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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奶爸破題 · 棉花糖 · 4,801 字 · 2026-06-15
沈知夏低頭看著那只抱住自己小腿的小手,一時間竟忘了先把小熊雨傘放下。

團團的手很小,手背有淺淺的肉窩,指甲修得圓圓的,袖口沾著一點灰。那枚透明存儲片被他捏在另一只手裡,像一片不合時宜的冰,邊緣反著昏黃感應燈的光。

活動教室裡停課後的空氣又悶又冷。牆角的智能白板因欠費停用,只剩右上角一點紅光閃爍;窗邊的封條貼得歪歪扭扭,外面親子街廣告車經過,喇叭裡還在播送“本區家庭共建補貼最後三日申領”的甜美女聲。幸福、破產、孩子,三件事在同一間教室裡撞在一起,荒唐得像一場沒排練好的親子劇。

陸嶼站在門口,還維持著被“嶼嶼爸爸”擊中的姿勢。他嘴唇動了動,先是想笑,又像被什麼壓回去,最後只剩下慌張。

“團團是吧?”沈知夏終於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和孩子平齊。他把小熊雨傘靠到旁邊的小椅子上,聲音放得很輕,“你先把東西給老師保管,好不好?老師看看你有沒有受傷。”

團團歪著腦袋看他:“不是老師,是知夏爸爸。”

沈知夏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現在先叫老師。”他說,“等確認安全以後,我們再討論稱呼。”

團團眨了眨眼,似乎覺得這句話還有商量餘地,於是退一步:“知夏老師爸爸。”

陸嶼在旁邊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沈知夏回頭看他。

陸嶼立刻把笑吞回去,抬手做投降狀:“我沒笑,我只是……被可愛攻擊了一下。”

團團聽懂了“可愛”兩個字,很配合地把毛絨恐龍舉起來:“小恐也可愛。小恐肚肚裡有星星。”

沈知夏接過存儲片,用紙巾墊著放進隨身文件袋裡,又把團團的手攤開看了看。沒有明顯外傷,掌心有一點壓痕,應該是捏存儲片太久留下的。臉色不算差,但嘴角餅乾屑乾了,肚子還很誠實地咕嚕了一聲。

團團立刻捂住肚子,嚴肅地說:“是小恐餓了。”

“嗯。”沈知夏點頭,“那我們先餵小恐。”

陸嶼忙反應過來,轉身往旁邊儲物櫃翻:“我記得還有應急點心,孩子過敏表也在……啊不對,表被封在辦公室系統裡了。團團,你能吃牛奶餅乾嗎?雞蛋呢?花生呢?芒果呢?你有沒有什麼不能吃?”

團團抱著恐龍,一口氣回答:“牛奶可以,雞蛋可以,花生不可以,芒果會癢癢。還有,不可以吃雲朵糖,吃了會睡很久。”

沈知夏抬眼:“雲朵糖?”

團團卻不說了,只把下巴埋進恐龍頭頂,聲音悶悶的:“他們說不可以告訴別人。”

陸嶼的臉色變了。他幾步走近,蹲得比沈知夏還低,語速不自覺快起來:“誰說的?誰帶你來的?你爸爸媽媽呢?你從哪兒進來的?你知不知道這裡現在很危險?”

團團被他一連串問題問得縮了縮肩,眼睛裡剛才那點機靈的光一下暗下去。

沈知夏伸手擋在陸嶼和孩子中間,語氣不重,卻很清晰:“陸嶼。”

陸嶼僵住。

沈知夏看著他:“先退後一點。拿水,找低敏餅乾。不要審孩子。”

陸嶼張了張嘴,委屈幾乎寫在臉上,可他還是立刻點頭:“好,我拿水。”

他轉身時手碰倒了一只塑料小鼓,咚的一聲,在安靜教室裡格外響。團團被嚇得一顫,沈知夏便順手拿起那只小鼓,輕輕拍了兩下,節奏放慢,像安撫午睡前的小朋友。

“團團,現在我們做一個安全檢查遊戲。”沈知夏說,“第一題,你身上哪裡疼嗎?”

團團搖頭。

“第二題,你今天吃過什麼?”

“早上吃了小熊飯糰,車車上吃了兩片餅乾,剛剛吃了教室裡的餅乾。”團團小聲補充,“餅乾是我自己找到的,沒有偷。因為星星說餓了可以吃應急盒。”

沈知夏看了一眼陸嶼。

陸嶼正拿著兒童水杯回來,聞言一愣:“應急盒在閱讀角第三格,外面還貼了積木標誌。這個位置只有長期上課的孩子和老師知道。”

團團抱緊恐龍,不說話。

“第三題,”沈知夏沒有追問,“你怎麼進來的?”

團團伸手指了指教室後方:“小門。”

教室後面是材料室,材料室再往裡有一扇員工維修門,通向舊樓梯。那道門常年不用,因為監控拍不到,之前陸嶼嫌麻煩,一直用磁扣鎖著。

陸嶼臉色更難看:“那門我上週才讓人修過。”

團團捧著水杯,小口小口喝水,喝完才說:“阿姨有卡。阿姨說,進來以後要等嶼嶼爸爸,不能亂跑,不能哭。可是阿姨走掉了很久很久。”

“什麼阿姨?”陸嶼又想問。

沈知夏抬手制止他,只換了個方式:“她穿什麼顏色衣服?像老師,還是像媽媽?”

團團想了想:“黑衣服,戴帽子,手上有亮亮的表。她不讓我看臉。”

沈知夏把這些記在終端備忘裡。記錄時,他手背仍能感覺到團團靠過來的溫度。這孩子明顯被訓練過,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卻又還小,小到會餓,會怕,會把任務和童話混在一起。

陸嶼把餅乾拆開,仔細看配料表,確認沒有花生和芒果後遞過去。他剛才被沈知夏擋了一下,此刻乖得像做錯事的大狗,聲音軟下來:“團團,對不起啊,嶼嶼爸爸剛才太急了。”

沈知夏看他一眼。

陸嶼立刻改口:“嶼嶼老師。”

團團咬著餅乾,含糊地說:“沒關係,嶼嶼爸爸膽子小,我知道。”

陸嶼手一抖,差點把水灑了:“誰說我膽子小?”

團團指指恐龍:“小恐知道。”

沈知夏原本緊繃的心,被這句話撞出一點不合時宜的柔軟。他很快壓下去,把存儲片隔著文件袋拿起來看。

背面那行字仍清清楚楚。

別相信雲巢,也別相信周槐安。

雲巢是異常合同裡反覆出現的平台,雲巢家園聯合推廣,雲巢親子流量扶持,雲巢家庭成長模型。名字取得溫暖,條款卻冷得像刀。至於周槐安,沈知夏剛才在資料裡見過幾次,投資接洽記錄、家長代表會紀要、退款聯名書初稿,都有他的名字。

沈知夏問:“周槐安是誰?”

陸嶼沉默了幾秒。

他平時說話總愛往熱鬧裡鑽,這會兒卻像被人按住了開關。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以前星芽有個孩子在這裡上過半年課,周槐安是那孩子的家長代表,後來也說過想投資。他人很……不好相處。家長群裡誰晚交一份測評表,他能列出三條邏輯漏洞罵回去。可他又很會抓問題,當時中心擴張那套方案,是他第一個說風險太高。”

“你聽了嗎?”

陸嶼摸了摸鼻子,笑得很勉強:“聽了一半。另一半我以為他就是看不起我。”

沈知夏沒有評價,只問:“退款聯名是他發起的?”

“看起來是。”陸嶼低聲說,“家長群爆掉那天,第一份退款模板就是他轉的。後來雲巢那邊說,只要我簽聯合推廣補充協議,就能先墊付一部分退款,穩住輿論。我簽了,然後……”

然後補充協議把星芽最後一口氣也抽走了。

沈知夏將存儲片放在桌上,隔著紙巾推到一旁:“我們要讀取,但不能用中心設備。”

陸嶼點頭:“前台那台有雲巢遠程管理,不能碰。我有一台離線教具平板,平時給孩子放本地繪本,沒連平台。”

“拿來。”沈知夏頓了頓,“同時查監控。還有兒童資料庫。”

陸嶼的動作停了一下:“要不要先報警?或者聯絡兒童保護系統?”

沈知夏看向團團。

團團正把一片餅乾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認真按在毛絨恐龍嘴邊。聽見“兒童保護系統”幾個字,他整個人明顯僵住,小手立刻抓緊恐龍耳朵。

沈知夏心裡有了判斷。

“要報,但不是現在立刻按標準流程。”他壓低聲音,“星芽被查封,二樓突然出現無監護孩子,還帶著疑似商業調查資料。現在上報,第一時間來的不一定只有兒保,也可能有平台風控、區域監管和債權方。孩子會被帶走,存儲片也會被登記轉交。誰會先看到,不可控。”

陸嶼看著他,眼神裡慌亂慢慢沉下去。

“那怎麼辦?”

“先確認孩子身體安全,保存證據副本,記錄發現時間、地點、在場人。再聯絡可信的兒保值班員或警務站熟人。”沈知夏說完,看了陸嶼一眼,“你有嗎?”

陸嶼沉痛地搖頭:“我以前最大的熟人是送牛奶的叔叔。”

沈知夏:“那就先做前半段。”

陸嶼忽然笑了,笑裡帶著一點失措的依賴:“知夏,你真的像把颱風也能排進課表裡。”

“颱風也有預警等級。”沈知夏起身,“你拿平板,我看孩子。”

陸嶼去儲物間翻設備。團團吃完一片餅乾,忽然伸手拉沈知夏的袖口。

“知夏爸爸,你會把我交給壞人嗎?”

沈知夏低頭看他。孩子眼睛很大,裡面有不符合年紀的試探,也有貨真價實的害怕。

他本能地想糾正稱呼,可那句話在舌尖轉了一圈,終究變成另一句。

“我會先確認誰是壞人。”

團團似懂非懂:“那如果有的人看起來像壞人呢?”

“看證據。”沈知夏說,“也看他把孩子放在哪裡。”

團團安靜了一會兒,把恐龍往他懷裡塞了塞:“小恐說,你可以相信一點點。”

陸嶼抱著離線平板回來時,看到的就是沈知夏懷裡被迫多了一只恐龍的畫面。他腳步一停,眼睛彎起來:“小恐很有眼光。”

沈知夏把恐龍還給團團:“讀取。”

離線平板外殼摔裂了一角,開機時顯示的還是星芽共育中心的舊啟動畫面,一顆小星星從泥土裡冒芽。陸嶼看著那動畫,眼神短暫柔軟,又很快低下頭,用轉接器接入存儲片。

屏幕閃了兩下,跳出一串加密目錄。

第一個文件夾標著“群控”。第二個標著“退款潮”。第三個是“補充協議”。還有一個灰色文件夾,名稱只有一個字:“團”。

陸嶼的呼吸明顯重了。

沈知夏說:“先開前三個。”

陸嶼點開“群控”,裡面彈出幾段截屏和錄音。截屏是多個親子社群的後台畫面,幾十個賬號用相似話術在不同家長群裡發言。

星芽最近老師流動很大吧?聽說資金鏈不穩。

我家孩子回來說午點變少了,不知道是不是成本壓縮。

雲巢認證中心有保障,沒接入平台的機構風險很高。

大家別等了,先申請退款,晚了就沒錢了。

每一句都像普通家長的擔憂,可發送時間精確到秒,賬號註冊來源高度重合。後面一段音頻裡,機械變聲的男聲說:“南橋片區三家非控股機構,本週內製造集中諮詢壓力。退款模板由K賬號投放,責任歸屬引向家長代表。”

沈知夏的手指停在“責任歸屬”四個字上。

陸嶼喉結滾了滾:“K賬號……周槐安的群名就是K。”

“可能是他,也可能是有人想讓你以為是他。”沈知夏說。

陸嶼看他一眼,像被這句話救了一下,又不敢完全相信。

第二個文件夾裡是數據表。某一天開始,星芽家長群裡關於退款的關鍵詞暴增,與此同時,雲巢平台業務員的拜訪記錄密集出現。第三個文件夾更直接,裡面有一段未完成的合同批註。

補充協議第七頁附錄,若機構因輿情、監管或不可抗原因暫停營業,平台有權提前收回流量扶持款並啟動品牌損失追償。

沈知夏看見這一句,忽然想起樓下中年男人皺著眉說的話。

這片區最近倒的幾家幼教,都和雲巢平台沾邊。

不是偶然。

陸嶼盯著屏幕,笑了一下,卻比哭還難看:“所以我真不是一個人蠢。”

沈知夏說:“你是蠢,但有人設了題。”

陸嶼愣了愣,忽然低聲笑出來:“你安慰人真的很有個人特色。”

“方便記憶。”沈知夏點開灰色的“團”文件夾。

屏幕立刻彈出密碼框。

請輸入共育身份校驗碼。

團團湊過來,看著那一行字,眉毛皺成小小一團:“這個要唱歌。”

陸嶼茫然:“什麼歌?”

團團張嘴,奶聲奶氣唱了兩句:“小星星,躲進芽芽裡,等到夏天,嶼會來接你。”

陸嶼的臉色在那一瞬間白了。

沈知夏也停住了。

這不是星芽公開的園歌。這是很久以前,小鎮夏夜裡,陸嶼胡亂改給沈知夏聽的一首歌。那時他們坐在河堤邊,螢火蟲在草叢裡亮著,陸嶼說以後要開一家有星星的幼兒園,沈知夏說星星不會發芽,陸嶼就偏要唱,說等夏天來了,星星也會長出來。

這件事,城裡不該有人知道。

團團唱完,還期待地看著他們:“對嗎?”

陸嶼像被人從多年以前硬生生拽回來,聲音有點啞:“誰教你的?”

團團搖頭,這次搖得很堅決:“不能說。說了星星會死掉。”

沈知夏把平板按暗,沒有繼續破解。

氣氛沉下來時,他的終端忽然震動。屏幕上跳出母親的通訊請求,一連三條訊息跟著砸進來。

夏夏,到城裡了嗎?

你陸阿姨說小嶼那邊條件挺好,你別光顧工作,也看看有沒有合適對象。試驗區不是同性共育也能登記嗎?媽不是催你,就是提醒你年紀到了。

怎麼朋友圈定位在幼教中心?你剛進城就帶孩子啦?照片裡那個兔耳朵背影是不是你學生?長得真圓,怪有福氣的。

沈知夏看著最後一句,沉默兩秒,抬頭看向二樓角落那只老舊攝像頭。它的紅燈不知何時亮了起來。

陸嶼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臉色一變:“那個監控不是停用了嗎?”

平板同一時間彈出一條外部接入警告。離線設備不該有網,可屏幕右上角卻亮起了陌生投影請求。

陸嶼還沒來得及關閉,通訊已經強制接入。

一道冷淡的男聲從平板裡傳出,清晰、刻薄,像把手術刀擦過玻璃。

“陸嶼,沈知夏。把孩子帶離窗邊,關掉你們手裡那台破平板。你們正在把證據往雲巢的監控口送。”

沈知夏眼神一沉。

陸嶼把團團往身後護了護:“周槐安?”

屏幕上沒有影像,只有一個灰色的K字標識。

對方輕笑了一聲,聽不出半點溫度:“還不算太笨,至少記得我的聲音。”

陸嶼的拳頭慢慢攥緊:“團團是你送來的?”

“如果是我送的,他現在不會餓著肚子躲在查封中心二樓。”周槐安說,“你們連孩子過敏源都要現問,還敢碰那枚存儲片?”

沈知夏按住陸嶼的手腕,示意他別被激怒。他看著平板,語氣平穩:“周先生,既然你知道孩子在這裡,就應該知道我們需要聯絡兒童保護系統。”

“聯絡標準流程,十分鐘後雲巢的風控顧問會以協查名義接走孩子,二十分鐘後存儲片會進入證據雲端備份,三十分鐘後你們會發現所有文件損毀,陸嶼再多背一條非法收留未成年人。”周槐安聲音淡淡,“沈老師,你做表格很快,希望做判斷也一樣快。”

沈知夏心裡一凜。

他知道自己是誰,甚至知道剛才樓下發生過什麼。

陸嶼咬牙:“你監視我們?”

“我監視雲巢,順便看見你們兩個把危機處理得像幼兒園角色扮演。”周槐安說,“現在,聽清楚。那枚存儲片不是完整證據,只是餌。團團也不是你們能隨便留下的孩子。”

團團從陸嶼身後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嘀咕:“我可以留下,我吃得很少。”

陸嶼心口被這句話撞得一軟,幾乎本能地摸了摸他的兔耳帽子:“你想吃多少都行。”

沈知夏看了陸嶼一眼,沒糾正。

周槐安那邊安靜了一瞬,再開口時語氣更冷:“陸嶼,你連自己的中心都保不住,不要急著扮演誰的爸爸。”

陸嶼的臉一下白了。

那句話精準戳中他藏得最深的地方。破產、欠款、被騙、連累沈知夏,所有東西在同一秒壓上來。他嘴角下意識想翹起來,卻沒成功。

沈知夏往前站了一步,擋住平板和陸嶼之間那條無形的線。

“周先生。”他的聲音仍然溫和,卻沒有退讓,“如果你只是來羞辱人,可以掛了。如果你有目的,請說重點。”

周槐安像是笑了,很短一聲。

“重點就是,想救星芽,想知道誰把團團送進來,想弄清楚雲巢怎麼吃掉南橋片區的幼教機構,今晚八點,舊南橋圖書館後門。”

陸嶼抬頭:“憑什麼信你?”

“你們不需要信我。”周槐安說,“只需要不相信雲巢。”

屏幕上的K字閃了一下。

在通訊即將斷開前,他又補了一句,冷得近乎殘忍。

“還有,那孩子不是你們現在養得起的。想留下他,就先學會保住自己手裡的證據。”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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