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 11 章

「不刪。」

江眠舟先開口，聲音比冷庫裡的白光還冷靜。

他看著屏幕上江聞嵐三個字，臉色失了血色，肩頭剛纏好的紗布又慢慢滲出紅來，可他的眼神沒有避開沈知味。

「不藏，不替江家遮掩。」他抬手按住鏡像設備的邊緣，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方律師，請把當前縮略預覽、設備序號、時間戳全部封存。保留對江氏不利的原始顯示記錄，任何後續解讀都不覆蓋第一現場。」

耳機裡短暫靜了一秒。

方既白很快回應：「確認。三點四十三分二十七秒，冷庫前室離線設備，簽到頁縮略預覽首行顯示江聞嵐。沈先生、江先生，你們都不要碰屏幕。我已截屏固化，正在生成第一組只讀哈希。」

沈知味站在原地沒有動。

冷庫裡殘留的寒氣一層層貼上來，濕衣服黏在身上，冰得骨頭都像要裂開。可真正冷的不是雨，不是冷庫，也不是剛從地下水道爬出來的狼狽，而是那個名字突然把他和江眠舟之間拉出的一道細縫。

江聞嵐。

江氏基金第三顧問組。

江眠舟口中要查的人，卻也是他無法割開的血脈。

沈知味忽然想起很多細節。江眠舟替他撐傘時永遠不越界的半步，替老街小店做風控表時熬到凌晨的眼睛，站在他身後不催不逼的沉默。也想起沈家味被低價估值後，父親坐在空掉的灶台前，手裡攥著一張他看不懂的合約，說資本的刀不會因為你做飯好吃就放慢。

他把那些情緒慢慢壓回去。

「查江聞嵐。」沈知味開口，聲音有些啞，「查江氏基金，查第三顧問組，查到底。」

江眠舟望著他，眼底有某種極深的痛意沉下去。

「好。」

沈知味看著他：「如果最後證據指向江家，你別擋。」

江眠舟低聲說：「我不擋。」

「如果指向你？」

冷庫裡安靜下來，遠處壓縮機報廢後偶爾發出一聲金屬收縮的輕響，像鍋底最後一滴水被火燒乾。

江眠舟沒有遲疑。

「那就連我一起交出去。」

沈知味的眼睫顫了一下，卻沒有說別的。他轉回屏幕，按方既白的指令戴上一次性指套，把藍色存儲芯推進讀卡機固定槽。動作很慢，每一步都對著胸前記錄器停頓半秒，讓時間、角度、設備編號完整留在影像裡。

方既白的聲音沉穩得近乎冷酷：「第一層索引鏡像百分之三十七。不要展開主檔。縮略預覽已被系統緩存，我會只讀截取，不做內容解析。林小滿，同步哈希值。」

林小滿那邊傳來急促鍵盤聲，背景裡還有梁嬸壓低嗓子的罵聲，像在罵平台，也像在罵這場雨。

「我在，我在！」林小滿喘著氣說，「老街這邊三十七個定位都掛上了，平台稽核後台剛彈了風險提示，說我們疑似群體異常。我讓大家都別靠近南橋，只繞原來單子路線跑。方律師，哈希尾號是不是九七三二？」

「確認。」方既白說，「你做得很好。」

林小滿明顯怔了下，像是第一次在這種事裡被人用這麼正式的語氣肯定。他很快又壓低聲音：「沈哥，平台如果事後封我們號怎麼辦？福叔侄子靠代駕還房貸，梁嬸兒子夜班送藥，還有兩個剛從培訓班出來，賬號一封就完了。」

沈知味盯著進度條，說：「我保不住所有平台賬號。」

林小滿那頭沉默一瞬。

沈知味又說：「但我會保住你們有飯吃。小滿，你不是想開早餐鋪嗎？等這件事過了，我教你做三樣能賣錢的，醬肉燒餅、豆漿油皮卷、鹹蛋黃糯米飯。成本、出品、備料時間，我一樣一樣教。」

耳機裡傳來林小滿吸鼻子的聲音，他故意把語氣拔高：「那我要學最賺的。」

沈知味淡淡道：「最賺的是別糊鍋。」

梁嬸在旁邊噗地笑出聲，緊繃的線像被這一聲笑稍稍鬆開。

江眠舟看了沈知味一眼，眼底被冷光映出一點很淡的暖意，可很快又因肩傷皺了一下眉。紗布邊緣滲出的血已經染濕半片，順著袖口落到地上，在白色地磚上開出一朵暗紅。

沈知味餘光掃到，伸手按住他的肩。

「別撐。」

江眠舟想說沒事，對上沈知味的眼神，又把話咽回去，只低聲道：「鏡像還沒完。」

「你坐下，手別離設備。」沈知味把一把翻倒的配送椅踢正，「倒了更麻煩。」

江眠舟依言坐下，另一隻手仍穩穩扶著鏡像盒。沈知味撕開第二包紗布，單手壓住傷口加固。兩人隔得很近，近到沈知味能感到江眠舟因失血而發冷的呼吸，也能察覺他肩背在疼痛裡克制到幾乎僵硬。

「你怕我查江家嗎？」沈知味問。

江眠舟看著屏幕上的進度條，沉默片刻才說：「我怕你發現，我其實也站在那張網裡。」

沈知味手上的力道頓了頓。

江眠舟低聲道：「江氏基金投過很多我反對的項目。中央廚房、職教貸款、前置倉資產包，我看過其中一部分，但不是全部。那時候我以為自己離開家裡另做小店聯盟，就能把界線劃清。」

他笑了一下，沒有笑意。

「可界線不是我說清就清的。你父親的店如果被江氏的錢壓過，我也不是乾淨旁觀的人。」

沈知味垂眼打結紗布，聲音低而穩：「我現在只看證據。」

江眠舟看向他。

沈知味沒有抬頭：「江眠舟，你和江家不一樣，這是我現在願意讓你繼續站在這裡的理由。但不是你可以被我無條件相信的理由。」

江眠舟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我明白。」

「那就活著把資料查完。」

「好。」

讀卡機發出一聲輕響，第一層索引鏡像完成。

屏幕右側依照方既白設定的只讀規則，跳出封存清單。三個主目錄下各自展開了極少量元資料，不涉及正文，卻已足夠刺眼。

新味職教一期調整總名冊，關聯字段：候補名額替換、推薦機構、新味理事會、平台人才輸送池。

沈家味估值複核附錄，關聯字段：低溫倉改造、前置倉適配、租賃違約風險、區域餐飲整合包。

雲饌三十二層茶會簽到頁一，關聯字段：江氏基金第三顧問組、岳清衡、辰港維保臨時權限、雲饌財務顧問、宴味舊供應鏈。

林小滿倒吸一口氣：「這不就是一鍋燴嗎？培訓班、平台、維保、連鎖，連估值都串一起了。」

方既白立刻說：「措辭注意，這叫高度關聯，不等於司法認定共謀。但足夠申請保全。」

沈知味盯著岳清衡那個名字。

岳辰。

當年新味職教名額被替換時，他只在通知欄裡見過這個名字。那時候岳辰是被平台扶貧故事包裝出來的優秀學員，出身不高，勤奮，會講鏡頭前需要的感恩話。他拿走的不是沈知味唯一的機會，卻是沈知味通往更高料理教育的一道門。

現在那道門後，站著的竟是三十二層茶會的召集人。

江眠舟低聲說：「顧宴說得對，三十二層是局。簽到頁既然已經把江聞嵐放在第一位，就不是普通茶會。那裡等著的人，可能不是談判，是等你帶著芯片進場，讓證據來源變成非法入侵或商業勒索。」

方既白接話：「我同意。任何主動前往雲饌中心的行為，都可能被對方剪輯成自投羅網。現在最好的辦法，是不去三十二層，從名單低階節點突破。辰港維保臨時權限的簽發人，雲饌財務顧問的助理，或者新味職教理事會的執行秘書，比江聞嵐和岳清衡更容易留下失誤。」

沈知味問：「能看到低階名單嗎？」

「不能展開正文。」方既白說，「但縮略頁角有部分可見。等我放大緩存，不觸碰原文件。」

幾秒後，耳機裡傳來她敲擊鍵盤的聲音。

「簽到頁一可見前六行。第一，江聞嵐。第二，岳清衡。第三，雲饌財務顧問，代號周。第四，新味職教理事會代表，代號七。第五，辰港維保臨時權限簽收人，洪啟。第六……被遮住一半，只看得到宴味供應鏈舊檔對接。」

沈知味指尖慢慢收緊。

宴味供應鏈。

顧宴在外面替他們拖住追兵，卻仍有宴味的影子在名單上。救人是真的，當年的刀也是真的。這兩件事並不互相抵消。

冷庫外忽然傳來一陣遠遠的轟鳴，像有車隊從高架另一端壓過積水。江眠舟的終端震動，低光屏幕彈出警示。

「平台稽核車往北側移了。」他看了一眼，「辰港那兩個人應該發現東梯撲空，正在查附近舊倉庫門禁。」

林小滿急了：「我再拉一組定位？」

方既白立刻否決：「不要加碼。定位異常越大，越容易被平台事後反向鎖人。」

沈知味拔下已完成鏡像的藍色芯片，按流程放進新的防靜電袋，又把原本的防水袋封口重新壓實。舊鑰匙還在裡面，刻著冊字的金屬被冷庫白光照得發暗。

他取出那把鑰匙，放在掌心。

鑰匙很舊，齒口卻沒有磨平，像是很少被使用。冊字刻得深，筆畫裡積著黑色污痕。沈知味小時候見父親用過很多鑰匙，後廚的、倉房的、醬缸櫃的，每一把都拴在腰側，走路時叮噹響。可這一把，他從未見過。

江眠舟看著那個字，眸光微動：「冊庫。」

沈知味抬眼。

「舊中央廚房的資產分區裡，冊庫是紙本合約和培訓檔案的臨時封存點。」江眠舟說，「近未來餐飲全面數字化後，紙本倉庫幾乎都被取消，只留下少數法務過渡空間。雲饌早期收購前置倉時，曾把一批實體冊轉移到南橋中央廚房B2。」

方既白那邊立刻調資料：「等一下，我查封存地圖。」

沈知味看向四周。

這間廢棄中央廚房比他想像得更大。冷庫前室外是流水線區，生鏽的分揀臂垂在半空，透明傳送帶上積著灰。牆上還貼著一張褪色宣傳海報，畫著標準早餐套餐，八分鐘出餐，三公里熱送，讓每個努力的人準時吃上早飯。

海報下方，半張手寫菜單被水汽泡得捲邊。

小米南瓜粥。

醬香肉包。

雪菜豆腐蒸餃。

筆跡不是父親的，卻讓沈知味心口猛地一緊。他想起父親凌晨四點開火，蒸籠白霧裡一籠一籠包子醒著，街坊還沒出門，味道先替一天點了燈。後來平台說標準化才是未來，說小店煙火氣不值錢，說早餐也可以被算法拆成熱量、距離、復購率。

可人活著，不是靠復購率咽下一天的。

沈知味走到一台廢棄蒸箱前，按下機械開關。電源早斷了，屏幕沒有亮。他打開箱門，裡面空空蕩蕩，只有一只被遺落的竹蒸籠，發霉的邊緣已經散開。

他把蒸籠拿出來，擦掉上面的水痕。

林小滿在耳機裡小聲問：「沈哥？」

沈知味說：「小滿，記住，早餐鋪最要緊的不是快。」

林小滿愣了愣：「那是什麼？」

「是讓人願意停一下。」沈知味看著那只破蒸籠，「願意為一口熱的，多等三分鐘。平台最怕的不是我們跑得慢，是有人不再只跟它買時間。」

江眠舟望著他的背影，眼底某種搖晃的東西慢慢安定下來。

外頭車聲更近，隔熱門縫隙有掃描光掠過，淡藍色一閃而逝。

江眠舟撐著椅背站起來：「該走了。北側側門不安全，我們走貨梯井。這裡B1有一條舊垃圾壓縮通道，通向隔壁停用市場。」

方既白忽然開口：「先別走。有結果了。」

所有人都停下。

耳機裡只剩她那邊資料翻頁的聲音，幾秒後，方既白的語氣第一次出現一絲明顯的變化。

「舊鑰匙編碼和南橋中央廚房B2冊庫匹配。冊庫登記名不是雲饌，也不是平台。」

沈知味握緊鑰匙：「是誰？」

方既白沉默半秒。

「沈正誠。」

冷庫裡的白光像在那一瞬更冷了。

沈知味的呼吸停住。

父親的名字從證據、錄音、水路圖、估值附錄裡一次次浮出來，可這一次不同。這不是被收購者，不是被估值壓低的小店主，不是被資本吞下去的名字。

而是冊庫登記人。

沈正誠在這裡留下過東西。

外面的掃描光再次掠過，比剛才更近，伴隨著電子門禁被遠程嘗試的滴聲。江眠舟立刻關掉讀卡機，把鏡像盒和封存袋一起收進防震包。

方既白的聲音壓低：「還有一件事。冊庫最近一次被動登記不是多年前，而是今晚凌晨兩點五十六分。」

沈知味眼神一沉。

「誰動過？」

方既白說：「系統只留下半個訪問代碼，舊維保碼格式。尾段和顧宴剛才給你的那組坐標驗證碼一致。」

林小滿脫口而出：「顧宴去過B2？」

沒有人回答。

沈知味低頭看掌心那把刻著冊字的鑰匙，金屬冰冷，卻像剛從火裡取出來。

顧宴在外面拖住追兵，告訴他三十二層是局，給他們指到冷庫讀卡機，又在同一晚動過父親名下的冊庫。

救路的人，也可能握著另一道門。

江眠舟看著沈知味，沒有催他，只把防震包背好，肩頭紗布被血重新染深。

「追江聞嵐，還是先下B2？」他問。

外面門鎖第三次響起，系統女聲冰冷提示非法重試即將進入強制覆核。

沈知味把舊鑰匙握進掌心，抬眼看向冷庫深處那道通往地下的貨梯門。

「先找總冊。」

他聲音很輕，卻像刀落在案板上。

「江聞嵐會等。父親留下的東西，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