花樹下。一個人來。否則那本食譜和你母親，都會知道不該知道的事。

雲棠的指尖猛地僵住。

窗外雨聲忽然加重，像整座老城都被誰按進了水裡。她抬頭看向沈硯舟，他仍在聽電話，側臉冷峻，眉心壓著風暴將起的陰影。

而她掌心裡，那張十三歲的食譜隔著密封袋輕輕發皺，像一段被人盯上的舊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