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手機螢幕黑得像一塊濕冷的石。

雨水從桂花葉尖墜下，一滴一滴砸在雲棠手背上。她握著手機，指腹還停在通話中斷前的位置，耳邊卻只剩忙音消失後的空白。那聲刺耳的剎車像仍卡在胸腔裡，刮得她呼吸發疼。

母親的驚叫，車流，雨棚被打響的雜音，全都在一瞬間斷了。

雲棠站在桂花樹下，腳下青石板積了水，倒映出她發白的臉。防水袋被她攥得皺成一團，裡頭那份少時食譜複印件貼著透明袋壁，糖罐圖案被雨水折出扭曲的光。

她想往巷口跑。

可腿剛動，耳麥裡傳來沈硯舟的聲音。

“雲棠，別動。”

那聲音比方才低，像壓著極深的怒意，也壓著不肯外泄的慌。

“阿凜已經過去了。你現在離開院子，趙師傅和現場物證都會亂。站在桂花樹下，不要靠近後門。保全，兩個人留在雲棠身邊，誰都不准碰她手裡的袋子。”

雲棠的眼眶忽然一熱。

她知道他說得對。她也知道自己此刻應該冷靜，應該保住證據，應該等消息。可那是她母親。即使母親總催她相親，總拿現實壓她，總說她做甜品不如嫁個穩妥人家，可那也是在她小時候雨夜背著她去醫院、手心全是藥味的母親。

她喉嚨發緊：“沈硯舟，我媽她……”

“我在去巷口的路上。”沈硯舟打斷她，語速比平日快了半拍，“你聽我說，她不一定出事。剎車聲離電話很近，但沒有碰撞後的連續聲，也沒有群眾尖叫。更像是有人逼停她，或者她被嚇到摔了手機。”

他分明也擔心，卻還在用最冷靜的方式替她把恐懼一點點拆開。

雲棠閉了閉眼，濕冷的睫毛顫得厲害：“我知道。”

“你不用現在撐得很像沒事。”他聲音更低了些，“但你要等我。”

簡短五個字，落在雨裡，像有人終於替她按住了搖搖欲墜的肩。

東廊下，林照晚把平板抱在懷裡，指尖飛快操作。她沒有開直播，也沒有把任何片段發到帳號上。她的後台訊息已經快炸了，經紀人連打了三個電話問她是不是在沈記老宅，是不是有爆點，能不能搶先發。她通通掛斷，只把視頻原檔、錄音原檔、時間戳截圖、雲端備份鏈接打包發給沈記法務，同時按照阿凜給的格式補上警方備案所需的說明。

雨水順著她的髮梢滴到螢幕上，她擦了一下，手背抖得不像話。

阿凜在耳麥裡說：“側巷口有攤販雨棚，監控應該拍得到。我們往西追，保全已經分兩路。”

林照晚低聲應：“我把你拍到的袖扣特寫也標了，銀色方形，邊角有一道暗紋。鑰匙串上至少三把銅鑰匙，其中一把是老宅東廂房側門的長柄鑰匙。”

她說完才發現自己聲音緊繃得厲害。

下一秒，耳麥裡傳來阿凜短促的回應：“做得很好。”

林照晚愣了一下。

她曾經最怕聽見別人說她做得好。那場探店失誤之後，所有讚美都像暗藏嘲笑，所有流量都像倒計時的火。她接近雲棠時，確實想過翻紅，想過如果能抓到沈記這樣的老字號大瓜，她的名字就能重新回到首頁。

可剛才趙師傅伸手搶袋子、雲棠被撞到桂花樹上的那一瞬，她忽然想起自己最初拿起攝影設備時，不是為了踩著誰翻身，而是想讓鏡頭替人說清楚被淹沒的真相。

她咬了咬唇：“你別光顧著追人，注意車。”

“嗯。”阿凜那邊有急促腳步聲和雨水拍打地面的聲音，“你也別亂跑，站到廊柱後面。”

林照晚下意識照做，隨即又覺得自己太聽話，耳根莫名發熱。她沒有反駁，只把最後一份文件發出。發送成功的提示跳出時，她長長吐出一口氣，像終於從某個黑洞邊緣往後退了一步。

院子中央，趙師傅被兩名保全按在地上，臉貼著濕冷青石，呼吸又粗又亂。

雲棠蹲在他面前，沒有再逼問，只把手機握回掌心，眼睛卻看著他：“趙師傅，梁懷正已經跑了。”

趙師傅眼皮一顫。

“你剛才也聽見了，我母親認得他。他不是今天才出現在沈家的梁經理，他很多年前就來過老宅。”雲棠聲音還有些啞，卻逐漸穩下來，“你替他做事，他會回頭保你嗎？”

趙師傅嘴角抽動，像想冷笑，卻笑不出來。

“你懂什麼。”他低聲說，“梁懷正那種人，哪會自己沾手。他什麼都不說死，只說沈總那邊有安排，只說老宅不能落到沈硯舟手上，只說甜品線一停，你們這些外來的手就伸不進後廚。”

“紅繩是他給你的？”

趙師傅沉默很久，才沙啞道：“不是給我，是讓我放進更衣櫃。周聞澤的備用工作服口袋裡。”

雲棠心頭一緊。

“你動了周聞澤的工作服？”

“我沒有。”趙師傅咬牙，“是採購部那邊有人把他的外套拿到後廚雜物間。我只看見紅繩在裡面。他說到時候穿著那件外套走一趟監控死角，露一下手腕，剩下的他會安排。可早上六點那個人是不是我，你們查得出來。我沒進過主機房，我也不會拔線。”

“換杏仁粉呢？”

趙師傅眼神灰暗下去：“杏仁粉是我換的。凌晨我值早班，甜品間外門開著，梁懷正給了我一袋外觀一樣的。他說只是摻了低價粉，檢測出來不合格，不會死人。我信了。”

雲棠指尖收緊，聲音輕了些，卻比質問更讓人無處躲：“你做了一輩子後廚，真的不知道來路不明的粉有多危險嗎？”

趙師傅閉上眼，雨水從他鬢角流下來。

“知道。”

這兩個字很低，像從牙縫裡磨出來的。

“那為什麼？”

趙師傅猛地睜眼，眼裡有怨，也有疲憊：“因為我兒子要結婚，房子還差一筆首付。因為我在沈記幹了三十年，新派後廚一改，原來的人都要被邊緣。因為梁懷正說，等老宅重組，會給我們老員工一筆補償，還能讓我兒子進採購部。你們以為誰都像沈硯舟，想給誰開店就能開店？”

雲棠怔住。

那句話像一把突兀的刀，割開她心底另一層無措。

沈硯舟想給她開店的事，竟已經被人拿來當成挑撥老員工的引線。她忽然明白趙師傅為何對她有那樣深的敵意，並不只是甜品線，不只是新舊後廚，而是有人把所有人的恐懼、貪念和委屈都推到她身上，讓她成了最容易被撕碎的靶子。

她還沒開口，耳麥裡忽然傳來阿凜的聲音。

“找到阿姨了。人沒被撞，摔在巷口雨棚旁，手臂擦傷，手機掉進排水槽。逼停她的是一輛黑色商務車，車牌被泥遮住，往南江路跑了。”

雲棠整個人像被抽去又灌回一口氣，膝蓋幾乎發軟。

“我媽呢？她現在怎麼樣？”

另一道聲音插了進來，是母親，隔著阿凜的手機，有些顫，又倔強得熟悉：“我沒事！就是磕了一下，你別跑過來，雨這麼大，摔了怎麼辦？雲棠，你是不是又不聽話？”

雲棠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她用力抹了一把，卻越抹越多：“媽，你嚇死我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母親大概從沒聽過她這樣說話，連責備都停住了，只低低道：“我真沒事。剛才那車故意擦著我過去，我往後退踩空了。那男人上車前回頭看了我一眼，我才認出來。”

沈硯舟的聲音也在這時接入，顯然已趕到巷口附近：“阿姨，我是沈硯舟。您現在不要站在路邊，先到旁邊茶鋪避雨。我讓人叫了救護車，也會有警方過來做筆錄。”

母親那邊頓時卡了一下，語氣明顯緊張起來：“沈、沈少東？不用救護車，我這點傷……”

“要。”沈硯舟只說了一個字，卻沒有半點可以商量的餘地，“雲棠在老宅，我替她確認您的安全。”

雲母似乎噎住了。

雲棠握著耳麥，鼻尖發酸，卻也在這一瞬被他那句替她確認壓住了亂竄的恐懼。

沈硯舟又道：“您剛才說梁懷正當年帶您進沈家老宅。那天他帶您見過誰？”

巷口那端只剩雨聲。

過了好幾秒，母親才低聲說：“我那時只是臨時幫廚，哪敢多看。可我記得，那晚老宅桂花開得很香，梁懷正帶我從後門進去，說有人要一碗不放桂花的杏仁甜湯。可後來我端湯到東廂房外，聽見裡面有人吵架。”

雲棠屏住呼吸。

“誰在裡面？”

“梁懷正，沈家二爺沈成嶺，還有……”母親的聲音發抖，“還有沈硯舟他父親。”

雨聲像在這一刻沉到地底。

雲棠猛地抬頭，看向老宅東廂房那扇大開的門。舊花架還倒在地上，泥土被雨水沖成深色的痕，像多年以前有人倉促離開時留下的影子。

母親繼續道：“我只聽見幾句。他們提到股權，提到老宅不能過戶，還提到一份手寫食譜。梁懷正說，那小姑娘留下的東西最好別讓沈家孩子看見。後來有人出來，我嚇得把甜湯灑了。沈成嶺看見我，讓梁懷正把我帶走，還塞了一筆錢，叫我忘了那晚。”

雲棠的心像被什麼猛地攥住。

手寫食譜。

小姑娘留下的東西。

十三歲那年，她以為自己只是把一份孩子氣的甜品食譜藏在老宅桂花樹下，留給沈硯舟。可為什麼那份食譜會出現在父輩股權和老宅過戶的爭吵裡？為什麼梁懷正會說別讓沈家孩子看見？

沈硯舟那邊沒有說話。

可雲棠聽見他極輕的呼吸聲沉了下去，像多年前某道門終於被雨水沖開一道縫。

同一時間，沈記酒樓三樓董事會議室裡，氣氛已冷到凝滯。

長桌旁，沈成嶺的手指搭在文件邊緣，指腹慢慢摩挲紙角。他年近五十，西裝筆挺，臉上仍掛著溫和的疲憊，像一個被突發事故拖累的長輩。

“硯舟人走了，董事會也不能一直等。”他看向眾人，語氣沉穩，“新品直播出現用料問題，已經影響沈記口碑。老宅改造案和甜品線暫停案，本來就是為了止損。現在越拖，外界猜疑越多。”

一名董事遲疑道：“可沈監理剛才說有新證據……”

沈成嶺淡淡一笑：“證據要講程序。幾段來路不明的視頻，不能凌駕在公司治理之上。更何況，那位直播主過去有過失誤，她提供的材料，可信度需要審核。”

話音剛落，會議室門被推開。

法務總監快步進來，臉色罕見嚴肅。他沒有先看沈成嶺，而是把文件夾放到主位前，開口道：“警方已受理初步材料。老宅現場控制一名後廚員工趙某，其錄音中承認調換杏仁粉，並指向梁懷正參與。另有影像顯示，一名持老宅鑰匙的西裝男子從東廂房側門逃離，袖扣與內部高管定製款高度相似。”

會議室頓時一片嘩然。

沈成嶺眼底一瞬間掠過極淡的陰影，很快又平復：“梁懷正？公司裡姓梁的經理不止一位。法務，你說話要謹慎。”

法務總監推了推眼鏡：“所以我建議，暫停今日所有涉及老宅處置、甜品線撤併及監理權變更的表決。相關人員配合警方調查，避免董事會決議被認定為在證據未明時趁勢奪權。”

趁勢奪權四個字說得很平，卻像一根針扎進每個董事耳朵裡。

沈成嶺臉色終於淡了一分。

這時，會議室側門又被推開，周聞澤在行政助理陪同下走了進來。他頭髮被雨打濕，臉色青白，襯衫袖口露出的紅繩刺眼得很。比起前幾日那個周全體面、處處圓滑的採購主管，他此刻像被人從殼裡剝了出來。

“我有補充供述。”周聞澤聲音不大，卻讓會議室安靜下來，“今天早上六點零二的刷卡是我本人，但簽收單不是我簽的。有人用我太太家房貸的事威脅我，讓我承認供應商換批次失誤。我沒有第一時間說，是我的錯。”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

“紅繩是我未婚妻給我的，我從沒把它借給別人。但我有一件備用外套，上週被後廚借走清洗，之後一直放在採購部雜物櫃。今天監控裡那件外套，不在我櫃子裡。”

沈成嶺冷冷看他：“周主管，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周聞澤抬起眼，眼裡有恐懼，卻沒有再避開。

“知道。以前我總覺得撐起房子，撐起婚禮，就是負責。可如果我為了房貸去背一個假帳，讓別人替我、替沈記吞一輩子冤，我才是真的沒資格結婚。”

他聲音發啞：“我願意接受公司和警方調查。”

會議室裡無人再提表決。

老宅院中，林照晚收到法務回覆時，指尖終於鬆了鬆。她抬頭看雲棠，想說董事會暫停了，卻看見雲棠仍站在桂花樹下，像被某個久遠的名字釘住。

雨水把她肩頭的布料打濕，先前撞到樹幹的地方隱隱泛著深色。她卻只盯著東廂房，看不出疼。

幾分鐘後，院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沈硯舟穿過雨幕進來，黑色西裝外套濕了大半，眉眼冷得像從夜色裡淬出來。他沒有先看趙師傅，也沒有問法務進度，徑直走到雲棠面前。

雲棠抬頭的一瞬，強撐了一整晚的平靜終於裂開。

“我媽沒事。”她先說，像怕自己一開口就會哭，“她只是擦傷。她說當年見過你父親，還有沈成嶺，還有梁懷正。他們提到食譜……”

話沒說完，沈硯舟已伸手按住她肩側，避開受傷的位置，力道很輕，卻牢牢把她帶到自己傘下。

“我知道。”

他垂眼看她，目光掃過她濕透的額髮、發白的唇、緊攥到泛紅的手指，聲音沉得幾乎發啞：“先給我看看傷。”

雲棠怔了一下：“現在不是看傷的時候。”

“是。”

他回答得很快，沒有任何退讓。

雲棠的眼眶又酸又熱，低聲道：“沈硯舟，證據……”

“證據進了警方，董事會停了，趙師傅有人看著，梁懷正跑不了。”沈硯舟把傘柄塞到她手裡，自己單膝蹲下，替她撿起掉在腳邊的防水袋，又用乾淨手帕隔著雨水包住她擦破的手指，“現在輪到你。”

輪到你。

這三個字明明平淡，卻讓雲棠胸口那塊一直硬撐的地方忽然塌下去。她偏過頭，不想讓他看見眼淚，可沈硯舟沒有拆穿，只把她手指一根根從袋口鬆開。

防水袋裡的食譜複印件安然無恙。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歪斜的糖罐，神色有片刻很深的沉默。

雲棠輕聲問：“那份食譜，為什麼會跟你父親他們有關？”

沈硯舟沒有立刻回答。

雨水沿著傘沿連成細線，隔開院中混亂的人聲。保全押著趙師傅往外走，趙師傅經過他們身邊時，忽然停住，像終於下定什麼決心。

“梁懷正手裡還有一本東西。”他啞聲說，“不是你們手上這份複印件，是老宅舊帳裡夾的一本。封面也畫了糖罐。”

雲棠猛地看向他。

沈硯舟眼神驟冷：“在哪裡？”

趙師傅臉色灰敗，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只聽他說過，真正要命的，不是杏仁粉，也不是直播，是那本食譜裡夾著一張老宅產權補充協議的草稿。當年簽沒簽成，我不知道。梁懷正說，只要那東西還在，沈硯舟就永遠不會甘心把老宅交出去。”

他抬頭，看向桂花樹深處，眼裡浮起難以名狀的懼意。

“他今晚回來，不是只為拿複印件。他是來找真的那一本。”

風裹著雨穿過院子，桂花樹枝葉猛地一顫。

沈硯舟握著雲棠的手微微收緊。

而東廂房那扇半開的門後，老牆根被倒落花架砸開的泥縫裡，露出了一角被油紙包住的暗黃色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