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沈懷舟那句話在冰窖裡散開，像一縷細冷的煙，貼著霜白的石壁緩緩下沉。

沈硯沒有立刻動。

寒玉藤藏在他懷中，隔著濕透的衣襟透出一點刺骨涼意。那涼意提醒他，診床上的少女本該還在陸歧藥鋪裡，命懸一線，等著這一味藥續命。可如今白鷹衛傳來急報，說人不見了。

不見，這兩個字有太多可能。

被白鷹衛劫走？不對。若是白鷹衛得手，來報之人不會是這般驚慌。

自己醒來逃離？也不對。追魂香入骨，寒毒封脈，她能撐到現在已是奇蹟。除非那枚蓮火青印另有古怪，或者她身上還藏著他們都不知道的東西。

第三方插手。

沈硯眼底的光微微一沉。

從黑羽令到清河渡，從油紙信上泡爛的字跡到少女昏迷中那句別信沈家，今夜每一步都像被人提前算好。有人把他引去救她，又有人在他取藥時帶走她。這局棋的執子者，恐怕不止沈懷舟一人。

沈懷舟看著他，像欣賞一隻終於嗅到陷阱氣味的獵物。

「堂兄不問問，人是怎麼不見的？」

沈硯道：「你的人若知道，就不會來報。」

那名白鷹衛臉色一僵，手已按上刀柄。

沈懷舟卻笑了，笑意在冰窖昏黃燈火裡顯得溫柔而薄涼。

「三年不見，堂兄還是會挑最難聽的實話說。」他垂眸撫了撫傘柄，「可惜你猜得再準，也救不了她。追魂香發作之後，沒有寒玉藤，半個時辰內五臟如焚，血脈成冰。她若自己走，走不出三條街；若被人帶走，帶她的人也必然知道你在這裡。」

沈硯道：「所以你在等。」

「我在等很多東西。」沈懷舟抬眼，「等那女子落網，等你交出寒玉藤，等你親口承認，三年前蘇家案後，你這個沈家棄子從未真正安分過。」

蘇家案三字一出，冰窖中的空氣彷彿又冷了一重。

沈硯的指節在袖中短刀柄上收緊，面上卻仍沒有波瀾。

「我承不承認，白鷹衛都會寫。」

沈懷舟輕輕嘆息：「你總把人想得太壞。若我真想立刻拿你，何必與你說這些？堂兄，你我畢竟同姓沈，父親也曾說，當年若非你不識時務，沈家不至於斷掉一條登天的路。」

「登天？」沈硯看著他，「踏著死人骨頭上去，也算路？」

沈懷舟眼裡笑意淡了些。

他身後四名白鷹衛同時向前半步，靴底碾過冰霜，發出極輕的碎裂聲。石階口又有兩人下來，將窄窄出口堵得嚴密。外頭藥庫中腳步聲越來越密，雨聲透過地面隱隱傳來，像有千軍萬馬正踩在頭頂。

沈懷舟慢慢收傘，傘骨合攏時發出一聲脆響。

「把藥留下，我讓你去追她。」他道，「你該知道，我若要殺你，不會選在這裡。」

「你不敢殺我。」

沈懷舟挑眉。

沈硯淡淡道：「三年前我活下來，是有人要我活著。如今你若動手滅口，要先想清楚那人允不允。」

這句話像一粒石子落入深水。

沈懷舟臉上的笑終於有一瞬凝住。雖只一瞬，卻已足夠。

沈硯確認了一件事。三年前那場火，沈家不是唯一的手，白鷹衛也不是最高的刀。火場後，有人留下他的命，並非慈悲，而是另有用處。

沈懷舟很快又笑起來，只是這一次，聲音冷了。

「堂兄如今倒懂得拿死人嚇人。」

沈硯道：「死人不可怕，怕的是本該死的人還活著。」

沈懷舟眸光微閃，忽然道：「當年火場裡本該死的人，不止你師父。」

沈硯心口猛地一震。

師父。

焦黑的梁木，倒塌的案牘房，滿地燃燒的卷宗。老人渾身是血，抓著他的衣袖，用最後一口氣說出的那三個字。

小心沈……

那時他以為是沈家。可若後面還有別的字呢？若師父未說完的，不只是沈家？

沈懷舟捕捉到他眼底一瞬波動，唇角重新揚起。

「看來你也不是什麼都不在意。」

話音未落，一名白鷹衛倏然拔刀。

刀光在冰窖中亮起，像一道撕開霜霧的白練，直取沈硯肩臂。這一刀並非殺招，意在逼他避退，另兩人同時欺身上前，一人封住他左側，一人探手抓向他懷中藥包。

沈懷舟要寒玉藤。

沈硯沒有退。

他腳下一滑，靴底故意踏碎薄霜，身形貼著刀光側過。袖中短刀出鞘，刀背磕在來人腕骨上，對方手中長刀一偏，砍在旁邊木架。架上數只藥盒被震落，玉盒木匣一齊砸下，冰屑與藥粉四散。

寒氣中頓時瀰漫起辛辣刺鼻的味道。

「閉氣！」有人低喝。

沈硯等的正是這一刻。

百草堂冰窖藏藥多年，寒玉藤旁常放著凝霜草、白蛇膽與醒神砂，藥性本無毒，但三者混在油燈熱氣裡，足以嗆得人短暫目盲流淚。他曾在沈家藥堂長大，比這些白鷹衛更清楚每一味藥的性子。

他反手抓起一只碎裂玉盒，屈指彈向懸在壁上的油燈。

燈盞砰然碎裂，火苗落入藥粉之中，並未燃起大火，卻炸出一片灰白煙霧。冰窖霎時昏暗，白鷹衛陣形一亂。

沈懷舟退後半步，傘柄橫在身前，仍不見狼狽，只沉聲道：「斷他右手，留活口。」

刀聲驟密。

沈硯在煙霧中低身掠過，短刀連點兩下，皆落在白鷹衛臂肘關節。對方訓練有素，即便視線受阻，仍依聲辨位，一刀斬向他肋下。沈硯避得稍慢，衣襟被劃開一道口子，冷意貼著皮肉掠過，血珠隨即滲出。

他沒有停。

再拖下去，天亮之前整條街都會被封死。更要命的是，少女若真被第三方帶走，她身上的追魂香撐不了多久。寒玉藤必須在他手裡。

沈硯一腳踢翻木架。數十只藥匣砸向石階口，逼得堵路之人後退。就在縫隙露出的剎那，他沒有朝出口衝去，反而轉身奔向冰窖最深處。

那裡是一面結霜石壁，看似無路。

沈懷舟眼神微變：「攔住他！」

晚了。

沈硯抬手按向石壁第三塊凸起的青磚，掌心用力一旋。機括多年未動，發出沉悶刺耳的摩擦聲。石壁裂開半尺寬的縫，黑暗從裡頭滲出來。

沈家早年販藥，常走私貨，百草堂底下留有暗道。知道這條路的人不多，沈硯十二歲時曾在這裡被罰跪一夜，聽見過牆後的風聲。

他側身鑽入暗門。

一柄細刀擦著他後頸釘入石縫，刀尾震顫不止。沈硯回手把方才奪來的玉盒碎片擲出，正中機括。石門緩緩合上，將沈懷舟的聲音隔在外頭。

「沈硯，你逃得了今夜，逃不了這樁舊債。」

沈硯背貼著潮冷的暗道牆壁，聽著石門合攏前最後一絲聲響。

沈懷舟的聲音忽遠忽近，像隔著三年前那場大火。

「那個女子若真姓蘇，她活著，比死了更麻煩。」

石門徹底閉合。

黑暗裡只剩沈硯自己的呼吸聲。

暗道狹窄低矮，積水沒過靴底，牆壁滿是潮苔。他用手探路向前，懷中寒玉藤仍在，短刀也在。肋下傷口不深，卻被冷水一激，疼得細密而清醒。

姓蘇。

沈懷舟雖未明說，卻等同承認他們知道少女身份。白鷹衛出動，沈家設伏，追魂香、寒玉藤、蓮火青印，一切都指向那樁三年前被定為謀逆的蘇家案。

當年蘇家滿門抄斬，府宅一夜焚盡，所有卷宗被鎖入鎮撫司。沈硯的師父正是在查蘇家案時死於火場，而他也因此被沈家除名，被白鷹衛盯上，從此像一枚廢棋般丟在京城角落。

可若蘇家還有遺孤活著，三年前的案子便不是終局，而是開端。

暗道盡頭通向百草堂後街一口廢井。沈硯推開井壁暗板，雨水立刻灌進來。他攀著濕滑井磚上去，翻出井口時，天邊仍黑，卻已隱隱泛出灰白。

第四更將盡。

後街空無一人，遠處卻已有哨聲此起彼伏。百草堂正門方向火把晃動，白鷹衛封街的聲音在雨中傳來。沈硯壓低斗笠，沿著牆根疾行。

回到陸歧藥鋪時，門半掩著。

這比緊閉更糟。

沈硯停在街角陰影裡，先望向門前雨水。青石板上有凌亂腳印，白鷹衛的官靴痕跡很好辨認，但另有兩道印子更淺，落點極輕，像是有人抱著重物自屋內掠出，腳尖只在積水邊緣點過。

不是普通人。

藥鋪裡沒有燈。

沈硯推門入內，一股濃烈藥味混著血腥氣撲面而來。櫃檯倒了半邊，藥屜被翻開，乾草藥灑了一地。牆上獸骨還在晃，像有人離去不久時碰過它們。

「陸歧。」

無人應答。

沈硯握緊短刀，穿過前堂。診床上空空如也，浸血的外氅落在地上，已被踩出幾個泥印。那少女曾躺過的地方，只留下一圈淡淡水痕與幾縷斷髮。

他俯身拾起一縷髮絲，髮尾沾著血，血色暗紅中帶著一絲異樣的青。

追魂香還在發作。

忽然，後屋傳來一聲極低的咳嗽。

沈硯掀簾而入。

陸歧坐在藥櫃旁，背靠牆，灰布短襖被割開一道長口，肩頭滲血。他一手按著傷處，一手握著把藥杵，臉色陰沉得像鍋底。若非胸口仍起伏，倒真像一具被丟在角落的老屍。

看見沈硯，他先罵了一句。

「你小子再晚半盞茶，老夫就能省下一副棺材錢了。」

沈硯蹲下查看他的傷：「誰？」

「不是白鷹衛。」陸歧咬牙，「那群白皮鷹犬後腳才到，前腳人已被帶走。來的是個戴斗篷的人，身法乾淨，下手也乾淨，知道老夫左肩舊傷，第一招就封了我的手。」

「你認得？」

陸歧沒有回答，眼神卻微不可察地避開了半寸。

沈硯盯著他。

陸歧冷笑：「別用你查案那套看我。老夫若真認得，還會被人敲成這樣？」

沈硯道：「你害怕。」

陸歧臉皮一抖，隨即沉下聲：「我不是怕他，我是怕那東西又出來。」

「什麼東西？」

陸歧從袖中摸出一枚焦黑的羽片，丟到沈硯掌心。

羽片只有半枚，邊緣像被火燎過，漆黑中隱約泛出鐵青色。它與沈硯收到的黑羽令材質相似，卻更薄，背面刻著極細的一道紋路，像蓮瓣，又像燃燒的火舌。

沈硯指腹摩挲那道紋，聲音低了下去：「黑羽令。」

陸歧盯著他：「你果然也收到了。」

「你早知道？」

「三年前知道一點，如今不想知道更多。」陸歧喘了口氣，罵道，「可今晚這丫頭偏偏帶著蓮火青印闖進來，你偏偏又把她撿回來。沈硯，有些舊債不是你想清就能清的，欠債的人不死，討債的人也不會散。」

沈硯攤開掌心，那半枚黑羽在昏暗中靜默無聲。

「她是自己醒的，還是被帶走的？」

陸歧沉默片刻，道：「兩者都有。」

沈硯皺眉。

「你走後不久，她醒過一次。」陸歧看向診床方向，聲音難得沒有譏諷，「毒燒得她神志不清，可她一醒來先摸胸口，像在找什麼信。信沒了，她就看見我。問的第一句不是自己在哪，也不是誰救了她。」

「她問什麼？」

「她問，沈硯是不是還活著。」

屋內雨聲忽然清晰起來。

沈硯眼前浮現少女蒼白的臉，還有她昏迷中幾乎聽不清的低語。

別信沈家。

陸歧繼續道：「我還沒問她怎麼認得你，她就要下床。走了兩步便吐血，血裡有青絲，是追魂香入心的徵兆。老夫本想按住她，外頭就有人進來了。」

「戴斗篷的人？」

「嗯。他沒殺我，只問了一句寒玉藤是不是被你取走。我沒答，他就動手。那丫頭倒是清醒了一瞬，抓著他的袖子說了三個字。」

「哪三個？」

陸歧看著他，一字一頓：「去廢祠。」

沈硯心中一沉。

城西廢祠，原是蘇家舊族祠。蘇家案後，祠堂被查封，牌位焚毀，只剩半座荒院。朝廷明令不得祭拜，久而久之，那地方便成了乞丐避雨、野狗藏身的鬼地。

若少女真是蘇家遺孤，她去那裡做什麼？

陸歧從懷中又摸出一小截木牌，牌上沾血，刻痕新鮮。

「這是她走前用簪子在床板下刻的。我趁白鷹衛翻前堂時摳了下來。」

沈硯接過木牌。

木牌上只有四個歪斜的字，似是刻字之人手抖得厲害，每一筆都陷得很深。

清河下游。

沈硯目光一凝。

陸歧也皺眉：「口中說廢祠，手上刻清河下游。這丫頭不是燒糊塗了，就是故意分路。」

「她知道有人會聽見。」

沈硯將木牌翻過來，背面沾著一點暗紅血痕。血痕旁，有極淡的一撮灰，細如香末。他用指尖捻起，放到鼻端輕嗅。

不是尋常香灰。

氣味很淡，帶著雨後松木與冷鐵的味道，和他收到黑羽令時信封裡那股味道一樣。

陸歧看著他的動作，臉色變得更難看。

「黑羽的人帶走她，卻留下兩條路。一明一暗，一真一假。小子，你若現在轉身回你的破書鋪，興許還能多活幾日。」

沈硯把寒玉藤取出，遞給陸歧：「能製成藥嗎？」

陸歧瞪他：「人都沒了，製給鬼喝？」

「她還活著。」

陸歧一噎，罵罵咧咧接過寒玉藤：「半個時辰。若她真撐到那時，這藥能把她從鬼門關拖回半步。若撐不到，老夫就拿它燉湯給你送終。」

沈硯站起身，走到診床旁，拾起那件被血水浸透的外氅。床板下果然還有幾道未刮乾淨的刻痕，其中一道像蓮瓣，另一道則被匆忙抹去，只餘半個字形。

蘇。

那一瞬，他彷彿又看見三年前火光沖天，師父抓著他的衣袖，指尖全是血，喉中滾出那句未竟之言。

小心沈……

少女說，別信沈家。

沈懷舟說，火場裡本該死的人，不止你師父。

這些碎片終於在雨夜裡相互咬合，露出一角森冷的真相。

陸歧在後頭啞聲道：「去哪？」

沈硯將半枚黑羽與血字木牌收入懷中，重新戴上斗笠。

「先去清河下游。」

陸歧皺眉：「她口中說的是廢祠。」

「所以白鷹衛也會去廢祠。」沈硯望向門外漸灰的天色，「沈懷舟不會放過這句話。」

「那黑羽的人呢？」

「他們若要我死，今晚不必留線索。」

沈硯頓了頓，聲音低而冷。

「他們要我去。」

門外雨勢稍歇，長街盡頭已有第一縷慘白晨光滲出。遠處忽然傳來急促馬蹄，白鷹衛的哨聲重新逼近，像一張收緊的網。

陸歧把藥杵丟到一旁，低罵：「真是閻王睡醒了。」

沈硯回頭看了他一眼。

「把藥備好，等我回來。」

「你若回不來呢？」

沈硯沒有回答。

他踏出藥鋪，雨水沿著斗笠邊緣滴落。街上霧氣未散，城南的燈火一盞盞熄去，天亮前最黑的那一刻，正壓在整座京城頭頂。

他沿著牆影向清河方向疾行，懷中那半枚黑羽微微硌著胸口，像一塊未冷的炭。

而在他身後，陸歧藥鋪診床下殘留的最後一道血痕，正被雨水滲進來慢慢暈開。

那血痕被擦去大半，只剩模糊兩筆。

看上去不像蘇字。

倒更像一個尚未寫完的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