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前任在宮門口 · 浮生若夢 · 5,258 字 · 2026-06-18
那一行朱字像被夜色洗過,鮮明得幾乎要從絹冊上滴下來。

姜承弼。

沈知意袖口被冷霧鼓起,絹冊無風自展,薄如蟬翼的絹面卻沉得像壓了滿門冤魂。她盯著那三個字,腦中小戲台難得安靜了一瞬,隨即轟然炸開。

姜。

好一個姜。

宮裡掌管相親宴、笑眯眯替她挑夫婿、順手把她推到各路豺狼面前又不忘塞一把瓜子的太后,姓姜。

如今偽奏者名錄第一個被朱砂圈住的名字,也姓姜。

若這是巧合,那她沈知意明日就去慈寧宮門口擺攤賣姻緣簽,專抽“前任不祥,現任有鬼,太后最忙”。

“收起來。”

裴玄的聲音貼著她耳側落下,低而冷,將她從那三個字裡硬生生拉回來。

沈知意還未動,絹冊最上端忽然泛起一線焦黃,像有看不見的火舌正從朱砂圈旁舔過。裴玄眼神一沉,立刻伸手按住絹冊邊緣,卻被燙得指節微顫。

“會自焚。”謝雲珩捂著左肩,踉蹌上前一步,臉色比月色還白,“銀燈芯引醒名冊,若無鎮物,名冊會燒盡。”

沈知意抬眼看他。

他肩頭衣料被血浸透,白衣上洇開大片暗紅,手中劍尖仍挑著那截銀燈芯。燈芯像活蛇一樣微微扭動,被劍氣壓著才沒有重新竄出白火。謝雲珩唇色發白,望向她時眼底有愧,有急,還有一種被逼到懸崖邊後終於不再退的決絕。

“你知道?”裴玄冷冷看他。

謝雲珩沒有避開他的目光,聲音溫和卻啞:“我只在舊信裡見過一句。白燈半盞,引名冊醒,三息不鎮,紙歸鴻灰。我本以為那是雲案亡人的密語,直到方才燈亮才明白。”

“你的舊信從何而來?”裴玄問。

謝雲珩握劍的手緊了緊:“一個賣糖老叟交給我母親的遺物。待離開此處,我會把信給你們看。”

沈知意心中小人一拍桌:好,好得很,賣糖老叟也登場了。京城相親宴竟能相出井底名冊、前朝遺孤、白燈招魂、糖販線人,實乃婚戀市場新高度。

絹冊焦痕又往下蔓了一分。

“別審了。”沈知意咬牙道,“再審下去,姜承弼都要被燒成姜炭了。”

裴玄立即取過她掌心的黑玉雁羽,將其壓在絹冊左上。玉面一觸絹冊,紅光驟然暗下,焦黃止住半寸,卻仍有細小火星沿著第二行文字游走。

“雲字木。”何秉燭在井下嘶聲提醒,聲音已破得幾乎聽不清,“放名冊脊側……刺客殘木壓尾……三物不全,只能鎮半卷……”

沈知意忙從袖中摸出雲字木,按在絹冊右側。絹冊猛地一震,像一條被釘住的魚。可最後一寸仍翻動不止,尾頁下方隱隱露出一片缺口,似被人提前撕去。

沈知意心口一沉:“第三枚呢?”

裴玄道:“刺客殘木在王府暗匣。”

“那我們現在缺尾巴。”沈知意盯著絹冊末端被燒出的小孔,故作鎮定地笑,“果然沈家的案子命格不全,連證據都只肯露半張臉。”

裴玄從懷裡取出一方玄色帕子,咬破指尖在帕角迅速畫了一道鎮符,將絹冊連同黑玉與雲字木一併裹住。他動作極快,指尖血色在冷霧裡顯得刺眼。

沈知意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手背還在流血,指尖又來湊熱鬧,王爺是覺得自己血多,可以順便開個染坊?”

裴玄垂眼看她,語氣冷淡:“總比你方才差點開口應鬼強。”

沈知意一噎。

她想甩開他的手,卻看見他手背那道銀線割出的傷口仍在滲血,傷口邊緣竟泛著淡淡灰白。她心裡一緊,嘴上卻甜:“王爺若是毒死了,臣女還得替您守靈,太耽誤相親。”

裴玄冷笑:“你敢在我靈前相親,我做鬼也掀桌。”

“那倒熱鬧。”沈知意撕下袖中一條內襯,低頭給他纏住傷口,“攝政王陰魂不散,郡主再嫁未遂,茶樓能連說三月。”

她話說得輕,指尖卻不自覺放慢,繞過那道傷時力道輕得像怕碰碎什麼。裴玄看著她低垂的睫,眼底那股幾乎失控的戾氣終於被壓回去一些。

程硯的聲音就在這時破開松林。

“王爺!”

十數道黑影自荒草後掠出,王府暗衛落地無聲,迅速將井口與供燈房之間圍成半圈。程硯一身玄衣,肩上沾著血,手中長刀卻穩得很。他看見沈知意半蹲在地替裴玄包扎,眼角極輕地抽了一下,隨即立刻低頭。

“屬下來遲。”

裴玄抬眸,視線落在石燈旁的小道士身上:“拿下。”

那眉心有痣的小道士仍半跪著,唇邊掛著詭異的笑。程硯帶兩名暗衛疾掠而去,刀光壓下的一瞬,小道士忽然仰頭張口,喉中發出一聲不似人的尖嘯。

松林外霧影一晃,七八名披禁軍甲的人從樹後衝出,刀法雜亂卻狠,左靴踏過白灰,灰痕在黑夜裡分外刺眼。另有四名道士自供燈房方向掠來,手裡不是拂塵,而是細長銀鉤,鉤尾綴著小鈴。

鈴聲一響,井口冷霧又開始翻湧。

阿翹不知何時從斷牆上翻下,袖中短弩連發三箭,直接釘住最前頭假禁軍的靴面。

“哎呀,幾位軍爺走慢些。”她笑得清脆,腳下卻毫不留情,一腳踹在那人膝彎,“左靴白成這樣,是剛從灶膛裡爬出來,還是偷穿禁軍皮時忘了擦鞋?”

程硯側身替她擋下一鉤,刀背一震,將道士虎口震裂。

阿翹瞥他一眼:“程侍衛腿還好?”

程硯面無表情:“托郡主洪福,未斷。”

“那就成。”阿翹反手拔箭,“郡主要是真去玉河渡給你送拐,我還得替她挑花樣。”

程硯沉默一瞬,刀勢更重了些。

沈知意聽見這句,險些在危急關頭笑出聲,隨即被裴玄冷冷一眼看得把笑咽了回去。

“謝雲珩。”裴玄道,“燈芯。”

謝雲珩會意,將劍尖銀燈芯一甩,直刺向地面半盞殘燈。燈芯被釘入青石,仍瘋狂扭動。謝雲珩左肩血流得更急,他卻抬手在劍柄上一拍,袖中滑出一枚青色小印,壓在燈芯之上。

沈知意眼尖,看見那小印底部刻著一朵殘雲。

謝雲珩低聲道:“雲氏舊印,能壓白燈片刻。”

裴玄眉目微動:“你倒帶得齊全。”

謝雲珩苦笑:“我原是來報仇的,自然該帶些不乾淨的東西。只是如今看來,我帶來的東西,至少還能救人。”

沈知意看他一眼。

這句話說得平靜,卻像把自己的皮剝開給人看。她想起謝雲珩在相親宴上替她擋酒時的溫柔,想起他在玉河渡說話時藏在眼底的涼意,也想起方才他帶傷斬燈那一瞬毫不猶豫的背影。

此人是棋子,是刀,也是被舊案拖著走的活人。

她尚未開口,井下忽然傳來一陣轟響。

長明井的石壁被鴻印震裂,碎石滾落,何秉燭悶哼一聲,鐵鏈聲急促拖動。

沈知意立刻撲到井沿:“前輩!”

“別下來!”何秉燭喘得像破風箱,“井底機關塌了半邊……白燈雖滅,名冊醒了,守鴻印的人會知道。你們得走。”

裴玄沉聲:“程硯,放索。”

程硯剛斬退一名假禁軍,聞言立刻命暗衛拋下鐵索。可鐵索才落入井中,便被一股冷霧纏住,瞬間結了一層白霜。井下傳來何秉燭壓抑的咳聲,咳到最後像咳出血沫。

“沒用……鴻印反噬開了,井門只許進,不許出。”何秉燭的聲音忽遠忽近,“三年前我進來時,你用攝政王令壓住了井口,如今鴻章的人改了鎖,得找第三枚木信……刺客殘木……還有……”

沈知意急道:“偽奏者入乾元殿前,先去了哪裡?你方才沒說完!”

井下沉默了一息。

接著,何秉燭用盡全力般道:“先去了慈寧宮舊庫……不是如今太后寢殿,是先帝時封存的舊庫。鴻章不在司禮監,不是玉璽,它是……它是姜家替皇室保管的一套密令印章。當年姜承弼掌其一半。”

姜家。

慈寧宮舊庫。

沈知意指尖猛然收緊。

裴玄目光亦沉得駭人:“姜承弼與姜令儀是什麼關係?”

何秉燭又咳起來,聲音被鐵鏈與碎石淹沒,斷斷續續傳上來:“承弼……姜氏旁支……先太后義兄……後入宮掌內庫文印……姜令儀年少時喚他……叔父……”

最後兩字落下,井中忽然爆出一團灰白冷焰。

裴玄一把將沈知意拽離井口。冷焰擦過井沿,青石竟被燒出蜂窩般的孔洞。何秉燭的聲音徹底斷了,只剩鐵鏈在深處晃動,像有人在黑暗裡緩慢喘息。

“前輩!”沈知意再喊。

無人回答。

謝雲珩低聲道:“他未必死了。鴻印反噬像封喉,會暫時奪聲。”

裴玄看向他:“你又知道?”

謝雲珩唇邊血色淡了淡:“我母親死前,喉間也有同樣的灰痕。”

這一句讓空地短暫安靜。

遠處刀兵聲卻更近。那眉心有痣的小道士趁程硯分神,竟將自己手腕往銀鉤上一劃,血濺到鈴上。鈴聲驟急,周圍假禁軍像被催動一般,不顧性命向井口衝來。

小道士尖笑:“名冊既醒,誰拿誰死。歸雁開匣,鴻章追命。你們護得了她一夜,護得了一世嗎?”

裴玄眼底殺氣一閃,短刃脫手而出,直釘小道士肩胛。小道士慘叫一聲,整個人被釘在石燈上。

程硯上前卸了他的下頜,又封住雙手筋脈,動作乾淨利落。

沈知意走近兩步,裴玄立刻伸手攔住她。

她從他手臂後探出半張臉,笑吟吟問:“小道長,打聽一下,你們長明觀收徒看什麼?看眉心痣,還是看誰嗓子尖?我府裡有隻貓半夜叫起來也很像你,若送來進修,不知能不能混個供燈房首座。”

小道士下頜被卸,只能發出含混的嗬嗬聲,眼睛卻死死盯著她懷裡被玄帕裹住的名冊。

裴玄冷聲道:“為誰辦事?”

小道士眼珠一轉,忽然笑得更狠,嘴角滲出黑血。程硯面色微變,立刻掐住他喉骨,可已晚了一步。

“王爺,他齒中藏毒。”

小道士喉中咯咯作響,最後用模糊到近乎漏風的聲音擠出幾個字:“半盞……已足……宮裡……有人等她……”

他頭一歪,氣息斷了。

沈知意臉上笑意慢慢收了。

宮裡有人等她。

這句話比“誰拿誰死”還討厭。前者是威脅,後者卻像請柬。她最厭惡別人把刀磨好,再客客氣氣遞到她面前,說郡主請入席。

程硯搜了小道士身,很快從他袖底取出半片焦黑木屑與一枚小銅牌。木屑邊緣刻著殘缺的雁尾,與沈知意那枚雲字木紋路相近,卻更薄。銅牌上無名無姓,只背面刻了一個極小的“鴻”。

裴玄接過,神色更冷:“不是第三枚信物,只是仿件。”

沈知意道:“仿件也能點燈?”

謝雲珩看著那片木屑:“血能補假。用他的命,換半盞燈醒。”

“好奢侈。”沈知意輕聲道,“看來我沈家這樁冤案,果然很值錢。”

外圍的假禁軍已被暗衛壓住大半,剩餘道士見小道士身死,立刻四散。阿翹與程硯一左一右截住兩人,阿翹短弩抵在一人後心,笑得十分客氣:“道長別跑,夜深霧重,摔了可怎麼好。郡主心善,不愛看人摔死,只愛看人招供。”

那道士腿一軟,當場跪下。

另一邊程硯則直接將人敲暈拖回來。

裴玄下令:“帶活口。假禁軍驗腰牌、靴灰、兵器,全數封存。供燈房一把火也不許燒,誰靠近,殺。”

“是。”

程硯領命,隨即看了看沈知意,又看了看裴玄手上的布條,面無表情補了一句:“郡主,王爺的傷須盡快處理。”

沈知意眨眨眼:“程侍衛,我以為你只關心自己的腿。”

程硯沉默片刻:“屬下的腿暫時不配。”

阿翹在旁邊噗嗤笑出聲,又立刻捂住嘴,假裝自己方才只是被夜風吹嗆。

裴玄面色不善:“都很閒?”

眾人立刻各自忙碌。

沈知意卻沒笑太久。她低頭摸了摸懷裡玄帕,裡面的絹冊安靜了些,可隔著布仍能感到微微震顫,像一顆被迫醒來的心。

她輕聲道:“這名冊不完整。”

裴玄道:“尾頁缺了一段,需第三枚木信鎮住才能讀全。刺客殘木在我處,回王府便可合。”

“回王府?”沈知意抬眼,“不是回宮?”

裴玄看著她:“你想現在帶著會自焚、會招鬼、會引刺客的名冊進慈寧宮,當面問太后姜承弼是誰?”

沈知意甜甜一笑:“王爺說得彷彿我很魯莽。”

“不是彷彿。”

“……”

她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可何前輩說了,慈寧宮舊庫。姜承弼是姜家旁支,又是太后口中的叔父輩。太后若全然不知,昨夜為何給我絹布,還寫莫應歸雁?她若知情,又為何不明說?她拖住宮中問責,究竟是在護我,還是在等我把名冊帶出來?”

裴玄沉默。

沈知意看著他,忽然道:“三年前,你是不是也查到了姜家?”

夜風掠過松針,發出細碎的聲響。

裴玄沒有立刻回答。他的側臉在冷霧中顯得鋒利而疲倦,像一柄長年出鞘、不肯入鞘的刀。

良久,他道:“三年前,沈家案發前,我收到何秉燭的密信。信中說有人借沈家設局,引雲案餘孽現身,宮中密令出自鴻章。那時你父兄已被盯上,你也在名單裡。”

沈知意心口一窒。

裴玄看著井口,聲音低了些:“我去救何秉燭,重傷後將他藏入長明井,又故意與你斷絕往來。若你仍與我牽扯,鴻章的人會把你當作我查案的突破口。沈家被抄那夜,我的人慢了一步。”

他說到最後一句時,喉間像被刀刮過。

沈知意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緊。

她等了三年的解釋,真到耳邊,竟沒有想像中那樣痛快。沒有掌摑前任、怒斥負心的戲台,也沒有她撲進他懷裡哭得梨花帶雨的折子。只有深夜舊井旁的血腥味、冷霧、半卷名冊,和一個冷面毒舌的攝政王用最笨拙的方式把心口剖出一線。

她腦中小人默默舉牌:此處應哭。

另一個立刻反駁:哭什麼哭,妝都沒有,哭起來不夠好看。

沈知意吸了口氣,抬頭笑道:“王爺這話說得真動人。只可惜晚了三年,利息得另算。”

裴玄看著她,眼底情緒暗湧,嘴上仍冷:“你想怎麼算?”

“先欠著。”她把玄帕抱緊,“等沈家翻案,臣女再連本帶利討。”

裴玄道:“好。”

這個好字太乾脆,倒叫沈知意心口莫名一酸。她立刻轉過臉,看向謝雲珩:“謝大人,你肩上的血若再流,恐怕等不到回宮查賣糖老叟,就要先去見雲氏祖宗。”

謝雲珩低頭看了眼傷,笑意蒼白:“郡主放心,我還欠你一個交代,不敢死。”

“那便活著。”沈知意道,“你說舊信,我要看。賣糖老叟,我要查。你母親遺物中若還有白燈、鴻章、雲案的線索,也別再一人悶著。謝雲珩,我不喜歡被人當棋子,也不喜歡看別人把自己當棋子。”

謝雲珩怔了怔,隨即低聲道:“好。我回宮後會去查太常寺文宴名冊。當年雲案後,有人借文宴安置遺孤與舊臣,我接近你之前,正是從那條線得知沈家與雲案相連。如今想來,給我線索的人未必是救我。”

裴玄冷哼:“你終於想明白了。”

謝雲珩苦笑:“王爺毒舌得很及時。”

沈知意看看兩人,心中小戲台又活了過來:很好,前任與現任候選人深夜聯手破案,女主懷抱自焚名冊,背景是井底老前輩失聲、假禁軍被捆,道具是半盞鬼燈。這相親相得,太后娘娘若不賞我一塊貞烈牌坊,都對不起她辦宴的苦心。

供燈房那邊忽然亮起王府暗衛的火把,程硯帶人押著兩名活口回來。

“王爺,供燈房查到三盞未點白燈,燈油裡混了人血與骨灰。假禁軍共十二人,腰牌皆仿造,靴底白灰與井旁相同。活口兩名,一名道士,一名假禁軍。”

裴玄道:“撤。分兩路,一路押人回王府地牢,一路封觀。消息壓住,對外只說長明觀走水未成。”

程硯領命。

沈知意卻道:“我回宮。”

裴玄皺眉:“沈知意。”

“王爺放心,我不是去送死。”她笑得乖巧,“太后替我拖了問責,若我一夜不歸,明日宮中相親宴就要改成郡主失蹤案。何況姜承弼這三個字,只有當著太后的面問,才看得見她第一瞬的反應。”

裴玄冷道:“我同你去。”

沈知意看他一眼:“攝政王深夜陪落魄郡主回慈寧宮,明早茶樓又要漲價。”

“漲就漲。”裴玄面無表情,“本王付得起。”

謝雲珩輕咳一聲:“我可先回翰林院附近,取舊信,再設法入宮。若我與郡主同行,反倒更惹眼。”

裴玄看他:“程硯會派人盯著你。”

謝雲珩點頭:“應當的。”

沈知意望向他,語氣放軟些:“謝雲珩,別再被人牽著走。”

謝雲珩垂眸,笑意溫柔卻苦:“若我還能回頭,郡主可願信我一次?”

沈知意沒有立刻答。

片刻後,她道:“我信證據,也信人會變。你先把命留住。”

謝雲珩眼底微亮,低聲應了。

半個時辰後,長明觀的霧仍未散盡。井口被重新封上王府鐵符,何秉燭仍困在深處,只在鐵鏈輕響中偶爾傳出極弱的氣息,像黑暗裡還留著一盞不肯滅的燈。

沈知意將絹冊貼身藏好,黑玉與雲字木隔著玄帕鎮在上頭。裴玄不許她獨乘一車,冷著臉把她塞進王府馬車,又親自坐在對面。阿翹抱著短弩坐在車轅旁,嘴裡還嘀咕著今晚回去要給郡主煮壓驚湯,最好放三倍糖。

沈知意靠著車壁,指尖按著懷中名冊。

馬車一路入宮,夜色被宮牆切成整齊的方塊。慈寧宮燈火竟仍亮著,像早知有人會來。

姜令儀斜倚在暖榻上,披著一件杏色外袍,面前小幾上照舊擺著一碟瓜子。她聽見通傳,也不驚訝,只笑吟吟抬眼。

“哎喲,知意回來了?相親相到這個時辰,哀家還當你把哪家公子拐去看月亮了。”

沈知意行了一禮,抬起頭時笑得比殿中燈火還甜。

“太后娘娘,臣女今晚沒拐公子,只拐回一個名字。”

姜令儀拈瓜子的手微微一頓。

沈知意一字一字道:“姜承弼。”

啪嗒。

那枚瓜子從太后指尖滑落,輕輕砸在金漆小幾上。

殿中安靜得能聽見燈花爆開的聲音。

姜令儀臉上的笑仍在,卻像隔著一層霜。她望著沈知意,良久,忽然輕輕歎了一口氣。

“哀家等你問這個名字,等了三年。”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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