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前任在宮門口 · 浮生若夢 · 4,331 字 · 2026-06-11
偏殿裡靜得能聽見桂花糕渣落地的聲音。

沈知意站在門檻內,裙裾還未完全垂平,便被裴玄那句“打你的我捨不得”釘在原地。她覺得自己此刻若是一盞長明燈,燈芯大約已經被人用火折子直接捅著了,從耳根一路燒到頸後。

滿殿貴女公子原本還在各自哭訴清白,有人抹淚,有人喊冤,有人指天發誓自己連雞都不敢殺,更別提刺殺攝政王眼皮子底下的人。可此刻所有聲音都斷了,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齊齊掐住喉嚨。

戶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嘴裡還含著半口桂花糕,瞪圓了眼,糕渣沾在唇邊,神情震撼得彷彿親眼看見戶部庫銀自己長腿跑了。

沈知意腦中小戲台上,鑼鼓一陣亂響。

來了來了,攝政王深情告白,落魄郡主當場石化,旁邊群眾自備瓜果點心。下一折是不是該我含羞帶怯,撲進他懷裡哭一句王爺你終於懂我?不,不成,這戲太俗,且他衣裳看著貴,蹭花了要我賠。

她吸了一口氣,轉過身,對裴玄露出一個端莊又甜美的笑。

“王爺厚愛,臣女惶恐。”她聲音軟得像能滴蜜,“只是程侍衛忠心耿耿,腿生得也端正,實不該因臣女一時貪玩遭此橫禍。王爺若實在想打,不如打戶部二公子的桂花糕,想來它罪證確鑿,已吃到第七塊,仍不肯招供。”

戶部二公子渾身一震,差點被糕噎死:“郡主!下官……不,學生只是餓了!”

殿內壓抑的氣氛終於裂開一線,有貴女拿帕子掩唇,眼睛卻亮得比宮燈還明。有人低低咳了聲,像是在忍笑;有人趁著宮人不注意,悄悄往同伴耳邊湊,顯然已經把明日茶樓裡的第四個版本寫好了。

裴玄看著沈知意,眉眼仍冷,耳側卻似乎也有一點不自然的僵硬。

他大約也知道自己方才說了什麼。

可他這人,最可恨的便是即便說錯話,也能冷著一張臉,像剛才那句不是示愛,而是頒佈軍令。

“沈知意。”他道,“別扯開話。”

“臣女哪敢。”沈知意轉回身,慢悠悠往殿內走,“王爺若怕臣女夜裡亂跑,大可讓人把臣女綁回郡主府。只是今日殿內諸位都聽見了,王爺捨不得打我,那想來也捨不得綁。”

程硯站在門邊,面無表情地看了沈知意一眼。

那眼神分明寫著:郡主,您高抬貴手,我的腿還在王爺刀下。

沈知意心中小人朝他拱手致歉:程侍衛放心,你若真斷了腿,我必去玉河渡給你送拐。

裴玄沒有再接她的話,只冷冷掃過滿殿。

方才還興奮得幾乎要就地編排話本的眾人,立刻一個個低頭縮肩,重新擺出“我很清白我很害怕我什麼都沒聽見”的姿態。

偏殿中鋪著絳紅地毯,幾案被臨時挪成兩列,貴女公子分坐兩側。桌上殘茶涼點尚在,春宴本該是挑眉遞帕、吟詩送花的好時辰,如今卻成了半個刑堂。大理寺的人還未入宮,暫由禁軍與攝政王府侍衛盤問。宮人垂手立在角落,連呼吸都比往日輕了三分。

沈知意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將袖中那半枚“雲”字木牌藏得更深,另一袖裡的黃紙角被她壓在掌心。紙角粗糙,帶著焦燈油味,與方才那碗安神湯裡浮上的氣息如出一轍。

焦燈油,黑蠟,白色燈芯灰。

長明觀。

雁羽印。

父親密奏上的鴻字朱印。

這些詞像一串亂珠,原本散了一地,如今忽然被一根看不見的線隱隱串起。可那根線的另一頭握在誰手裡,她還看不清。

裴玄在上首坐下,並不碰茶,只吩咐繼續盤問。

最先被帶上前的仍是戶部二公子。

他姓羅,名行簡,雖叫行簡,人生得一點不簡,圓潤富態,笑時眼睛彎成兩條縫。此刻他抱著點心盤,如抱救命符,哆哆嗦嗦道:“王爺明鑑,刺客衝出來時,學生確在偏殿內用點心。第一塊桂花糕是巳時二刻吃的,第二塊是與吏部陳姑娘對詩後吃的,第三塊因陳姑娘嫌我詩作油膩,我心中傷懷,遂又吃了一塊……”

陳姑娘臉色通紅:“我何時嫌你油膩?我只說你那句‘春風似酥餅’不甚雅致!”

羅行簡委屈道:“酥餅不好嗎?外酥裡嫩,正如春心。”

殿內又是一陣可疑的安靜。

沈知意險些把茶笑噴。

裴玄冷聲道:“說正事。”

羅行簡立刻縮脖:“是是是。第六塊時,外頭忽然亂了,學生本想出去看,可宮人攔著不讓。第七塊是壓驚吃的,絕無行刺空隙。”

程硯在旁記錄,筆尖頓了頓,道:“可有人證?”

羅行簡忙指向一旁幾案:“有!長明觀的小道長也見著了,他還勸我少食甜膩,說供燈前宜清心寡欲。”

沈知意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緊。

裴玄眼神也沉了下來:“長明觀的小道長?”

羅行簡尚未察覺異樣,連連點頭:“是啊,今日宮中供燈,長明觀來了幾位道長替太后娘娘祈福。其中一個年紀小,眉心有顆痣,端了燈油經過偏殿,還問宮人後廊往何處走。學生見他找不著路,本想指點,可我也不認路,只好繼續吃糕。”

沈知意心裡小戲台啪地一聲落下帷幕。

眉心有痣,端燈油,問後廊。

後廊通往花廊,花廊近海棠樹,也正是刺客藏身附近。

裴玄看向程硯。

程硯立刻道:“屬下已派人查今日入宮道士名冊。初步回報,長明觀登冊三人,出宮暫無記錄。供燈房點名時卻有四人領過燈油。”

殿中氣氛驟然冷了。

羅行簡終於察覺自己那第七塊桂花糕吃出了大事,臉色發白:“王、王爺,學生真不認得他。若早知他有問題,我定然……定然不吃第七塊,立刻喊人。”

沈知意很想安慰他,你喊人之前多半還要把糕嚥下去。

可她沒有說。

因為她看見門外的謝雲珩。

謝雲珩站在偏殿外半步光影裡,夕陽斜斜落在他肩上,將他的青衫鍍出一層溫柔的金色。他一向站得端正,此刻卻像被什麼壓著,指尖隔著衣袖輕輕按住一處。

那裡藏著東西。

沈知意方才便察覺了,只是那時裴玄一句話攪得滿殿起波,她未及細想。如今看去,謝雲珩的手勢與她攏住木牌時幾乎一樣。

他袖中究竟藏著什麼?

是另一半?還是另一個名字?

謝雲珩似有所感,抬眼與她對上。

他的目光仍溫和,卻比往日多了一分難以遮掩的疲憊。那疲憊裡有愧,有痛,也有某種被逼到絕處的決意。

沈知意朝他笑了笑。

那笑很甜,很輕,像只是相親宴上對候選人的禮貌回應。

謝雲珩卻臉色更白了。

沈知意心道:謝大人,你怕什麼呢?怕我信你,還是怕我不信你?

又問了幾人,荒唐事一樁接一樁。

兵部尚書家的三姑娘說刺客出現時,她正與翰林院崔公子在假山後比誰背《禮記》背得熟。崔公子立刻紅著臉糾正,說不是假山後,是假山旁,且中間隔著三步遠,清白得能抄進女誡。三姑娘冷笑,說他連《曲禮》第二段都背錯,清白不清白已不重要,蠢才才最要命。

又有一位宗室公子支支吾吾,最後招認自己偷偷去供燈房旁偷看新進宮女,被程硯問得滿頭汗。問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道:“對了,我在供燈房外看見一個宮婢換燈芯。那燈芯不是尋常棉芯,是白的,燒過後灰也白。我家母妃信道,說那是長明觀特製的引魂芯,只有祈亡魂往生才用。”

引魂芯。

沈知意掌心一疼。

父親,母親,沈家死去的舊部,還有前朝舊案裡那些亡魂。

誰在宮中春宴上供這樣的燈?

是祈福,還是招魂?

裴玄沉聲道:“那宮婢模樣。”

宗室公子想了半天,汗都快流進衣領,才道:“個子不高,左手似有燙傷,端燈盤時總用袖子遮著。她後來往慈寧宮方向去了。”

慈寧宮。

太后姜令儀。

沈知意低頭抿茶,茶早涼了,入口苦得發澀。

姜令儀到底在做什麼?

若要殺她,何必在安神湯裡留下黃紙角引她注意。若要救她,又為何三年不肯將密奏交出,眼看沈家舊部一個個凋零,讓她在京城笑臉討生?

裴玄的視線落到她身上。

沈知意不用抬頭都知道,他又在看她袖子,看她神情,看她是否要犯蠢。她慢慢放下茶盞,對他乖巧一笑。

裴玄眼神冷了一分。

顯然,他把這笑歸入“準備犯蠢”的前兆。

這時,殿外有宮人通傳:“太后娘娘身邊蘇嬤嬤到。”

滿殿人立刻起身。

蘇嬤嬤扶著一名小宮女入內,仍是慈寧宮裡那副溫溫和和的模樣,眉目低垂,步子穩得連裙角都不晃。她先向裴玄行禮,又看向沈知意,眼底似乎掠過一點不忍。

“太后娘娘懿旨,今日春宴受驚,諸位公子姑娘可在宮門開後各自歸府。刺殺一事,自有攝政王與禁軍查辦,不必妄言生事。”蘇嬤嬤頓了頓,又道,“娘娘另賜沈郡主安神香一盒,說郡主夜裡若睡不安,可點半寸,莫多點。”

小宮女奉上一只青玉小盒。

沈知意接過,指尖碰到盒底時,摸到一道極細的刻痕。

不是花紋。

是字。

她面上不動,仍笑道:“勞太后娘娘惦念。臣女今日受驚不小,正愁夜裡要睜眼到天明呢。”

蘇嬤嬤低聲道:“娘娘說,郡主自幼膽大,夜路也走過不少。只是春夜露重,山間風冷,該添衣時便添衣,該回頭時便回頭。”

山間。

回頭。

偏殿中其他人只當太后在說閒話,裴玄卻陡然抬眼。

沈知意心口也微微一震。

太后知道她會去長明觀。

甚至,太后正在提醒她,長明觀山間有危險。

可這提醒太明顯,明顯得像故意說給裴玄聽。

沈知意垂眸,笑著行禮:“臣女謹記。”

蘇嬤嬤離開前,目光在謝雲珩身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得幾乎無人察覺。

謝雲珩袖中手指卻驟然收緊。

沈知意將這一幕收進眼底,心裡那串亂珠又多了一顆。

待蘇嬤嬤走後,裴玄起身,直接道:“沈知意,跟我走。”

殿內又有貴女悄悄抬頭。

沈知意笑得溫順:“王爺不是還要審案?”

“程硯會審。”

程硯筆尖一停,再次面無表情。

今日他不但要保腿,還要保殿,保案,保王爺那點岌岌可危的情面。

沈知意抱著青玉香盒,慢慢走到裴玄身邊,壓低聲音道:“王爺這般盯著我,京城明日該傳你愛我愛得不能自已。”

裴玄淡淡道:“讓他們傳。”

沈知意一噎。

裴玄垂眸看她:“比傳你夜半死在長明觀好聽。”

她臉上的笑終於淡了些。

兩人隔著半步,誰也沒有先退。夕陽透過窗櫺落在他們之間,像一道細而亮的界線,一邊是三年前沒說完的舊情,一邊是沈家冤案裡未乾的血。

沈知意忽然輕聲道:“裴玄,你總說為我好。可你知不知道,三年前你轉身那一刻,我最怕的不是死,是我連自己為什麼被拋下都不知道。”

裴玄眼底沉得厲害。

他像是想說什麼,喉結動了動,最後只道:“所以這次,我不會讓你一個人去。”

沈知意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不似方才的甜膩,反倒清清淡淡,像春水下藏著刀。

“好啊。”她道,“那便勞王爺送我回府。”

裴玄盯著她:“你又在打主意。”

“臣女在想回府後吃什麼。”

“撒謊。”

“那便吃桂花糕,吃第七塊時記得想念羅公子。”

裴玄被她氣得眉心一跳,卻到底沒再說什麼,只吩咐備車。

宮門將開時,天色已沉。

春暮的風裡帶著一點潮意,紅牆下宮燈次第亮起,像一排排被強行點燃的眼睛。封宮的禁軍撤開一道口子,各府馬車依序候在宮道外。因今日遇刺,所有人出宮都要核對腰牌與隨身之物,宮門前一時混亂。

沈知意上了裴玄安排的馬車。

車簾落下前,她看見謝雲珩也正從偏門出來。他沒有乘翰林院備下的車,而是扶著袖口,悄然往另一側宮巷走。暮色吞掉他的半邊身影,只剩那張溫潤的臉在燈火下顯得格外蒼白。

他要去哪裡?

答案不言而喻。

馬車裡燃著暖香,正是太后賜的青玉盒中那味。沈知意低頭,用指腹摸過盒底刻痕。

那裡刻著三個極小的字。

勿點香。

沈知意笑了。

太后娘娘果然愛看熱鬧,連送香都送得像下戰書。

她掀開車內暗格,取出早先藏在袖中的黃紙角與半枚木牌,又將青玉盒底薄薄一層撬開。裡頭藏著一片小得幾乎可忽略的絹布,上面只寫了兩行字。

玉河舊渡,子初前。
長明井下,莫應歸雁。

莫應歸雁。

不是不要去,而是不要回應那兩個字。

沈知意心跳慢慢沉下去。

車外傳來裴玄的聲音:“一路回郡主府,不許停。”

車夫恭敬應是。

沈知意將絹布收起,輕輕敲了敲車壁。

片刻後,車底傳來極低的一聲回應。那是郡主府舊僕阿翹早年教她的暗號。沈家出事後,郡主府看似敗落,還留著幾個不起眼的老人,平日掃院餵馬,真到用時,便是她最後的退路。

馬車駛出宮門,拐過第一道御街時,前頭忽然有貴女的車馬驚了,宮道一陣騷亂。隨行侍衛上前查看,裴玄的馬也被人短暫攔住。

就在那一瞬,沈知意掀開車底暗板,俯身滑入早已備好的窄巷小車。她動作利落得不像落魄郡主,倒像從小被逼著練逃命的江湖人。

身後裴玄冷喝聲幾乎同時響起:“停車!”

沈知意坐進小車,扶正鬢簪,長長舒了口氣。

“王爺識破得真快。”她喃喃道,“可惜,晚了半步。”

小車從窄巷穿出,直奔玉河舊渡。

天色徹底黑下來時,玉河水面浮著一層冷霧。渡口早已廢了,破船繫在枯樁旁,像一具具半沉的骨。阿翹穿著粗布衣,遞給沈知意一件灰斗篷:“郡主,長明觀後山路不好走。”

沈知意接過披上,笑道:“我這輩子走過的路,就沒幾條好走的。”

阿翹欲言又止,最後只道:“有人在後頭追。”

“不只一個。”沈知意望向遠處山影。

一匹快馬踏破夜色,玄衣如墨,是裴玄。

另一邊的林道裡,有青衫一閃,是謝雲珩。

三個人,三條路,竟都指向同一座山。

長明觀在山腰,夜裡沒有鐘聲,只有風穿過松林,發出低低的嗚咽。後山枯井旁,荒草半人高,井口壓著一塊裂開的青石,石縫裡隱約透出一點幽白火光。

沈知意停在井前三步。

袖中半枚雲字木牌忽然微微發熱,像被井底什麼東西喚醒。

身後有腳步聲逼近,裴玄尚未到,謝雲珩也還隔著林影。

可井底先傳來了一道蒼老而沙啞的聲音。

“歸雁。”

沈知意想起絹布上的四個字,莫應歸雁。

她沒有答。

井底那聲音又低低笑了一聲,像枯葉磨過石壁。

“沈家的女兒,你終於來了。”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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