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 10 章

雨聲、警報聲、地下水撞擊格柵的轟鳴在同一秒擠進沈知味耳膜。

他半身探出井口，肩背被暴雨砸得發麻，防水袋緊貼在胸前，裡頭那片藍色存儲芯和刻著冊字的舊鑰匙像一塊燒紅的鐵，隔著幾層密封膜仍燙得他心口發疼。

井口外，鞋底碾過砂礫。

很輕的一聲，卻比下方黑夾克的罵聲更清楚。

黑色大衣的衣角在雨幕裡晃了一下，離井沿不到半步。那人沒有立刻俯身，也沒有伸手，只像一個早已算準他會從這裡出現的獵人，站在高架陰影下等著。

下方，江眠舟抬頭看他。

紅色警報燈從水道深處一閃一閃照上來，把江眠舟的臉切成明暗兩半。他握著終端，另一手扶住鏽梯，水已漫到他小腿中段，回湧的白浪不斷拍上格柵。

「知味。」江眠舟聲音不高，卻穿過轟鳴落到他耳邊，「你決定。」

沈知味握緊井沿。

顧宴那條短訊還亮在防水袋裡。

別走東梯，上面有人等。

真，或者假。

如果是真，井口外的人不是顧宴，就是他知道的另一撥截貨者。如果是假，顧宴就是要逼他猶豫，讓下面的人追上來。

沈知味只用了半秒。

他沒有往上爬，也沒有縮回去。

他猛地抬手，把井蓋向外一推，沉重的鐵蓋撞上井邊水泥，發出刺耳聲響。同時他整個人往下一沉，故意讓半個肩膀重新落回井內，只留一隻手扒著井沿。

井口旁那道黑影果然動了。

一隻戴黑手套的手探過來，速度極快，直抓他的手腕。

沈知味在那一瞬鬆開井沿，整個人往下墜。江眠舟早有準備，伸手托住他的腰，將他往旁側一帶。那隻黑手套抓了空，只撈到一把雨水。

井口外傳來一聲極短的低罵。

不是顧宴的聲音。

沈知味眼底一沉。

「假的。」他低聲說。

江眠舟已經按下終端上一枚紅色虛擬鍵。頭頂井口外，原本閃爍的路燈忽然爆亮，強光從高架側面橫切過來，照得井口外那人身形一晃。胸口行動記錄器仍在拍，沈知味仰頭看見那人黑色大衣下露出一角灰藍反光條，不是宴味的人常穿的剪裁，更像辰港維保的夜間雨衣被改成了外套。

江眠舟聲音很穩：「我剛才讓附近兩盞施工燈短路重啟，最多十五秒。小滿，能不能把東梯出口附近的騎手定位全部點亮？」

耳機裡林小滿立刻吼回來：「能！我把老街夜班群拉進來，附近有三個送藥的、兩個送酒的，還有福叔他侄子跑代駕。我讓他們全部打開共享定位，繞高架一圈。平台那邊看見的會是一串紅點，不知道誰從井裡出來！」

方既白冷冷補一句：「不要讓普通人接近衝突區。定位混淆可以，別讓他們做人牆。」

「知道！」林小滿喘著氣，「我窮，不是傻！」

下方黑夾克的腳步已追到距離他們不到二十米。手電光從廢渠轉角掃來，照見水面翻起的白沫。

「人在梯子下面！」

「東梯有人堵著，別讓他們下去！」

沈知味抬眼看向右側牆根。

剛才那道與水流相反的細縫仍在吸水，細縫下方有一排老式排洪孔，半人高，被鐵柵欄和淤泥封住。一般人會把它當成排水口，但父親留下的水路圖缺失的地方，恰恰可能不是路，而是廚房裡最不起眼的漏勺眼。

他用手電低光照了一下，鐵柵欄邊緣有新鮮刮痕。

有人曾經從那裡過。

「不走東梯。」沈知味咬住防水袋，跳下最後兩級梯，「側排洪孔。」

江眠舟沒有多問，只把終端塞進防水套，拔出腰側一支折疊工具。金屬切割頭貼上鐵柵欄時發出細密刺耳的嗡鳴，火星在潮濕空氣裡閃了幾下就滅。

水位又升了一截，冰水衝到沈知味膝蓋。他站在江眠舟身側，用身體擋住從後方掃來的手電光，胸口記錄器正好對準追兵方向。

黑夾克男人衝過來時，第一束手電照到他的臉。

沈知味沒有躲。

他抬起眼，雨水和污水沿下巴往下滴，臉色白得厲害，眼神卻冷靜得像一把剛磨好的刀。

「辰港維保？」他開口，聲音被警報切割得一段一段，卻足夠記錄器收進去，「凌晨三點二十三分，南橋泵房閘門程序被手動提前。你們持的是哪一級水務授權？」

追在最前面的男人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他會在這種時候問這個。

另一人立刻壓低聲音：「別廢話，拿東西！」

沈知味看向那人胸前被雨衣遮住的工牌，忽然笑了笑。

「你們不是來救泵房的。」他說，「是來收沈正誠留下的東西。」

那人臉色變了，手伸向腰側。

方既白在耳機裡立刻道：「收到了。對方有取物意圖，並未否認。沈先生，別再刺激。」

江眠舟手下切割聲驟然一停。

鐵柵欄鬆開半邊。

但追兵也在同時逼近。最前面的黑夾克踩上格柵，伸手抓向沈知味的肩。江眠舟轉身，抬臂格開對方，動作不像打架，更像準確推開一份錯誤的合約，乾淨、克制，卻帶著不容退讓的力道。

男人踉蹌一步，怒罵著撲上來。

沈知味一腳踹向格柵邊緣的固定扣。

鏽蝕多年的扣件本就被水沖得鬆動，這一腳下去，半塊格柵猛地塌陷，水流從缺口翻上來。黑夾克收勢不及，半條腿陷進去，手電摔進水裡，光在濁水中亂晃。

江眠舟抓住沈知味後領，將他往排洪孔裡一推。

「進去。」

沈知味弓身鑽過鬆開的鐵柵欄。排洪孔狹窄低矮，裡面水流更急，混著泥腥和鐵鏽味，刮得膝蓋生疼。他剛爬進去，立刻回身伸手。

江眠舟側身進來時，肩膀被鐵邊擦出一道血痕，深色外套很快被水浸透，看不出顏色，只聞得到一點血腥。

沈知味瞳孔縮了一下：「你受傷了。」

「小傷。」江眠舟低聲說，「往前。」

他說得太平靜，平靜到像剛才被割開的不是自己的肩。沈知味知道這人一向如此，把痛和慌都壓在溫雅外表下面，像商場裡最好的瓷器，哪怕裂了，也不肯在人前發出聲響。

排洪孔後是一條更窄的側渠，需半蹲著走。水流從身後推著他們，頭頂是城市地下老舊的混凝土肋骨，每隔幾米就有一處積水滲漏。身後黑夾克的喊聲被鐵柵欄擋了一層，仍不肯散。

林小滿的聲音再次插進耳機，帶著風聲和鍵盤敲擊聲：「沈哥，江總，我把附近平台熱區刷爆了。系統現在以為南橋東側有二十七個異常停留點，稽核車被引去匝道口。梁嬸的滷味店路由器也開了訪客網，福叔那邊把舊外賣盒的定位貼片全丟上環衛車了，能拖幾分鐘。」

沈知味一怔，心口忽然被什麼撞了一下。

老街那些人，白天還在為明天菜價、房租和平台抽成發愁，凌晨三點卻把自己僅有的路由器、外賣盒和人情都掏出來，替他在這場看不見的追殺裡點燈。

他低聲說：「小滿，替我謝謝他們。」

林小滿沉默半秒，聲音忽然啞了：「你自己回來謝。還有，我不想再給平台打工了。等這事過了，你得教我做包子，能賣錢那種。」

沈知味在黑暗裡牽了牽嘴角：「教。」

江眠舟走在他身後，聽見這一個字，眼神微微一軟，又很快被終端上的資料拉回現實。

方既白那邊傳來新的提示音。

「江先生，江氏舊案庫第二層權限剛剛被人試圖回收，我只搶出一部分索引。」方既白語速加快，「沈家味低價評估案的外部顧問章，對應的是江氏餐飲基金當年第三顧問組。組長叫江聞嵐。」

側渠裡的水聲彷彿瞬間變遠。

沈知味聽見江眠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江聞嵐。

他對這個名字不熟，可從江眠舟的沉默裡已經猜到分量。

方既白繼續說：「江聞嵐名下沒有直接任職宴味，但她同時是新味職教理事會早期資金監察人。沈正誠的推薦名額被替換前一天，她簽過一份風險調整備忘錄。」

沈知味沒有回頭。

他怕自己此刻看江眠舟，眼裡會有不該有的鋒利。

不是針對江眠舟，可刀一旦出鞘，總會傷到離得最近的人。

江眠舟卻先開口了。

「是我姑母。」他聲音依然溫和，只是底下壓著一層很深的冷，「她曾經掌過江氏基金的併購前置審核。」

沈知味喉嚨發緊。

江眠舟停了半步，像是在雨和水聲裡把一句話從骨頭上剝下來。

「知味，我不替江家辯。」他說，「如果江氏參與壓價，我會把能拿到的內部資料全部交給方律師。包括對我家不利的。」

沈知味終於回頭看他。

狹窄側渠裡，江眠舟半邊肩膀浸著血和水，臉色有些白，眼神卻很清醒。那不是商人權衡利弊後的漂亮話，也不是暗戀多年換來同情的籌碼。他只是站在那裡，承認一把可能來自自己家族的刀，曾經刺進沈家味的骨縫。

沈知味胸口那團火燒得更深，卻沒有失控。

「江眠舟。」他說，「我會查到底。」

江眠舟點頭：「我陪你查。」

沒有多餘的誓言，卻比任何解釋都重。

前方出現一點灰白天光般的亮。

側排洪渠出口在高架東側橋墩下，被一堆廢棄隔音板遮住。暴雨從板縫裡斜灌進來，外頭車聲遠遠掠過。沈知味先探出手，用鏡頭掃了一圈，沒有立刻出去。

耳機裡林小滿道：「出口外二十米有一輛黑色轎車停了三分鐘，車牌被雨擋住。我查不到，是離線牌。」

方既白：「不要上陌生車。」

江眠舟抬手，示意沈知味等。

下一秒，一道遠光從外面劈開雨幕，照在隔音板上。引擎聲低沉靠近，又在三米外停下。

車門打開。

雨聲裡，有人撐傘下車。

黑色大衣，黑傘，修長冷硬的輪廓。

顧宴站在排洪渠出口外，傘沿壓得很低，雨水順著傘骨落在他肩上。他沒有往裡看，只側身對身後兩名穿水務制服的人說：「東梯那邊的人扣住。辰港維保今晚所有臨時權限凍結，理由是非法修改閘門程序。資料同步給市政監察，不經宴味內部。」

那兩人迅速點頭離開。

沈知味站在陰影裡，手按在防水袋上。

顧宴像是知道他在那裡，終於偏過頭。

傘下那張臉仍舊冷，眉眼被雨夜削得銳利，像他們分開那年一樣，永遠不肯先把軟處露出來。

「出來。」顧宴說，「你們在那裡再待兩分鐘，東側熱感掃描會恢復。」

沈知味沒動。

江眠舟從他身後走出半步，語氣平靜：「顧少消息來得很準。」

顧宴看了他一眼，視線在他肩上的血痕停了瞬，又移開。

「江總動作也不慢。」他說，「把施工燈和騎手定位當煙霧彈，江氏的手伸不到水務，倒伸得到城市邊角。」

江眠舟淡淡道：「至少我沒有讓人守在井口等他爬上來。」

顧宴的眼神冷了一分。

沈知味終於開口：「上面那個人是誰？」

顧宴看向他。

雨聲在三人之間拉成一道透明的牆。

「辰港的人。」顧宴說，「但不是辰港正式名冊。他們拿的是宴味舊供應鏈給的二級維保碼，碼源掛在雲饌財務顧問名下。」

沈知味盯著他：「你怎麼知道？」

顧宴沉默半秒。

那半秒裡，他像是把很多話壓回了胸腔，最後只剩一句冷硬的答案。

「因為那套碼，當年也用在沈家味估值複核的資料調取上。」

沈知味指尖驟然收緊。

江眠舟眉眼也沉下去。

顧宴沒有躲開沈知味的目光。

「我不是來求你信我。」他聲音低了些，卻仍像冷刃，「只是不想你死在這裡。你手裡的東西如果被拿走，沈正誠留下的總冊就再也開不了。」

沈知味往前一步，雨水立刻打在他臉上。

「總冊在哪？」

顧宴看著他濕透的眉眼，喉結很輕地動了一下。

「先離開南橋。」

「顧宴。」沈知味一字一頓，「我問你，總冊在哪？」

顧宴握傘柄的手指收緊，骨節泛白。

遠處忽然響起警笛，不是警車，是水務監察的無人巡檢蜂鳴。幾個紅點從高架另一側掠過，搜索光開始掃向排洪渠附近。

林小滿在耳機裡急道：「沈哥，別站那兒吵了！平台稽核車又回頭了，水務無人機也來了，你們三個現在像夜宵攤上唯一亮著的燈！」

方既白冷聲：「證據已足夠證明南橋現場存在非法攔截與閘門篡改。現在撤離，保存介質優先。」

江眠舟低聲道：「先走。」

沈知味看著顧宴，忽然想起父親錄音裡那句話，茶水間先亮燈。

顧家有人在等錄音。

可眼前這個人，剛剛又切掉了追兵的維保權限。

救人和操盤在他身上糾纏得像一鍋煮渾的湯，沈知味分不清哪一口有毒，哪一口還留著舊日的甜。

他把防水袋塞進外套最內側，拉緊封口。

「車不用你的。」沈知味說。

顧宴看著他，沒有意外，只把手裡一張薄薄的黑色通行卡拋過來。

江眠舟伸手接住。

「高架北側有一間廢棄早餐中央廚房，三年前被平台收走做前置倉，現在空置。」顧宴說，「用這張卡進側門，熱感盲區十五分鐘。我已經把附近兩台無人機引去雲饌方向。」

沈知味冷聲道：「你安排得太周到了。」

顧宴垂眼看他，雨水從傘沿落下，隔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疲憊。

「我安排得不夠周到的那一年，已經毀了你一次。」

沈知味心口像被什麼極細的針刺中。

他沒有接這句話。

江眠舟握著通行卡，聲音仍溫：「顧少不一起？」

顧宴看向遠處逼近的搜索光。

「我在這裡，他們才會相信東西還在我手上。」他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沈知味身上，「知味，別去雲饌三十二層。茶水間裡亮著的不是證據，是局。」

沈知味問：「誰設的？」

顧宴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無人機搜索光掃過橋墩，三人的影子在雨地上短暫重疊，又很快被水沖散。

顧宴終於開口。

「岳辰。」

這個名字落下來時，連林小滿都在耳機裡倒吸一口冷氣。

平台培訓項目吸收的岳辰，新味職教備選欄裡的岳辰，被替換名額那條線末端出現過的岳辰。

沈知味握住防水袋，指尖冰冷。

顧宴又說：「他現在不叫岳辰。新味職教併入宴味人才庫後，他改名岳清衡，是雲饌中心三十二層今晚臨時茶會的召集人。」

江眠舟眼神驟然變深：「茶會名單？」

顧宴抬手，將傘沿壓低，遮住半張臉。

「在你們要去的前置倉冷庫裡，有一台離線讀卡機。」他說，「藍色芯片別接網。讀第一層索引，你們會看到名單的第一頁。」

警報蜂鳴越來越近。

顧宴轉身前，沈知味忽然叫住他。

「顧宴。」

顧宴停下。

沈知味站在暴雨裡，聲音很低，卻比雨更清晰。

「如果你再拿我父親的事設局，我不會只讓你輸掉宴味。」

顧宴沒有回頭。

「那就讓我輸得乾淨一點。」他說。

下一秒，他撐傘走向搜索光最亮的地方。黑色大衣被暴雨拉出鋒利輪廓，像一枚主動落到棋盤中央的黑子。

江眠舟握住沈知味手腕，力道很輕，卻堅定。

「走。」

兩人沿高架陰影向北側疾行。身後很快傳來顧宴與水務監察交涉的聲音，冷淡、強硬、滴水不漏，像一場早已排練好的商務談判。再遠一些，黑夾克的喊聲被巡檢無人機壓住，東梯出口的混亂終於被拉開。

沈知味沒有回頭。

暴雨打在他臉上，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他只覺得懷裡那只防水袋越來越重，重得像父親那些年沒說完的話，也像他和顧宴之間早已冷掉卻還未腐爛的舊傷。

十分鐘後，他們抵達高架北側那間廢棄中央廚房。

側門藏在一排生鏽配送櫃後，江眠舟刷開黑卡，門鎖無聲彈開。一股冷庫殘留的消毒水味撲面而來，混著舊油、潮氣和長久無人打理的金屬腥味。

這裡曾經是平台宣傳裡的未來廚房，透明流水線、標準化餐盒、無人分揀臂，號稱能讓每一份早餐在八分鐘內抵達三公里外的寫字樓。後來模型跑不過抽成，租金吃掉利潤，小店被吸進來又吐出去，只剩一間空殼。

沈知味走進冷庫前室，關上門。

外面的雨聲被厚重隔熱門隔斷，只剩兩人急促又壓低的呼吸。

江眠舟肩上的傷終於開始滲血，紅色沿袖口滴到地面。

沈知味看了一眼，轉身從牆上拆下一只過期急救箱。裡面紗布還能用，消毒棉包裝完整。他走到江眠舟面前，伸手撕開對方濕透的外套肩線。

江眠舟垂眼看他：「證據先交給方律師做哈希。」

「你先止血。」沈知味頭也不抬，「你倒在這裡，誰替我查江聞嵐？」

江眠舟微微一怔，隨即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像雨夜裡終於透出的一點暖色。

「好。」他說，「我不倒。」

沈知味手上的動作不算溫柔，卻很穩。他用消毒棉按住傷口時，江眠舟肩背繃緊了一瞬，仍沒有出聲。

耳機裡方既白提醒：「時間三點四十二。你們有十三分鐘窗口。找到離線讀卡機後，只做鏡像，不讀內容全量。沈先生，記住，現在你們手上不是故事，是證據。」

沈知味替江眠舟纏好紗布，低聲應了一句。

林小滿那邊也安靜了些，像是終於坐下來喘氣：「沈哥，梁嬸說灶上給你留了粥。福叔說他那老路由器要是被平台封了，你得賠他一個新的。」

沈知味把濕髮往後抹，眼底的疲憊被燈光照出來，卻沒有掩住那點鋒芒。

「賠。」他說，「等我回去，給他們都賠。」

冷庫最裡側，果然有一台灰色離線讀卡機，被透明防塵罩蓋著，旁邊還放著一張空白菜單紙。紙角壓著一枚舊式金屬籌碼，籌碼上刻著新味職教早期的校徽。

沈知味站在那裡，忽然覺得父親的影子離他很近。

他把藍色存儲芯放到讀卡機旁，沒有立刻插入。

江眠舟走到他身側，打開離線鏡像設備。方既白遠程確認屏幕上的時間戳和設備序號，林小滿負責同步錄屏哈希。每一步都很慢，很穩，像在一道複雜的菜裡重新找回原本的火候。

讀卡機亮起綠燈。

第一層索引被鏡像出來時，屏幕上只跳出三行字。

新味職教一期調整總名冊。

沈家味估值複核附錄。

雲饌三十二層茶會簽到頁一。

沈知味盯著第三行，手指停在半空。

方既白立刻說：「只截取目錄，不展開。」

可屏幕右下角自動彈出一個縮略預覽。

簽到頁第一個名字不是岳清衡。

也不是顧懷章。

而是江聞嵐。

江眠舟的臉色在冷庫白光下變得近乎透明。

沈知味緩緩側頭看他。

這一次，兩人都沒有說話。

冷庫外，遠處城市雨聲隔著牆悶悶作響，像一鍋終於要沸開的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