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沈知夏說完那句話後，沒有給任何人發問的時間。

他抬手往後壓了壓，聲音低得幾乎被巷子裡滴水聲吞掉：“退到牆邊。陸嶼，別踩門檻左側，那裡有鞋印。阿姨，扶一下牆，不要碰門把。團團閉眼，數十下。”

陸母剛要開口罵他“都什麼時候還數數”，看見沈知夏的眼神，硬生生把話嚥了回去。她一手攥著包，一手貼著潮濕牆面，嘴裡只很輕地嘀咕：“這孩子，冷靜得像街道辦防汛預案成精。”

陸嶼背著團團往後退半步，鞋尖險險停在一道新鮮泥痕前。

那道泥痕很乾淨，鞋底紋路細而規整，像同一批制式鞋在這裡短暫停留過。撬開的門鎖旁邊還有一小點銀灰色粉末，被水汽泡開，沾在鐵皮翻卷處。沈知夏沒有碰，只蹲下用本地照明從側面照過去，讓光不直接打在門裡。

團團把臉埋在陸嶼頸窩，小聲數：“一，二，三……七……嶼嶼爸爸，我數到十可不可以睜一點點？”

陸嶼喉嚨還緊著，卻仍把語氣放軟：“不可以。知夏老師爸爸沒說可以，就不可以。你可以數到二十，數錯也算棒。”

團團悶悶地“哦”了一聲，又從十一開始數。

陸母看著他們一個背、一個護、一個指揮，眼神裡那點焦躁忽然複雜起來。她嘴硬慣了，見不得陸嶼把心都掛在沈知夏身上，也怕兩個年輕人真把孩子往身上攬後，再被債和世道壓垮。可這一刻她又不得不承認，若不是沈知夏在，陸嶼早就衝進屋裡亂翻，或者追著那輛黑廂車把自己送上門。

“那現在怎麼辦？”她壓著聲問，“人要是真被帶走了，我們還站這兒看鞋印？報警啊。”

沈知夏沒有立刻答。

他取出一個透明證物袋，是先前裝豆漿吸管剩下的外包裝，被他裁成小袋，裡面還貼著臨時寫好的標籤。他用手帕隔著水杯邊緣，將壓著便簽的杯子微微推開一指寬，只讓紙露出更多，沒有拿起。

“報警可以，但不能用我們自己的終端。”沈知夏說，“雲巢能調親子街公共協查碼，未必不能看普通報警定位。馮春枝這裡被撬得太乾淨，對方是想讓我們看見，又不怕我們報警。”

陸嶼啞聲問：“所以這張便簽，也是留給我們的？”

“可能是馮春枝留的，也可能是對方逼她留的。”沈知夏看著那句“星燈下找沈”，指腹在半空中停了停，“但撕掉最後一字的人不想我們知道她寫完的是誰。”

陸嶼盯著那個“沈”字，眼眶又紅了一圈：“會不會是你？”

沈知夏沒看他。

半張紙上字跡急促，筆畫有抖動，尤其“檔案”兩個字像是在很短時間內用力壓出來。若是誘餌，未免太像求救；若是求救，又太巧地指向他。

藍色小鯨魚吊牌在他貼身的口袋裡，隔著衣料像一枚冰涼的石子。

“先不要把我當答案。”沈知夏說，“答案如果太早跳出來，多半是陷阱。”

陸嶼看著他側臉，忽然很想伸手去摸一下他緊繃的眉心。可團團還在背上，門裡不知藏著什麼，巷口隨時可能再亮起車燈。他只能把那點衝動壓回去，低低說：“我聽你的。”

這句話落下，陸母立刻咳了一聲。

“聽可以，別聽成沒腦子。”她板著臉，“沈老師，你安排吧。反正我兒子現在像被牽繩的大狗，你說坐他不敢趴。”

陸嶼委屈：“媽。”

團團小小聲接話：“嶼嶼爸爸不是大狗，是小狗。會抱人的那種。”

陸母眼角抽了抽：“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有空分類犬種。”

沈知夏原本繃著的呼吸，被這句話稍稍鬆開。他朝團團伸出手：“現在可以睜眼了，但只看我，不看房間。”

團團從陸嶼肩上露出半張臉，一雙眼睛還泛著水光，卻努力點頭。

“團團，剛才你說香香手來過。是跟菜市一樣的味道嗎？”

團團吸了一下鼻子，立刻皺成小包子臉：“一樣，又不一樣。菜市那個像糖，這裡像糖泡在洗衣粉裡。不好聞。”

沈知夏記下：“甜味被清潔劑蓋過。你看過那輛黑車嗎？”

團團用力想，手指抓緊陸嶼衣領：“黑黑的，沒有名字。門關起來的聲音很小。長手叔叔在車旁邊，手上亮亮的，像星星不乖。”

戴亮表的男人。

陸嶼的指節再一次收緊。

沈知夏問：“你見過馮奶奶嗎？住這裡的奶奶，頭髮白，可能穿洗衣房圍裙。”

團團搖頭，停了一下，又不太確定地說：“夢裡有一個阿婆說，別哭，別看燈。她手上有紅紅的線。”

陸母忽然抬頭：“馮春枝手腕上常年綁紅繩，說是她孫女給她求的。上回家長代表會，她來送過一次衣服，我記得。”

沈知夏心裡那張看不見的表格，被這個細節填上一格。

馮春枝不是單純的洗衣房老人。她可能在白河街的某個夜晚接觸過團團，甚至接觸過更早之前的孩子。

“我們不能在門口停太久。”沈知夏說，“三分鐘。只進一個人，沿著牆邊走，找不需要翻動大量物品的線索。陸嶼帶團團守外側轉角，阿姨看巷口。若有車燈照進來，學貓叫兩聲。”

陸母瞪大眼：“我？”

“您嗓門大，學得遠。”

“……你小子現在還會誇人了。”

陸嶼立刻道：“我進去。”

“不行。”沈知夏回得很快，“你背著團團，而且你現在太急。”

陸嶼嘴唇動了動，被“太急”兩個字堵住。他知道沈知夏說得對。屋裡若真有馮春枝被帶走的痕跡，他怕自己忍不住把所有東西翻開，怕又晚一步，怕又錯過什麼。

沈知夏把便簽留在原處，只用終端離線掃描記錄角度與筆跡，又將門檻鞋印拍進本地加密冊。他站起來時，陸嶼突然拉住他的袖口。

力道很輕，像怕耽誤他，又怕他一走就回不來。

“鞋墊。”陸嶼低聲說，“左腳有證據，別蹭掉。”

沈知夏看著他。

陸嶼勉強笑了一下，還是那副小奶狗似的笑，眼尾卻紅：“我記著呢。”

沈知夏心口一軟，點頭：“好。”

他進了馮春枝的小單間。

屋裡比外面更潮。單人床的被褥被掀開一半，抽屜拉出又推回，桌面上放著半杯冷茶、老花鏡、一隻裂了邊的電子相框。牆角堆著洗衣房的取衣籃，籃子裡按顏色分好衣物，整齊得不太像剛被搜過。

對方搜得很快，也很專業。他們翻走了明顯的紙張、儲存設備，卻沒有毀屋，像知道自己要找什麼，也知道馮春枝沒有來得及把東西藏在表面。

沈知夏沒有碰抽屜。他先看牆。

小單間牆面貼著舊式防潮板，有幾塊邊緣翹起。床頭貼了一張褪色照片，照片裡是白河街舊托育點門口，一群孩子站在星星燈串下面，背後招牌只剩半行字：第一托幼共育試點。

沈知夏的呼吸停了一拍。

照片右下角被折過，露出一個小小的藍色圖案。不是孩子衣服，也不是牆面裝飾，而是一隻藍色小鯨魚吊牌，掛在某個男孩的書包上。

那個男孩站在照片邊緣，半張臉被其他孩子擋住，只能看見清瘦下巴和抿得很緊的嘴。再旁邊，一個頭髮翹起來的小男孩正回頭看他，像想伸手，又被大人叫住。

沈知夏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僵住。

記憶像潮水一樣從防潮板縫隙裡滲出來。白河街，黑水河，壞掉的星星燈。小鯨魚吊牌被他攥在手心，母親的手很冷，有人在身後說“轉學程序已經做完，不要回頭”。他那時以為陸嶼沒來，後來很多年都把這個缺口安靜地放進心裡，像把一張不及格的試卷折好塞進抽屜，不提，便不疼。

可照片裡陸嶼在回頭。

他不是沒來。

沈知夏閉了閉眼，只用一秒把所有情緒壓下去。他取下照片前，先看了四角。上方兩枚圖釘老舊，下方左角卻有新膠痕，像近期被人揭開又貼回。

他沒有撕照片，而是沿著新膠痕摸到防潮板翹起處。指尖按下去，裡頭空了一小格。

外面陸母忽然學了兩聲貓叫。

“喵。喵。”

學得毫無靈魂，卻足夠遠。

沈知夏動作一頓，立刻關掉照明，側身貼牆。

巷口有車燈掃過來，白光從門縫斜斜切進屋裡，停了三秒，又慢慢移開。外面傳來陸嶼極輕的聲音：“不是剛才那輛。像外賣無人補給車。”

陸母壓著嗓子罵：“嚇死老娘。下次我學狗叫算了。”

沈知夏重新開了低光。他用指甲挑開防潮板縫，一個油紙包從裡面滑出來，落進掌心。油紙包外面繫著紅線，紅線打了三個死結。上面貼著一張洗衣票，已經發黃，票號是九一二。

九月十二日。

沈知夏的手指冷了冷。

他沒有當場拆開，而是把油紙包塞進內袋。可剛收好，他又注意到電子相框的屏幕雖然黑著，底部指示燈卻每隔五秒閃一下。

不是沒電，是待機。

他用手帕隔著相框側面，按下本地播放鍵。

屏幕亮起，雪花點跳了兩下，出現一段很短的影像。畫面晃得厲害，像是老人匆忙錄下。馮春枝的臉貼得很近，白髮亂著，眼睛又怕又狠。

“要是有人找到這個，別信平台，別信兒童安全協查。星燈不是燈，是門。白河街河邊第七盞，下面有舊排水口，鑰匙在洗衣票背後。檔案我分了兩份，一份被他們拿走，一份……”

畫面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馮春枝猛地回頭，聲音壓得更低：“找沈，不是姓沈，是沈箱。沉下去的沉，舊托幼點孩子檔案箱在星燈下。九一二那天丟的不是資料，是孩子名單。團團不是第一個，也不是最後一個。”

敲門聲變成撞門聲。

馮春枝嘴唇發抖，卻還是對著鏡頭說完：“如果看見藍鯨魚和翹頭髮，告訴那兩個孩子，他們當年都被騙了。有人用大人的手，把他們分開。”

影像戛然而止。

沈知夏站在潮濕的小屋裡，指尖一點點收緊，直到相框邊緣硌得掌心發疼。

外面陸嶼在很輕地叫他：“知夏？三分鐘到了。”

他的聲音裡藏著慌，像怕屋裡那片黑暗又把沈知夏吞回十多年前。

沈知夏把相框的電源斷開，抽出底部一枚老式微存儲卡。卡面磨得發白，上面用油性筆寫著兩個字：沈箱。

他拿著東西走出門時，陸嶼立刻上前半步：“找到什麼了？你臉色怎麼這麼差？”

沈知夏看著他頭頂被夜風吹亂、依舊倔強翹起的一撮毛，忽然想起照片裡那個回頭的小男孩。

有些話差一點就衝到嘴邊。

我看見了。
你那年回頭了。
我們可能都不是自己走散的。

可他最後只把聲音壓穩：“馮春枝留下影像。她可能是自己拖延過時間，但現在大概率被帶走了。星燈下不是找姓沈的人，是找沉在下面的檔案箱。”

陸嶼怔住：“沉箱？”

“舊托幼點孩子名單。九一二資料遺失，可能就是從那裡開始。”

陸母臉色一下沉下去：“孩子名單？那團團……”

團團在陸嶼背上發抖，卻努力把小恐龍舉起來，小聲說：“小恐龍也聽見了。團團不是第一個。”

陸嶼心疼得眼睛發紅，反手托住他：“你不是名單，你是團團。你現在在我們這兒。”

沈知夏把油紙包取出，拆開紅線。裡面有一把扁平舊鑰匙、一張洗衣票背面的手繪圖，還有半張舊照片。照片正是他剛才在屋裡看見那張的另一半，這一半裡，孩子隊伍旁站著幾個大人，其中一個女人戴著家長代表胸牌，胸牌上有雲巢早期試點的舊標誌。

而女人身邊，站著一名年輕男人，手腕上戴著亮面錶。

陸嶼盯著照片，聲音幾乎碎掉：“他十幾年前就在？”

沈知夏點頭：“或者說，他一直都在。”

就在這時，沈知夏的終端震了一下。

不是網路訊息，而是近距離離線投遞。屏幕上跳出一串陌生短碼，附帶一行字，語氣刻薄得不用署名也知道是誰。

你們在馮春枝門口停留超時。黑廂車繞回青葵路北口，三分鐘內到。別去白河街正面，第七盞星燈下入口需要老鑰匙，但鑰匙會喚醒地磁鎖記錄。想活著拿檔案，來老宿舍天台，我欠你們一包干擾片，順便收利息。

陸嶼看完，抬頭看向沈知夏：“周槐安？”

沈知夏還沒回答，團團忽然吸了吸鼻子，臉色變得煞白。

“香味。”他小聲說，“從那邊來了。”

巷口遠處，剛才那輛無標識黑色廂車沒有開燈，像一塊沉默的陰影，正慢慢滑進青葵路的雨水反光裡。

陸母罵了一聲，拽緊包帶：“姓周的利息最好不是要我兒子賣身。”

沈知夏把舊鑰匙塞進鞋墊另一側，收好微存儲卡，抬手關掉所有光源。

“上樓。”他說，“不去白河街，先去天台。”

陸嶼背著團團跟上來，在黑暗裡低聲問：“知夏，你剛才在屋裡還看見什麼了？”

沈知夏腳步沒有停。

樓道的風從上方灌下來，潮濕、冰冷，卻帶著一點高處才有的空曠。他握緊扶手，聲音平靜得像在排明天的課。

“看見我們小時候。”他說，“但這一節課，等活下來再講。”

身後黑廂車停在後巷口，車門無聲滑開。

甜得發膩的雲朵糖氣味，終於追進了老宿舍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