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 9 章
那枚瓜子在金漆小幾上滾了半圈，最後撞上青瓷茶盞，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慈寧宮內殿燈火暖黃，照得紗幔如雲，地龍燒得正旺，連窗外將盡未盡的寒夜都被隔在朱漆窗櫺之外。可殿中偏偏冷得像有人悄悄開了一扇通往長明井的門。
燈花啪地爆開。
姜令儀指尖還維持著拈瓜子的姿勢，臉上的笑意未散，卻像是被霜封住了，薄薄一層，觸之即裂。
“哀家等你問這個名字，等了三年。”
沈知意站在殿中，懷中玄帕忽然微微一顫。貼身藏著的絹冊發出極細的熱意，像夜裡有蛇沿著心口爬過。她手指按住胸前，面上仍笑得乖巧。
“太后娘娘這話，倒像臣女來得晚了。”她聲音甜軟，句句帶刺，“可臣女這三年進慈寧宮的次數也不算少，您賞過我桃酥，賞過我胭脂，賞過我一屋子差點能湊成戲班的相親公子，怎麼偏偏沒賞一句姜承弼？”
裴玄立在她半步之後，玄衣幾乎融進殿角陰影裡，唯有一雙眼冷得清明。他看似不動，右手卻垂在袖側，離腰間短刃不過寸許。
姜令儀慢慢收回手，低頭看著那枚落下的瓜子，忽然笑了一聲。
“知意啊，你這張嘴，若生在市井茶樓，必是京中頭牌說書先生。可惜生在沈家，句句都要拿來討命。”
沈知意心中小戲台上，幾個小人齊刷刷鼓掌：太后娘娘誇我了，雖然像在誇一把漂亮刀。
她眨了眨眼：“討命不敢。臣女如今家道中落，膽子小，只敢討個明白。姜承弼與太后娘娘，是何關係？”
姜令儀抬眼看她，殿中燭影映在她眼底，像一池被風攪亂的金水。
“按輩分，他是哀家的叔父。”
沈知意胸口那卷名冊又熱了一下。
她面不改色，笑意卻淡了半分：“所以，沈家偽奏名錄上第一個朱砂圈住的人，是太后娘娘的叔父。”
“是。”姜令儀道。
裴玄聲音冷冷落下：“姜承弼三年前掌何職？與鴻章密令何干？”
姜令儀側眸看他，似笑非笑：“攝政王一進哀家的殿，連茶也不喝，便審起哀家來了？”
裴玄面無表情：“太后若喜歡，本王可先喝茶，再審。”
沈知意差點被他這句嗆得笑出聲，忙垂眼忍住。她腦中小人捂臉：裴玄啊裴玄，你這求復合的嘴，真是先帝見了都想封泥。
姜令儀倒是真笑了，笑意裡卻有疲憊。
“罷了。你們今夜能從長明觀活著回來，想必該見的也見了，不該拿的也拿了。”她的目光落到沈知意胸前，停了一瞬，“那半卷名冊在你身上？”
裴玄眼神頓寒。
沈知意按著懷中玄帕，笑道：“太后娘娘既然知道，不如猜猜臣女藏在哪兒？猜中了，臣女便誇您一句慧眼如炬。”
“哀家年紀大了，不愛猜小姑娘貼身的東西。”姜令儀捧起茶盞，卻沒有喝，“但你若想活著把它帶出宮，今夜最好別讓它離開鎮物。”
沈知意心頭一緊。
姜令儀道：“黑玉雁羽，雲字木牌，刺客殘木。三物合鎮，名冊才不會自焚。你如今少了一枚，能撐多久，要看你們在井底驚醒了多少舊魂。”
沈知意笑容微凝：“太后知道得真不少。”
“哀家不知道的更多。”姜令儀輕輕把茶盞放下，“比如姜承弼是死是活，比如三年前究竟誰借他的名遞了那封偽奏，比如鴻章如今還剩幾枚印在世上。”
裴玄目光一沉：“鴻章不是一枚印？”
姜令儀看他一眼，慢慢道：“鴻章從來不是玉璽，也不是尋常官印。先帝時，為制衡外廷與宗室，設過一套密令印章，共四枚。能繞過明面聖旨，調禁軍小股人馬、司禮監文印、內庫封存與宮門夜令。四印合稱鴻章。”
沈知意聽得後背微涼。
她心中小人立刻掰手指：禁軍、司禮監、內庫、宮門。好極了，這不是印章，這是半個皇宮的萬能鑰匙。誰拿著誰就是夜半開門的賊王。
裴玄道：“姜承弼掌哪一枚？”
“內庫文印。”姜令儀道，“姜家當年替皇室保管其中一枚，便由姜承弼執掌。他年輕時是個極清高的人，最恨結黨，最厭私令。可人活久了，清高二字也會被灰塵糊住眼。”
沈知意盯著她：“他背叛了？”
姜令儀沒有立即回答。
殿外隱約傳來更漏聲，天色仍黑，卻已到了黎明前最寒的一刻。內殿香爐中沉水香緩緩升起，像柔軟的霧，遮住太后的眉眼。
“哀家當年只知道，他在沈家案前後失蹤了三日。”她低聲道，“回來後燒了許多舊信，病了一場，從此不再見客。半月後，沈家通敵的密奏入了金殿，奏章上有內庫文印的暗押。”
裴玄冷笑：“太后既知此事有異，為何不說？”
姜令儀看向他：“攝政王三年前不也查到了姜家線索？你為何不說？”
殿中霎時一靜。
沈知意眼睫顫了一下，沒有回頭。
裴玄沉默片刻，道：“那時我只有半封密信與一個將死的何秉燭。沈家案已入御前，外廷、禁軍、司禮監皆有人遮掩。若我貿然翻案，沈知意會先死。”
姜令儀輕聲道：“哀家也是。”
沈知意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笑了笑，聲音仍穩：“所以你們一個故意甩了我，一個故意把我往相親宴裡推。合著臣女這三年沒嫁出去，全靠二位暗中保佑？”
裴玄眉心微動，似要開口。
姜令儀卻先笑了：“你若真嫁了哪家草包，哀家才頭疼。”
沈知意：“……”
腦中小人拍案而起：好哇，原來我行情不好也有宮廷勢力操盤！
她深吸一口氣，甜甜道：“那太后娘娘倒說說，把我推去看那一筐筐貴公子，是為了護我，還是為了拿我釣魚？”
姜令儀拈起一枚新的瓜子，卻沒嗑，只在指尖慢慢轉著。
“都有。”她坦然得近乎殘忍，“沈家女若安安分分縮在破宅裡，早晚會被人悄無聲息抹掉。可若你日日在宮中相親，日日被人議論，日日在哀家眼皮底下笑得招人恨，想殺你的人反倒要掂量。”
沈知意唇角微彎：“順便看誰按捺不住來接近我？”
“是。”姜令儀看她，目光忽然柔了些，“知意，哀家不是好人。坐在這個位置上，若只會心疼人，墳頭草都該三丈高了。哀家護你，也用你。可有一樁，哀家從未想讓你死。”
沈知意沒有說話。
她想信，卻不敢信。三年教會她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別把命交給任何一張笑臉。尤其這張笑臉掌著慈寧宮的門，也可能掌著沈家沉冤的鎖。
裴玄冷聲道：“莫應歸雁的絹布，是何意？”
姜令儀眼底微微一暗。
“歸雁不是名字，是喚令。”她道，“白燈引魂，名冊認血。沈氏女血脈與黑玉雁羽相連，若在井前應了歸雁，長明井裡被鎖的舊令便會認主。認主未必是好事，它會把你當成沈家當年未完成的那枚棋子，強行牽出名冊，也牽出藏在名冊後的人。”
沈知意背脊發冷，卻笑道：“太后娘娘真體貼，提醒臣女別應，卻不告訴臣女為何。您這提醒方式，放在相親宴上，大概等同於媒人說對方很好，就是殺過幾個妻子。”
姜令儀被她噎得一頓，竟有些無奈：“若哀家寫得明白，那絹布出不了慈寧宮。”
裴玄問：“慈寧宮有他們的人？”
姜令儀笑了笑：“攝政王這話問得天真。這宮裡哪裡沒有他們的人？”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阿翹的聲音壓得低低的，隔著珠簾喚：“郡主。”
沈知意轉身：“進來。”
阿翹掀簾入內，先規規矩矩給太后行禮，然後飛快湊到沈知意身邊，神色古怪。
“奴婢方才在偏殿外瞧見一個小太監，說是來添炭的。可他靴底沾了白灰，和長明觀那幫假禁軍的一樣。奴婢想叫住他，他跑得比兔子還快，現下被慈寧宮侍衛堵在後罩房附近。”
沈知意與裴玄對視一眼。
姜令儀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淡了。
“瞧。”她輕聲道，“哀家說了，宮裡等你的，不止哀家一人。”
裴玄立刻道：“封慈寧宮四門。”
姜令儀也不攔，反倒抬手喚來掌事宮女：“照攝政王的話辦。今夜添炭、換香、守夜的人，一個不許走。”
掌事宮女白著臉退下。
沈知意懷中名冊忽然狠狠一顫，熱意幾乎燙到肌膚。她悶哼一聲，指尖下意識按住胸口。裴玄一步上前，掌心隔著她的手覆住那處，內力沉沉壓下。
“怎麼樣？”
沈知意抬眼看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本想說不疼，話到嘴邊卻變成：“燙得很。王爺若再晚一步，臣女就要變成慈寧宮烤郡主了。”
裴玄臉色更冷：“少貧。”
姜令儀看著兩人的手，目光微動，竟在這般時候還輕輕嘖了一聲：“哀家的相親宴辦了這麼久，總算有點成效。”
沈知意：“太后娘娘，您若此刻還想嗑瓜子，臣女敬您是條好漢。”
姜令儀失笑，隨即神色一肅：“少了刺客殘木，名冊鎮不久。裴玄，你那枚殘木在王府？”
裴玄道：“程硯押活口回去時，會取來。”
“來不及。”姜令儀道，“慈寧宮舊庫裡，或有能暫鎮名冊的東西。”
沈知意眸光一動：“舊庫？”
姜令儀緩緩起身。杏色外袍自榻邊垂下，她不再像那個懶散看熱鬧的太后，眉眼間浮出一種久居深宮養出的威儀與倦意。
“慈寧宮舊庫封了十五年。裡頭存著先帝年間未入冊的宮文、廢令、舊印匣，還有一盞未點的白燈。”
沈知意心跳漏了一拍。
未點的白燈。
長明觀供燈房裡那些混了人血與骨灰的白燈已足夠詭異，慈寧宮舊庫中竟也有一盞。
裴玄冷聲道：“還有什麼？”
姜令儀看著他，片刻後道：“或許，還有先太后留下的一封遺詔。哀家只見過封皮，未曾打開。”
“為何不打開？”沈知意問。
姜令儀笑意淡淡：“因為打開舊庫，需三樣東西。太后手令，攝政王令，還有姜家信物。少一樣，庫門內的機括便會毀掉半數舊冊。當年先太后設這道門時，大概也沒想到，後來的太后與攝政王會互相看不順眼這麼多年。”
裴玄道：“姜家信物在何處？”
姜令儀垂眸看向自己腕間。
她腕上戴著一只極不起眼的沉木鐲，顏色暗沉，紋路如雲。沈知意先前只當那是太后信佛圖清淨的玩意兒，此刻才發現鐲內側似刻著半枚小小的鴻紋。
姜令儀取下木鐲，握在掌心。
“在哀家這裡。”她說，“但這只鐲子，原本屬於姜承弼。”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一名王府暗衛被慈寧宮侍衛引入殿前，單膝跪地。
“王爺，程統領已將長明觀兩名活口押入王府地牢，供燈房封存。另，王府暗匣無損，刺客殘木已由程統領親自護送入宮，半個時辰可至。”
裴玄點頭：“再探。”
暗衛退下。
同一時刻，宮牆之外，翰林院後巷的一處小宅中，謝雲珩用染血的手推開了母親舊匣。
匣中沒有金銀，只有幾封泛黃舊信、一枚裂開的糖人模子，和一張早已發脆的出入簿抄頁。燭火映在他蒼白的臉上，他肩頭傷口未及細包，血已浸透半邊衣袖。
他拆開最裡頭那封信，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雲珩吾兒，若有一日有人以沈家為餌，引你復仇，切記先查慈寧舊庫。賣糖者非販夫，乃姜氏舊庫守印人。姜承弼三字，可信一半，疑一半。
謝雲珩指尖猛地收緊。
信紙下方還有一行極淡的小字，似是倉促添上。
未點白燈，不照亡人，照活鬼。
窗外忽然有瓦片輕響。
謝雲珩抬眸，溫和眼底第一次浮出冷厲。他吹滅燭火，將舊信貼身收好，低聲道：“原來你們也等我。”
慈寧宮內，姜令儀已命人取來一方紫檀小匣。匣中鋪著明黃綢，裡頭靜靜躺著太后金令。裴玄也解下腰間攝政王令，放在小幾上。兩枚令牌相距不過一掌，卻像隔著三年血案與無數未亡之人。
沈知意看著那兩枚令，忽然笑了。
“太后娘娘，王爺。”她慢慢道，“舊庫我要進，真相我要查。但先說好，從今夜起，臣女不做誰的餌，也不做誰的棋。若有人還想拿沈家女兒去釣鬼，煩請先問問沈家女兒手裡的刀答不答應。”
姜令儀望著她，許久，輕輕點頭。
“好。”
裴玄看著沈知意，聲音低而穩：“我站你這邊。”
沈知意心口一動，卻故意偏頭笑道：“王爺這話說得像投誠。可惜臣女這邊門檻很高，暫且收你做個護衛。”
裴玄面無表情：“護衛也比相親候選人強。”
沈知意：“……”
阿翹在旁邊小聲嘀咕：“王爺這張嘴，能復合全靠臉和權勢。”
姜令儀竟又想笑，可笑意才浮上唇邊，殿外掌事宮女便白著臉快步進來，跪倒在地。
“太后娘娘，攝政王，郡主……後罩房那小太監服毒了。奴婢們搜他身，只搜出一片燒焦的封條。”
裴玄接過封條，目光驟冷。
封條上殘留著慈寧宮舊庫的朱印，邊緣新焦，顯然是不久前才從門上撕下來燒毀了一半。
姜令儀掌心的沉木鐲輕輕一晃，撞上金令，發出沉悶的聲響。
“去舊庫。”
她聲音很輕，卻再無半分笑意。
眾人穿過慈寧宮後殿時，天邊已泛出一線灰白。宮燈在長廊下次第搖曳，影子被拉得極長。越往深處走，空氣越冷，像所有暖意都被那座封存多年的舊庫吞了進去。
舊庫藏在慈寧宮最北角，外頭爬滿枯藤，朱門斑駁，銅環覆著厚厚寒霜。門上本該有三道封條，如今最外一道已被撕去，只剩半截焦黑的紙邊在風中輕顫。
沈知意懷中的名冊再次發熱。
她停在門前三步，看著那半截封條，忽然覺得長明井底那股冷霧又追到了腳下。
姜令儀抬手，太后金令落入第一處凹槽。
裴玄上前，攝政王令嵌入第二處。
最後，姜令儀將沉木鐲按向門心那枚模糊的鴻紋。
機括聲在門內幽幽響起，像沉睡多年的獸終於睜開眼。
可就在庫門將開未開的一瞬，門縫裡忽然透出一點白光。
那白光極淡，極冷，像一盞燈在黑暗中無聲燃起。
沈知意聽見身後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笑。
有人用沙啞的嗓音，貼著黎明前的寒風低低喚道：“歸雁，終於來了。”
慈寧宮內殿燈火暖黃，照得紗幔如雲，地龍燒得正旺，連窗外將盡未盡的寒夜都被隔在朱漆窗櫺之外。可殿中偏偏冷得像有人悄悄開了一扇通往長明井的門。
燈花啪地爆開。
姜令儀指尖還維持著拈瓜子的姿勢，臉上的笑意未散，卻像是被霜封住了，薄薄一層，觸之即裂。
“哀家等你問這個名字，等了三年。”
沈知意站在殿中，懷中玄帕忽然微微一顫。貼身藏著的絹冊發出極細的熱意，像夜裡有蛇沿著心口爬過。她手指按住胸前，面上仍笑得乖巧。
“太后娘娘這話，倒像臣女來得晚了。”她聲音甜軟，句句帶刺，“可臣女這三年進慈寧宮的次數也不算少，您賞過我桃酥，賞過我胭脂，賞過我一屋子差點能湊成戲班的相親公子，怎麼偏偏沒賞一句姜承弼？”
裴玄立在她半步之後，玄衣幾乎融進殿角陰影裡，唯有一雙眼冷得清明。他看似不動，右手卻垂在袖側，離腰間短刃不過寸許。
姜令儀慢慢收回手，低頭看著那枚落下的瓜子，忽然笑了一聲。
“知意啊，你這張嘴，若生在市井茶樓，必是京中頭牌說書先生。可惜生在沈家，句句都要拿來討命。”
沈知意心中小戲台上，幾個小人齊刷刷鼓掌：太后娘娘誇我了，雖然像在誇一把漂亮刀。
她眨了眨眼：“討命不敢。臣女如今家道中落，膽子小，只敢討個明白。姜承弼與太后娘娘，是何關係？”
姜令儀抬眼看她，殿中燭影映在她眼底，像一池被風攪亂的金水。
“按輩分，他是哀家的叔父。”
沈知意胸口那卷名冊又熱了一下。
她面不改色，笑意卻淡了半分：“所以，沈家偽奏名錄上第一個朱砂圈住的人，是太后娘娘的叔父。”
“是。”姜令儀道。
裴玄聲音冷冷落下：“姜承弼三年前掌何職？與鴻章密令何干？”
姜令儀側眸看他，似笑非笑：“攝政王一進哀家的殿，連茶也不喝，便審起哀家來了？”
裴玄面無表情：“太后若喜歡，本王可先喝茶，再審。”
沈知意差點被他這句嗆得笑出聲，忙垂眼忍住。她腦中小人捂臉：裴玄啊裴玄，你這求復合的嘴，真是先帝見了都想封泥。
姜令儀倒是真笑了，笑意裡卻有疲憊。
“罷了。你們今夜能從長明觀活著回來，想必該見的也見了，不該拿的也拿了。”她的目光落到沈知意胸前，停了一瞬，“那半卷名冊在你身上？”
裴玄眼神頓寒。
沈知意按著懷中玄帕，笑道：“太后娘娘既然知道，不如猜猜臣女藏在哪兒？猜中了，臣女便誇您一句慧眼如炬。”
“哀家年紀大了，不愛猜小姑娘貼身的東西。”姜令儀捧起茶盞，卻沒有喝，“但你若想活著把它帶出宮，今夜最好別讓它離開鎮物。”
沈知意心頭一緊。
姜令儀道：“黑玉雁羽，雲字木牌，刺客殘木。三物合鎮，名冊才不會自焚。你如今少了一枚，能撐多久，要看你們在井底驚醒了多少舊魂。”
沈知意笑容微凝：“太后知道得真不少。”
“哀家不知道的更多。”姜令儀輕輕把茶盞放下，“比如姜承弼是死是活，比如三年前究竟誰借他的名遞了那封偽奏，比如鴻章如今還剩幾枚印在世上。”
裴玄目光一沉：“鴻章不是一枚印？”
姜令儀看他一眼，慢慢道：“鴻章從來不是玉璽，也不是尋常官印。先帝時，為制衡外廷與宗室，設過一套密令印章，共四枚。能繞過明面聖旨，調禁軍小股人馬、司禮監文印、內庫封存與宮門夜令。四印合稱鴻章。”
沈知意聽得後背微涼。
她心中小人立刻掰手指：禁軍、司禮監、內庫、宮門。好極了，這不是印章，這是半個皇宮的萬能鑰匙。誰拿著誰就是夜半開門的賊王。
裴玄道：“姜承弼掌哪一枚？”
“內庫文印。”姜令儀道，“姜家當年替皇室保管其中一枚，便由姜承弼執掌。他年輕時是個極清高的人，最恨結黨，最厭私令。可人活久了，清高二字也會被灰塵糊住眼。”
沈知意盯著她：“他背叛了？”
姜令儀沒有立即回答。
殿外隱約傳來更漏聲，天色仍黑，卻已到了黎明前最寒的一刻。內殿香爐中沉水香緩緩升起，像柔軟的霧，遮住太后的眉眼。
“哀家當年只知道，他在沈家案前後失蹤了三日。”她低聲道，“回來後燒了許多舊信，病了一場，從此不再見客。半月後，沈家通敵的密奏入了金殿，奏章上有內庫文印的暗押。”
裴玄冷笑：“太后既知此事有異，為何不說？”
姜令儀看向他：“攝政王三年前不也查到了姜家線索？你為何不說？”
殿中霎時一靜。
沈知意眼睫顫了一下，沒有回頭。
裴玄沉默片刻，道：“那時我只有半封密信與一個將死的何秉燭。沈家案已入御前，外廷、禁軍、司禮監皆有人遮掩。若我貿然翻案，沈知意會先死。”
姜令儀輕聲道：“哀家也是。”
沈知意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笑了笑，聲音仍穩：“所以你們一個故意甩了我，一個故意把我往相親宴裡推。合著臣女這三年沒嫁出去，全靠二位暗中保佑？”
裴玄眉心微動，似要開口。
姜令儀卻先笑了：“你若真嫁了哪家草包，哀家才頭疼。”
沈知意：“……”
腦中小人拍案而起：好哇，原來我行情不好也有宮廷勢力操盤！
她深吸一口氣，甜甜道：“那太后娘娘倒說說，把我推去看那一筐筐貴公子，是為了護我，還是為了拿我釣魚？”
姜令儀拈起一枚新的瓜子，卻沒嗑，只在指尖慢慢轉著。
“都有。”她坦然得近乎殘忍，“沈家女若安安分分縮在破宅裡，早晚會被人悄無聲息抹掉。可若你日日在宮中相親，日日被人議論，日日在哀家眼皮底下笑得招人恨，想殺你的人反倒要掂量。”
沈知意唇角微彎：“順便看誰按捺不住來接近我？”
“是。”姜令儀看她，目光忽然柔了些，“知意，哀家不是好人。坐在這個位置上，若只會心疼人，墳頭草都該三丈高了。哀家護你，也用你。可有一樁，哀家從未想讓你死。”
沈知意沒有說話。
她想信，卻不敢信。三年教會她最要緊的一件事，就是別把命交給任何一張笑臉。尤其這張笑臉掌著慈寧宮的門，也可能掌著沈家沉冤的鎖。
裴玄冷聲道：“莫應歸雁的絹布，是何意？”
姜令儀眼底微微一暗。
“歸雁不是名字，是喚令。”她道，“白燈引魂，名冊認血。沈氏女血脈與黑玉雁羽相連，若在井前應了歸雁，長明井裡被鎖的舊令便會認主。認主未必是好事，它會把你當成沈家當年未完成的那枚棋子，強行牽出名冊，也牽出藏在名冊後的人。”
沈知意背脊發冷，卻笑道：“太后娘娘真體貼，提醒臣女別應，卻不告訴臣女為何。您這提醒方式，放在相親宴上，大概等同於媒人說對方很好，就是殺過幾個妻子。”
姜令儀被她噎得一頓，竟有些無奈：“若哀家寫得明白，那絹布出不了慈寧宮。”
裴玄問：“慈寧宮有他們的人？”
姜令儀笑了笑：“攝政王這話問得天真。這宮裡哪裡沒有他們的人？”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阿翹的聲音壓得低低的，隔著珠簾喚：“郡主。”
沈知意轉身：“進來。”
阿翹掀簾入內，先規規矩矩給太后行禮，然後飛快湊到沈知意身邊，神色古怪。
“奴婢方才在偏殿外瞧見一個小太監，說是來添炭的。可他靴底沾了白灰，和長明觀那幫假禁軍的一樣。奴婢想叫住他，他跑得比兔子還快，現下被慈寧宮侍衛堵在後罩房附近。”
沈知意與裴玄對視一眼。
姜令儀臉上的笑終於徹底淡了。
“瞧。”她輕聲道，“哀家說了，宮裡等你的，不止哀家一人。”
裴玄立刻道：“封慈寧宮四門。”
姜令儀也不攔，反倒抬手喚來掌事宮女：“照攝政王的話辦。今夜添炭、換香、守夜的人，一個不許走。”
掌事宮女白著臉退下。
沈知意懷中名冊忽然狠狠一顫，熱意幾乎燙到肌膚。她悶哼一聲，指尖下意識按住胸口。裴玄一步上前，掌心隔著她的手覆住那處，內力沉沉壓下。
“怎麼樣？”
沈知意抬眼看他近在咫尺的眉眼，本想說不疼，話到嘴邊卻變成：“燙得很。王爺若再晚一步，臣女就要變成慈寧宮烤郡主了。”
裴玄臉色更冷：“少貧。”
姜令儀看著兩人的手，目光微動，竟在這般時候還輕輕嘖了一聲：“哀家的相親宴辦了這麼久，總算有點成效。”
沈知意：“太后娘娘，您若此刻還想嗑瓜子，臣女敬您是條好漢。”
姜令儀失笑，隨即神色一肅：“少了刺客殘木，名冊鎮不久。裴玄，你那枚殘木在王府？”
裴玄道：“程硯押活口回去時，會取來。”
“來不及。”姜令儀道，“慈寧宮舊庫裡，或有能暫鎮名冊的東西。”
沈知意眸光一動：“舊庫？”
姜令儀緩緩起身。杏色外袍自榻邊垂下，她不再像那個懶散看熱鬧的太后，眉眼間浮出一種久居深宮養出的威儀與倦意。
“慈寧宮舊庫封了十五年。裡頭存著先帝年間未入冊的宮文、廢令、舊印匣，還有一盞未點的白燈。”
沈知意心跳漏了一拍。
未點的白燈。
長明觀供燈房裡那些混了人血與骨灰的白燈已足夠詭異，慈寧宮舊庫中竟也有一盞。
裴玄冷聲道：“還有什麼？”
姜令儀看著他，片刻後道：“或許，還有先太后留下的一封遺詔。哀家只見過封皮，未曾打開。”
“為何不打開？”沈知意問。
姜令儀笑意淡淡：“因為打開舊庫，需三樣東西。太后手令，攝政王令，還有姜家信物。少一樣，庫門內的機括便會毀掉半數舊冊。當年先太后設這道門時，大概也沒想到，後來的太后與攝政王會互相看不順眼這麼多年。”
裴玄道：“姜家信物在何處？”
姜令儀垂眸看向自己腕間。
她腕上戴著一只極不起眼的沉木鐲，顏色暗沉，紋路如雲。沈知意先前只當那是太后信佛圖清淨的玩意兒，此刻才發現鐲內側似刻著半枚小小的鴻紋。
姜令儀取下木鐲，握在掌心。
“在哀家這裡。”她說，“但這只鐲子，原本屬於姜承弼。”
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一名王府暗衛被慈寧宮侍衛引入殿前，單膝跪地。
“王爺，程統領已將長明觀兩名活口押入王府地牢，供燈房封存。另，王府暗匣無損，刺客殘木已由程統領親自護送入宮，半個時辰可至。”
裴玄點頭：“再探。”
暗衛退下。
同一時刻，宮牆之外，翰林院後巷的一處小宅中，謝雲珩用染血的手推開了母親舊匣。
匣中沒有金銀，只有幾封泛黃舊信、一枚裂開的糖人模子，和一張早已發脆的出入簿抄頁。燭火映在他蒼白的臉上，他肩頭傷口未及細包，血已浸透半邊衣袖。
他拆開最裡頭那封信，熟悉的字跡映入眼簾。
雲珩吾兒，若有一日有人以沈家為餌，引你復仇，切記先查慈寧舊庫。賣糖者非販夫，乃姜氏舊庫守印人。姜承弼三字，可信一半，疑一半。
謝雲珩指尖猛地收緊。
信紙下方還有一行極淡的小字，似是倉促添上。
未點白燈，不照亡人，照活鬼。
窗外忽然有瓦片輕響。
謝雲珩抬眸，溫和眼底第一次浮出冷厲。他吹滅燭火，將舊信貼身收好，低聲道：“原來你們也等我。”
慈寧宮內，姜令儀已命人取來一方紫檀小匣。匣中鋪著明黃綢，裡頭靜靜躺著太后金令。裴玄也解下腰間攝政王令，放在小幾上。兩枚令牌相距不過一掌，卻像隔著三年血案與無數未亡之人。
沈知意看著那兩枚令，忽然笑了。
“太后娘娘，王爺。”她慢慢道，“舊庫我要進，真相我要查。但先說好，從今夜起，臣女不做誰的餌，也不做誰的棋。若有人還想拿沈家女兒去釣鬼，煩請先問問沈家女兒手裡的刀答不答應。”
姜令儀望著她，許久，輕輕點頭。
“好。”
裴玄看著沈知意，聲音低而穩：“我站你這邊。”
沈知意心口一動，卻故意偏頭笑道：“王爺這話說得像投誠。可惜臣女這邊門檻很高，暫且收你做個護衛。”
裴玄面無表情：“護衛也比相親候選人強。”
沈知意：“……”
阿翹在旁邊小聲嘀咕：“王爺這張嘴，能復合全靠臉和權勢。”
姜令儀竟又想笑，可笑意才浮上唇邊，殿外掌事宮女便白著臉快步進來，跪倒在地。
“太后娘娘，攝政王，郡主……後罩房那小太監服毒了。奴婢們搜他身，只搜出一片燒焦的封條。”
裴玄接過封條，目光驟冷。
封條上殘留著慈寧宮舊庫的朱印，邊緣新焦，顯然是不久前才從門上撕下來燒毀了一半。
姜令儀掌心的沉木鐲輕輕一晃，撞上金令，發出沉悶的聲響。
“去舊庫。”
她聲音很輕，卻再無半分笑意。
眾人穿過慈寧宮後殿時，天邊已泛出一線灰白。宮燈在長廊下次第搖曳，影子被拉得極長。越往深處走，空氣越冷，像所有暖意都被那座封存多年的舊庫吞了進去。
舊庫藏在慈寧宮最北角，外頭爬滿枯藤，朱門斑駁，銅環覆著厚厚寒霜。門上本該有三道封條，如今最外一道已被撕去，只剩半截焦黑的紙邊在風中輕顫。
沈知意懷中的名冊再次發熱。
她停在門前三步，看著那半截封條，忽然覺得長明井底那股冷霧又追到了腳下。
姜令儀抬手，太后金令落入第一處凹槽。
裴玄上前，攝政王令嵌入第二處。
最後，姜令儀將沉木鐲按向門心那枚模糊的鴻紋。
機括聲在門內幽幽響起，像沉睡多年的獸終於睜開眼。
可就在庫門將開未開的一瞬，門縫裡忽然透出一點白光。
那白光極淡，極冷，像一盞燈在黑暗中無聲燃起。
沈知意聽見身後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笑。
有人用沙啞的嗓音，貼著黎明前的寒風低低喚道：“歸雁，終於來了。”
— 本章完 —
⏳ 敬請期待更新...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