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前任在宮門口 · 浮生若夢 · 4,345 字 · 2026-06-14
井底那句話落下時,山風忽然停了一息。

枯井旁半人高的荒草齊齊伏低,像有人在黑暗裡伸手撫過。裂開青石縫中的幽白火光一跳,映得井沿斑駁如骨。遠處玉河舊渡方向隱約傳來馬嘶與兵刃碰撞聲,阿翹應是已在外圍放了第二道暗哨,追兵不止裴玄的人,也不知混了哪路神仙鬼怪。

沈知意立在井前三步,灰斗篷被夜風吹得貼住肩背,袖中那半枚雲字木牌燙得越發明顯,像一尾被炭火煨熱的小魚,正不安分地往掌心鑽。

她沒有應那聲“歸雁”。

太后留下的絹布在她腦中一遍遍展開。

莫應歸雁。

莫應,歸雁。

這四個字,若是尋常提醒,便只是“別答”。若不是呢?若“歸雁”不是稱呼,而是暗號,是引子,是叫魂的鉤?

沈知意腦中小戲台上,幾個小人已經披麻戴孝排成一列。

第一個舉牌:不能答,答了可能魂飛魄散。

第二個敲鑼:也不能跑,跑了案子又斷。

第三個穿著太后宮裝,笑眯眯嗑瓜子:哀家就是不明說,哀家急死你。

沈知意心中冷笑,面上卻柔柔彎起唇角。

“老前輩好眼力。”她對著井口盈盈一禮,聲音甜得像深夜裡偷煮的蜜水,“這麼黑,您還能瞧出我是沈家的女兒。只是我家門楣如今落了灰,京城人人避著走,您一開口便認親,倒叫我受寵若驚。”

井底沉默片刻,傳來低低的笑聲。

那笑聲磨在石壁間,帶著濕冷的回音。

“嘴像她。”

沈知意眼睫微動:“像誰?”

“像你母親。”那人道,“沈家女兒,果然都會笑著問刀在哪裡。”

沈知意臉上笑意不變,心口卻像被什麼輕輕捏了一下。

母親。

自沈家出事後,京中再無人敢在她面前提起長寧郡王妃。有人說母親病死,有人說她畏罪自盡,有人說她在沈府抄家那夜便被悄悄送走。沈知意查了三年,只查到一段斷頭線,線頭就埋在長明觀。

“前輩既認得我母親,”沈知意慢慢道,“可否先報個名姓?晚輩膽子雖大,卻也沒有大到深夜同井底無名老鬼敘舊的地步。這若傳出去,明日京中茶樓又要添一折,說沈家郡主相親未成,改與枯井私會,實在有損臣女行情。”

井底的人又笑了。

“你不必套我。我若說出名字,你也未必敢信。”

沈知意心裡小人翻白眼:廢話,正常人誰住井底等姑娘半夜上門?你說你是玉皇大帝我都只會問你有沒有宮中腰牌。

她嘴上卻更軟:“前輩不說名字也成。那便說說,為何叫我歸雁?”

井底白火猛地一亮。

那一瞬,沈知意袖中的木牌像被針狠狠扎了一下,燙意直竄入骨。她指尖一麻,險些鬆手。井底傳出鐵鏈細碎拖動的聲音,沙啞聲音忽然低了幾分,像貼著她耳廓說話。

“歸雁,歸雁,北雁南歸,血債有門。你既帶著雁羽木回來,便該應我一聲。”

沈知意眼神一沉。

雁羽木。

不是木牌,是雁羽木。

她尚未開口,身後林間陡然傳來衣袂破風聲。

“退開!”

裴玄的聲音冷厲得像刀出鞘。

下一刻,她腕上一緊,整個人被一股力道從井前三步硬生生扯回去。沈知意只覺眼前黑影一壓,玄色衣袖擋在她身前,寒刃橫出,刀鋒正對井口。裴玄來得太急,呼吸比平日重了一線,肩上還沾著夜露與草屑,顯然是一路追山而上,連馬都棄在了半途。

沈知意被他拉得踉蹌半步,差點撞上他背脊。

她抬頭便看見裴玄繃緊的下頜線。

“王爺好興致。”她壓低聲音,“深夜爬山,還自備刀光照明。”

裴玄沒回頭,手卻仍扣著她腕子,力道重得像要把她骨頭也一並鎖住。

“你若嫌命長,明日我讓程硯給你在郡主府院裡挖十口井,隨你挑著跳。”

“那倒不必。”沈知意笑意不改,“府裡地小,十口井挖下去,王爺以後來送殯都沒處下腳。”

“沈知意。”

他聲音壓得極低,怒意裡有一點近乎失控的顫。

沈知意怔了一下。

裴玄很少這樣叫她。三年前以前,他叫她知意,聲音冷也能冷出幾分少年人藏不住的縱容。三年前以後,他叫她沈郡主,叫她臣女,偶爾被她氣狠了才連名帶姓,像要用三個字把自己從過去裡拔出來。

可方才這一聲,竟像是他真的怕了。

井底人卻幽幽道:“攝政王來得倒快。”

裴玄握刀的手未動,目光冷得沒有半分溫度:“你也還沒死。”

“托王爺的福。”那人笑聲沙啞,“當年乾元殿外那一箭沒射穿老朽心口,只把老朽射進了這口井。”

沈知意猛地抬眼。

裴玄認得他。

裴玄薄唇抿成一線,沒有立刻答。

沈知意心裡小戲台立刻炸了。

好啊,原來大家都認識,就我一個新入戲班的被蒙著眼轉圈。井底老鬼同裴玄有舊,太后提前遞紙條,謝雲珩看見木牌失魂,裴玄還想把我押回府裡吃桂花糕。這哪裡是查案,這分明是全京城合起夥來考我耐性。

她慢慢抽了抽手,沒抽動。

“王爺。”沈知意笑著道,“你若再攥下去,臣女這只手明日便不能端茶。到時太后問起,是你說我私會枯井受傷,還是我說攝政王情急之下捏碎郡主玉腕?”

裴玄冷聲道:“閉嘴。”

“閉不了。”沈知意看著他的側臉,“除非王爺願意告訴我,他是誰。”

井底忽然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

“你竟沒告訴她?”那人道,“裴玄,三年了,你還是這副德行。什麼都想攥在手裡,最後攥住的只剩一把灰。”

裴玄眼底寒意陡深:“你再多說一句,我現在便讓你連灰都不剩。”

“你不會。”井底人慢慢道,“你若能殺我,三年前就不會把我藏到長明井下。”

沈知意的笑終於淡了。

裴玄把人藏在這裡。

不是太后,不是長明觀,是裴玄。

“王爺。”她輕聲道,“我忽然覺得今晚山風甚冷,很適合聽真話。”

裴玄沉默片刻,扣住她手腕的力道終於鬆了一些,卻仍不放開。

“他叫何秉燭。”裴玄道,“先帝時掌燈司舊人,管乾元殿御前供燈與密匣封印。沈家案發那夜,他是最後一個見過密奏原件的人。”

沈知意心口一震。

掌燈司舊人。

乾元殿供燈。

密奏原件。

她腦中立刻閃過供燈房那截白色引魂芯,黃紙角上的焦燈油,黑蠟,還有那個眉心有痣的小道士與左手燙傷的宮婢。

“最後一個見過密奏原件的人,為何在井底?”沈知意問,“是被人滅口,還是被王爺保護?”

裴玄還未答,林影另一側忽然傳來一道溫和而疲憊的聲音。

“兩者都是。”

謝雲珩從松影中走出。

他青衫被荊棘劃破幾處,袖口沾著濕泥,臉色在幽白火光下蒼白得近乎透明。平日那種春風化雨的溫雅仍在,只是眼底多了太多壓不住的沉重,像一池水裡沉著刀。

沈知意看向他,笑了一下:“謝大人夜裡也來賞井?”

謝雲珩唇角微動,似乎想同她一樣輕鬆地接一句,卻到底沒能笑出來。

“知意,”他低聲道,“離井口遠些。”

這聲知意一出,裴玄側眸掃了他一眼。

那目光十分冷,大有“你再叫一聲試試”的意思。

沈知意心裡小人立刻端茶:妙啊,前任現任候選人井邊相逢,還有井底老人作證,今夜若不出點事,實在對不起這陣仗。

她面上卻只是道:“你也知道這井有問題?”

謝雲珩沉默。

井底何秉燭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他自然知道。”老人的聲音裡多了一點古怪的憐憫,“雲小公子,你袖中那枚東西燙不燙?”

謝雲珩身形一僵。

裴玄刀尖微偏,冷冷看向他。

沈知意也看了過去。

謝雲珩下意識將右手按在袖口,這個動作太快,也太不謝雲珩。他平日行止溫潤,連避雨都像在給春水讓路,絕不會露出這般驚惶。

沈知意輕聲道:“雲小公子?”

謝雲珩眼底閃過一絲痛色。

“那不是我的名字。”

井底人笑了:“不是嗎?前朝雲氏,當年以雁羽為暗記。雲家小公子出生時,雁羽木一分為三,一枚入宮,一枚入沈家,一枚隨你母親沉入玉河。你說不是,木頭可不認。”

沈知意袖中的半枚木牌燙得越發厲害。

謝雲珩閉了閉眼,終於從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極薄的黑玉片,形似雁羽,邊緣缺了一角,缺口處的紋路竟與沈知意那半枚木牌上的殘雲紋相合。黑玉在幽白火光下泛出暗紅色,像藏了許多年的血。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謝雲珩聲音很低,“我只知道它與當年雲氏舊案有關,不知它會引動長明井。”

裴玄嗤了一聲:“不知?你在春宴上看見木牌時臉色像剛挖出來的死人,現在說不知,謝狀元的文章便是這樣寫的?”

謝雲珩沒有反駁。

他只是看向沈知意,眼神溫柔得近乎悲哀。

“我接近你,起初確有目的。”他道,“有人告訴我,沈家密奏牽著雲氏滅門,沈家不是受害者,而是遞刀的人。我想查清,也想……讓欠債的人還債。”

沈知意笑了笑。

“所以謝大人在相親宴上對我噓寒問暖,是想看看我這把刀生不生鏽?”

謝雲珩臉色更白:“對不起。”

“別急著道歉。”沈知意語氣甜得出奇,“道歉太早,顯得你後頭還有更大的罪。”

謝雲珩喉間一哽。

裴玄冷冷道:“有自知之明也晚了。”

沈知意看了裴玄一眼:“王爺也別忙著替我罵人。你們二位一個藏井底人三年,一個藏前朝信物上門相親,較起真來,誰也不比誰清白。”

裴玄臉色沉下來。

可這次,他沒有回嘴。

他轉頭看向井口,聲音低冷:“何秉燭,把你知道的說出來。”

井底沉默許久。

遠處玉河舊渡的馬蹄聲更近了些,山下似有人吹了短哨,兩長一短。荒草間蟲鳴盡歇,長明觀方向隱隱有燈影晃動,像有人正從觀內往後山趕來。

何秉燭道:“來不及了。長明觀的人已經聞到白燈灰的味道。”

沈知意眼神微動:“白燈灰?”

“供燈房裡點過引魂芯,燒過黑蠟,才會留下白燈灰。”何秉燭道,“那東西不是尋常香火,是拿來引人的。安神香若點了,你身上沾著青玉盒裡的引魂味,只要有人在井下喚歸雁,你便會應。你一應,雁羽木便開,井下舊匣也開。”

沈知意後背微微發涼。

太后那句勿點香,此刻終於落到實處。

若她在裴玄馬車裡點了香,若她方才應了那聲歸雁……

“開匣之後呢?”她問。

何秉燭低笑:“開匣之後,當年誰在密奏上落過朱印,誰便藏不住。”

裴玄道:“鴻字朱印?”

井底白火微微一顫。

沈知意立刻看向他:“你知道?”

裴玄眉眼冷峻:“三年前乾元殿外,我見過假密奏。奏尾除了沈家軍印,還有一枚極淡的鴻字朱印。那印不是朝廷制印,像私印,也像舊朝密司的押記。我追查到長明觀供燈房,線剛到這裡,長寧郡王府便被圍。”

他停了一瞬。

那一瞬的沉默比解釋更重。

沈知意看著他:“所以你同我分開。”

裴玄沒有看她,聲音硬得像在咬字:“有人把一封信送到我府上,信裡只有你的生辰八字,和一截白燈芯。第二日,你府中灶房的宮婢左手被燙傷,卻查不出她何時入府。若我再靠近你,他們會先拿你開匣。”

沈知意心臟像被冷水浸了一下。

三年前她以為裴玄棄情投權。以為他為了攝政王之位,為了先帝遺命,轉身走得乾淨利落。

可原來那天之前,已有人把她的命擺上了桌。

她想笑,卻一時沒笑出來。

腦中小戲台難得安靜,只剩一個小人蹲在台角,抱著膝蓋小聲嘀咕:這人怎麼這樣啊,笨得要命,什麼都不說,害我恨得那麼辛苦。

裴玄像察覺她情緒,終於偏頭看她一眼。

他眼中仍冷,卻藏著一點很深的懊悔。

“我不是要你原諒。”他低聲道,“我只是不能再讓你一個人站在井口。”

沈知意喉間微澀,嘴上卻道:“王爺說得這樣可憐,我若不感動,倒像沒心肝。”

裴玄淡淡道:“你有,只是比旁人硬些。”

“多謝王爺誇獎。”

謝雲珩在一旁看著他們,眼底那點溫柔終於泛出苦意。他握著黑玉雁羽,低聲問井下:“你說雁羽木一分為三,為何沈家會有一枚?”

何秉燭道:“因為當年雲氏舊案後,唯一敢替雲家收屍的人,是長寧郡王妃。也是她把你從死人堆裡抱出來,送到謝家旁支門前。”

謝雲珩猛然抬頭。

沈知意也怔住。

夜風重新穿過松林,嗚咽聲像無數舊魂同時醒來。

“你胡說。”謝雲珩聲音發緊,“我母親說,沈家為保全自身,親手交出雲氏名冊。”

“你母親知道的,也只是別人讓她知道的。”何秉燭道,“雲小公子,你要報仇,先想清楚刀該向誰。”

長明觀方向忽然傳來一聲鐘響。

子初到了。

鐘聲落下,井底幽白火光陡然拔高,裂開的青石竟從中間慢慢移開一寸。冷霧從井口湧出,霧中夾著一股焦燈油味,還有淡淡的甜香,正是青玉香盒未點時藏著的那縷氣息。

沈知意袖中木牌幾乎燙得握不住。謝雲珩手中的黑玉也泛起紅光。兩物一呼一應,井下鐵鏈聲驟然急促,像有什麼沉重的機括被拉動。

何秉燭聲音忽然變了。

不再像方才那樣從容,而是帶著急切與恐懼。

“別讓觀裡的人點燈!供燈房四名道士裡,有一個眉心有痣,他不是道士,他是守鴻印的人!白燈一亮,你們誰也走不了!”

裴玄立刻道:“程硯在山下,禁軍半刻便至。”

“半刻太久。”謝雲珩看向井口,“井下舊匣要開了。”

沈知意忽然甩開裴玄的手,從袖中取出那半枚雲字木牌。

裴玄臉色一變:“沈知意!”

“王爺放心,我暫時還沒活膩。”她指尖被燙得發紅,卻將木牌舉在火光前,“前輩,你方才說我應了歸雁,舊匣便開。可我沒有應。如今它為何也開?”

井底沉默一瞬。

何秉燭的聲音低了下去:“因為還有一個人應過。”

沈知意看向謝雲珩。

謝雲珩臉色瞬間失了血色。

他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在遠處第二聲鐘響裡被井下忽然爆開的白火吞沒了話音。

白火沖天而起,又在眨眼間熄滅。

井口冷霧散開,露出一段向下的石階。石階第一層,積著厚厚白灰,灰中半埋著一只銅匣。銅匣蓋上刻著雁羽紋,中央一點殘紅,正是一枚模糊的鴻字朱印。

而銅匣上方,插著一頁焦黑殘紙。

沈知意只看清上面幾行字,整個人便像被釘在原地。

那是密奏殘頁。

紙上沒有沈家軍印,卻有一行被火燎去半邊的字。

臣奉命偽奏沈氏通敵,以引雲案餘孽入局。

她呼吸一窒。

裴玄也看見了,眼神陡沉。

井底何秉燭用近乎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字道:“沈家的女兒,記住了。”

“當年遞出密奏的人,不是你父親。”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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