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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沈聿白 · 田邊西瓜皮 · 4,699 字 · 2026-06-16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江南梔臉上,冷得近乎蒼白。

江南梔母親遺作抄襲。

短短幾個字,被平台用刺目的紅色標識推到最上方。詞條後面跟著一個爆字,像一把剛從火裡抽出來的刀,燒得人眼睛發疼。她盯著那行字,耳邊有一瞬間什麼都聽不見,只剩窗外雨聲密密砸在玻璃上,老宅高懸的水晶燈光落在牛皮紙袋上,照出她指節用力到發白的痕跡。

紙袋被按出了一道深摺。

那裡面裝著她母親留下的劇本原稿,還有零散的手寫筆記。多年來她搬過幾次家,丟掉過很多東西,獎杯、海報、合約、剪報,唯獨這個紙袋從不離身。她曾以為外界再怎麼辱罵她、懷疑她,她都可以忍,至少母親的故事是乾淨的,是她退無可退時仍能握住的最後一點光。

可現在,他們把手伸向了那盞燈。

沈聿白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冷而穩。

“周昀,別掛。”

他重新按開免提,將手機放在茶几上。剛簽完字的協議還攤在旁邊,墨跡未乾,黑色筆畫沉在紙頁上,像一條剛剛劃定的界線。

“第二輪爆料的首發號。”沈聿白問,“誰?”

周昀那邊背景聲很雜,顯然整個星曜公關部已經被臨時拉起來加班。

“首發是個影視八卦號,叫片場後窗,兩分鐘後被三個營銷矩陣同步搬運,文案幾乎一致。買量渠道初步看不走常規平台推廣,更像是外包宣發公司下的單。我們正在追付款端。”

沈聿白眼色沉了沉。

“合同掃描件來源。”

“掃描件只有兩頁,一頁是封面,一頁是簽署頁,標注項目名是《夜燈計劃》,甲方星曜影業,乙方是江小姐母親江晚青女士。日期顯示在《長夜有燈》現有登記日期之前三個月。”周昀停了一下,語氣更低,“但掃描畫質很差,關鍵條款頁沒有放出來。”

沈知遙嗤了一聲,“只放封面和簽署頁,不放條款,這種瓜都不用洗,直接扔垃圾桶裡分類有害廢物。”

她說得輕佻,手指卻一直沒停,在手機上飛快切換聊天窗口。雨夜裡她半張臉映著屏幕光,平日裡那點玩世不恭的笑意褪了,只剩製片人面對失控現場時的銳利。

沈聿白沒有接她的話,只問:“董事會臨時會議誰召集?”

“沈承業先生聯合兩名獨董發起,理由是星曜核心項目涉嫌版權重大風險,要求明早九點之前凍結《長夜有燈》立項、試鏡與預算審批。”周昀說,“另外,星曜影業舊檔案系統裡確實查到《夜燈計劃》的目錄,但權限在資產辦歷史檔案庫,我們的人現在進不去。”

老宅正廳裡忽然靜了一瞬。

資產辦。

這兩個字像一粒冰冷的石子,落進本就暗潮翻湧的水裡。

江南梔抬頭,看向沈老先生。

老人坐在主位,手仍搭在手杖上。從熱搜出現起,他沒有像先前那樣立刻開口,也沒有質問誰。他只是沉默,那種沉默不像不知情,更像一扇多年未開的門,被人突然從外面撬開了鎖。

江南梔看著他,一字一句問:“沈老先生,您知道《夜燈計劃》嗎?”

沈老先生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又像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人。

良久,他說:“聽過。”

江南梔心口一緊。

“我母親真的和星曜簽過合同?”

“江晚青當年來過星曜。”老人聲音緩慢,帶著久遠記憶被翻出時特有的沙啞,“她不是普通編劇。她很聰明,也很固執。她拿來的不是一個成熟項目,而是一份故事雛形。”

“然後呢?”江南梔追問。

沈老先生握著手杖的手微微收緊,“後來合作沒有成。”

“為什麼?”

老人沒有立刻回答。

沈知遙忽然抬起眼,笑意薄薄地浮在唇邊,“爺爺,這問題最好別沉默太久。現在外面替您回答的人可多了,版本一個比一個精彩。”

沈老先生看了她一眼,眼神很沉,卻沒有責備。

沈聿白冷靜地接過話:“周昀,法務立刻發函平台,要求鎖定首發內容原始附件與後台上傳記錄。風控去調《夜燈計劃》在舊檔案庫的所有讀取、複製、導出記錄,尤其是最近四十八小時。”

“是。”

“公關先不要否認。”沈聿白又說,“發布簡短聲明,星曜已啟動內部審核與第三方版權鑑定,所有項目流程暫不停止。措辭要清楚,暫不停止四個字放進去。”

周昀遲疑了一下,“沈總,董事會那邊恐怕會認為您繞過風險控制。”

“讓他們認為。”沈聿白語氣極淡,“我會在明早會議上向他們解釋。”

江南梔忽然開口:“我也要參加。”

周昀那邊安靜了。

沈知遙挑眉,像是第一次真正重新打量她。

沈聿白轉頭看向江南梔。

她臉色仍白,眼底卻沒有剛才那種被擊中的茫然。她把手機反扣在桌上,手仍按著牛皮紙袋,指尖因用力微微發抖,聲音卻很穩。

“協議已經簽了,新增條款立即生效。”江南梔看向茶几上那份紙,“真相知情權和項目參與權,不是寫來好看的。現在被指控抄襲的是我母親,涉及的是她的原稿、筆記和創作時間線。我不是被公關掉的風險點,我是最清楚證據在哪裡的人。”

她說到最後,眼眶隱隱泛紅,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沈聿白,我要參與決策。”

不是請求,也不是逞強。

是宣告。

沈聿白看了她片刻。

八年前她也曾這樣站在他面前,明明年紀很小,卻倔得像一根折不彎的枝。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替她擋住了很多東西,卻不知道那些被擋在外面的刀,最後全繞到她背後。

這一次,他沒有再替她做決定。

“好。”他說。

簡短一個字,卻讓江南梔緊繃到幾乎疼痛的肩背微微鬆了一分。

沈聿白對電話那端道:“周昀,明早會議增加江南梔列席權限,身份是《長夜有燈》原著權利繼承人及項目核心創作顧問。法務確認協議附件效力,今晚完成備案。”

“明白。”

沈知遙把手機往桌上一扔,“那我也來加一條。明天董事會前,製片組發公開試鏡監督方案,邀第三方影評人、版權律師、平台代表進場,全程留痕。誰說我們黑箱操作,我們就把門拆了給他看。”

江南梔看向她。

沈知遙懶懶靠回沙發,“別感動,我是保項目。我的年終獎和你母親清白現在綁在一起,屬於同舟共濟,翻船一起餵魚。”

江南梔扯了下唇角,第一次對她露出一點近似笑意的表情。

“謝謝。”

沈知遙頓了頓,像是不太習慣這麼正經的回應,別開眼,“先別謝,等贏了再請我喝酒。”

就在這時,她手機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完,神色微不可察地冷了。

“我派去盯二叔車的人回消息了。”沈知遙把屏幕轉向沈聿白,“二叔沒回自己住處,出了老宅後去了城西的瀾庭會所。十五分鐘前,有一輛車牌屬於弘策傳媒副總的車也進去了。還有一通電話記錄,跟車的人只拍到他在門口接電話,通話備註看不清,但對方姓趙。”

周昀在免提裡立刻接話:“弘策傳媒在我們黑名單邊緣,之前幾次藝人負面爆料都能看到它的影子。今晚幾個矩陣號裡,有兩個歷史合作方就掛在弘策下面。”

沈知遙冷笑,“二叔還真是雨夜趕場,忙得像宣發總監。”

沈聿白眼底毫無溫度,“不要驚動他。盯會所出入,查弘策今晚資金流和投放單。”

他說完,目光轉向管家。

管家自剛才回報監控缺失後便一直站在側邊,額角冒著細汗。老宅的規矩森嚴,監控系統由專人維護,偏偏在外勤送資料那七分鐘出現系統維護,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

“監控缺失的七分鐘,涉及哪些區域?”沈聿白問。

管家低頭,“從後門到側廳的走廊,還有通往檔案暫存室的轉角。”

“誰有權限手動維護?”

“安保主管、信息組值班人員,還有老宅資產辦駐點。”

又是資產辦。

江南梔心底慢慢發冷。

八年前,酒店走廊監控缺失。今晚,老宅走廊監控缺失。不同的地點,不同的時間,卻像同一隻手熟練地抹掉了最關鍵的幾分鐘。她忽然明白,自己曾經以為的命運崩塌,也許從來不是意外,而是一套被反覆使用的流程。

把人推到鏡頭前,用剪過的照片定罪。

把證據抽走,用缺失的監控封口。

把真相鎖進某個權限森嚴的檔案庫,再用輿論告訴所有人,你已經沒有資格申辯。

江南梔低聲說:“這不是巧合。”

沈聿白看向她。

她抬起眼,“八年前酒店監控缺了關鍵時間,現在老宅也缺。有人很熟悉怎麼讓一段記錄消失,也很熟悉怎麼讓一份文件只露出想讓人看見的部分。”

沈老先生的臉色終於變了些。

他看著江南梔,聲音沉下來:“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我知道。”江南梔毫不退讓,“我是在說,當年的事和今晚的事,可能不是兩場獨立的醜聞,而是同一種操作手法。也許操作者換過人,也許沒有,但路徑是一樣的。”

沈知遙吹了聲很輕的口哨,“江小姐,歡迎來到沈家。這地方最不缺的就是路徑依賴。”

沈老先生沒有理會她。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中那點複雜比先前更深。

“聿白,老宅監控由你的人和老宅安保共同查。資產辦歷史檔案庫,我讓人打開一次臨時權限。”他停頓了一下,“但只能今晚。明早董事會之前,你們能查到什麼,就查什麼。”

沈承業若在場,必定會反對。

可他不在。

沈知遙眸光一閃,“爺爺,您這是放水還是放火?”

沈老先生冷冷看她,“你若嫌水淺,可以不進。”

“進,怎麼不進。”沈知遙笑了,“我最愛蹚渾水。”

江南梔卻沒有笑。

她看著沈老先生,忽然問:“我母親當年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正廳裡又靜了。

雨聲沿著玻璃往下墜,像無數細密的線,把每個人的表情都纏得更緊。

沈老先生沒有正面回答,只說:“江晚青是個編劇。編劇有時比商人更會看穿交易背後的人心。”

這句話太像承認。

江南梔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就在這時,她手機震了起來。

屏幕上跳出陸聞舟的名字。

她接起來,還沒開口,陸聞舟溫和而清醒的聲音已經傳來,少見地帶著急意。

“南梔,你看見熱搜了?”

“看見了。”

“別急著否認合同。”陸聞舟說,“那份合同可能是真的,但日期和頁面一定有問題。”

江南梔呼吸一滯,“你知道《夜燈計劃》?”

電話那端沉默了一秒。

“我當年聽江阿姨提過一次。”陸聞舟聲音低了下去,“那時候你剛出道不久,我去你家找你,她在書房和人通電話。我只聽到幾句,她說,星曜有人想買走核心設定,不能讓他們把故事改成一盞替資本照路的燈。她還說,如果合同必須簽,她會留下創作時間線。”

江南梔的手猛地收緊。

“時間線在哪?”

“你母親的原稿裡。她有個習慣,重要大綱不只寫在文檔裡,還會手寫一份,夾在舊雜誌或信封裡,日期寫得很細。”陸聞舟頓了頓,“南梔,你現在手上有她的原稿嗎?”

“有。”

“找最早的那一版。”陸聞舟說,“尤其是人物小傳和結尾大綱。《長夜有燈》的核心不是夜燈這個概念,是女主用劇本記錄一筆被洗白的資本交易。這個設定如果早於星曜合同,就能證明不是她抄星曜,而是星曜想拿走她的東西。”

正廳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沈聿白眼神微沉,“陸導,你剛才說資本交易?”

陸聞舟聽出他的聲音,並不意外,只淡淡道:“沈總,恭喜新婚的話先欠著。現在重點是,江阿姨當年可能不是單純創作。她寫的是故事,也可能是證詞。”

江南梔的指尖冰得厲害。

證詞。

這兩個字讓她想起沈老先生剛才說的那句,可能牽出沈家不願意被人翻開的賬。

沈聿白問:“你還知道什麼?”

“我只知道部分。”陸聞舟說,“八年前南梔出事後,我查過一段時間。酒店監控缺失的維護單,簽字人不是酒店安保,是外包行政外聯。那家公司後來被星曜資產辦收購過一個空殼。”

沈知遙臉上的笑徹底沒了。

“行政外聯部、資產辦、老宅監控。”她慢慢念著,“這棋盤鋪得夠早。”

沈聿白看向周昀那邊仍亮著的免提,“把行政外聯部八年前所有外包合作名單調出來,和資產辦歷史檔案庫權限人員交叉比對。”

周昀立刻應聲。

江南梔掛斷陸聞舟電話後,沒有再等任何人安排。

她把牛皮紙袋放到茶几中央,慢慢解開纏繞的棉線。紙袋口被她多年摩挲得有些毛邊,裡面的稿紙帶著久置的淡黃,散出一點舊紙與墨水混合的氣味。

那氣味像忽然推開了她記憶裡某扇門。

母親坐在窗邊寫字,午後光落在她肩上。她病得很瘦,仍然握著筆,時不時咳嗽,卻不肯讓她把稿紙收走。那時江南梔問她,為什麼一定要寫完。

母親說,因為有些黑夜不是等天亮就會過去的,總要有人把燈放在那裡。

江南梔一頁一頁翻。

沈聿白沒有伸手替她,只站在她身側,垂眸看著那些泛黃紙頁。他保持著半步距離,像一道安靜的屏障,沒有侵入,也沒有離開。

沈知遙則直接蹲到另一邊,戴上不知從哪裡翻出的薄手套,嘴上還不忘嘀咕:“祖宗,慢點,這現在不是稿紙,是能救命也能殺人的物證。”

江南梔翻到第三疊時,動作忽然停住。

那是一份人物小傳,紙角用老式迴紋針夾著。迴紋針已經生鏽,下面壓著一個淺褐色信封。信封上是母親熟悉的字跡。

南梔親啟。

她的呼吸一下停了。

沈聿白看見那四個字,眼底也跟著沉下來。

江南梔沒有立刻拆信。她先抽出信封下面那幾張手寫大綱。

紙頁最上方寫著日期。

那個日期比網上爆料的《夜燈計劃》合同簽署日,早了整整一年零七個月。

大綱第一行寫著:

長夜裡,燈不是為照亮舞台,而是為照見賬本。

沈知遙倒吸一口氣,“這句要是放出去,明天董事會能炸成煙花。”

江南梔指尖微顫,繼續往下看。

在大綱末頁的背面,還貼著一張小小的磁帶標籤,邊緣泛黃,上面用藍色鋼筆寫著幾個字。

星曜,沈宅,錄音備份一。

日期同樣早於那份合同。

而標籤下方,還有一句被筆重重劃出的提示。

若我出事,不要交給沈家資產辦。

老宅正廳裡的空氣像被徹底抽空。

江南梔盯著那行字,胸腔裡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她忽然明白,母親留下的不只是劇本,不只是遺作,也不只是她重回鏡頭前的理由。

這是一封遲到了多年的求救。

沈聿白伸手,卻只是在她手背旁停住,沒有強行握住她。他聲音低得幾乎融進雨聲裡。

“南梔。”

江南梔抬起頭。

她眼裡有淚光,卻沒有落下。那雙曾被無數鏡頭追逐過的眼睛,此刻亮得驚人,像長夜裡終於被人重新擦亮的燈芯。

“明早董事會,”她說,“我去。”

沈老先生看著那張磁帶標籤,臉色在燈下顯出一種罕見的灰敗。

許久,他才啞聲開口:“那卷錄音……不該還在。”

江南梔猛地看向他。

沈聿白的目光也冷了下去。

窗外雷聲再一次滾過老宅上空,雨勢大得像要把整座沈宅從夜色裡沖洗出原形。茶几上,那份婚約的墨跡終於乾了,而在它旁邊,母親留下的手寫大綱與磁帶標籤靜靜攤開,像一份剛剛甦醒的證詞。

沈知遙慢慢站起身,收起了所有玩笑。

“爺爺,”她說,“您剛才那句話,最好解釋清楚。”

沈老先生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停在江南梔手中的信封上,像終於看見一場遲早會回來的審判。

江南梔低頭,拆開了那封寫著南梔親啟的信。

第一行字映入眼底時,她的手倏然一顫。

南梔,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他們已經開始用我的劇本,逼你走進沈家。

— 本章完 —

下一章: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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