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前任在宮門口 · 浮生若夢 · 3,816 字 · 2026-06-17
殘頁上的字被火燎得蜷曲,邊緣焦黑如枯蝶,卻偏偏把那一行留得分明。

臣奉命偽奏沈氏通敵,以引雲案餘孽入局。

沈知意盯著那行字,忽然覺得夜風很遠,鐘聲很遠,裴玄在身旁的呼吸也很遠。只有“偽奏”二字像兩枚燒紅的釘,從紙上拔出來,一寸一寸釘進她心口。

三年。

沈家滿門從金殿玉階跌進泥裡,父兄罪名壓在棺木上,族人流放,故舊避如蛇蠍。她在宮宴上笑,在相親席間笑,在那些人或憐憫或試探的目光裡笑,笑得像真的不疼。

原來那不是罪證。

那是刀。

有人握著刀,借沈家的血,去釣另一群亡魂。

她指尖微微發麻,卻很快彎了彎唇。

腦中小戲台上,方才還抱膝的小人忽然站起來,拍掉衣上的灰,十分鎮定地宣布:恭喜沈家冤案喜提新證,今日夜遊長明井,附贈前朝遺孤、前任攝政王、井底老前輩各一位。就是服務略差,容易喪命。

沈知意抬眼看向井下:“前輩,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不如索性說得再熱鬧些。當年遞密奏的人是誰?奉的是誰的命?這枚鴻字朱印,又是哪一方妖魔鬼怪蓋的?”

井底冷霧浮動,何秉燭的聲音像被水浸過,沙啞得厲害:“你問得太快。”

“我怕前輩住井底多年,記性不好。”沈知意聲音甜柔,“趁您還沒被白燈招魂招走,晚輩自然要多問兩句。”

裴玄伸手扣住她手腕,力道比方才更重。

“退後。”

沈知意低頭看了眼他的手:“王爺,臣女如今好歹也是冤案關鍵人物,您能不能對證物本人客氣些?”

裴玄冷冷道:“證物不會自己往井裡跳。”

“那可未必。”沈知意笑道,“有些證物命苦,生來就愛往危險地方走。”

“沈知意。”

他喊她全名時,聲音壓得很低,像刀背抵在喉前,明明未傷人,卻叫人知道下一瞬便能見血。

沈知意看著他,笑意淡了些:“裴玄,你攔得住我一次,攔得住三年嗎?”

裴玄眼底一沉。

遠處玉河舊渡方向又響起短哨,這次更近,兩長一短之後,竟接了一聲尖利的鳥鳴。荒草外有影子一晃,阿翹從斷牆後翻身落下,灰衣沾了夜露,臉色難得凝重。

“郡主,山下來了三撥人。”她喘了一口氣,“第一撥像是程侍衛的人,打的是王府暗號;第二撥穿禁軍皮,腰牌不對,左靴靴底有白灰;第三撥從長明觀側門出來,往供燈房去了。奴婢聽見有人說,‘半盞也要點’。”

裴玄目光驟冷:“供燈房在何處?”

阿翹指向長明觀東側:“過松林,繞三座石燈,後頭小院便是。四個道士守著,奴婢只瞧見一個眉心有痣,拿著銀燈鉤。”

何秉燭在井下急聲道:“就是他!他點的是鴻燈,不是觀裡供燈。白燈若燃,雁羽信物會反引你們入井,青玉香盒沾過的人,魂息被鎖,身子走得出去,名冊走不出去。”

沈知意聽得眉心一跳:“這話聽著有些缺德。什麼叫身子走得出去,名冊走不出去?”

“舊匣有兩層。”何秉燭道,“第一層是偽奏殘頁,第二層才是落朱印之人的影名冊。白燈一燃,第二層自焚,井下機關閉死。你們只能帶走一張誘餌。”

謝雲珩一直沉默站在霧邊。

他手中的黑玉雁羽紅光未散,映得他指節蒼白。他像是此刻才從某場噩夢裡醒來,低聲道:“我應過。”

沈知意與裴玄同時看向他。

謝雲珩閉了閉眼:“三日前,太常寺文宴後,有人送我一封舊信。信上是我母親的字,讓我子夜到城南雁歸巷取一件雲氏遺物。巷口有個賣糖人的老叟,他問我是不是歸雁。我那時以為那是母親留下的暗語,便答了一句,是。”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

“之後他給了我黑玉雁羽,說沈家當年奪走雲氏名冊,若要報仇,便來長明觀。今日相親宴上,我本想接近郡主,探她身上的木牌是否為沈家藏物。”

沈知意輕輕“哦”了一聲。

她語氣平穩得可怕:“所以謝大人溫柔體貼,替我擋酒遞帕子,都是為了看我袖子裡有沒有你家的仇?”

謝雲珩臉色更白:“起初是。”

“後來呢?”

謝雲珩望著她,眼底痛色翻湧:“後來便不是了。”

沈知意笑了一下:“這句話若放在相親宴上說,興許能值半碟蓮蓉酥。可惜現在風大,吹得臣女耳朵不大好。”

謝雲珩低下眼:“是我愚鈍,也是我心狠。若長寧郡王妃真救過我,若沈家並非雲案兇手,我欠你的,不止一句道歉。”

裴玄冷聲道:“現在不是你贖罪的時候。”

謝雲珩抬頭,溫潤眉眼在冷霧中終於褪去一貫柔和,露出藏在骨子裡的鋒利:“王爺說得是。那便先做該做的。”

他將黑玉雁羽遞向沈知意。

裴玄眼神一寒:“拿回去。”

謝雲珩道:“雁羽三分,郡主手中半枚雲字,刺客半枚殘木在王爺手裡,黑玉可壓井門機括片刻。她要取匣,少不了它。”

“她不下去。”

“她一定會下去。”謝雲珩看著裴玄,聲音很輕,卻篤定,“王爺攔不住。”

裴玄臉色陰沉得幾乎能滴水。

沈知意伸手接過黑玉雁羽,指尖觸上玉面的一瞬,那股燙意反倒被壓了下去,像沸水裡落了一片冰。她抬眸,對謝雲珩笑了笑:“謝大人這回倒很懂我。可惜懂得有些晚,若早些,我們說不定能把相親局演得更像些。”

謝雲珩苦笑:“郡主若願,待今夜後,我任你處置。”

“別。”沈知意立刻道,“我如今家道中落,養不起愧疚的狀元郎。你若真想補,去把那盞缺德白燈掐了。”

裴玄已經從袖中取出一枚玄鐵哨,短促一吹。

哨音刺破夜色,松林深處立刻有兩道暗影應聲掠動。裴玄沉聲道:“阿翹,去接程硯,只認王府鴉羽令。凡左靴沾白灰者,不論穿什麼皮,先斷腿。”

阿翹眼睛一亮:“奴婢喜歡這差事。”

她轉身欲走,又回頭看沈知意:“郡主,太后娘娘入夜前派人往宮門傳話,說您在慈寧宮吃多了桂花糕,留宿消食。眼下宮裡問責的人被她拖在偏殿喝茶,奴婢猜,她老人家正嗑著瓜子等消息呢。”

沈知意嘴角一抽。

果然,宮裡最不像好人的,往往是笑得最和氣的那位。

“替我謝太后娘娘。”她道,“就說她老人家的瓜子若還有剩,留我一把,等我活著回去,邊嗑邊聽她老人家解釋。”

阿翹笑了一聲,身影很快沒入草色。

裴玄看向謝雲珩:“你去供燈房。”

謝雲珩沒有遲疑,將隨身短劍抽出,劍鋒在白霧裡清亮如水:“若我沒回來,黑玉雁羽便留給郡主。”

裴玄嗤了一聲:“別把遺言說得像聘禮。”

沈知意忍不住看他:“王爺這個時候還能吃飛醋,真是國之棟樑。”

裴玄面無表情:“本王只是嫌晦氣。”

謝雲珩看了他們一眼,竟淡淡笑了笑。那笑裡苦意未散,卻多了一分決然。他轉身沒入松林,衣袂掠過荒草,不過片刻便不見蹤影。

井口冷霧越來越濃,銅匣上的鴻字殘印忽明忽暗。石階向下只露出七八級,再往深處便黑得像吞人的口。

沈知意抬腳往前。

裴玄再次攔住她。

這一次,他沒有只用命令的語氣,而是低聲道:“我先下。”

沈知意看著他:“若下面有機關呢?”

“所以我先下。”

“若機關只認沈家血脈呢?”

裴玄薄唇抿成一線。

沈知意輕聲道:“裴玄,我知道你三年前為什麼推開我了。可知道歸知道,氣還是氣。你總覺得自己站前面,我便能活。可你有沒有想過,活在別人替我選好的路上,也不見得多像活著。”

裴玄眸色微動。

沈知意彎唇,語氣又恢復了那點不著調的甜:“所以王爺若要陪,便陪我走。若要攔,請排隊,前面還有太后、謝狀元、井底老前輩和一群想拿我開匣的缺德鬼。”

裴玄盯著她許久,終於冷冷道:“下三階。多一步,我把你扛回去。”

沈知意立刻道:“王爺講理的模樣真叫人感動。”

“閉嘴。”

“好。”

她答得乖巧,腳卻已經踏上第一級石階。

冷意瞬間從鞋底竄上來。白灰厚得幾乎沒過鞋面,踩下去沒有聲音,像踩在多年未散的骨灰上。裴玄緊隨其後,一手持短刃,一手護在她身側,幾乎將她半圈在懷裡,卻又沒真正碰到。

沈知意餘光瞥見,心裡小人默默端起茶:這位王爺,護人護得像捉犯人,求復合求得像抄家,實屬情場奇才。

井下何秉燭的聲音近了些:“把黑玉放在匣蓋左側雁眼,雲字木貼右側殘羽。記住,不要碰鴻印。”

沈知意蹲下身,依言將黑玉嵌入左側凹槽。玉面紅光一閃,銅匣內傳出細密機括聲。她又取出雲字木,尚未落下,忽聽裴玄道:“等。”

他俯身,刀尖輕輕撥開銅匣旁的白灰。

灰下竟露出一圈極細的銀線,線上凝著暗褐色污痕,像乾涸多年的血。銀線連向石階兩側,盡頭沒入井壁。

裴玄冷笑:“第一層證據旁布絞魂線。好心思。”

何秉燭喘了一聲:“我看不見匣外……他們改了機關。”

“誰改的?”沈知意問。

“守鴻印的人。”何秉燭道,“我被困井下這些年,他們每隔一段日子便會來查封印。三年前攝政王把我藏進井底,是為避開乾元殿滅口,可也把我送進了他們眼皮底下。”

裴玄聲音低沉:“那時你只剩一口氣,長明井是唯一能避過宮中耳目的地方。”

“我不怪你。”何秉燭低低笑了一聲,“若非你,我早死在鴻印主人手裡。只是如今看來,這口氣留得也不算舒坦。”

沈知意捕捉到關鍵:“鴻印主人究竟是誰?”

井下沉默,隨即傳來鐵鏈猛地繃緊的聲音。何秉燭像被什麼勒住,聲音驟然斷裂:“宮中……有一枚鴻章……不是玉璽,不在司禮監……當年偽奏者入乾元殿前,先去了……”

話音忽然被一陣尖銳鈴聲打斷。

鈴聲從長明觀東側傳來,急促得像一串催命符。緊接著,松林那頭亮起一點白光。

沈知意心口驟縮。

裴玄抬眼,眼底殺意森寒:“他點燈了。”

那白光初時只有豆大,卻在夜霧裡迅速暈開,幽白得不似人間燈火。井口冷霧像被那光牽動,陡然往下倒灌。沈知意手中的雲字木劇烈發燙,黑玉雁羽也震顫不止,銅匣上的鴻字朱印滲出一線殘紅。

遠處傳來兵刃相擊聲,謝雲珩的聲音隔著松風隱約傳來:“滅燈!”

隨即是一聲悶哼,不知是誰受了傷。

裴玄一把握住沈知意的手,替她按住雲字木:“放!”

沈知意咬牙,將木牌嵌入右側殘羽。

機括轟然一震。

石階下方裂開一道縫,銅匣蓋彈起半寸。焦黑殘頁被冷霧卷起,裴玄眼疾手快將它按住。沈知意伸手探入匣內,指尖摸到一片薄薄的金箔,還未抽出,井壁兩側銀線忽然繃直,朝她腕間纏來。

裴玄短刃一斬,銀線斷了兩根,卻有第三根擦過他手背,瞬間割出血痕。

沈知意眼神一變:“裴玄!”

“拿東西。”他聲音冷硬,“別廢話。”

沈知意心頭火起,卻也知道此刻半息都耽擱不得。她猛地將金箔抽出,藏進袖中。銅匣內還有一卷極薄的絹冊,冊角用朱砂寫了一個小小的“姜”字。

她呼吸一頓。

姜。

太后姜令儀的姜。

還是宮中另一個姜?

尚未看清,井口那半盞白燈忽然大盛。白光落入井中,銅匣上的鴻印像活過來一般,殘紅擴散成完整一字。

鴻。

何秉燭在井底嘶聲喊道:“別看印!”

沈知意本能閉眼,卻已晚了半瞬。

耳畔驟然響起無數人低喚,男女老少,遠遠近近,層層疊疊,像從三年前沈府大火、從雲氏血案、從宮牆深井裡一齊爬出來。

歸雁。

歸雁。

歸雁。

沈知意指尖冰涼,喉間竟不受控制地一動。

裴玄猛地將她拽入懷中,掌心按住她後頸,聲音沉而狠,幾乎貼著她耳畔砸下來:“沈知意,看著我。”

她睜開眼。

眼前是裴玄近在咫尺的臉,冷峻,蒼白,手背還在流血,眼底卻有一種近乎失控的懼意。

他一字一頓道:“不許應。”

沈知意唇瓣微顫,忽然笑了。

“王爺,”她聲音很輕,卻清醒得像雪後初刃,“我又不姓雁,應它做什麼。”

話落,她反手抓住銅匣中的絹冊,狠狠抽出。

同一瞬,松林東側傳來一聲清脆碎響,像燈盞被人一劍斬裂。白光驟暗,卻沒有全滅,只剩半縷幽火懸在夜色裡,搖搖欲墜。

井口上方有人踉蹌落地。

謝雲珩捂著左肩,白衣染血,手中劍尖挑著一截銀燈芯。而在他身後,眉心有痣的小道士半跪在石燈旁,抬起臉,竟對著井口露出一個詭異的笑。

“匣開了。”那小道士聲音尖細,卻不像少年,“名冊也醒了。”

裴玄抱著沈知意退上石階,眼神冷得可怖:“拿下他。”

松林外終於傳來程硯的聲音:“王爺!”

可那小道士忽然抬手,將掌心一滴血彈入殘燈。

半盞白燈猛地炸亮,又在瞬息間熄滅。

沈知意袖中的絹冊無風自展,最上頭第一行朱字映入她眼中。

乾元二十一年,奉鴻章令偽奏者名錄。

而第一個名字,被人用朱砂重重圈住。

姜承弼。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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