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 4 章
手機屏幕在江南梔掌心一點點暗下去。
最後留在上面的，是陸聞舟那行字。
錄音裡有沈家人的聲音。南梔，別讓他們單獨拿走原件。
屏幕熄滅的瞬間，窗外一道閃電劃過老宅花園，白光短促地照亮正廳裡每一張臉。雨水順著落地窗往下淌，將庭院裡黑沉沉的樹影拖成扭曲的線，像有人在玻璃外無聲地寫下多年以前未被讀懂的供詞。
江南梔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指尖冰涼，卻比剛才更穩。
那段錄音短得可笑，殘缺、含混、夾著雜音，卻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突然插進了八年前被人封死的門縫裡。她曾以為自己記憶裡的那一夜已經足夠糟糕，糟糕到不必再追問更深處還藏著什麼。
可原來，有人比她更早安排好了所有人的誤會。
“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也能當證據？”
沈承業最先打破沉默。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隨即又像察覺失態般壓了回去。他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陸聞舟是導演，和江小姐交情不淺。這種時候他拿出一段沒頭沒尾的錄音，誰知道是不是為了保項目？聿白，你不會真要拿它當依據，去查沈家吧？”
沈聿白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江南梔手裡的手機上，沉得像深水下的冰。
“是不是證據，不由你說了算。”
沈承業面色微變，“我只是提醒你，這裡牽涉的不只是江小姐八年前的舊聞，還有沈家的聲譽。錄音裡既然提到沈家和老先生，就應該交給老宅統一封存，先做內部鑑定，避免外流造成更大的損失。”
“封存？”沈知遙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沒有一點玩笑意味。
她把手機在指間轉了一圈，抬眼看向沈承業，“二叔，您這話聽起來像危機公關，實際上像毀屍滅跡。原件一進老宅保險櫃，明天鑑定結果是不是就變成音頻污染嚴重、無法確認真偽？”
沈承業冷冷看她，“知遙，長輩說話，輪不到你插嘴。”
“您別拿長輩壓我。”沈知遙懶洋洋地靠到沙發扶手上，眼底卻冷，“我現在是《長夜有燈》的製片人之一，項目被惡意爆料拖下水，我有權保全相關證據。還有，董事會評估要是真啟動，我手上三個項目都得停，您一句沈家聲譽，讓我跟著您一起陪葬？”
沈承業臉色愈發難看。
沈老先生的手杖在地毯上輕輕一點。
聲音不重，卻足以讓所有人閉嘴。
老人坐在主位上，雨夜的陰影壓在他眉骨下，使那張蒼老而威嚴的臉看不出喜怒。唯有握著手杖的手，指節比先前白了一些。
“江小姐。”他開口，聲音沉緩，“陸聞舟還給你發了什麼？”
江南梔抬起眼。
她想起陸聞舟的提醒，也想起八年前自己一次次被要求交出手機、刪掉短信、簽下沉默協議。那時所有人都說是為她好，說事情鬧大只會毀掉她，說她只要退一步，一切就會過去。
可退一步之後，身後不是海闊天空，是深淵。
她把手機握緊，沒有遞出去。
“他提醒我，別讓任何一方單獨拿走原件。”江南梔說，“包括沈家。”
沈承業冷笑，“你現在坐在沈家的正廳裡，明天就要和聿白登記，還分得這麼清？”
“正因為明天要登記，所以今晚更要分清。”江南梔看向他，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很清楚，“婚姻可以是你們眼裡的籌碼，但真相不是。八年前被毀的是我的名字，我的人生，我母親最後等我回家的那一天。任何人都沒有資格替我保管它，然後再決定要不要還給我。”
正廳裡再次安靜下來。
沈聿白終於轉身，視線落在沈承業身上。
“周昀。”
他聲音剛落，電話已經接通。助理那邊顯然一直在等，背景有急促的鍵盤聲和人聲，星曜公關部的夜戰已經開始。
“沈總。”
“建立三方證據池。”沈聿白語氣冷靜得近乎無情，“星曜法務、江南梔本人、陸聞舟，各自保留一份加密備份。音頻原件不離開陸聞舟設備，先做哈希值固化和時間戳公證，鑑定機構由三方共同確認。”
周昀立刻道：“明白。我馬上安排電子取證團隊遠程接入，法務同步擬授權書。”
沈聿白頓了頓，“另外，老宅今晚所有外來資料流轉重查。送文件袋的人、經手管家、監控死角、車牌進出記錄，全部封存。不是讓老宅自查，是星曜風控和第三方法證一起查。”
管家站在不遠處，臉色微微一變。
沈老先生側眸看了他一眼。
管家垂首，低聲道：“我這就去調監控。”
“等等。”沈聿白淡淡道，“從現在開始，沒有我的人到場，任何監控不得下載、拷貝、覆蓋。”
管家的腳步僵住。
沈承業猛地抬頭，“聿白，你這是在防誰？”
沈聿白看著他，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誰碰過，就防誰。”
那一刻，連沈知遙都忍不住抬了下眉。
她認識沈聿白很多年，這個兄長從來冷靜到近乎薄情。沈家人最忌憚他的地方，不是他狠，而是他從不讓情緒影響判斷。可此刻，他仍然克制，卻像刀鞘裡的刃終於露出半寸寒光。
沈承業的嘴角繃了繃。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沈老先生卻先開口了。
“照他說的辦。”
管家低聲應下，轉身離開。
雨聲一瞬間顯得更密。
江南梔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胸口那股冷意並沒有散去。錄音裡那句“不能讓聿白知道”，像一根細刺扎在她心上。她曾經怨過他，怨他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沒有出現，怨他讓她獨自面對鋪天蓋地的謠言，怨他後來那封冷冰冰的分手信，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可如果他也被蒙在鼓裡呢？
如果她以為的拋棄，也是有人精心擺在他面前的假象？
江南梔不敢再想。
因為那會讓她過去八年的恨和撐住恨活下來的力氣，都變得搖搖欲墜。
沈聿白似乎察覺到她的沉默，低聲道：“我給陸聞舟打電話，可以嗎？”
他沒有命令，也沒有伸手拿她的手機。
江南梔看著他片刻，點了點頭，將電話撥過去後開了免提，仍然握在自己手裡。
那邊很快接通。
“南梔？”
陸聞舟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夜風和車聲，卻一如既往溫和清醒。
江南梔低聲說：“我在沈家老宅，沈聿白也在。”
陸聞舟短暫沉默了一下。
再開口時，他沒有寒暄，“沈總，音頻我不會交給沈家任何一個人。這不是不信你，是這件事裡沈家本身就是變量。”
沈聿白並不意外。
“我同意。”他說，“原件留在你那裡，星曜只做取證備份。你手裡還有什麼？”
“通告單、酒店安排表、一份當年劇組車輛調度記錄。”陸聞舟說，“還有一個缺失監控名單。那天酒店十八樓到二十一樓有三段監控被報修，報修時間很巧，正好在南梔被拍前半小時。”
江南梔呼吸一滯。
她記得那晚。
她收到消息，說母親病情突然惡化，讓她去酒店樓上拿被暫扣的證件和手機，否則不能離組。她那時年輕，急得失了分寸，只想趕去醫院，根本沒想過為什麼劇組工作人員會約她去酒店房間。
可她去了。
然後第二天，滿城都是她深夜進出酒店的照片。
“安排她去房間的人是誰？”沈聿白問。
陸聞舟那邊有紙張翻動聲。
“明面上是副製片助理，叫高群，後來去了某家宣發公司，兩年後出國。可我查到他當晚接過一通座機電話，號碼登記在星曜以前的行政外聯部。”
沈知遙低低罵了一句。
沈承業臉上閃過一絲僵硬，幾乎轉瞬即逝，卻被沈聿白捕捉得清清楚楚。
沈聿白問：“外聯部當年歸誰管？”
沒有人回答。
陸聞舟在電話那端也靜了片刻，似乎知道這個問題不是問他。
沈知遙收起手機，慢慢道：“八年前星曜還沒完全改組，行政外聯掛在老宅資產辦下面。名義負責人換過兩次，實際簽批權……”
她看了沈承業一眼，笑意很冷，“二叔應該比我熟。”
沈承業臉色沉下來，“知遙，沒有證據的話少說。”
“所以才要查。”沈知遙攤手，“您急什麼？”
沈老先生忽然咳了一聲。
那咳聲很短，卻像壓著多年舊疾。他沒有看沈承業，也沒有看沈知遙，只盯著茶几上尚未簽署的協議。
“陸導。”老人開口，“你手裡的資料，保好。暫時不要公開。”
陸聞舟語氣平和，“我不公開，是因為南梔需要完整證據鏈，不是因為沈家需要體面。”
這句話落下，正廳裡的氣氛更冷。
江南梔眼眶忽然有一點酸。
很多年裡，她身邊能這樣清醒地站著的人太少。陸聞舟從不替她做決定，也不把保護說得高高在上。他只是把能找到的東西遞到她手裡，告訴她，別怕，別再交出去。
沈聿白沉默了一瞬，低聲道：“陸聞舟，謝謝。”
電話那邊似乎怔住。
片刻後，陸聞舟才淡淡笑了下，“沈總，謝我太早。八年前你沒護住她，這次要是再讓她一個人站在風口，我會帶她走。”
這話說得溫和，卻沒有半分退讓。
江南梔下意識看向沈聿白。
沈聿白神色未變，只是眼底暗色更深。
“這次不會。”
他說得很輕，卻像在對電話那端說，也像在對江南梔說。
江南梔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顫。
電話掛斷後，律師將重新修改好的意向協議送了過來。白紙黑字鋪在茶几上，紙頁還帶著打印機剛吐出的微熱氣息。
新增條款被標在第三頁。
關於八年前酒店舊照、相關錄音、劇組資料及後續調查，江南梔享有同步知情權與證據留存權；任何涉及其名譽、演藝事業與《長夜有燈》項目決策的處置，不得在未告知其本人的情況下單方執行。
江南梔逐字看過去。
她看得很慢，像要確認每一個字都不是陷阱。
沈聿白站在她身旁，沒有催促。沈知遙抱著手臂靠在一側，眼神從那些條款上掃過，忽然低聲說：“試鏡流程也得補。”
律師一愣。
沈知遙抬了抬下巴，“《長夜有燈》公開試鏡不因江南梔私人輿論單方取消，評審記錄全程留檔，導演組、製片組、第三方監督各留一份。誰想用熱搜逼停項目，先留下名字。”
她說完，看向江南梔，“你不是要回到鏡頭前嗎？那就別只守婚約，守住片場。”
江南梔看著她。
沈知遙又恢復那副散漫表情，“別感動，我是怕我的片子胎死腹中。”
江南梔輕輕笑了一下，“我記下了。”
律師很快補上條款。
沈承業坐在沙發裡，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他的手機震了兩次，他看了一眼，沒有接。第三次震動時，他終於站起身。
“父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沈老先生沒有抬頭，只淡淡問：“這麼大的雨，什麼事急到現在非走不可？”
沈承業背影僵了僵。
“董事會那邊有人問情況，我去回個電話。”
沈聿白看著他，“在這裡回。”
沈承業回頭，目光冷厲，“沈聿白，你不要以為今晚靠一段錄音就能把所有人踩在腳下。繼承評估還沒結束，星曜也不是你一個人的。”
沈聿白平靜道：“所以我更要查清楚，是誰把星曜當成自己的刀。”
兩人目光相撞，空氣裡像有看不見的火星迸開。
最後，是沈老先生開口：“讓他去。”
沈承業看了老人一眼，似乎從那句話裡聽出了別的意味。他沒有再說，轉身離開正廳。幾分鐘後，窗外有車燈劃過雨幕，很快消失在老宅鐵門之外。
沈知遙垂眸在手機上敲了幾下。
江南梔看見她屏幕上閃過一行字，像是發給什麼人。
盯二叔車牌，別跟太近。
江南梔沒有問。
沈知遙卻像知道她看見了，抬眼朝她眨了一下，“製片人的基本素養，控場。”
老宅正廳裡少了一個人，壓迫感卻沒有減輕。
沈老先生終於拿起那份協議，看了一遍新增條款。他看得很快，最後目光停在“真相知情權”幾個字上，沉默良久。
“江南梔。”他忽然叫她。
江南梔抬頭。
老人望著她，目光越過她的臉，像在看另一個久遠的人。
“你母親當年，也很會談條件。”
江南梔心口一震。
“你認識我母親？”
沈老先生沒有回答，只將協議放回桌上。
“很多事，一旦查下去，就不只是你和聿白的八年。”他聲音低而啞，“可能牽出你母親留下這個劇本的原因，也可能牽出沈家不願意被人翻開的賬。你確定還要查？”
江南梔的指尖按在牛皮紙袋上。
母親去世前瘦得幾乎只剩骨頭，卻仍然把《長夜有燈》藏得很好。她曾以為那只是母親一生未竟的創作，可如今沈老先生的話，像是在告訴她，這個劇本不只是劇本。
它可能也是某種遺言。
“我要查。”江南梔說，“如果我母親也在這裡面，那我更要查。”
沈老先生看了她很久，眼底有一瞬間極複雜的情緒，像愧疚，又像警告。
“聿白。”老人轉向沈聿白，“如果最後查到沈家核心成員，你知道代價。”
沈聿白神色很淡，“我知道。”
“你未必知道。”沈老先生聲音沉下去，“沈家的繼承局不是兒戲。你坐在星曜的位置上，動一個人，就會牽動一群人。董事會、家族基金、海外信託，沒有人會因為你要還誰清白就停手。你今天簽下的不只是婚約，是把自己最後一點退路交出去。”
沈聿白看了一眼江南梔。
她站在燈下，臉色仍有些蒼白，手卻穩穩按著母親的劇本。八年前，他收到一份所謂調查報告，上面寫著她主動接近投資人、收下資源、退出劇組遠走。那時他被老宅召回，母親病重，星曜內亂，他所有能派出去的人都被截斷，所有送回來的消息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她不要他了。
而他竟然真的信過一瞬。
那一瞬，後來變成八年漫長的沉默。
沈聿白眼底浮起極淡的自嘲，很快被壓下。
“八年前，我查過。”他忽然開口。
江南梔心跳漏了一拍。
沈聿白的聲音低沉，克制，卻不再像對外那樣無懈可擊。
“我派去的人中途被調走，收到的資料也被換過。那時我以為是我不夠快，後來以為是你不想再見我。”他停了停，喉結輕滾，“江南梔，這是我的錯。”
她怔怔看著他。
這些年，她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面。她以為自己會質問，會冷笑，會把當年所有痛苦都摔到他面前，讓他也嘗一嘗被拋下的滋味。
可真正聽見他承認那句錯，她忽然說不出話。
窗外雨聲很大。
大到像可以替他們遮住所有遲來的狼狽。
沈聿白看著她，語氣很輕，卻鄭重得像誓言。
“這次不會讓你一個人查，也不會讓任何人替你決定真相能不能被知道。”
江南梔眼睫顫了顫。
她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相信。
那些太重，重到不能在一個雨夜、一份協議、一段錄音之後就輕易交出去。
她只是低聲說：“那你別再比我先放手。”
沈聿白看著她，眼底那層冰冷終於裂開極細的一道縫。
“好。”
律師將鋼筆放在協議旁。
江南梔坐下來，翻到簽名頁。紙頁下方，她的名字需要落在沈聿白旁邊。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不浪漫，沒有求婚，沒有戒指，沒有祝福，只有熱搜、董事會、家族博弈與被翻出的舊傷。
可她忽然明白，自己簽下的並不是屈服。
是同盟。
是把過去被奪走的發言權，一筆一筆拿回來。
鋼筆筆尖落在紙上，微微一頓。
江南梔寫下自己的名字。
江，南，梔。
三個字清瘦卻有力，像雨夜裡終於亮起的一盞燈。
沈聿白接過筆，在她旁邊落款。他簽字向來利落，此刻卻比平時慢了半拍。筆尖劃過紙面，沙沙聲在寂靜正廳裡格外清晰。
最後一筆落下時，窗外雷聲滾過。
管家匆匆從側廳回來，臉色比離開時更白。
“老先生，監控室那邊說，半小時前外勤送資料的那段走廊錄像……系統維護，缺了七分鐘。”
沈知遙冷笑，“真巧，巧得跟八年前酒店監控一個師傅教的。”
周昀的電話也在同一時間打進沈聿白手機。
沈聿白按下接聽，只聽了幾秒，眼神便沉了下去。
江南梔抬頭看他。
電話那端，周昀的聲音隱約傳來，急促而壓低。
“沈總，熱搜又爆了。有人放了第二輪料，說江小姐母親當年的劇本涉嫌抄襲星曜未公開項目，還附了一張老合同掃描件。董事會那邊已經有人要求明早臨時會議，暫停《長夜有燈》全部流程。”
江南梔的手猛地攥緊。
牛皮紙袋被她按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沈聿白掛斷電話，看向她。
窗外雨勢未歇，老宅燈火通明，剛簽下的協議還留著未乾的墨跡。而屏幕上新跳出的詞條，像黑夜裡伸出的第二隻手，直直抓向她守了多年的那盞燈。
江南梔母親遺作抄襲。
最後留在上面的，是陸聞舟那行字。
錄音裡有沈家人的聲音。南梔，別讓他們單獨拿走原件。
屏幕熄滅的瞬間，窗外一道閃電劃過老宅花園，白光短促地照亮正廳裡每一張臉。雨水順著落地窗往下淌，將庭院裡黑沉沉的樹影拖成扭曲的線，像有人在玻璃外無聲地寫下多年以前未被讀懂的供詞。
江南梔沒有立刻說話。
她的指尖冰涼，卻比剛才更穩。
那段錄音短得可笑，殘缺、含混、夾著雜音，卻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突然插進了八年前被人封死的門縫裡。她曾以為自己記憶裡的那一夜已經足夠糟糕，糟糕到不必再追問更深處還藏著什麼。
可原來，有人比她更早安排好了所有人的誤會。
“這種來路不明的東西，也能當證據？”
沈承業最先打破沉默。
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一點，隨即又像察覺失態般壓了回去。他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發出極輕的一聲脆響。
“陸聞舟是導演，和江小姐交情不淺。這種時候他拿出一段沒頭沒尾的錄音，誰知道是不是為了保項目？聿白，你不會真要拿它當依據，去查沈家吧？”
沈聿白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江南梔手裡的手機上，沉得像深水下的冰。
“是不是證據，不由你說了算。”
沈承業面色微變，“我只是提醒你，這裡牽涉的不只是江小姐八年前的舊聞，還有沈家的聲譽。錄音裡既然提到沈家和老先生，就應該交給老宅統一封存，先做內部鑑定，避免外流造成更大的損失。”
“封存？”沈知遙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輕，卻沒有一點玩笑意味。
她把手機在指間轉了一圈，抬眼看向沈承業，“二叔，您這話聽起來像危機公關，實際上像毀屍滅跡。原件一進老宅保險櫃，明天鑑定結果是不是就變成音頻污染嚴重、無法確認真偽？”
沈承業冷冷看她，“知遙，長輩說話，輪不到你插嘴。”
“您別拿長輩壓我。”沈知遙懶洋洋地靠到沙發扶手上，眼底卻冷，“我現在是《長夜有燈》的製片人之一，項目被惡意爆料拖下水，我有權保全相關證據。還有，董事會評估要是真啟動，我手上三個項目都得停，您一句沈家聲譽，讓我跟著您一起陪葬？”
沈承業臉色愈發難看。
沈老先生的手杖在地毯上輕輕一點。
聲音不重，卻足以讓所有人閉嘴。
老人坐在主位上，雨夜的陰影壓在他眉骨下，使那張蒼老而威嚴的臉看不出喜怒。唯有握著手杖的手，指節比先前白了一些。
“江小姐。”他開口，聲音沉緩，“陸聞舟還給你發了什麼？”
江南梔抬起眼。
她想起陸聞舟的提醒，也想起八年前自己一次次被要求交出手機、刪掉短信、簽下沉默協議。那時所有人都說是為她好，說事情鬧大只會毀掉她，說她只要退一步，一切就會過去。
可退一步之後，身後不是海闊天空，是深淵。
她把手機握緊，沒有遞出去。
“他提醒我，別讓任何一方單獨拿走原件。”江南梔說，“包括沈家。”
沈承業冷笑，“你現在坐在沈家的正廳裡，明天就要和聿白登記，還分得這麼清？”
“正因為明天要登記，所以今晚更要分清。”江南梔看向他，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句很清楚，“婚姻可以是你們眼裡的籌碼，但真相不是。八年前被毀的是我的名字，我的人生，我母親最後等我回家的那一天。任何人都沒有資格替我保管它，然後再決定要不要還給我。”
正廳裡再次安靜下來。
沈聿白終於轉身，視線落在沈承業身上。
“周昀。”
他聲音剛落，電話已經接通。助理那邊顯然一直在等，背景有急促的鍵盤聲和人聲，星曜公關部的夜戰已經開始。
“沈總。”
“建立三方證據池。”沈聿白語氣冷靜得近乎無情，“星曜法務、江南梔本人、陸聞舟，各自保留一份加密備份。音頻原件不離開陸聞舟設備，先做哈希值固化和時間戳公證，鑑定機構由三方共同確認。”
周昀立刻道：“明白。我馬上安排電子取證團隊遠程接入，法務同步擬授權書。”
沈聿白頓了頓，“另外，老宅今晚所有外來資料流轉重查。送文件袋的人、經手管家、監控死角、車牌進出記錄，全部封存。不是讓老宅自查，是星曜風控和第三方法證一起查。”
管家站在不遠處，臉色微微一變。
沈老先生側眸看了他一眼。
管家垂首，低聲道：“我這就去調監控。”
“等等。”沈聿白淡淡道，“從現在開始，沒有我的人到場，任何監控不得下載、拷貝、覆蓋。”
管家的腳步僵住。
沈承業猛地抬頭，“聿白，你這是在防誰？”
沈聿白看著他，眼神沒有一絲溫度。
“誰碰過，就防誰。”
那一刻，連沈知遙都忍不住抬了下眉。
她認識沈聿白很多年，這個兄長從來冷靜到近乎薄情。沈家人最忌憚他的地方，不是他狠，而是他從不讓情緒影響判斷。可此刻，他仍然克制，卻像刀鞘裡的刃終於露出半寸寒光。
沈承業的嘴角繃了繃。
他似乎還想說什麼，沈老先生卻先開口了。
“照他說的辦。”
管家低聲應下，轉身離開。
雨聲一瞬間顯得更密。
江南梔站在原地，忽然覺得胸口那股冷意並沒有散去。錄音裡那句“不能讓聿白知道”，像一根細刺扎在她心上。她曾經怨過他，怨他在她最狼狽的時候沒有出現，怨他讓她獨自面對鋪天蓋地的謠言，怨他後來那封冷冰冰的分手信，連一句解釋都沒有。
可如果他也被蒙在鼓裡呢？
如果她以為的拋棄，也是有人精心擺在他面前的假象？
江南梔不敢再想。
因為那會讓她過去八年的恨和撐住恨活下來的力氣，都變得搖搖欲墜。
沈聿白似乎察覺到她的沉默，低聲道：“我給陸聞舟打電話，可以嗎？”
他沒有命令，也沒有伸手拿她的手機。
江南梔看著他片刻，點了點頭，將電話撥過去後開了免提，仍然握在自己手裡。
那邊很快接通。
“南梔？”
陸聞舟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夜風和車聲，卻一如既往溫和清醒。
江南梔低聲說：“我在沈家老宅，沈聿白也在。”
陸聞舟短暫沉默了一下。
再開口時，他沒有寒暄，“沈總，音頻我不會交給沈家任何一個人。這不是不信你，是這件事裡沈家本身就是變量。”
沈聿白並不意外。
“我同意。”他說，“原件留在你那裡，星曜只做取證備份。你手裡還有什麼？”
“通告單、酒店安排表、一份當年劇組車輛調度記錄。”陸聞舟說，“還有一個缺失監控名單。那天酒店十八樓到二十一樓有三段監控被報修，報修時間很巧，正好在南梔被拍前半小時。”
江南梔呼吸一滯。
她記得那晚。
她收到消息，說母親病情突然惡化，讓她去酒店樓上拿被暫扣的證件和手機，否則不能離組。她那時年輕，急得失了分寸，只想趕去醫院，根本沒想過為什麼劇組工作人員會約她去酒店房間。
可她去了。
然後第二天，滿城都是她深夜進出酒店的照片。
“安排她去房間的人是誰？”沈聿白問。
陸聞舟那邊有紙張翻動聲。
“明面上是副製片助理，叫高群，後來去了某家宣發公司，兩年後出國。可我查到他當晚接過一通座機電話，號碼登記在星曜以前的行政外聯部。”
沈知遙低低罵了一句。
沈承業臉上閃過一絲僵硬，幾乎轉瞬即逝，卻被沈聿白捕捉得清清楚楚。
沈聿白問：“外聯部當年歸誰管？”
沒有人回答。
陸聞舟在電話那端也靜了片刻，似乎知道這個問題不是問他。
沈知遙收起手機，慢慢道：“八年前星曜還沒完全改組，行政外聯掛在老宅資產辦下面。名義負責人換過兩次，實際簽批權……”
她看了沈承業一眼，笑意很冷，“二叔應該比我熟。”
沈承業臉色沉下來，“知遙，沒有證據的話少說。”
“所以才要查。”沈知遙攤手，“您急什麼？”
沈老先生忽然咳了一聲。
那咳聲很短，卻像壓著多年舊疾。他沒有看沈承業，也沒有看沈知遙，只盯著茶几上尚未簽署的協議。
“陸導。”老人開口，“你手裡的資料，保好。暫時不要公開。”
陸聞舟語氣平和，“我不公開，是因為南梔需要完整證據鏈，不是因為沈家需要體面。”
這句話落下，正廳裡的氣氛更冷。
江南梔眼眶忽然有一點酸。
很多年裡，她身邊能這樣清醒地站著的人太少。陸聞舟從不替她做決定，也不把保護說得高高在上。他只是把能找到的東西遞到她手裡，告訴她，別怕，別再交出去。
沈聿白沉默了一瞬，低聲道：“陸聞舟，謝謝。”
電話那邊似乎怔住。
片刻後，陸聞舟才淡淡笑了下，“沈總，謝我太早。八年前你沒護住她，這次要是再讓她一個人站在風口，我會帶她走。”
這話說得溫和，卻沒有半分退讓。
江南梔下意識看向沈聿白。
沈聿白神色未變，只是眼底暗色更深。
“這次不會。”
他說得很輕，卻像在對電話那端說，也像在對江南梔說。
江南梔握著手機的手微微一顫。
電話掛斷後，律師將重新修改好的意向協議送了過來。白紙黑字鋪在茶几上，紙頁還帶著打印機剛吐出的微熱氣息。
新增條款被標在第三頁。
關於八年前酒店舊照、相關錄音、劇組資料及後續調查，江南梔享有同步知情權與證據留存權；任何涉及其名譽、演藝事業與《長夜有燈》項目決策的處置，不得在未告知其本人的情況下單方執行。
江南梔逐字看過去。
她看得很慢，像要確認每一個字都不是陷阱。
沈聿白站在她身旁，沒有催促。沈知遙抱著手臂靠在一側，眼神從那些條款上掃過，忽然低聲說：“試鏡流程也得補。”
律師一愣。
沈知遙抬了抬下巴，“《長夜有燈》公開試鏡不因江南梔私人輿論單方取消，評審記錄全程留檔，導演組、製片組、第三方監督各留一份。誰想用熱搜逼停項目，先留下名字。”
她說完，看向江南梔，“你不是要回到鏡頭前嗎？那就別只守婚約，守住片場。”
江南梔看著她。
沈知遙又恢復那副散漫表情，“別感動，我是怕我的片子胎死腹中。”
江南梔輕輕笑了一下，“我記下了。”
律師很快補上條款。
沈承業坐在沙發裡，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他的手機震了兩次，他看了一眼，沒有接。第三次震動時，他終於站起身。
“父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
沈老先生沒有抬頭，只淡淡問：“這麼大的雨，什麼事急到現在非走不可？”
沈承業背影僵了僵。
“董事會那邊有人問情況，我去回個電話。”
沈聿白看著他，“在這裡回。”
沈承業回頭，目光冷厲，“沈聿白，你不要以為今晚靠一段錄音就能把所有人踩在腳下。繼承評估還沒結束，星曜也不是你一個人的。”
沈聿白平靜道：“所以我更要查清楚，是誰把星曜當成自己的刀。”
兩人目光相撞，空氣裡像有看不見的火星迸開。
最後，是沈老先生開口：“讓他去。”
沈承業看了老人一眼，似乎從那句話裡聽出了別的意味。他沒有再說，轉身離開正廳。幾分鐘後，窗外有車燈劃過雨幕，很快消失在老宅鐵門之外。
沈知遙垂眸在手機上敲了幾下。
江南梔看見她屏幕上閃過一行字，像是發給什麼人。
盯二叔車牌，別跟太近。
江南梔沒有問。
沈知遙卻像知道她看見了，抬眼朝她眨了一下，“製片人的基本素養，控場。”
老宅正廳裡少了一個人，壓迫感卻沒有減輕。
沈老先生終於拿起那份協議，看了一遍新增條款。他看得很快，最後目光停在“真相知情權”幾個字上，沉默良久。
“江南梔。”他忽然叫她。
江南梔抬頭。
老人望著她，目光越過她的臉，像在看另一個久遠的人。
“你母親當年，也很會談條件。”
江南梔心口一震。
“你認識我母親？”
沈老先生沒有回答，只將協議放回桌上。
“很多事，一旦查下去，就不只是你和聿白的八年。”他聲音低而啞，“可能牽出你母親留下這個劇本的原因，也可能牽出沈家不願意被人翻開的賬。你確定還要查？”
江南梔的指尖按在牛皮紙袋上。
母親去世前瘦得幾乎只剩骨頭，卻仍然把《長夜有燈》藏得很好。她曾以為那只是母親一生未竟的創作，可如今沈老先生的話，像是在告訴她，這個劇本不只是劇本。
它可能也是某種遺言。
“我要查。”江南梔說，“如果我母親也在這裡面，那我更要查。”
沈老先生看了她很久，眼底有一瞬間極複雜的情緒，像愧疚，又像警告。
“聿白。”老人轉向沈聿白，“如果最後查到沈家核心成員，你知道代價。”
沈聿白神色很淡，“我知道。”
“你未必知道。”沈老先生聲音沉下去，“沈家的繼承局不是兒戲。你坐在星曜的位置上，動一個人，就會牽動一群人。董事會、家族基金、海外信託，沒有人會因為你要還誰清白就停手。你今天簽下的不只是婚約，是把自己最後一點退路交出去。”
沈聿白看了一眼江南梔。
她站在燈下，臉色仍有些蒼白，手卻穩穩按著母親的劇本。八年前，他收到一份所謂調查報告，上面寫著她主動接近投資人、收下資源、退出劇組遠走。那時他被老宅召回，母親病重，星曜內亂，他所有能派出去的人都被截斷，所有送回來的消息都指向同一個結論。
她不要他了。
而他竟然真的信過一瞬。
那一瞬，後來變成八年漫長的沉默。
沈聿白眼底浮起極淡的自嘲，很快被壓下。
“八年前，我查過。”他忽然開口。
江南梔心跳漏了一拍。
沈聿白的聲音低沉，克制，卻不再像對外那樣無懈可擊。
“我派去的人中途被調走，收到的資料也被換過。那時我以為是我不夠快，後來以為是你不想再見我。”他停了停，喉結輕滾，“江南梔，這是我的錯。”
她怔怔看著他。
這些年，她想過無數次重逢的場面。她以為自己會質問，會冷笑，會把當年所有痛苦都摔到他面前，讓他也嘗一嘗被拋下的滋味。
可真正聽見他承認那句錯，她忽然說不出話。
窗外雨聲很大。
大到像可以替他們遮住所有遲來的狼狽。
沈聿白看著她，語氣很輕，卻鄭重得像誓言。
“這次不會讓你一個人查，也不會讓任何人替你決定真相能不能被知道。”
江南梔眼睫顫了顫。
她沒有說原諒，也沒有說相信。
那些太重，重到不能在一個雨夜、一份協議、一段錄音之後就輕易交出去。
她只是低聲說：“那你別再比我先放手。”
沈聿白看著她，眼底那層冰冷終於裂開極細的一道縫。
“好。”
律師將鋼筆放在協議旁。
江南梔坐下來，翻到簽名頁。紙頁下方，她的名字需要落在沈聿白旁邊。這場婚姻從一開始就不浪漫，沒有求婚，沒有戒指，沒有祝福，只有熱搜、董事會、家族博弈與被翻出的舊傷。
可她忽然明白，自己簽下的並不是屈服。
是同盟。
是把過去被奪走的發言權，一筆一筆拿回來。
鋼筆筆尖落在紙上，微微一頓。
江南梔寫下自己的名字。
江，南，梔。
三個字清瘦卻有力，像雨夜裡終於亮起的一盞燈。
沈聿白接過筆，在她旁邊落款。他簽字向來利落，此刻卻比平時慢了半拍。筆尖劃過紙面，沙沙聲在寂靜正廳裡格外清晰。
最後一筆落下時，窗外雷聲滾過。
管家匆匆從側廳回來，臉色比離開時更白。
“老先生，監控室那邊說，半小時前外勤送資料的那段走廊錄像……系統維護，缺了七分鐘。”
沈知遙冷笑，“真巧，巧得跟八年前酒店監控一個師傅教的。”
周昀的電話也在同一時間打進沈聿白手機。
沈聿白按下接聽，只聽了幾秒，眼神便沉了下去。
江南梔抬頭看他。
電話那端，周昀的聲音隱約傳來，急促而壓低。
“沈總，熱搜又爆了。有人放了第二輪料，說江小姐母親當年的劇本涉嫌抄襲星曜未公開項目，還附了一張老合同掃描件。董事會那邊已經有人要求明早臨時會議，暫停《長夜有燈》全部流程。”
江南梔的手猛地攥緊。
牛皮紙袋被她按出一道深深的摺痕。
沈聿白掛斷電話，看向她。
窗外雨勢未歇，老宅燈火通明，剛簽下的協議還留著未乾的墨跡。而屏幕上新跳出的詞條，像黑夜裡伸出的第二隻手，直直抓向她守了多年的那盞燈。
江南梔母親遺作抄襲。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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