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深城月光抵押 · 雲深不知處 · 5,003 字 · 2026-06-11
門外安靜得只剩呼吸聲。

林清越坐在書桌前,台燈的光落在她手背上,照出指節微微泛白的弧度。手機屏幕還亮著,傅聞舟那兩條信息像兩根冷硬的釘子,釘在她眼前。

別動。

把門反鎖。今晚不要和周野談星瀚。

門外,周野剛問完那句話,沒有再敲門。客廳裡傳來一聲輕響,像是他不小心踢到了桌腳,隨即一個空啤酒罐滾過地板,咕嚕嚕撞到牆邊,停下。

窗外的雨重新密起來,細而急,敲在防盜窗上,像有人不耐煩地用指甲刮著鐵皮。

林清越吸了一口氣,讓聲音保持平穩。

“我去不去哪裡,是工作安排。”

外面沉默了兩秒。

周野笑了一聲,很短,沒有笑意:“工作安排?你以前加班回來,哪次不是罵兩句甲方摳門、資料亂、老闆催命?今天倒好,連去哪都不能說了。”

“項目保密。”林清越說,“你知道審計有底線。”

“底線。”周野重複這兩個字,聲音低下去,又忽然抬高,“那你覺得我沒底線是吧?”

林清越閉了閉眼。

她知道這句話一出口,今晚就很難輕易收場。

“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就是這個意思。”周野在門外來回走了一步,拖鞋摩擦地板,聲音急躁,“從宋啟明進門開始,你看我的眼神就不對。你是不是覺得我為了一份工作,什麼都能賣?”

林清越手指按著手機邊緣,指腹發疼。

她想起宋啟明坐在客廳沙發上時那副篤定又溫和的笑,像所有深城寫字樓裡會談條件的人一樣,把籌碼藏在禮貌下面。她更想起那條短信,對方精準地知道她見了誰,知道周野需要這份工作,也知道她會因此猶豫。

“周野,你今晚跟他聊了多少?”她問。

門外一下子靜了。

“什麼叫多少?”

“我的工作,我最近接觸的項目,我的車貸,還有我在做金融類盡調這些,你跟他說了多少?”

“我沒說你項目細節。”周野立刻反駁,語氣裡有被冒犯的火氣,“我又不是傻子。我就說你在事務所,最近忙金融項目。他問我是不是星瀚,我沒答。”

林清越心口沉了一寸。

沒答,有時候比回答更容易讓人確認。

她說:“那他為什麼會知道我今晚回來會看見他?”

“他是星瀚的人,跟傅氏項目有接觸,知道一點風聲很奇怪嗎?”周野停在門前,聲音壓得更低,“清越,你別把每個想給我機會的人都想成壞人。”

林清越抬眼看向門板。

他們從小住同一條街,她太熟悉周野這種語氣了。小時候他打碎鄰居窗戶,被大人圍著罵時,也是這樣,明明心虛,卻先把脊背挺得很直,像只要聲音夠大,就能把世界的不公平擋回去。

可現在不是一扇玻璃。

現在是一個正在被收購的金融平台,一條可能牽扯資金回流的服務費鏈,一個知道她短信、住址和合租關係的陌生人。

“深城給人的機會,從來不會白給。”林清越說,“他承諾了你什麼?”

門外傳來打火機開合的聲音。周野戒煙很久了,只在煩到極點時會把打火機拿出來玩。

過了片刻,他說:“渠道經理,底薪三萬起,試用期就給團隊資源。入職簽字獎十萬。”

林清越手一頓。

周野像怕她打斷,一口氣說下去:“還有,我之前在外面欠的那點小貸,他說可以幫我做個內部展期,先把利息壓下來。你不是一直催我那八百嗎?等我進去,別說八百,房租水電我全包。”

“你欠了小貸?”林清越聲音終於變了。

“就一點周轉。”周野立刻道,“我沒賭,沒亂花,就是之前客戶墊款,回款慢,我總不能每次都找你借。你自己車貸還壓著,我知道你難。”

林清越一時說不出話。

她以為自己已經很了解周野的窘迫,知道他月底會拆東牆補西牆,知道他把一雙皮鞋穿到鞋底開裂也不肯買新的,知道他在客戶面前笑得越大聲,回來越沉默。可她不知道他已經借了小貸,更不知道宋啟明為什麼能準確抓住這根勒在他脖子上的繩。

“他怎麼知道你欠款?”她問。

周野停頓了一下。

這一瞬的停頓,像雨水順著屋簷滴進林清越心裡,冷得很清楚。

“我簡歷裡填了信用狀況。”周野語氣含糊,“銷售崗有背調,正常。”

“哪家公司會在面試前承諾幫你清債?”林清越壓住情緒,“周野,他不是看中你,他是在拿你當入口。”

“入口?”周野冷笑,“進你房間偷資料的入口?還是從我嘴裡套話的入口?林清越,你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

“我是在提醒你。”

“提醒我什麼?提醒我別做夢,別想翻身,老老實實當個月薪一萬出頭的銷售,月底跟你一起算水電煤氣?”他的聲音終於失控,悶在狹小客廳裡,像被雨水泡脹的木頭,“你從小就這樣,成績好,腦子清楚,走哪都有規矩。你可以靠熬夜考證、加班升職往上爬,我呢?我除了會說話會陪酒會求人,我還有什麼?”

林清越喉嚨微緊。

她知道周野不是在恨她,他只是恨自己慢,恨深城的樓太高,恨電梯裡那些西裝筆挺的人看他時眼神輕飄飄,恨自己拼命笑也換不來一個穩妥的未來。

可是受傷不代表可以把刀遞給別人。

“你有選擇。”林清越說,“所以更不能把自己賣給看不清的人。”

“你不用把話說得這麼好聽。”周野語氣冷下來,“你就是不信我。”

這一次,林清越沒有立刻回答。

門板隔開他們,像把過去二十年的小鎮巷子、夏天河堤、一起擠綠皮火車來深城的夜晚,全都隔在兩邊。她想說信,可手機裡的陌生短信還在,傅聞舟的警告還在,宋啟明那句“以後說不定還有合作機會”也還在。

她不能騙自己。

“我信以前的你。”她輕聲說,“但我不知道現在的你,會不會被逼到做錯事。”

門外很久沒有聲音。

過了半晌,周野笑了一下,疲憊又刺耳。

“行,我明白了。”

腳步聲遠了些,客廳的燈被啪地關掉,只剩雨聲和冰箱低低的嗡鳴。

林清越坐著沒動,直到手機再次震了一下。

是傅聞舟。

開免提,不說話。

林清越盯著這幾個字,猶豫片刻,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接通。傅聞舟那邊很安靜,沒有背景音,只有他冷淡平穩的呼吸。

“鎖好門了?”他問。

“嗯。”

“周野還在外面?”

“回客廳了。”

傅聞舟沉默一秒:“你把短信截圖原圖保留,別刪。明早七點半,到傅氏臨時辦公點,不要去星瀚。地址我發你。”

林清越低聲問:“你查到什麼了?”

“號碼是虛擬卡,轉了三層。最後一次基站定位在星瀚大樓附近。”傅聞舟聲音沒有起伏,“不一定是宋啟明本人,但渠道部有人參與。”

林清越心頭一沉。

果然。

“他今晚來我家,不是偶然。”她說。

“不是。”傅聞舟答得乾脆,“宋啟明下午三點離開星瀚,五點見了鼎榮諮詢的一名項目經理,七點到你住處附近。”

鼎榮諮詢。

這四個字讓林清越的神經猛地繃緊。

下午她在資料裡看見過這家公司。星瀚有幾筆渠道服務費打給鼎榮,金額拆得很細,合同說明卻空泛得近乎可笑,像是生怕別人不知道它在遮掩什麼。當時傅聞舟讓她把那幾筆交易單獨標出,她還以為只是常規關聯方核查。

“鼎榮和星瀚的資金回流有關?”她問。

傅聞舟那邊靜了靜。

“可能有關。”他說,“兩年前,另一個項目裡也出現過鼎榮。”

他的語氣依舊冷,卻比之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壓抑。林清越聽出來了,卻沒有追問。傅聞舟不是會輕易解釋自己私事的人,他說到這裡,已經是破例。

“那你找我,是因為我手裡的底層貸款資料,能對上他們服務費?”林清越問。

傅聞舟沒有否認。

“你比其他助理更早發現異常。你自己的車貸合同也在星瀚,對他們的產品流程熟悉。林清越,你現在不是旁觀者。”

這話很直接,甚至殘酷。

林清越低頭看向書桌角落,車貸還款提醒還躺在通知欄裡。三日後扣款,賬戶餘額不足,她本來還想等這個月項目補貼下來再挪一挪。可現在,她忽然意識到,自己每月還給星瀚的那幾千塊,不只是壓在她身上的債,也可能是一根能反查平台套路的線。

“傅總。”她聲音很輕,“你一開始就知道我的車貸在星瀚?”

電話那邊安靜了兩秒。

“知道。”

林清越笑了一下,沒有溫度。

“所以你把我調進這個資料組,不只是因為我細心。”

傅聞舟沒有立刻說話。

窗外雨聲越來越密,像城市在替他遮掩沉默。林清越握著手機,心裡那點剛因他提醒而生出的安全感,被這個答案冷靜地切開。

良久,傅聞舟說:“是。”

一個字,乾淨利落。

林清越忽然覺得累。

她不怕被人算計,深城每一份工資背後都有明碼標價的交換,她早就懂。但她討厭別人把算計包成保護,討厭自己在被威脅的夜裡,竟然短暫地相信過一個站在更高樓層的人會無緣無故伸手。

“我明白了。”她說,“明早我會交資料,但請傅總記得,我是事務所的人,不是傅氏的私人探針。”

傅聞舟聲音低了些:“我沒有要你越線。”

“最好是。”林清越說。

電話那端似乎有很輕的一聲呼吸。

“今晚別睡太沉。”傅聞舟道,“如果外面有動靜,第一時間打給我。門外我安排了人,不會上樓,不影響你。”

林清越怔住。

“你派人來了?”

“宋啟明離開後,有一輛車在你樓下停了二十分鐘。”傅聞舟說,“現在已經走了。”

林清越後背一陣發涼。她下意識看向窗戶,對面樓的燈一格一格亮著,空調外機在雨裡滴水。這座她住了兩年的合租屋,第一次顯得這麼薄,薄得像一張紙,任何人都能從外面看清她的位置。

“知道了。”她說。

“林清越。”傅聞舟叫她名字。

她沒有應。

他的聲音隔著電流傳來,冷靜得近乎命令,卻又像是壓著什麼:“你手裡的東西很重要,但人比資料重要。明天先到我這裡。”

林清越指尖一頓。

她想反駁他這句話裡仍帶著掌控,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晚安,傅總。”

她掛斷電話,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房間重新歸於黑雨般的安靜。她起身檢查窗鎖,又把椅子輕輕抵在門後。做完這些,她才坐回床邊,打開筆記本,把下午標出的幾筆異常重新梳理。

鼎榮諮詢,渠道服務費,星瀚資金方,底層貸款合同。

她把自己的車貸合同電子版從郵箱裡翻出來,逐頁往下看。當初買那輛二手新能源車時,她只想著通勤方便,可以接更多外勤項目,合同雖然看了,但很多附加服務條款被折在一堆文件裡,銷售催得急,她沒有逐句摳。

現在再看,她在第十七頁停住了。

貸後管理服務授權。

若借款人出現逾期、提前結清、債務轉讓或平台風控認定之其他情形,星瀚及其合作服務方有權調取、使用、同步借款人通訊聯絡信息、位置信息及緊急聯絡人資料,用於風險管理與催收協助。

合作服務方未列明。

緊急聯絡人那一欄,填的是周野。

林清越盯著那幾行字,忽然感到胃裡一陣翻涌。她當初以為只是普通車貸,現在卻像自己親手把身邊人的名字交進了一張看不見的網裡。

難怪他們知道周野。

也許不全是周野說漏了。

但這個念頭並沒有讓她輕鬆。因為如果星瀚能通過合同合法地碰到她的聯絡人資料,就意味著她不是唯一被盯上的人。她的母親,她鎮上的家,甚至周野的欠款,都可能成為他們桌上的籌碼。

凌晨一點多,工作群裡忽然跳出一封郵件提醒。

寄件人是許曼寧。

各位,請補充核查星瀚近三年渠道服務費合同、服務驗收文件及實際履約證據。尤其關注鼎榮諮詢及其關聯公司,若存在費用拆分、循環開票、回款至個人或渠道負責人控制賬戶的情形,需單獨列示。明早十點前給我初步清單。

郵件最後只有一句話。

不要只看合同寫了什麼,要看錢最後去了哪裡。

林清越看著那句話,忽然想起許曼寧在會議室外說過的話。深城的雨不會只淋窮人,但窮人通常沒有傘。

許曼寧像是站在雨外的人,冷眼看所有人狼狽,卻又準確地把傘尖指向水最深的地方。

林清越把郵件轉存,又將自己的車貸合同第十七頁截圖保存。她沒有發給傅聞舟。至少現在,她還需要留一點屬於自己的東西。

這一夜她幾乎沒睡。

客廳裡也很安靜。周野沒有再敲門,偶爾傳來翻身聲和手機震動聲。凌晨兩點半,林清越起來倒水,從門縫下看見客廳有一線微弱的光。

周野坐在折疊床邊,背對著她,手機屏幕映亮半張臉。

他的微信上方跳出一條消息,距離太遠,林清越看不清全部,只看見發信人的頭像是宋啟明那張西裝證件照。

別跟清越吵,女孩子警惕正常。你先確認她到底查到了哪一塊,別讓她誤會你。

周野盯著那條消息,很久沒有回。

林清越握著水杯站在門後,心一點一點沉下去。

她沒有出去,也沒有喊他。

有些裂縫一旦出現,並不需要立刻撕開,單是看見光從縫裡漏出去,就已經足夠讓人明白,牆不再完整。

天快亮時,雨停了。

白石洲的清晨來得很早。樓下早餐攤的油鍋先響起來,塑料棚上的積水被風吹落,砸在地上。林清越洗漱完,把筆記本、硬盤和幾份打印資料放進包裡,又把那張黑底銀字的名片夾進內袋。

她開門時,周野躺在折疊床上,眼睛閉著,不知道睡著沒有。白襯衫被他隨手丟在椅背上,皺巴巴的,像昨晚那場談話留下的殘局。

林清越在玄關換鞋。

身後傳來周野沙啞的聲音:“這麼早?”

她手上動作停了一下。

“項目有事。”

周野睜開眼,看著天花板,沒看她:“去傅氏?”

林清越系好鞋帶,站起身。

“嗯。”

“他派車接你?”周野問。

這句話太快,快得不像剛睡醒的隨口一問。

林清越回頭看他。

周野也終於偏過頭,眼下發青,臉上還帶著昨晚沒散的疲憊和某種硬撐的平靜。他似乎意識到自己問得不合適,扯了扯嘴角。

“我就隨便問問。豪門嘛,保護證人都這套。”

林清越沒有解釋,只說:“周野,宋啟明再問你任何關於我的事,你都不要答。”

“你命令我?”

“我求你。”林清越看著他,聲音低卻清楚,“不要把自己放到他們手裡。”

周野怔了一下,眼神動了動,像是有什麼話想說。但最後,他只是翻身背對她。

“知道了。”

林清越站了幾秒,開門出去。

老舊樓道裡有股潮濕的霉味,牆皮被雨水浸得發黃。她走到門口,忽然看見防盜門下方塞著一個牛皮紙信封,角落濕了一半,像是半夜被人從縫裡推進來的。

她蹲下身,伸手拿起。

信封沒有署名,封口只是鬆鬆折著。裡面薄薄幾張紙,最上面是一份打印的資金流水截圖,抬頭被刻意裁掉,只露出幾個熟悉的名字。

鼎榮諮詢。

宋啟明。

以及一個她沒見過的個人賬戶。

流水最末尾,有人用黑筆圈出一筆兩年前的轉款,備註欄只有四個字:傅成舊款。

傅成。

林清越不知道這個名字意味著什麼,卻本能地想起傅聞舟在電話裡那句被壓低的話。

兩年前,另一個項目裡也出現過鼎榮。

她迅速把文件塞進包裡,抬頭看向樓道盡頭。那裡空空蕩蕩,只有安全出口的綠燈亮著,像一隻冷眼。

手機震動。

傅聞舟發來地址,後面跟著一句話。

巷口黑色車,車牌尾號九七。直接上車,不要停留。

林清越下樓時,心跳比腳步更快。

城中村的巷子還沒完全醒,賣腸粉的阿姨把蒸汽掀開,白霧瀰漫在窄路上。她穿過一地雨水,果然看見巷口停著一輛黑色轎車,低調安靜,與周圍電動車和早餐攤格格不入。

後座車窗降下一半。

傅聞舟坐在裡面,深色西裝一絲不亂,側臉被清晨灰白的光切得冷峻。他抬眼看她,視線先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又掃過她抱緊的包。

“上車。”

林清越拉開車門坐進去,車內有淡淡的雪松味,隔絕了外面潮濕油煙。她剛系好安全帶,傅聞舟便開口。

“昨晚短信最後定位,除了星瀚附近,還有一次跳點在白石洲。”

林清越指尖一緊。

傅聞舟看著她,聲音冷了下去:“從今天起,你不要單獨去星瀚。”

車子啟動前,林清越下意識回頭。

合租樓的三樓窗邊,周野站在防盜窗後,手裡還握著手機。他隔著濕漉漉的玻璃看著她,看著她坐進傅聞舟的車裡。

距離太遠,林清越看不清他的表情。

只看見他身後的屋子沒有開燈,而那扇窗像一個黑洞,把他整個人靜靜吞了進去。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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