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團團說完那句「我夢見過白河街」後，冷庫旁的小屋像忽然被冰水封住。

高架上的車流聲從鐵皮屋頂上方滾過去，一陣一陣，壓得人耳膜發悶。垃圾分類站的自動播報隔著兩道牆還在敬業地響：“廚餘垃圾請瀝乾水分後投放，文明分類，幸福共育。”老劉在外頭扯著嗓子罵人，聲音被魚檔後院的風切得斷斷續續。

“平台風控了不起啊？你們有搜索票嗎？沒有就別摸我冷庫門，裡頭凍的是黃魚，不是小孩！”

陌生人耐著性子回話：“請配合城市兒童安全協查。”

“你跟黃魚說去。”

屋裡沒有人笑。

熱豆漿的香氣漂在魚腥和冰水味上面，甜得很淡，反倒讓剛才那個“甜味”和“星星燈”變得更清楚。

沈知夏先動了。

他把泡沫箱上的影印件往裡收了收，避開團團視線，又從舅媽帶來的塑料袋裡抽出一張乾淨餐巾紙，蹲到團團面前。

“團團，”他的聲音放得很低，不像審問，更像平時帶孩子午睡前講話，“你剛才說夢見白河街，有河，有星星燈。知夏老師爸爸問你幾個小問題，你如果不想說，可以搖頭。想不起來，也可以說想不起來。”

團團抱著小恐龍，點了一下頭。

陸嶼站在旁邊，手背繃得很緊。他像想蹲下，又怕自己太急嚇著孩子，只能把手按在摺疊椅椅背上，指節一點點泛白。

沈知夏問：“你還記得星星燈在哪裡嗎？是在河邊，還是在房子門口？”

團團皺起小眉毛，努力想了想。

“河邊。”他小聲說，“水黑黑的，燈掛在欄杆上。一顆一顆，像幼兒園午睡房牆上的小燈。可是有一個燈壞了，一直閃。”

沈知夏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陸母原本靠在門邊，聽到“壞了，一直閃”，臉色忽然變了。

沈知夏沒有追問陸母，只繼續看著團團：“牽你的人呢？那隻手是香香手嗎？像今天菜市那種甜甜的味道嗎？”

團團立刻把鼻子皺起來，身體往陸嶼方向縮了一下。

陸嶼再也忍不住，蹲下把他半抱進懷裡：“不聞了不聞了，嶼嶼爸爸在。”

沈知夏抬手，在團團背上輕輕拍了兩下，節奏穩定。

團團把臉埋在陸嶼衣服裡，悶聲說：“不是牽我的那個。牽我的手涼涼的，沒有香。香香手在後面。後面有人說，吃糖就不哭，不哭就是乖孩子。”

陸嶼的呼吸一下亂了。

“混蛋。”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到孩子，又像怕自己一開口就失控，“他們拿那種糖哄孩子？”

“不是哄。”沈知夏說。

他伸手把剛才擦過團團手指和鼻尖的紙巾折好，放進一個空豆漿吸管包裝袋裡，又用膠帶封上，在外面寫下時間、地點、可能香氛殘留。

舅媽看得發愣：“知夏啊，你這是……”

“留樣。”沈知夏說，“如果雲朵糖含有誘導或鎮靜成分，團團身上可能有微量殘留。不能用聯網檢測儀，先封存，等找可信的人送檢。”

陸母臉色更難看了：“這都什麼年代了，還有人敢對孩子下這種東西？”

舅媽冷哼：“什麼年代都有人敢，只要賺得夠多。你沒看親子街那些講座？今天說感統，明天說天賦，後天說基因共育，不掏錢就是耽誤孩子一生。騙子都穿西裝了，比以前廟口算命的還會背話術。”

外頭忽然傳來老劉更大的嗓門：“哎哎哎，別往裡走！那是女眷休息間！你們平台風控還管我老婆換圍裙？”

舅媽立刻把豆漿袋往門邊一摔，拔高聲音：“老劉！誰要進來？我褲腰帶還沒系呢！叫他進！”

門外靜了一瞬。

那名風控人員的聲音顯然尷尬起來：“我們只是例行查看。”

“例行查看你媽。”舅媽罵得中氣十足，“再往前一步我就開直播，標題叫平台男員工深夜硬闖菜市女工更衣室，讓全城家長看看你們怎麼保護兒童。”

陸嶼在這種時候竟然還被噎出一點短促的笑，又立刻低頭親了親團團的帽檐：“舅媽威武。”

陸母瞪他：“你還有臉笑。”

“我沒臉。”陸嶼老實說，“我就剩一點尾巴尖在搖。”

沈知夏看了他一眼，眼神很快移開，卻在泡沫箱上又寫下一行：南橋菜市人脈可暫時拖延，非長期安全點。

他開始重新整理證據。

魚檔舊帳本被攤開，藍色圓珠筆在泛黃紙面上一格一格落下。沈知夏把前面的時間線拆成三列：星芽破產線、團團出現線、白河街舊事線。

星芽那一欄，他寫下資金凍結、集中投訴、退款追償、雲巢風控接管、接收人偽造。

團團那一欄，是存儲片、轉運名單、雲朵糖、香氛手、戴亮表男人。

白河街那一欄，只能寫下零碎的詞：第一托幼點、九月十二日、沈、星星燈、甜味、陸嶼失蹤？

寫到最後四個字時，陸嶼猛地抬頭：“我沒……”

他話到一半，又停住。

沈知夏沒有逼他，只把筆停在紙上，等他自己接。

陸嶼抱著團團坐在摺疊椅上，臉色比冷庫裡的冰還白。他低頭看著孩子的發頂，像看見很多年前更小的自己。

“我不知道算不算失蹤。”他啞聲說，“我小時候有一回跑出去玩，大家找了我很久。後來我是在白河街橋下被找到的。那時候我發燒，說胡話，回家睡了兩天。”

陸母嘴唇抿得死緊。

陸嶼看向她：“媽，你不是說我只是貪玩掉進溝裡嗎？”

陸母沒立刻回答。她的手抓著門框，指甲幾乎要掐進木頭裡。

“你那時才六歲。”她終於開口，聲音低了很多，“夏天快過完，白河街那邊剛裝了一排星星燈，孩子都愛去看。你說要去找知夏玩，結果半路人沒了。整條街都找瘋了。你爸去報警，警察說監控壞了，橋頭、托幼點門口、河堤三個攝像頭同時維修。”

沈知夏筆尖一頓。

陸母深吸一口氣：“傍晚有人打電話來，說孩子在橋下。你爸去抱你回來，你身上乾乾淨淨，鞋底都沒泥，就是一直喊甜，說燈在眨。問你誰帶你走，你哭，哭到吐。後來醫生說可能受了驚，不要刺激。我們就不問了。”

陸嶼怔怔地聽著，像那些話不是母親說的，而是從某個被關了很多年的房間裡漏出來。

“所以九月十二日那晚……”他問。

陸母閉了閉眼：“你丟過那回之後，我們就想搬走。可你爸工作在那邊，拖了兩年。九月十二日前一天，白河街第一托幼點出事，聽說有孩子資料丟了，還有人去鬧。你爸接到電話，臉都變了，半夜就收拾東西。第二天你去找知夏，我沒讓你出門。”

陸嶼的眼圈瞬間紅了。

他看向沈知夏，嘴唇動了好幾次，才擠出一句：“我以為你不想見我。”

沈知夏握筆的手停在帳本上。

外面的吵鬧聲、垃圾分類播報、高架轟鳴，好像都隔得遠了些。窄小屋子裡只剩陸嶼那句話，像遲了很多年的紙飛機，撞到他胸口。

他轉學那天，在鎮口等過很久。

書包上的藍色小鯨魚吊牌被他攥得發熱，校車司機催了三次，母親坐在車裡臉色蒼白，父親在遠處打電話，只有他固執地看著路口。

陸嶼沒有來。

後來很多年，他都把這件事歸入“成長必經失落”那一欄，像整理舊書，把卷邊壓平，貼上標籤，放進不常打開的箱子裡。

可現在，有人把那隻箱子掀開了。

沈知夏垂下眼，把那一瞬間的酸澀壓回去，重新寫完“九月十二日”。

“我當時也以為你忘了。”他說。

陸嶼的眼淚差點掉下來。

沈知夏抬頭，語氣仍然穩，卻比剛才柔軟：“但現在不是結算童年誤會的時間。先把活著的人藏好，把壞人找出來。你五分鐘後有三十秒哭泣額度，剛才笑過一次，不能抵扣。”

陸嶼吸了一下鼻子，被他說得又想哭又想笑：“你這個人真的很不浪漫。”

舅媽在旁邊嘖了一聲：“我覺得挺浪漫的。逃命路上還給你排哭的時間，這不就是過日子嗎？”

陸母立刻接上：“過日子也得把責任擔清楚。你們兩個要是真共育，別一天到晚爸爸爸爸叫得順嘴，出了事就各算各的。孩子不是貓狗，事業也不是玩具。”

陸嶼一愣，耳朵慢慢紅了：“媽，現在說這個是不是……”

“我偏說。”陸母硬邦邦地道，“同性共育法律上認，街坊嘴上不一定饒。你要把孩子抱回家，就要想好戶口、醫療、幼教、監護，還有你那一屁股債。知夏是來投靠你的，不是來替你坐牢的。”

沈知夏安靜聽完，沒有反駁。

他把帳本翻到另一頁，寫下下一步安排。

“第一，立刻離開南橋。這裡已經被風控掃過，舅媽和老劉拖不了太久。第二，資料分散。追蹤墨的影印件不能帶在身上太久，紙袋外層留在這裡做假線，真正關鍵頁撕邊編號，分藏。第三，聯絡周槐安。第四，不直接回白河街。”

話音剛落，他終端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看過來。

沈知夏拿出終端，屏幕上是一條無發件人短訊，只有十七個字。

不要直接回白河街，有人在等。

陸嶼臉色一變：“周槐安？”

沈知夏沒有立刻回答。第二條訊息很快跳出來。

河堤星燈不是舊址，是入口標記。找馮春枝，前第一托幼點保管員。地址：青葵路互助洗衣房後巷。別用導航。以及，陸嶼，你欠我一台干擾片。

陸嶼看著最後一句，竟鬆了一口氣：“是他。嘴這麼欠，應該還活著。”

沈知夏把訊息看了兩遍，記在帳本上，然後立刻關閉終端電源，取出備用離線卡，塞進豆漿塑封袋裡。

舅媽湊過來：“青葵路？那邊是老職工宿舍區，監控少，就是晚上有流浪狗。”

“狗比平台好打交道。”陸母說，“我有個老姐妹住附近，可以借後院通道。”

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比之前近得多。

老劉的聲音拔高：“你們還沒完了？冷庫都說壞了，真要進去我讓你賠我一整車海鮮！”

另一個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楚傳進來：“我們接到定位，目標可能就在附近。”

沈知夏迅速收紙。

他把含有追蹤墨的外層資料重新塞回紙袋，裡面夾了幾張無關的退款調解書和魚檔進貨單，讓舅媽塞到泡沫箱最底下。真正有用的幾頁，他用刀沿著非墨面裁成三份，一份放進陸母內衣夾層，一份卷進團團小恐龍背後的縫裡，一份被他貼在自己鞋墊底下。

陸嶼看得心驚：“你連鞋都安排好了？”

“鞋比包不容易被搶。”沈知夏說，“但如果要跑，你記得提醒我左腳有證據，不要跳水。”

陸嶼低聲道：“我背你。”

沈知夏手上動作微頓，沒有接話。

團團卻忽然抬起頭：“兩個爸爸不能跳水。小恐龍不會游泳。”

陸嶼摸摸他的頭：“那我們不跳。我們走狗洞。”

舅媽立刻道：“哪有狗洞那麼難聽，這叫菜市非標準緊急疏散通道。”

她搬開角落兩個泡沫箱，露出後牆一扇低矮的小鐵門。門外是冷庫排水溝，貼著高架橋墩，平時只有運魚的手推車會走。城市試驗區的智慧監控多半看天、看路口、看門牌，少有攝像頭願意低頭看一條腥臭的水溝。

陸母從包裡掏出一頂舊毛線帽，扣到團團頭上，又把他的兔耳帽塞進袋子。

“這帽子是陸嶼小時候戴的。”她板著臉說，“醜是醜了點，暖和。”

陸嶼小聲：“媽，那帽子你還留著啊？”

陸母瞪他：“我留著等你哪天破產凍死街頭給你收屍，不行嗎？”

陸嶼立刻閉嘴。

沈知夏檢查團團手腕，確認沒有陌生貼片，又把自己的外套拉開，讓團團趴到陸嶼背上時能遮住半張臉。團團乖乖伸手摟住陸嶼脖子，小恐龍被塞在兩人中間，只露出一截綠尾巴。

出門前，團團忽然小聲說：“我可以畫出來。”

沈知夏回頭：“畫什麼？”

“星星燈。”團團說，“還有牽手的人。”

時間緊，他們不可能停太久。沈知夏卻仍從帳本最後撕下一小塊空白紙，遞給他一支鉛筆。

“畫你記得的，不用畫得像。”

團團趴在泡沫箱邊，手指還有點抖，但線條落得很快。

一條歪歪扭扭的河，一排小星星燈，橋邊有三個牽手的小人。最左邊的小人很矮，背著方方的書包，書包旁邊被團團畫了一個像小魚又像小鯨魚的吊牌。中間的小人頭頂有一撮翹起來的毛。最右邊的小人沒有臉，只畫了一隻長長的手。

陸嶼看見中間那撮毛，臉色白了白：“我小時候頭髮老翹。”

沈知夏的視線停在那個書包吊牌上。

藍色小鯨魚。轉學那天，他曾把那枚吊牌攥在掌心，等一個沒有出現的人。

他沒有說出來，只把畫折好，貼身收起。

“走。”他說。

小鐵門被推開，冰冷潮氣混著排水溝的腥味撲面而來。外面的高架橋柱投下巨大的陰影，車流聲在頭頂轟隆，像替他們遮掩腳步。舅媽先出去探路，陸母扶著門，嘴裡還不忘低聲催：“快點，等會兒平台那幫人要是真進來，我就只能脫圍裙裝暈，這招我年輕時用過，不一定還靈。”

陸嶼背著團團彎腰鑽出去。經過沈知夏身邊時，他忽然停了一下，聲音很輕：“知夏。”

“嗯？”

“那年我不是不想去找你。”他說，“我一直想去。後來也一直想。”

沈知夏看著他。

橋下的風很冷，吹得陸嶼眼尾發紅。他明明狼狽得衣服沾著魚腥，背上還背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孩子，身後是債務和追查，卻仍固執地把這句遲到很多年的話送到他面前。

沈知夏沉默片刻，伸手把陸嶼肩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遮住團團的臉。

“我知道了。”他說，“先把今天走完。明天的事，明天排。”

陸嶼眼睛亮了一點，像在廢墟裡撿到一盞小燈。

他們沿著排水溝往青葵路方向走。身後冷庫小屋的門重新合上，老劉的咆哮和舅媽的罵聲混在一起，替他們把南橋的夜撐出一條縫。

十七分鐘後，陸母的老姐妹果然在一處老宿舍後門給他們開了鎖。那是一條夾在兩棟樓之間的窄巷，晾衣繩低低垂著，舊式空調外機滴水，牆上還貼著褪色的“共育補貼申請指南”。

沈知夏沒有讓眾人立刻去洗衣房。他先在樓道陰影裡停下，聽了三十秒，確認沒有跟蹤腳步，又讓陸嶼換背團團的方向，避免他一直壓著同一側。

青葵路互助洗衣房的招牌已經熄了一半，只剩“互助洗”三個字幽幽發光。後巷窄而濕，盡頭有一扇鐵門，門口放著兩盆枯掉的薄荷。按照周槐安給的地址，馮春枝應該住在鐵門後面的小單間。

可門是開著的。

不是被主人迎客那種開法，而是門鎖被撬開，鐵皮向外翻著，地上散著一串鑰匙和半包老年降壓藥。

陸嶼把團團往背上託了託，聲音緊繃：“來晚了？”

沈知夏蹲下，沒有碰鑰匙，只用手機本地冷光照了照門檻。灰塵上有幾道新鮮鞋印，鞋底紋路乾淨統一，不像老宿舍住戶。門內桌上壓著一張便簽紙，被水杯壓住一角，紙面上只有幾個急匆匆的字。

檔案不在我這。星燈下找沈

最後一個字後面被撕掉了，紙邊毛糙，像寫信的人還沒來得及寫完，就被迫停手。

巷口遠處，忽然有一輛無標識黑色廂車緩慢駛過，車窗映著路燈，冷得像一塊亮面錶。

團團在陸嶼背上抖了一下，閉著眼睛小聲說：“香香手來過。”

沈知夏把那張便簽看了兩秒，慢慢直起身。

他沒有去追車，也沒有立刻進屋。

他只是把陸嶼往身後拉了半步，低聲說：“從現在開始，白河街不是目的地，是陷阱。星燈下面，才是他們怕我們找到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