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黑色轎車駛出白石洲巷口時，車輪碾過一窪積水，水花濺到路邊早餐攤的塑料桌腳上。
賣腸粉的阿姨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掀蒸籠。白霧從窄巷裡升起來，混著油煙、潮氣和剛炸好的油條味，貼在車窗外，像一層擦不乾淨的生活。林清越坐在後座，手指攥著包帶，雪松味從車內皮革縫隙裡淡淡滲出來，乾淨、克制，與窗外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忽然有一種錯覺。
自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潮濕擁擠的底層生活裡拎了出來，還沒來得及擦乾鞋底的泥，就被推進一場鋪著大理石地面的豪門棋局。
傅聞舟沒有立刻說話。
車子並入主路，清晨的深城已經開始堵車。高架橋下，外賣騎手披著雨衣穿梭，寫字樓玻璃幕牆在陰天裡泛著冷光。傅聞舟坐在她旁邊，膝上放著一台平板，屏幕沒有亮。他的側臉沉在半明半暗的光裡，線條冷硬，像從一開始就習慣把情緒壓在骨頭裡。
直到車子過了第二個紅綠燈，他才開口。
“信封哪來的？”
林清越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緊。
她看向他：“你怎麼知道有信封？”
傅聞舟轉過眼，視線落在她抱得過緊的包上。
“你上車後一直護著它。”他聲音平穩，“昨晚你和周野吵完，今天一早神色比昨晚更差。不是手機裡的東西，是實物資料。”
林清越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傅總觀察得真仔細。”
傅聞舟聽出她語氣裡的刺，沒有反駁。
車內安靜了幾秒。前排司機專注開車，隔音板沒有升起，但像是自動把自己變成一件沒有存在感的擺設。
林清越從包裡取出那只牛皮紙信封。信封角落被雨水浸濕，皺出一片深色。她沒有立刻遞給傅聞舟，而是放在自己膝上，用手指按住封口。
“有人半夜塞進我家門口。”她說，“沒有署名。裡面有鼎榮諮詢的流水截圖，宋啟明的名字，還有一個個人賬戶。”
傅聞舟眼底微沉。
“還有什麼？”
林清越看著他，慢慢道：“備註欄有四個字，傅成舊款。”
傅聞舟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清越昨夜幾乎沒睡，神經繃到極致，她或許不會察覺。可她看見了，他搭在平板邊緣的手指忽然收緊，指節泛白，連呼吸都像被某個名字撞停了一拍。
傅聞舟很快恢復平靜。
但已經晚了。
林清越把信封往自己這邊收了半寸：“傅成是誰？”
傅聞舟看著她。
“傅氏上一代的人。”
“上一代哪一個？”林清越沒有放過他，“股東？高管？還是你父親？”
車窗外一輛公交停在旁邊，車身廣告上是一款新能源車，標語寫著零首付，輕鬆開回家。林清越掃到那幾個字，胸口忽然湧起一點冷笑。
輕鬆兩個字，在深城總是寫給還沒有簽合同的人看的。
傅聞舟沉默片刻，說：“傅成是我父親。”
林清越的手指鬆了一下，又重新握緊。
她猜到了，但從他口中聽見，仍然像有什麼重物落地，砸出一片悶響。
“所以鼎榮兩年前的項目，跟你父親有關。”她盯著他，“你接近星瀚，不只是為了收購。你查鼎榮，不只是為了風控。你一開始找到我，也不是因為我剛好是審計助理、剛好有星瀚車貸。”
傅聞舟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是。”
這個字落得很輕，卻比任何解釋都沉。
林清越心口像被什麼細細地扎了一下。她昨晚已經告訴過自己，不要輕易相信，不要把別人的保護誤認成善意。可真聽見他承認，還是有一瞬間的難堪。
不是因為被利用本身。
而是因為她曾在那些短暫的照應裡，生出過一點不合時宜的依賴。
“你早就知道我車貸在星瀚。”她問。
“比第一次見面早一天。”傅聞舟說，“盡調名單裡有一批內部抽樣借款人，你的合同在其中。”
林清越笑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是樣本。”
傅聞舟眉心極輕地動了動。
“林清越。”
“不是嗎？”她打斷他，“星瀚可以通過合同第十七頁調取我的聯絡人、定位、通訊記錄範圍。你們也能通過盡調看到我貸了多少錢、哪天扣款、緊急聯絡人是誰。我媽，我家裡地址，周野，全在資料裡。傅聞舟，我想知道，你保護我，是因為我這個人，還是因為樣本不能壞？”
車內空氣驟然緊了。
司機在前面輕踩剎車，車子停在紅燈前。雨後的水痕從玻璃上緩慢滑下去，遠處高樓被霧氣遮住頂端，看起來像沒有盡頭。
傅聞舟垂眸片刻，再抬眼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一開始，是因為你是關鍵樣本。”
林清越胸口微窒。
他接著說：“但昨晚不是。”
林清越沒有說話。
傅聞舟看著她，眼神仍冷，卻不再像平時那樣隔著一層無形的距離。
“昨晚定位跳到白石洲，我的人查到有人在你住處附近停留過。星瀚渠道部、鼎榮、宋啟明，都有可能。也可能有人借用了周野的信息。”他頓了頓，“我讓你上車，是因為你那裡不安全。”
“然後把我帶到傅氏，就安全了？”
“至少在那裡，他們不能隨便進門。”
“但你可以。”林清越看著膝上的信封，“你可以安排車，安排人，安排我去哪裡，安排我不要跟誰說話。聽起來和他們沒有差別。”
傅聞舟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把平板扣在膝上，聲音沉下來：“你可以不交出信封。也可以下車。我讓司機送你回事務所或者任何你指定的地方。”
這句話出乎林清越意料。
她看著他，試圖從那張冷峻的臉上找出一點談判技巧的痕跡，可傅聞舟只是安靜地坐著，像是把選擇權真的推回了她手裡。
“但我建議你先去臨時辦公點。”他說，“許曼寧在那裡，她昨晚要求查鼎榮，不會是巧合。這封信如果是陷阱，你一個人辨別不了。”
林清越沉默很久。
車貸扣款提醒像幽靈一樣又在她腦海裡閃過。三天後自動扣款，她賬戶餘額不夠，這個月事務所報銷還沒下來。她坐在豪車裡，膝上放著能牽動幾十億收購案的流水，可她第一個現實問題仍然是三千多塊的車貸。
這種荒謬讓她冷靜下來。
她把信封遞給傅聞舟，卻在他伸手前停住。
“我交給你看，不代表交給你處置。”林清越說，“我要參與核查，所有復印、掃描、流轉，我都要知道。還有，傅成舊款跟你父親舊案有關的部分，你可以暫時不說，但不能再拿我的生活做誘餌。”
傅聞舟看著她按在信封上的手。
那隻手很瘦，指腹因長期敲鍵盤帶著一點薄繭，昨夜沒睡讓她臉色蒼白，可她眼睛仍亮，像雨後窄巷裡沒有被踩滅的一點光。
“好。”他說。
林清越這才鬆手。
傅聞舟抽出資料。第一頁流水截圖展開時，他的目光從鼎榮諮詢滑到宋啟明，又停在那筆被黑筆圈出的轉款上。
傅成舊款。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林清越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他才緩慢開口：“兩年前，傅氏做過一個汽車金融資產包項目，對外說是投後虧損，內部處理了一批人。我父親在那之後突然退出董事會，半年後去世。”
林清越心頭微震。
傅聞舟把紙折回去，聲音仍然克制：“官方說是心梗。”
“你不信？”
“他出事前一天，給我發過一條信息。”傅聞舟望向窗外，“只有四個字，查鼎榮。”
林清越沒有追問。
因為她看見傅聞舟眼底有一瞬極深的疲憊，不像繼承人，不像操盤者，更像一個一直站在冷水裡的人，終於被人看見衣角已經濕透。
但她也沒有因此心軟到忘記界限。
“那你更該知道，被牽進來的人不止你一個。”她說，“我媽不是你們傅家的股東，周野也不是。我的車貸合同第十七頁，如果真能成為他們監控借款人的合法外衣，就不是你父親舊案那麼簡單。”
傅聞舟看向她，眼神裡多了一點很淡的停頓。
“你想查什麼？”
“查星瀚是不是批量利用借款人授權做非法數據調取。”林清越把手機拿出來，調出昨晚保存的截圖，“第十七頁，貸後管理與風險控制授權。條款寫得很寬，包含聯絡人核驗、位置風險標記、第三方渠道協助。我昨晚看了三份抽樣合同，結構一樣。如果鼎榮拿的是渠道服務費，卻實際做了數據調取和催收定位，那服務驗收文件一定有問題。”
傅聞舟眼底的冷意慢慢凝住。
“許曼寧昨晚查的也是渠道服務費。”
“所以我更想知道，她在幫誰。”林清越說。
車子駛入福田中心區。傅氏臨時辦公點設在一棟玻璃塔樓的三十二層，樓下大堂挑高明亮，保安制服筆挺，訪客通道需要人臉登記。林清越拎著包走進去時，鞋底還沾著白石洲巷口的水漬，踩在光可鑑人的地面上，留下很快被清潔機抹掉的一點痕跡。
她忽然想起周野站在三樓窗後的樣子。
沒有開燈的屋子，防盜窗，濕漉漉的玻璃。
她收回思緒，跟著傅聞舟進了電梯。
三十二層的門一開，冷氣和咖啡味撲面而來。臨時辦公區被劃成幾個玻璃會議室，投屏上滾動著星瀚收購盡調清單，幾名西裝革履的投行顧問正低聲討論，打印機不停吐出文件。這裡沒有白石洲的霉味，沒有早餐攤的蒸汽，只有高效、冷硬和明碼標價的緊迫。
許曼寧站在最大的會議室裡。
她穿一身灰白色西裝，頭髮挽得乾淨，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看見傅聞舟和林清越一起進來，她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視線落在林清越手中的牛皮紙信封上。
“比我想得快。”她說。
林清越聽出這句話不是寒暄。
傅聞舟把信封放到桌上：“半夜有人塞到她住處。”
許曼寧沒有立刻碰文件，只看著林清越：“你家門口？”
“嗯。”
“那就說明送信的人知道你住哪，知道你會在今天早上離開，也知道你會把它帶來。”許曼寧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條法律條文，“林小姐，證據來得太容易時，通常不是禮物，是魚鉤。”
林清越看著她：“許律昨晚郵件剛要求查鼎榮，今天我就收到鼎榮流水。你不覺得也太巧嗎？”
會議室裡一瞬安靜。
旁邊兩名顧問下意識低頭翻資料，假裝自己不存在。
許曼寧笑了一下，那笑意薄而冷：“懷疑我，方向不錯。做審計最怕只相信看起來專業的人。”
傅聞舟看了她一眼：“說重點。”
許曼寧這才戴上手套，抽出信封裡的流水影印件。她看得很快，直到目光停在傅成舊款四個字上，指尖才略略一頓。
那一頓比傅聞舟更輕，卻同樣沒有逃過林清越的眼睛。
“傅成。”許曼寧低聲念了一遍，語氣裡沒有意外，倒像終於等到一個遲來的名字。
傅聞舟聲音冷下去：“你早知道？”
許曼寧把紙放平：“我知道鼎榮不乾淨，也知道兩年前有人把一筆爛賬推到死人身上。但我不知道這筆流水會用這麼蠢的備註。”
“死人？”林清越問。
許曼寧看向她，眼神清明得近乎鋒利：“傅成先生去世後，那個項目的責任鏈被切得很乾淨。公司內部檔案顯示，是他授意渠道放款、違規返費，導致資產包暴雷。可如果今天這筆所謂舊款是真的，就有兩種可能。”
她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傅成生前確實和鼎榮有資金往來。第二，有人用傅成的名字做賬，把錢從鼎榮洗出來，再回到真正受益人手裡。”
傅聞舟的臉色冷得像冰封住。
林清越盯著流水裡那個被裁掉抬頭的個人賬戶：“這個賬戶能查到戶名嗎？”
“影印件不完整，只露出尾號和一個姓。”許曼寧拿起放大鏡，看了片刻，“許。”
會議室裡空氣忽然凝住。
林清越下意識看向許曼寧。
許曼寧神色沒有變，甚至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所以我說，懷疑我，方向不錯。”
傅聞舟眸色沉得更深。
許曼寧把資料推給旁邊的調查經理：“先不要進傅氏內網，離線掃描。流水真偽、紙張來源、打印時間全部做記錄。再拉鼎榮近三年服務費合同，對照星瀚渠道驗收表。”
她說完，又看向林清越：“你的車貸合同帶了嗎？”
林清越從包裡拿出筆記本和打印資料，連同手機截圖一起打開。
“第十七頁。”她說，“授權範圍過寬。我還想查貸後管理服務費的計費口徑。”
許曼寧眼中掠過一點很淡的讚許，但聲音仍冷：“很好。從借款人端往回查，有時比從董事會文件往下查更快。”
林清越坐下，打開電腦。她昨晚睡眠不足，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可當表格在屏幕上展開，數字和合同條款排成可被追索的秩序，她反而安定了一點。
十點前要交初步清單。
她把鼎榮諮詢相關合同按年份篩選，拉出服務費金額、驗收摘要、對應渠道批次。傅聞舟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沒有再像車裡那樣直接安排她，只偶爾低聲讓人補一份底稿。
林清越注意到一筆費用。
二十三萬八千六百。
金額不大，在傅氏收購案裡甚至不夠一場酒會的零頭，可它拆成了三筆，分別掛在貸後回訪、聯絡人核驗、異常位置標記三個服務項下。
她心裡一動，迅速翻出自己的車貸合同費用明細。
貸後管理服務費，按月收取。首期合計二百三十八點六元。
數字比例像一枚細小的針，扎進她眼裡。
她又調出另外幾份抽樣合同，發現相同的費率結構反覆出現，只是包裝在不同的費用名稱下。鼎榮的服務驗收表裡，則把這些費用匯總成批次數據風控服務，驗收附件缺失，只附了一張蓋章確認函。
“許律。”林清越出聲。
許曼寧走過來。
林清越把屏幕轉給她：“這筆鼎榮服務費，拆分邏輯和借款人端貸後管理服務費一致。不是偶然。星瀚可能把向借款人收取的貸後管理費，通過渠道服務費再支付給鼎榮，換取聯絡人核驗和位置標記。合同上寫的是風控，實際可能是批量調取和監控。”
傅聞舟也走了過來。
他看著那幾行數字，眼神漸冷：“能形成證據鏈嗎？”
“現在只能算異常。”林清越說，“要看底層調取記錄、系統權限、鼎榮交付附件，還有借款人是否明示授權。第十七頁的條款太寬，但寬不代表可以無限使用。”
許曼寧接話：“如果能證明星瀚用格式條款掩蓋超範圍數據處理，傅氏不只是能壓價收購，還能要求對方披露重大合規瑕疵。更重要的是，鼎榮這條線會被迫浮出水面。”
林清越看向傅聞舟。
“所以，現在我不只是樣本了？”
傅聞舟沉默一秒。
“不是。”他說，“你是發現問題的人。”
這句話不算溫柔，甚至仍然像工作評價，卻讓林清越緊繃了一夜的心稍稍鬆開一點。她沒有回應，只低頭繼續整理清單。
手機卻在這時震了一下。
是銀行提醒，扣款日前餘額不足請及時存入。
林清越瞥了一眼，按滅屏幕。傅聞舟站得近，應該也看見了，但他沒有開口，更沒有說那種讓人難堪的幫忙話。
這讓她反而鬆了一口氣。
同一時間，白石洲的合租屋裡，周野坐在折疊床邊，盯著手機屏幕。
宋啟明的電話剛掛斷，對方溫和的聲音仍像一根線纏在他耳邊。
“小周，十萬簽字獎今天還有效。你小貸那邊我也能幫你做展期。你不用做什麼，只確認清越是不是去了傅氏，手裡有沒有帶資料。你們是朋友，她不會防你。”
朋友。
周野抬頭看向林清越緊閉的房門。門縫底下沒有光，她的拖鞋整齊擺在床邊，桌上還放著半盒沒吃完的感冒藥。這個屋子裡到處都是她留下的規矩和痕跡，水電費清單貼在冰箱上，房租轉賬記錄壓在磁吸下面，連他的白襯衫也是她昨晚收進來的。
手機又震。
宋啟明發來一條消息。
她已經到傅氏了嗎？
周野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很久沒有落下。
窗外雨後的水從防盜窗滴落，一滴一滴，砸在樓下鐵皮棚上。深城的早高峰聲浪已經湧進城中村，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把每個想上岸的人都往更深處推。
他打了幾個字。
不知道。
停了停，又全部刪掉。
最後，他回了一句。
你答應的展期，先發合同給我看。
消息發出去後，周野把手機扣在床上，抬手狠狠搓了把臉。
可不到半分鐘，屏幕再次亮起。
宋啟明只回了四個字。
先給誠意。
賣腸粉的阿姨抬頭看了一眼，很快又低下頭去掀蒸籠。白霧從窄巷裡升起來，混著油煙、潮氣和剛炸好的油條味，貼在車窗外，像一層擦不乾淨的生活。林清越坐在後座，手指攥著包帶，雪松味從車內皮革縫隙裡淡淡滲出來，乾淨、克制，與窗外的一切格格不入。
她忽然有一種錯覺。
自己像是被一隻看不見的手從潮濕擁擠的底層生活裡拎了出來，還沒來得及擦乾鞋底的泥，就被推進一場鋪著大理石地面的豪門棋局。
傅聞舟沒有立刻說話。
車子並入主路，清晨的深城已經開始堵車。高架橋下，外賣騎手披著雨衣穿梭，寫字樓玻璃幕牆在陰天裡泛著冷光。傅聞舟坐在她旁邊，膝上放著一台平板，屏幕沒有亮。他的側臉沉在半明半暗的光裡，線條冷硬，像從一開始就習慣把情緒壓在骨頭裡。
直到車子過了第二個紅綠燈，他才開口。
“信封哪來的？”
林清越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緊。
她看向他：“你怎麼知道有信封？”
傅聞舟轉過眼，視線落在她抱得過緊的包上。
“你上車後一直護著它。”他聲音平穩，“昨晚你和周野吵完，今天一早神色比昨晚更差。不是手機裡的東西，是實物資料。”
林清越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傅總觀察得真仔細。”
傅聞舟聽出她語氣裡的刺，沒有反駁。
車內安靜了幾秒。前排司機專注開車，隔音板沒有升起，但像是自動把自己變成一件沒有存在感的擺設。
林清越從包裡取出那只牛皮紙信封。信封角落被雨水浸濕，皺出一片深色。她沒有立刻遞給傅聞舟，而是放在自己膝上，用手指按住封口。
“有人半夜塞進我家門口。”她說，“沒有署名。裡面有鼎榮諮詢的流水截圖，宋啟明的名字，還有一個個人賬戶。”
傅聞舟眼底微沉。
“還有什麼？”
林清越看著他，慢慢道：“備註欄有四個字，傅成舊款。”
傅聞舟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瞬間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清越昨夜幾乎沒睡，神經繃到極致，她或許不會察覺。可她看見了，他搭在平板邊緣的手指忽然收緊，指節泛白，連呼吸都像被某個名字撞停了一拍。
傅聞舟很快恢復平靜。
但已經晚了。
林清越把信封往自己這邊收了半寸：“傅成是誰？”
傅聞舟看著她。
“傅氏上一代的人。”
“上一代哪一個？”林清越沒有放過他，“股東？高管？還是你父親？”
車窗外一輛公交停在旁邊，車身廣告上是一款新能源車，標語寫著零首付，輕鬆開回家。林清越掃到那幾個字，胸口忽然湧起一點冷笑。
輕鬆兩個字，在深城總是寫給還沒有簽合同的人看的。
傅聞舟沉默片刻，說：“傅成是我父親。”
林清越的手指鬆了一下，又重新握緊。
她猜到了，但從他口中聽見，仍然像有什麼重物落地，砸出一片悶響。
“所以鼎榮兩年前的項目，跟你父親有關。”她盯著他，“你接近星瀚，不只是為了收購。你查鼎榮，不只是為了風控。你一開始找到我，也不是因為我剛好是審計助理、剛好有星瀚車貸。”
傅聞舟沒有避開她的目光。
“是。”
這個字落得很輕，卻比任何解釋都沉。
林清越心口像被什麼細細地扎了一下。她昨晚已經告訴過自己，不要輕易相信，不要把別人的保護誤認成善意。可真聽見他承認，還是有一瞬間的難堪。
不是因為被利用本身。
而是因為她曾在那些短暫的照應裡，生出過一點不合時宜的依賴。
“你早就知道我車貸在星瀚。”她問。
“比第一次見面早一天。”傅聞舟說，“盡調名單裡有一批內部抽樣借款人，你的合同在其中。”
林清越笑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所以我從一開始就是樣本。”
傅聞舟眉心極輕地動了動。
“林清越。”
“不是嗎？”她打斷他，“星瀚可以通過合同第十七頁調取我的聯絡人、定位、通訊記錄範圍。你們也能通過盡調看到我貸了多少錢、哪天扣款、緊急聯絡人是誰。我媽，我家裡地址，周野，全在資料裡。傅聞舟，我想知道，你保護我，是因為我這個人，還是因為樣本不能壞？”
車內空氣驟然緊了。
司機在前面輕踩剎車，車子停在紅燈前。雨後的水痕從玻璃上緩慢滑下去，遠處高樓被霧氣遮住頂端，看起來像沒有盡頭。
傅聞舟垂眸片刻，再抬眼時，聲音比剛才低了些。
“一開始，是因為你是關鍵樣本。”
林清越胸口微窒。
他接著說：“但昨晚不是。”
林清越沒有說話。
傅聞舟看著她，眼神仍冷，卻不再像平時那樣隔著一層無形的距離。
“昨晚定位跳到白石洲，我的人查到有人在你住處附近停留過。星瀚渠道部、鼎榮、宋啟明，都有可能。也可能有人借用了周野的信息。”他頓了頓，“我讓你上車，是因為你那裡不安全。”
“然後把我帶到傅氏，就安全了？”
“至少在那裡，他們不能隨便進門。”
“但你可以。”林清越看著膝上的信封，“你可以安排車，安排人，安排我去哪裡，安排我不要跟誰說話。聽起來和他們沒有差別。”
傅聞舟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
他似乎想說什麼，最後卻只是把平板扣在膝上，聲音沉下來：“你可以不交出信封。也可以下車。我讓司機送你回事務所或者任何你指定的地方。”
這句話出乎林清越意料。
她看著他，試圖從那張冷峻的臉上找出一點談判技巧的痕跡，可傅聞舟只是安靜地坐著，像是把選擇權真的推回了她手裡。
“但我建議你先去臨時辦公點。”他說，“許曼寧在那裡，她昨晚要求查鼎榮，不會是巧合。這封信如果是陷阱，你一個人辨別不了。”
林清越沉默很久。
車貸扣款提醒像幽靈一樣又在她腦海裡閃過。三天後自動扣款，她賬戶餘額不夠，這個月事務所報銷還沒下來。她坐在豪車裡，膝上放著能牽動幾十億收購案的流水，可她第一個現實問題仍然是三千多塊的車貸。
這種荒謬讓她冷靜下來。
她把信封遞給傅聞舟，卻在他伸手前停住。
“我交給你看，不代表交給你處置。”林清越說，“我要參與核查，所有復印、掃描、流轉，我都要知道。還有，傅成舊款跟你父親舊案有關的部分，你可以暫時不說，但不能再拿我的生活做誘餌。”
傅聞舟看著她按在信封上的手。
那隻手很瘦，指腹因長期敲鍵盤帶著一點薄繭，昨夜沒睡讓她臉色蒼白，可她眼睛仍亮，像雨後窄巷裡沒有被踩滅的一點光。
“好。”他說。
林清越這才鬆手。
傅聞舟抽出資料。第一頁流水截圖展開時，他的目光從鼎榮諮詢滑到宋啟明，又停在那筆被黑筆圈出的轉款上。
傅成舊款。
他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久到林清越以為他不會再說話，他才緩慢開口：“兩年前，傅氏做過一個汽車金融資產包項目，對外說是投後虧損，內部處理了一批人。我父親在那之後突然退出董事會，半年後去世。”
林清越心頭微震。
傅聞舟把紙折回去，聲音仍然克制：“官方說是心梗。”
“你不信？”
“他出事前一天，給我發過一條信息。”傅聞舟望向窗外，“只有四個字，查鼎榮。”
林清越沒有追問。
因為她看見傅聞舟眼底有一瞬極深的疲憊，不像繼承人，不像操盤者，更像一個一直站在冷水裡的人，終於被人看見衣角已經濕透。
但她也沒有因此心軟到忘記界限。
“那你更該知道，被牽進來的人不止你一個。”她說，“我媽不是你們傅家的股東，周野也不是。我的車貸合同第十七頁，如果真能成為他們監控借款人的合法外衣，就不是你父親舊案那麼簡單。”
傅聞舟看向她，眼神裡多了一點很淡的停頓。
“你想查什麼？”
“查星瀚是不是批量利用借款人授權做非法數據調取。”林清越把手機拿出來，調出昨晚保存的截圖，“第十七頁，貸後管理與風險控制授權。條款寫得很寬，包含聯絡人核驗、位置風險標記、第三方渠道協助。我昨晚看了三份抽樣合同，結構一樣。如果鼎榮拿的是渠道服務費，卻實際做了數據調取和催收定位，那服務驗收文件一定有問題。”
傅聞舟眼底的冷意慢慢凝住。
“許曼寧昨晚查的也是渠道服務費。”
“所以我更想知道，她在幫誰。”林清越說。
車子駛入福田中心區。傅氏臨時辦公點設在一棟玻璃塔樓的三十二層，樓下大堂挑高明亮，保安制服筆挺，訪客通道需要人臉登記。林清越拎著包走進去時，鞋底還沾著白石洲巷口的水漬，踩在光可鑑人的地面上，留下很快被清潔機抹掉的一點痕跡。
她忽然想起周野站在三樓窗後的樣子。
沒有開燈的屋子，防盜窗，濕漉漉的玻璃。
她收回思緒，跟著傅聞舟進了電梯。
三十二層的門一開，冷氣和咖啡味撲面而來。臨時辦公區被劃成幾個玻璃會議室，投屏上滾動著星瀚收購盡調清單，幾名西裝革履的投行顧問正低聲討論，打印機不停吐出文件。這裡沒有白石洲的霉味，沒有早餐攤的蒸汽，只有高效、冷硬和明碼標價的緊迫。
許曼寧站在最大的會議室裡。
她穿一身灰白色西裝，頭髮挽得乾淨，手裡端著一杯黑咖啡。看見傅聞舟和林清越一起進來，她眉梢微不可察地抬了一下，視線落在林清越手中的牛皮紙信封上。
“比我想得快。”她說。
林清越聽出這句話不是寒暄。
傅聞舟把信封放到桌上：“半夜有人塞到她住處。”
許曼寧沒有立刻碰文件，只看著林清越：“你家門口？”
“嗯。”
“那就說明送信的人知道你住哪，知道你會在今天早上離開，也知道你會把它帶來。”許曼寧語氣平淡，像在陳述一條法律條文，“林小姐，證據來得太容易時，通常不是禮物，是魚鉤。”
林清越看著她：“許律昨晚郵件剛要求查鼎榮，今天我就收到鼎榮流水。你不覺得也太巧嗎？”
會議室裡一瞬安靜。
旁邊兩名顧問下意識低頭翻資料，假裝自己不存在。
許曼寧笑了一下，那笑意薄而冷：“懷疑我，方向不錯。做審計最怕只相信看起來專業的人。”
傅聞舟看了她一眼：“說重點。”
許曼寧這才戴上手套，抽出信封裡的流水影印件。她看得很快，直到目光停在傅成舊款四個字上，指尖才略略一頓。
那一頓比傅聞舟更輕，卻同樣沒有逃過林清越的眼睛。
“傅成。”許曼寧低聲念了一遍，語氣裡沒有意外，倒像終於等到一個遲來的名字。
傅聞舟聲音冷下去：“你早知道？”
許曼寧把紙放平：“我知道鼎榮不乾淨，也知道兩年前有人把一筆爛賬推到死人身上。但我不知道這筆流水會用這麼蠢的備註。”
“死人？”林清越問。
許曼寧看向她，眼神清明得近乎鋒利：“傅成先生去世後，那個項目的責任鏈被切得很乾淨。公司內部檔案顯示，是他授意渠道放款、違規返費，導致資產包暴雷。可如果今天這筆所謂舊款是真的，就有兩種可能。”
她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傅成生前確實和鼎榮有資金往來。第二，有人用傅成的名字做賬，把錢從鼎榮洗出來，再回到真正受益人手裡。”
傅聞舟的臉色冷得像冰封住。
林清越盯著流水裡那個被裁掉抬頭的個人賬戶：“這個賬戶能查到戶名嗎？”
“影印件不完整，只露出尾號和一個姓。”許曼寧拿起放大鏡，看了片刻，“許。”
會議室裡空氣忽然凝住。
林清越下意識看向許曼寧。
許曼寧神色沒有變，甚至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所以我說，懷疑我，方向不錯。”
傅聞舟眸色沉得更深。
許曼寧把資料推給旁邊的調查經理：“先不要進傅氏內網，離線掃描。流水真偽、紙張來源、打印時間全部做記錄。再拉鼎榮近三年服務費合同，對照星瀚渠道驗收表。”
她說完，又看向林清越：“你的車貸合同帶了嗎？”
林清越從包裡拿出筆記本和打印資料，連同手機截圖一起打開。
“第十七頁。”她說，“授權範圍過寬。我還想查貸後管理服務費的計費口徑。”
許曼寧眼中掠過一點很淡的讚許，但聲音仍冷：“很好。從借款人端往回查，有時比從董事會文件往下查更快。”
林清越坐下，打開電腦。她昨晚睡眠不足，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可當表格在屏幕上展開，數字和合同條款排成可被追索的秩序，她反而安定了一點。
十點前要交初步清單。
她把鼎榮諮詢相關合同按年份篩選，拉出服務費金額、驗收摘要、對應渠道批次。傅聞舟站在她身後不遠處，沒有再像車裡那樣直接安排她，只偶爾低聲讓人補一份底稿。
林清越注意到一筆費用。
二十三萬八千六百。
金額不大，在傅氏收購案裡甚至不夠一場酒會的零頭，可它拆成了三筆，分別掛在貸後回訪、聯絡人核驗、異常位置標記三個服務項下。
她心裡一動，迅速翻出自己的車貸合同費用明細。
貸後管理服務費，按月收取。首期合計二百三十八點六元。
數字比例像一枚細小的針，扎進她眼裡。
她又調出另外幾份抽樣合同，發現相同的費率結構反覆出現，只是包裝在不同的費用名稱下。鼎榮的服務驗收表裡，則把這些費用匯總成批次數據風控服務，驗收附件缺失，只附了一張蓋章確認函。
“許律。”林清越出聲。
許曼寧走過來。
林清越把屏幕轉給她：“這筆鼎榮服務費，拆分邏輯和借款人端貸後管理服務費一致。不是偶然。星瀚可能把向借款人收取的貸後管理費，通過渠道服務費再支付給鼎榮，換取聯絡人核驗和位置標記。合同上寫的是風控，實際可能是批量調取和監控。”
傅聞舟也走了過來。
他看著那幾行數字，眼神漸冷：“能形成證據鏈嗎？”
“現在只能算異常。”林清越說，“要看底層調取記錄、系統權限、鼎榮交付附件，還有借款人是否明示授權。第十七頁的條款太寬，但寬不代表可以無限使用。”
許曼寧接話：“如果能證明星瀚用格式條款掩蓋超範圍數據處理，傅氏不只是能壓價收購，還能要求對方披露重大合規瑕疵。更重要的是，鼎榮這條線會被迫浮出水面。”
林清越看向傅聞舟。
“所以，現在我不只是樣本了？”
傅聞舟沉默一秒。
“不是。”他說，“你是發現問題的人。”
這句話不算溫柔，甚至仍然像工作評價，卻讓林清越緊繃了一夜的心稍稍鬆開一點。她沒有回應，只低頭繼續整理清單。
手機卻在這時震了一下。
是銀行提醒，扣款日前餘額不足請及時存入。
林清越瞥了一眼，按滅屏幕。傅聞舟站得近，應該也看見了，但他沒有開口，更沒有說那種讓人難堪的幫忙話。
這讓她反而鬆了一口氣。
同一時間，白石洲的合租屋裡，周野坐在折疊床邊，盯著手機屏幕。
宋啟明的電話剛掛斷，對方溫和的聲音仍像一根線纏在他耳邊。
“小周，十萬簽字獎今天還有效。你小貸那邊我也能幫你做展期。你不用做什麼，只確認清越是不是去了傅氏，手裡有沒有帶資料。你們是朋友，她不會防你。”
朋友。
周野抬頭看向林清越緊閉的房門。門縫底下沒有光，她的拖鞋整齊擺在床邊，桌上還放著半盒沒吃完的感冒藥。這個屋子裡到處都是她留下的規矩和痕跡，水電費清單貼在冰箱上，房租轉賬記錄壓在磁吸下面，連他的白襯衫也是她昨晚收進來的。
手機又震。
宋啟明發來一條消息。
她已經到傅氏了嗎？
周野盯著那行字，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很久沒有落下。
窗外雨後的水從防盜窗滴落，一滴一滴，砸在樓下鐵皮棚上。深城的早高峰聲浪已經湧進城中村，像一條看不見的河，把每個想上岸的人都往更深處推。
他打了幾個字。
不知道。
停了停，又全部刪掉。
最後，他回了一句。
你答應的展期，先發合同給我看。
消息發出去後，周野把手機扣在床上，抬手狠狠搓了把臉。
可不到半分鐘，屏幕再次亮起。
宋啟明只回了四個字。
先給誠意。
— 本章完 —
⏳ 敬請期待更新...
讀者留言 (0)
還沒有留言，來當第一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