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那半枚木牌落在裴玄掌心，毒血乾在雁羽紋的縫裡，黑紅得像一條死去的細蛇。
沈知意指尖卻在袖中，碰著另一半同樣冰冷的木。
她只用了半息，便將那半枚名牌攏進掌心，又順勢把銅符暗格合上。機括輕輕一扣，聲音被風吹落海棠的沙沙聲掩去。她面上笑意不改，甚至還微微偏頭，像是嫌日頭刺眼，抬袖扶了扶鬢邊玉簪。
腦中那個小戲台卻已經人仰馬翻。
好，好得很。刺客身上一半，娘留下的一半，裴玄盯著謝雲珩，謝雲珩臉白得像剛從棺材裡坐起來，而我站在中間，袖子裡藏著能把三個人一起送進詔獄的半塊木頭。今日相親宴果然物超所值，若太后娘娘肯開票，我必定買年票。
裴玄的目光從謝雲珩臉上掠過，停在沈知意袖口一瞬。
只一瞬。
沈知意心裡微緊，面上卻立刻露出一個比春水還軟的笑：“王爺看我做什麼？木牌在您手裡，臉色在謝大人臉上，臣女這兒只有一顆受驚的小心肝，方才還被太后娘娘惦記著要喝安神湯呢。”
裴玄淡淡道：“你的小心肝若真受驚，方才便不會問得比大理寺少卿還利。”
“那是臣女天生膽大。”
“膽大到袖子都不敢放下？”
沈知意笑容一頓，隨即把袖子往下垂了垂，慢悠悠道：“王爺，男女有別。你總盯著臣女袖子看，傳出去不大好聽。”
裴玄冷冷掃了她一眼：“你還怕不好聽？”
“我是不怕。”沈知意語氣誠懇，“我是替王爺怕。畢竟王爺清名貴重，若明日京中傳出攝政王當眾調戲落魄郡主袖口，實在不雅。”
程硯在旁邊面無表情地低了低頭。
他大約是想裝作沒聽見，可肩膀可疑地繃了一下。
裴玄眼神更冷：“程硯。”
程硯立刻正色：“屬下在。”
“笑出聲就去守玉河渡三個月。”
程硯：“屬下從未笑過。”
沈知意心裡小人拍案：好一對主僕，一個嘴毒，一個嘴硬，湊一起能把春宴辦成刑堂。
謝雲珩卻沒有笑。
他看著裴玄掌心那半枚木牌，眼底的血色褪得乾淨，像被人從溫潤的皮囊裡硬生生抽出了魂。他的視線在那個殘字上停了許久，才緩緩抬眼，望向沈知意。
那眼神太複雜。
愧疚，震驚，恐懼，還有一絲近乎哀求的阻止。
沈知意看懂了。
他怕她知道什麼。
或許他更怕，她已經知道了什麼。
裴玄將木牌攏在指間，聲音冷得像雪落刀鋒：“謝雲珩，解釋。”
謝雲珩沉默片刻，低聲道：“王爺想聽哪一樁？”
“從你為何看見木牌變臉開始。”
“若我說，此物與我無關，王爺可信？”
裴玄嗤笑：“你覺得本王像慈悲寺門口賣素餅的？”
沈知意忍不住接了一句：“王爺若賣素餅，應當無人敢買，怕咬一口崩了牙。”
裴玄側眸：“沈知意。”
“臣女在。”她乖巧得像剛才插話的不是自己。
裴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藏著一點壓不住的焦躁，像他明明想將她攔在身後，偏偏她總往刀尖上探腦袋。
他重新看向謝雲珩：“說。”
謝雲珩垂下眼，風拂過他青衫袖角，袖口的竹葉暗紋在日光下淡淡一閃。他仍是那副清雅斯文的模樣，卻像一盞已裂的瓷燈，光還在，裂痕已遮不住。
“歸雁局未曾真正消失。”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啞些，“大胤立國後，明面上的暗驛被裁撤，卷宗焚毀，印信銷熔。可當年歸雁局掌過太多密信，也見過太多不該見的人。有人不願他們活，有人卻需要他們繼續傳信。於是活下來的人改名換姓，散入民間，藏於寺觀、渡口、驛道。”
沈知意心口一沉。
寺觀，渡口。
長明觀，玉河渡。
謝雲珩繼續道：“雁羽木牌，是歸雁局舊物。每一名信使入局時，都會得一枚對牌，一分為二。一半留在暗驛，一半隨身。若身死，隨身半牌送回，暗驛便知該除名。”
裴玄目光如刃：“那刺客身上的半枚，為何刻你的名？”
“未必是我的名。”謝雲珩道。
裴玄將木牌舉起，殘存那一筆在血污中斜斜露出，既像珩，也像衡。裴玄冷道：“你想說是巧合？”
“我想說，有人要讓王爺以為是我。”
沈知意笑了笑：“謝大人方才不是說，起初以為是復仇？如今又成了有人栽贓。這故事轉得太快，臣女的安神湯還沒來，腦子跟不上。”
謝雲珩望向她，眼中掠過一絲痛色：“郡主，我接近你，確有私心。”
裴玄指節微收。
程硯也抬起頭，手已按在刀柄上。
謝雲珩卻沒有看他們，只看著沈知意：“三年前沈家案，牽出的不止沈家。再往前十七年，前朝末帝身邊有一支暗線，專護幼主南遷，後來在玉河渡被截殺。那一夜，水面浮屍三十七具，暗驛被焚，所有名冊失蹤。活下來的，只剩幾個孩子。”
沈知意輕聲道：“你便是其中之一？”
謝雲珩唇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卻終究沒笑出來：“我那時太小，連自己原本姓什麼都不記得。養父收留我時，身上只有半塊燒焦的雁羽牌，和一張寫著雲字的紙。”
沈知意袖中的手驟然一緊。
雲字。
她掌心那半枚木牌上，正刻著一個殘存的雲。
她忽然覺得那塊木頭不再是冰的，而是燙，燙得像能隔著血肉，把母親顧蘭因藏了多年的秘密烙在她骨頭上。
謝雲珩低聲道：“養父說，玉河渡那場截殺與後來許多舊案都有關。先帝登基後，有人以平定前朝餘孽之名，清洗知道密信往來的人。沈家掌北境兵權，曾護過一批卷宗入京。可卷宗入京後，沈王府便被人盯上了。”
裴玄冷聲道：“你接近知意，是懷疑沈家當年吞了卷宗？”
“是。”謝雲珩閉了閉眼，“起初是。”
沈知意心裡的小人終於不唱戲了，只搬了張小凳子坐下，幽幽嘆氣。
起初是。
這三個字比“我騙了你”更可恨。
它好像替後來留了一點餘地，替真心留了一點體面，可最初的刀已經遞出去了。刀尖朝哪裡，騙不了人。
沈知意笑意淡淡：“所以謝大人與我賞花、談詩、替我擋那些相親公子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這位落魄郡主身上也許藏著沈家舊卷？”
謝雲珩臉色更白：“我承認，我錯了。”
“謝大人言重。”沈知意輕輕道，“我如今也沒什麼可讓人圖的，能被人圖一圖，倒顯得祖上還有餘蔭。”
裴玄眸色一沉：“沈知意。”
她不看他。
因為她知道，只要看一眼，自己那點撐出來的笑就可能裂。
裴玄卻往前半步，擋住了吹向她的風，也擋住了謝雲珩的視線。他聲音壓得很低：“你若想罵他，可以直些。”
沈知意抬眸：“王爺這是替臣女撐腰？”
“嗯。”
“可惜臣女更擅長自己撐。”
“看出來了，撐得搖搖欲墜。”
沈知意被他一句話刺得心口發酸，偏偏那酸裡還摻了一點不合時宜的暖。
三年前她最狼狽的時候，他沒有來。
如今每一次她快站不穩，他卻總像陰魂不散似的冒出來，冷著臉說些難聽話，手卻已經伸到了她背後。
她不敢信。
可也不是全然不想信。
程硯忽然蹲在刺客屍身旁，從衣襟內側又挑出一小團碎屑。他以銀鑷夾著，送到裴玄面前：“王爺，黑蠟屑。與先前宮牆角落發現的一樣。還有這些香灰，不是宮中常用的沉水，也非長樂宮焚香，灰色偏白，混了燈芯灰。”
裴玄問：“長明燈？”
程硯點頭：“像是長明觀供燈所用的油灰。刺客靴底也沾著細黃泥，城南一帶近日下過雨，玉河渡西岸與長明觀後山皆有這種泥。”
沈知意看向那包碎屑。
黑蠟，白灰，黃紙長字。
慈寧宮偏殿的沉水香裡，似乎也曾混著一點很淡的焦燈油味。那時她心思全在木匣與密奏上，只當是偏殿久閉，供燈氣重。如今想來，太后那只舊木匣旁的香灰顏色，也白得不尋常。
她正要開口，長樂宮方向又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來的不是方才那個慌張宮女，而是慈寧宮掌事姑姑蘇嬤嬤。她年過四旬，眉眼溫順，手中托著一只朱漆托盤，上置白瓷湯盞，盞蓋嚴絲合縫，旁邊還放著一小碟蜜餞。
蘇嬤嬤行禮時，笑意恰到好處：“攝政王安。郡主安。謝大人也在。”
沈知意心裡默默補了一句：您這眼神，像是恨不得說，喲，三位還在吵呢。
蘇嬤嬤將托盤奉至沈知意面前：“太后娘娘惦記郡主受驚，特命奴婢送安神湯來。娘娘說，今日宴上人多口雜，郡主心思玲瓏，莫要被旁人的話擾了神。先喝湯，暖暖心。”
沈知意看著那盞湯，笑得溫柔：“娘娘真疼臣女。只是臣女從小怕苦，安神湯喝了要做噩夢。”
蘇嬤嬤笑道：“娘娘早料到了，蜜餞也備下了。娘娘還說，郡主若不喝，便是怨她老人家偏心，只看熱鬧不護人。”
這話說得輕巧，落在沈知意耳中卻像一枚暗釘。
姜令儀知道她會疑。
也知道她怨。
更知道她此刻站在誰與誰之間，聽見了什麼。
裴玄伸手欲接湯盞：“本王先驗。”
蘇嬤嬤笑意微頓：“王爺，這是太后賞給郡主的。”
裴玄面無表情：“本王怕她喝死。”
沈知意：“……”
她忍不住輕聲道：“王爺，您求復合的方式若能委婉一些，臣女也不至於日日想給您立碑。”
蘇嬤嬤手一抖，托盤上的瓷盞輕輕碰出一聲響。
程硯又低下了頭。
裴玄卻像沒聽見，直接揭開盞蓋。湯氣升起，藥香裡混著一絲極淡的甜味。沈知意靠得近，鼻尖卻捕到另一縷氣息。
焦燈油味。
很淡，淡到若非她剛才已被黑蠟與香灰牽住心神，幾乎察覺不到。
她目光落在托盤邊緣。
朱漆縫隙裡嵌著一點黑色碎屑，像蠟，卻又比尋常燭蠟更沉。托盤底部壓著一小片黃紙角，紙邊被湯盞遮住，只露出一筆墨痕。
那一筆，像個“長”字的起筆。
沈知意心中猛然一跳。
蘇嬤嬤仍笑著：“太后娘娘還有一句話，吩咐奴婢轉告郡主。”
沈知意抬眼：“娘娘請說。”
“娘娘說，春日天短，宮門雖封，夜裡也莫亂走。尤其城南風大，長明燈容易滅，玉河水又冷，姑娘家若濕了鞋，總不好看。”
海棠花影下忽然靜得可怕。
這句話明面上是叮囑，暗地裡卻將長明觀與玉河渡兩個名字，清清楚楚擺到了沈知意面前。
太后不是不知道。
太后是在引她去，還是在警告她別去？
沈知意端起湯盞，指腹擦過盞底，將那片黃紙角悄無聲息勾入袖中。她垂眸吹了吹湯面，笑道：“請嬤嬤回稟娘娘，臣女最聽話了。夜裡絕不亂走，鞋也一定乾乾淨淨。”
裴玄冷眼看她。
這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蘇嬤嬤像是十分滿意，福了福身：“那奴婢便回去復命。偏殿諸位貴人已備膳，太后娘娘說，問話歸問話，姻緣也不可耽誤。若郡主身子好些，稍後仍可去瞧瞧那些公子，免得今日白來一趟。”
沈知意險些被湯氣嗆住。
都刺殺了，封宮了，木牌都摸出來了，太后娘娘竟然還惦記她相親有沒有相滿場。這份敬業，實在令人肅然起敬。
蘇嬤嬤走後，裴玄一把按住沈知意手中的湯盞：“不許喝。”
沈知意抬眸：“王爺方才不是驗了？”
“有異味。”
“我也聞到了。”
“那你還端著？”
“做戲要做全。”她笑眯眯道，“若我當場潑了，太后娘娘多沒面子。”
裴玄盯著她：“袖子裡的東西，給我。”
沈知意笑意一僵。
謝雲珩也抬起眼。
裴玄聲音更低：“沈知意，別逼我動手。”
“王爺要搜臣女的身？”她語氣輕飄飄，眼底卻冷下來，“三年前沈家被抄時，抄家的人也是這樣說的。說郡主，得罪了，別逼下官動手。”
裴玄的手頓住。
那一瞬，他眼中的冷意像被什麼狠狠撞裂，露出深處壓了三年的痛。他鬆開湯盞，指節卻仍緊得發白。
“我不是他們。”
沈知意看著他，半晌才道：“那就別用他們的方式護我。”
裴玄喉結微動，終究沒再逼近。
沈知意將湯盞放回托盤，轉向謝雲珩：“謝大人。”
謝雲珩抬眼：“郡主。”
“長明觀，你今夜會去嗎？”
謝雲珩沒有回答。
這沉默便是回答。
裴玄冷笑：“看來謝大人不僅溫柔體貼，還很會先行一步。”
謝雲珩低聲道：“有人以我的名義行刺，留下木牌，引你們去長明觀。若我不去，便永遠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麼。”
“你去，是查真相，還是滅口？”裴玄道。
謝雲珩眼神微暗：“王爺若信我，便不會問。”
“本王不信。”
“我也不求王爺信。”謝雲珩看向沈知意，“我只求郡主，今夜不要去。”
沈知意笑了。
她笑起來依舊甜，像春日宮牆上最柔的一片光，可眼底半點暖意也無。
“你們男人真有趣。一個讓我看著他，一個讓我不要去。一個說為我好，一個也說為我好。合著沈知意這三個字寫出來，是專供諸位好心安排的？”
謝雲珩唇色發白：“我不是這個意思。”
裴玄也沉默下來。
沈知意將袖中那半枚木牌攥得更緊，掌心被邊角硌出微痛。痛意讓她清醒。
母親留下的銅符為何會在此時彈開？是因為裴玄手中那半枚木牌靠近，觸動了暗格裡的磁扣？還是母親早料到有一日，她會在歸雁舊物面前打開它？
雲與珩。
若兩半合一，是謝雲珩的名字。
可若不是呢？
雲，衡。雲衡。前朝宗室中，是否有人名衡？歸雁局名冊中，又是否有一個刻意被拆散的人名？
所有線索像海棠花瓣，被風捲得滿天亂飛。沈知意站在其中，忽然有種荒唐的清醒。
她不能再只等別人告訴她真相。
沈家三年前等過聖旨，等來了抄家。
她等過裴玄，等來了分手。
如今若再等謝雲珩坦白，等太后施恩，等旁人良心發現，那她沈知意不如回郡主府把自己供起來，逢初一十五上三炷香，祈求冤案自己從地裡爬出來喊冤。
她抬頭，笑得格外乖順：“王爺，今日宮門既封，臣女自然不會亂走。”
裴玄看著她：“你說謊時，左眼尾會抬。”
沈知意立刻收笑：“王爺觀察得真仔細，臣女感動得想報官。”
裴玄冷聲道：“夜裡我送你回府。”
“臣女不敢勞動王爺。”
“不是請你。”
沈知意挑眉：“王爺又要霸道？”
“嗯。”
“……”
他答得太坦然，倒讓她一時無話可說。
謝雲珩忽然道：“郡主若一定要查，至少不要孤身。”
裴玄掃他：“不勞謝大人。”
謝雲珩看著裴玄，溫和外殼下終於顯出一點鋒芒：“王爺護了她三年，便護得很好嗎？”
裴玄眼底寒意驟起。
程硯手中刀已出鞘半寸。
沈知意在兩人之間嘆了口氣：“二位若要打，勞煩先排隊。刺客屍體還沒涼，太后娘娘還等著我去偏殿相親，今日行程實在太滿。”
裴玄閉了閉眼，像是在忍耐把謝雲珩當場拖出去審的衝動。
他將那半枚木牌交給程硯：“封存。再查長明觀近三月香客名錄，玉河渡舊船戶，還有慈寧宮今日出入供燈之人。”
程硯領命。
謝雲珩垂眸，輕聲道：“長明觀後山，有一口枯井。若歸雁局還有人活著，消息多半會從那裡轉。”
裴玄冷笑：“你倒是坦白。”
謝雲珩道：“我不願郡主死在不知情處。”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或許是真心。
可真心若來得太晚，也會帶著血腥氣。
遠處偏殿裡忽然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喧鬧。有人大約問話問得急了，哭哭啼啼說自己只是來相親，不是來通敵；另有人辯稱方才與某位貴女在假山後吟詩，絕無行刺空隙。戶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聲音尤其委屈，嚷著他遇刺時正在吃第七塊桂花糕，有點心盤可證。
沈知意聽得額角一跳。
很好，滿京才俊，各有不在場證明，其中最堅固的竟是桂花糕。
長樂宮的春色仍盛，海棠如舊，紅牆金瓦在日頭下像一場精緻的假象。可假象底下，黑蠟、香灰、木牌、舊案，已經從地縫裡一點點滲出來。
沈知意跟著宮人往偏殿去時，裴玄走在她左側，謝雲珩落後半步。
她袖中藏著半枚雲字木牌，另一只袖裡壓著從湯盤勾出的黃紙角。那紙角粗糙，邊緣焦黑，墨痕在指腹間若隱若現。
進殿前，她借著理裙的動作攤開一瞬。
黃紙上不止一筆。
除了那個未寫全的“長”，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雁羽印，印色暗紅，與父親密奏上那個鴻字朱印的紅，像極了同一種乾涸多年的血。
沈知意抬起頭。
慈寧宮方向，飛檐下的銅鈴被風吹響，叮鈴一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開了舊門。
今夜，她一定要去長明觀。
不管裴玄許不許，謝雲珩攔不攔，太后到底是在警告還是引路。
可她剛踏入偏殿，身後的裴玄便低聲道：“沈知意。”
她沒有回頭：“王爺又要說什麼？”
“夜裡若敢一個人走，我打斷程硯的腿。”
不遠處剛趕回來的程硯腳步一頓，面無表情地看向自家王爺。
沈知意愣了愣，險些笑出聲：“王爺威脅人，為何打別人的腿？”
裴玄道：“打你的我捨不得。”
偏殿裡霎時一靜。
原本哭訴桂花糕的二公子張著嘴，糕渣還沾在唇邊。幾名貴女眼睛亮得像宮燈，恨不得當場掏出筆墨記下這驚天一句。
沈知意的笑僵在臉上，耳根不受控制地燙了起來。
她在心裡的小戲台上緩緩扶額。
完了。
明日京城第四個版本有了。
攝政王長樂宮外當眾示愛，沈郡主夜探未遂，程侍衛無辜斷腿。
而謝雲珩站在門外半明半暗處，垂下眼，指尖輕輕拂過袖中某個藏得極深的物件。
那也是半枚木牌。
沒有雲，也沒有珩。
只刻著一個被火燎殘的字。
歸。
沈知意指尖卻在袖中，碰著另一半同樣冰冷的木。
她只用了半息，便將那半枚名牌攏進掌心，又順勢把銅符暗格合上。機括輕輕一扣，聲音被風吹落海棠的沙沙聲掩去。她面上笑意不改，甚至還微微偏頭，像是嫌日頭刺眼，抬袖扶了扶鬢邊玉簪。
腦中那個小戲台卻已經人仰馬翻。
好，好得很。刺客身上一半，娘留下的一半，裴玄盯著謝雲珩，謝雲珩臉白得像剛從棺材裡坐起來，而我站在中間，袖子裡藏著能把三個人一起送進詔獄的半塊木頭。今日相親宴果然物超所值，若太后娘娘肯開票，我必定買年票。
裴玄的目光從謝雲珩臉上掠過，停在沈知意袖口一瞬。
只一瞬。
沈知意心裡微緊，面上卻立刻露出一個比春水還軟的笑：“王爺看我做什麼？木牌在您手裡，臉色在謝大人臉上，臣女這兒只有一顆受驚的小心肝，方才還被太后娘娘惦記著要喝安神湯呢。”
裴玄淡淡道：“你的小心肝若真受驚，方才便不會問得比大理寺少卿還利。”
“那是臣女天生膽大。”
“膽大到袖子都不敢放下？”
沈知意笑容一頓，隨即把袖子往下垂了垂，慢悠悠道：“王爺，男女有別。你總盯著臣女袖子看，傳出去不大好聽。”
裴玄冷冷掃了她一眼：“你還怕不好聽？”
“我是不怕。”沈知意語氣誠懇，“我是替王爺怕。畢竟王爺清名貴重，若明日京中傳出攝政王當眾調戲落魄郡主袖口，實在不雅。”
程硯在旁邊面無表情地低了低頭。
他大約是想裝作沒聽見，可肩膀可疑地繃了一下。
裴玄眼神更冷：“程硯。”
程硯立刻正色：“屬下在。”
“笑出聲就去守玉河渡三個月。”
程硯：“屬下從未笑過。”
沈知意心裡小人拍案：好一對主僕，一個嘴毒，一個嘴硬，湊一起能把春宴辦成刑堂。
謝雲珩卻沒有笑。
他看著裴玄掌心那半枚木牌，眼底的血色褪得乾淨，像被人從溫潤的皮囊裡硬生生抽出了魂。他的視線在那個殘字上停了許久，才緩緩抬眼，望向沈知意。
那眼神太複雜。
愧疚，震驚，恐懼，還有一絲近乎哀求的阻止。
沈知意看懂了。
他怕她知道什麼。
或許他更怕，她已經知道了什麼。
裴玄將木牌攏在指間，聲音冷得像雪落刀鋒：“謝雲珩，解釋。”
謝雲珩沉默片刻，低聲道：“王爺想聽哪一樁？”
“從你為何看見木牌變臉開始。”
“若我說，此物與我無關，王爺可信？”
裴玄嗤笑：“你覺得本王像慈悲寺門口賣素餅的？”
沈知意忍不住接了一句：“王爺若賣素餅，應當無人敢買，怕咬一口崩了牙。”
裴玄側眸：“沈知意。”
“臣女在。”她乖巧得像剛才插話的不是自己。
裴玄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裡藏著一點壓不住的焦躁，像他明明想將她攔在身後，偏偏她總往刀尖上探腦袋。
他重新看向謝雲珩：“說。”
謝雲珩垂下眼，風拂過他青衫袖角，袖口的竹葉暗紋在日光下淡淡一閃。他仍是那副清雅斯文的模樣，卻像一盞已裂的瓷燈，光還在，裂痕已遮不住。
“歸雁局未曾真正消失。”他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啞些，“大胤立國後，明面上的暗驛被裁撤，卷宗焚毀，印信銷熔。可當年歸雁局掌過太多密信，也見過太多不該見的人。有人不願他們活，有人卻需要他們繼續傳信。於是活下來的人改名換姓，散入民間，藏於寺觀、渡口、驛道。”
沈知意心口一沉。
寺觀，渡口。
長明觀，玉河渡。
謝雲珩繼續道：“雁羽木牌，是歸雁局舊物。每一名信使入局時，都會得一枚對牌，一分為二。一半留在暗驛，一半隨身。若身死，隨身半牌送回，暗驛便知該除名。”
裴玄目光如刃：“那刺客身上的半枚，為何刻你的名？”
“未必是我的名。”謝雲珩道。
裴玄將木牌舉起，殘存那一筆在血污中斜斜露出，既像珩，也像衡。裴玄冷道：“你想說是巧合？”
“我想說，有人要讓王爺以為是我。”
沈知意笑了笑：“謝大人方才不是說，起初以為是復仇？如今又成了有人栽贓。這故事轉得太快，臣女的安神湯還沒來，腦子跟不上。”
謝雲珩望向她，眼中掠過一絲痛色：“郡主，我接近你，確有私心。”
裴玄指節微收。
程硯也抬起頭，手已按在刀柄上。
謝雲珩卻沒有看他們，只看著沈知意：“三年前沈家案，牽出的不止沈家。再往前十七年，前朝末帝身邊有一支暗線，專護幼主南遷，後來在玉河渡被截殺。那一夜，水面浮屍三十七具，暗驛被焚，所有名冊失蹤。活下來的，只剩幾個孩子。”
沈知意輕聲道：“你便是其中之一？”
謝雲珩唇角動了動，像是想笑，卻終究沒笑出來：“我那時太小，連自己原本姓什麼都不記得。養父收留我時，身上只有半塊燒焦的雁羽牌，和一張寫著雲字的紙。”
沈知意袖中的手驟然一緊。
雲字。
她掌心那半枚木牌上，正刻著一個殘存的雲。
她忽然覺得那塊木頭不再是冰的，而是燙，燙得像能隔著血肉，把母親顧蘭因藏了多年的秘密烙在她骨頭上。
謝雲珩低聲道：“養父說，玉河渡那場截殺與後來許多舊案都有關。先帝登基後，有人以平定前朝餘孽之名，清洗知道密信往來的人。沈家掌北境兵權，曾護過一批卷宗入京。可卷宗入京後，沈王府便被人盯上了。”
裴玄冷聲道：“你接近知意，是懷疑沈家當年吞了卷宗？”
“是。”謝雲珩閉了閉眼，“起初是。”
沈知意心裡的小人終於不唱戲了，只搬了張小凳子坐下，幽幽嘆氣。
起初是。
這三個字比“我騙了你”更可恨。
它好像替後來留了一點餘地，替真心留了一點體面，可最初的刀已經遞出去了。刀尖朝哪裡，騙不了人。
沈知意笑意淡淡：“所以謝大人與我賞花、談詩、替我擋那些相親公子的時候，心裡想的是，這位落魄郡主身上也許藏著沈家舊卷？”
謝雲珩臉色更白：“我承認，我錯了。”
“謝大人言重。”沈知意輕輕道，“我如今也沒什麼可讓人圖的，能被人圖一圖，倒顯得祖上還有餘蔭。”
裴玄眸色一沉：“沈知意。”
她不看他。
因為她知道，只要看一眼，自己那點撐出來的笑就可能裂。
裴玄卻往前半步，擋住了吹向她的風，也擋住了謝雲珩的視線。他聲音壓得很低：“你若想罵他，可以直些。”
沈知意抬眸：“王爺這是替臣女撐腰？”
“嗯。”
“可惜臣女更擅長自己撐。”
“看出來了，撐得搖搖欲墜。”
沈知意被他一句話刺得心口發酸，偏偏那酸裡還摻了一點不合時宜的暖。
三年前她最狼狽的時候，他沒有來。
如今每一次她快站不穩，他卻總像陰魂不散似的冒出來，冷著臉說些難聽話，手卻已經伸到了她背後。
她不敢信。
可也不是全然不想信。
程硯忽然蹲在刺客屍身旁，從衣襟內側又挑出一小團碎屑。他以銀鑷夾著，送到裴玄面前：“王爺，黑蠟屑。與先前宮牆角落發現的一樣。還有這些香灰，不是宮中常用的沉水，也非長樂宮焚香，灰色偏白，混了燈芯灰。”
裴玄問：“長明燈？”
程硯點頭：“像是長明觀供燈所用的油灰。刺客靴底也沾著細黃泥，城南一帶近日下過雨，玉河渡西岸與長明觀後山皆有這種泥。”
沈知意看向那包碎屑。
黑蠟，白灰，黃紙長字。
慈寧宮偏殿的沉水香裡，似乎也曾混著一點很淡的焦燈油味。那時她心思全在木匣與密奏上，只當是偏殿久閉，供燈氣重。如今想來，太后那只舊木匣旁的香灰顏色，也白得不尋常。
她正要開口，長樂宮方向又傳來腳步聲。
這一次來的不是方才那個慌張宮女，而是慈寧宮掌事姑姑蘇嬤嬤。她年過四旬，眉眼溫順，手中托著一只朱漆托盤，上置白瓷湯盞，盞蓋嚴絲合縫，旁邊還放著一小碟蜜餞。
蘇嬤嬤行禮時，笑意恰到好處：“攝政王安。郡主安。謝大人也在。”
沈知意心裡默默補了一句：您這眼神，像是恨不得說，喲，三位還在吵呢。
蘇嬤嬤將托盤奉至沈知意面前：“太后娘娘惦記郡主受驚，特命奴婢送安神湯來。娘娘說，今日宴上人多口雜，郡主心思玲瓏，莫要被旁人的話擾了神。先喝湯，暖暖心。”
沈知意看著那盞湯，笑得溫柔：“娘娘真疼臣女。只是臣女從小怕苦，安神湯喝了要做噩夢。”
蘇嬤嬤笑道：“娘娘早料到了，蜜餞也備下了。娘娘還說，郡主若不喝，便是怨她老人家偏心，只看熱鬧不護人。”
這話說得輕巧，落在沈知意耳中卻像一枚暗釘。
姜令儀知道她會疑。
也知道她怨。
更知道她此刻站在誰與誰之間，聽見了什麼。
裴玄伸手欲接湯盞：“本王先驗。”
蘇嬤嬤笑意微頓：“王爺，這是太后賞給郡主的。”
裴玄面無表情：“本王怕她喝死。”
沈知意：“……”
她忍不住輕聲道：“王爺，您求復合的方式若能委婉一些，臣女也不至於日日想給您立碑。”
蘇嬤嬤手一抖，托盤上的瓷盞輕輕碰出一聲響。
程硯又低下了頭。
裴玄卻像沒聽見，直接揭開盞蓋。湯氣升起，藥香裡混著一絲極淡的甜味。沈知意靠得近，鼻尖卻捕到另一縷氣息。
焦燈油味。
很淡，淡到若非她剛才已被黑蠟與香灰牽住心神，幾乎察覺不到。
她目光落在托盤邊緣。
朱漆縫隙裡嵌著一點黑色碎屑，像蠟，卻又比尋常燭蠟更沉。托盤底部壓著一小片黃紙角，紙邊被湯盞遮住，只露出一筆墨痕。
那一筆，像個“長”字的起筆。
沈知意心中猛然一跳。
蘇嬤嬤仍笑著：“太后娘娘還有一句話，吩咐奴婢轉告郡主。”
沈知意抬眼：“娘娘請說。”
“娘娘說，春日天短，宮門雖封，夜裡也莫亂走。尤其城南風大，長明燈容易滅，玉河水又冷，姑娘家若濕了鞋，總不好看。”
海棠花影下忽然靜得可怕。
這句話明面上是叮囑，暗地裡卻將長明觀與玉河渡兩個名字，清清楚楚擺到了沈知意面前。
太后不是不知道。
太后是在引她去，還是在警告她別去？
沈知意端起湯盞，指腹擦過盞底，將那片黃紙角悄無聲息勾入袖中。她垂眸吹了吹湯面，笑道：“請嬤嬤回稟娘娘，臣女最聽話了。夜裡絕不亂走，鞋也一定乾乾淨淨。”
裴玄冷眼看她。
這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蘇嬤嬤像是十分滿意，福了福身：“那奴婢便回去復命。偏殿諸位貴人已備膳，太后娘娘說，問話歸問話，姻緣也不可耽誤。若郡主身子好些，稍後仍可去瞧瞧那些公子，免得今日白來一趟。”
沈知意險些被湯氣嗆住。
都刺殺了，封宮了，木牌都摸出來了，太后娘娘竟然還惦記她相親有沒有相滿場。這份敬業，實在令人肅然起敬。
蘇嬤嬤走後，裴玄一把按住沈知意手中的湯盞：“不許喝。”
沈知意抬眸：“王爺方才不是驗了？”
“有異味。”
“我也聞到了。”
“那你還端著？”
“做戲要做全。”她笑眯眯道，“若我當場潑了，太后娘娘多沒面子。”
裴玄盯著她：“袖子裡的東西，給我。”
沈知意笑意一僵。
謝雲珩也抬起眼。
裴玄聲音更低：“沈知意，別逼我動手。”
“王爺要搜臣女的身？”她語氣輕飄飄，眼底卻冷下來，“三年前沈家被抄時，抄家的人也是這樣說的。說郡主，得罪了，別逼下官動手。”
裴玄的手頓住。
那一瞬，他眼中的冷意像被什麼狠狠撞裂，露出深處壓了三年的痛。他鬆開湯盞，指節卻仍緊得發白。
“我不是他們。”
沈知意看著他，半晌才道：“那就別用他們的方式護我。”
裴玄喉結微動，終究沒再逼近。
沈知意將湯盞放回托盤，轉向謝雲珩：“謝大人。”
謝雲珩抬眼：“郡主。”
“長明觀，你今夜會去嗎？”
謝雲珩沒有回答。
這沉默便是回答。
裴玄冷笑：“看來謝大人不僅溫柔體貼，還很會先行一步。”
謝雲珩低聲道：“有人以我的名義行刺，留下木牌，引你們去長明觀。若我不去，便永遠不知道他們想做什麼。”
“你去，是查真相，還是滅口？”裴玄道。
謝雲珩眼神微暗：“王爺若信我，便不會問。”
“本王不信。”
“我也不求王爺信。”謝雲珩看向沈知意，“我只求郡主，今夜不要去。”
沈知意笑了。
她笑起來依舊甜，像春日宮牆上最柔的一片光，可眼底半點暖意也無。
“你們男人真有趣。一個讓我看著他，一個讓我不要去。一個說為我好，一個也說為我好。合著沈知意這三個字寫出來，是專供諸位好心安排的？”
謝雲珩唇色發白：“我不是這個意思。”
裴玄也沉默下來。
沈知意將袖中那半枚木牌攥得更緊，掌心被邊角硌出微痛。痛意讓她清醒。
母親留下的銅符為何會在此時彈開？是因為裴玄手中那半枚木牌靠近，觸動了暗格裡的磁扣？還是母親早料到有一日，她會在歸雁舊物面前打開它？
雲與珩。
若兩半合一，是謝雲珩的名字。
可若不是呢？
雲，衡。雲衡。前朝宗室中，是否有人名衡？歸雁局名冊中，又是否有一個刻意被拆散的人名？
所有線索像海棠花瓣，被風捲得滿天亂飛。沈知意站在其中，忽然有種荒唐的清醒。
她不能再只等別人告訴她真相。
沈家三年前等過聖旨，等來了抄家。
她等過裴玄，等來了分手。
如今若再等謝雲珩坦白，等太后施恩，等旁人良心發現，那她沈知意不如回郡主府把自己供起來，逢初一十五上三炷香，祈求冤案自己從地裡爬出來喊冤。
她抬頭，笑得格外乖順：“王爺，今日宮門既封，臣女自然不會亂走。”
裴玄看著她：“你說謊時，左眼尾會抬。”
沈知意立刻收笑：“王爺觀察得真仔細，臣女感動得想報官。”
裴玄冷聲道：“夜裡我送你回府。”
“臣女不敢勞動王爺。”
“不是請你。”
沈知意挑眉：“王爺又要霸道？”
“嗯。”
“……”
他答得太坦然，倒讓她一時無話可說。
謝雲珩忽然道：“郡主若一定要查，至少不要孤身。”
裴玄掃他：“不勞謝大人。”
謝雲珩看著裴玄，溫和外殼下終於顯出一點鋒芒：“王爺護了她三年，便護得很好嗎？”
裴玄眼底寒意驟起。
程硯手中刀已出鞘半寸。
沈知意在兩人之間嘆了口氣：“二位若要打，勞煩先排隊。刺客屍體還沒涼，太后娘娘還等著我去偏殿相親，今日行程實在太滿。”
裴玄閉了閉眼，像是在忍耐把謝雲珩當場拖出去審的衝動。
他將那半枚木牌交給程硯：“封存。再查長明觀近三月香客名錄，玉河渡舊船戶，還有慈寧宮今日出入供燈之人。”
程硯領命。
謝雲珩垂眸，輕聲道：“長明觀後山，有一口枯井。若歸雁局還有人活著，消息多半會從那裡轉。”
裴玄冷笑：“你倒是坦白。”
謝雲珩道：“我不願郡主死在不知情處。”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這句話或許是真心。
可真心若來得太晚，也會帶著血腥氣。
遠處偏殿裡忽然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喧鬧。有人大約問話問得急了，哭哭啼啼說自己只是來相親，不是來通敵；另有人辯稱方才與某位貴女在假山後吟詩，絕無行刺空隙。戶部侍郎家的二公子聲音尤其委屈，嚷著他遇刺時正在吃第七塊桂花糕，有點心盤可證。
沈知意聽得額角一跳。
很好，滿京才俊，各有不在場證明，其中最堅固的竟是桂花糕。
長樂宮的春色仍盛，海棠如舊，紅牆金瓦在日頭下像一場精緻的假象。可假象底下，黑蠟、香灰、木牌、舊案，已經從地縫裡一點點滲出來。
沈知意跟著宮人往偏殿去時，裴玄走在她左側，謝雲珩落後半步。
她袖中藏著半枚雲字木牌，另一只袖裡壓著從湯盤勾出的黃紙角。那紙角粗糙，邊緣焦黑，墨痕在指腹間若隱若現。
進殿前，她借著理裙的動作攤開一瞬。
黃紙上不止一筆。
除了那個未寫全的“長”，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雁羽印，印色暗紅，與父親密奏上那個鴻字朱印的紅，像極了同一種乾涸多年的血。
沈知意抬起頭。
慈寧宮方向，飛檐下的銅鈴被風吹響，叮鈴一聲，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開了舊門。
今夜，她一定要去長明觀。
不管裴玄許不許，謝雲珩攔不攔，太后到底是在警告還是引路。
可她剛踏入偏殿，身後的裴玄便低聲道：“沈知意。”
她沒有回頭：“王爺又要說什麼？”
“夜裡若敢一個人走，我打斷程硯的腿。”
不遠處剛趕回來的程硯腳步一頓，面無表情地看向自家王爺。
沈知意愣了愣，險些笑出聲：“王爺威脅人，為何打別人的腿？”
裴玄道：“打你的我捨不得。”
偏殿裡霎時一靜。
原本哭訴桂花糕的二公子張著嘴，糕渣還沾在唇邊。幾名貴女眼睛亮得像宮燈，恨不得當場掏出筆墨記下這驚天一句。
沈知意的笑僵在臉上，耳根不受控制地燙了起來。
她在心裡的小戲台上緩緩扶額。
完了。
明日京城第四個版本有了。
攝政王長樂宮外當眾示愛，沈郡主夜探未遂，程侍衛無辜斷腿。
而謝雲珩站在門外半明半暗處，垂下眼，指尖輕輕拂過袖中某個藏得極深的物件。
那也是半枚木牌。
沒有雲，也沒有珩。
只刻著一個被火燎殘的字。
歸。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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