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雨水順著破井沿一滴滴墜下，打在井底深處，回聲悶而空，像從地肺裡傳出的喘息。

沈清和站在井旁，半身被雨澆透，舊外袍黏在傷處，冷得像一層濕皮。他握緊鐵鉤，掌心傷口被鐵鏽磨開，疼痛反而讓他的意識清醒得近乎尖銳。隔著院牆，舊書鋪那邊仍有翻箱倒櫃的聲音傳來，偶爾夾雜官靴踩碎書冊的脆響。更遠一些，有人低聲喝令，有燈火在雨簾裡晃動，像一群正在靠近的鬼火。

井口那隻戴著黑色皮護腕的手慢慢攀上來。

護腕被雨水打濕，銀灰色的線紋在昏暗裡閃了一下。那是一隻展翅的鶴，翅骨卻被一道斜斜的刀痕劈開，裂口自頸至尾，生生將原本清雅的圖案切成兩半。

裂鶴。

沈清和腦中猛地掠過陸安血布末尾那一筆怪異的印記。當時他未看真切，只覺像被斬斷的鳥翼，如今再見這護腕上的紋路，心口卻忽然沉了下去。

井中人半個身子探出，抬頭看了他一眼。

那人蒙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眼。眼神很冷，並非殺手動手前的兇戾，倒像是在雨夜裡辨認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他身形不算高大，動作卻極穩，肩頭有一處濕暗，分不出是雨水還是血。

沈清和沒等他完全爬出，手中鐵鉤已劈了下去。

他不是沒有怕。可這一刻，若等對方站穩，他便連先手也沒有了。鐵鉤帶著雨水砸向那人的腕骨，那人眼神微動，另一手在井沿一撐，整個人像一尾黑魚般從井中翻出。鐵鉤擊在井沿碎石上，迸出一聲刺耳脆響。

沈清和胸口傷處被這一下牽動，喉間泛起血腥。他尚未退開，黑衣人已貼身逼近，兩指扣向他握鐵鉤的手腕。那力道快而準，若被拿住，鐵鉤立刻脫手。沈清和咬牙側身，用肩撞向對方胸口，同時將鐵鉤橫掃。

黑衣人似乎沒料到他傷成這樣還敢硬撞，被迫退了半步。可也只是半步。他腳尖一挑，踢中沈清和膝側，沈清和身形一晃，幾乎跪倒。黑衣人趁勢扣住他手腕，反剪一擰，鐵鉤咣噹落進積水裡。

冰冷的刀鋒下一瞬抵上了沈清和喉間。

雨水從刀背滑下，滲進衣領，冷得他全身一僵。

“沈懷遠的兒子？”黑衣人聲音很低，帶著雨夜裡壓抑的沙啞。

沈清和抬眼盯著他，沒有答。

黑衣人的目光往他胸前掠去，像是能隔著濕衣看見藏在裡面的東西：“半月鶴佩在你身上。”

沈清和心中一凜，面上卻仍冷著：“你是誰？”

“你母親沒告訴你？”

這句話比刀鋒更快地刺進沈清和胸口。他的呼吸亂了一瞬。黑衣人看見了，眼中掠過一點難辨的情緒，像失望，又像譏諷。

“看來她到死也沒來得及把真話說完。”

沈清和猛地抬膝撞向他腹部。黑衣人早有防備，偏身避開，刀鋒卻沒有割下去，只以刀柄重重敲在沈清和肩頭。沈清和悶哼一聲，半邊手臂麻木，整個人跌在泥水裡。他伸手想撿鐵鉤，黑衣人的靴尖已踩住鐵柄。

“若我要殺你，”黑衣人俯視他，“你在井口看見我時就已經死了。”

書鋪方向忽然傳來一聲沉重的撞擊，像是木架倒塌。隨即有人怒喝：“他在拖延！後院，搜後院！”

沈清和心頭一緊，顧不得眼前人，撐著地便要起身。黑衣人卻一把按住他的肩，低聲道：“別回去。”

“放手。”

“宋硯死不了。”黑衣人道，“至少現在死不了。”

沈清和盯著他：“你知道他？”

黑衣人冷笑極輕：“這條暗道本不是給你用的。鳴鶴巷底下有幾條路，通向哪裡，誰能開，誰不能開，宋硯未必比我清楚。”

雨聲更急。書鋪那邊火光忽然亮了些，映得廢宅殘牆一片晃動的赤色。有人從書鋪後門衝入巷中，腳步雜亂，與雨水相撞。沈清和聽見宋硯的聲音遠遠傳來，依舊懶散，卻比方才低啞了許多。

“官爺，後院除了破缸爛瓦，就是我去年欠下的房租，要不您替我一併搜出來？”

緊接著便是一聲拳腳入肉的悶響。

沈清和指節一顫。

黑衣人道：“他在替你買命。你若現在回頭，就是把他賣掉。”

沈清和胸口劇烈起伏。他恨這句話，也知道這句話是對的。父親的血、母親的遺言、宋硯合上書架前那句半玩笑的回應，都在他腦中交疊成亂流。他從前做事只需判斷是非，如今卻必須在每一個活人與死人之間作選擇。

他咬緊牙，從泥水裡撐起身：“你到底想要什麼？”

黑衣人看了他片刻，忽然伸手，指尖快如鷹爪探向他胸前。沈清和一驚，反手去擋，卻慢了一步。衣襟被扯開一寸，貼身收好的半月鶴佩露出一角。玉色在雨夜裡泛著幽冷的光，那半隻鶴的翼尖被暗紅血跡染住，像是從血裡飛出來。

黑衣人的眼神終於變了。

他沒有奪走玉佩，只盯著看了一瞬，低聲說：“果然在你這裡。”

沈清和立刻將玉佩按回胸前：“再碰它，我跟你拼命。”

“拼命？”黑衣人像聽見極可笑的話，卻沒有笑出聲，“沈公子，你現在的命不值錢。值錢的是這塊佩，還有你母親當年留下的那句盟誓。”

沈清和怔住：“我母親？”

黑衣人靠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拿著鶴佩的人，不該信宋硯。”

雨水砸在沈清和睫上，他一時看不清對方眼底。這句話像一枚釘子，突兀而冰冷地釘入心口。他本能地反駁：“若不是他，我早死了。”

“救你的人未必不能害你。”黑衣人道，“你以為宋硯為什麼在鳴鶴巷等沈家人？你以為他師父失蹤，是被誰逼的？沈懷遠查漕銀，查到的不是幾個貪官，是一張從江南鋪到京城的網。你父親只掀起一角，沈府便被滅了門。宋硯身後那群人，也不乾淨。”

沈清和聽得心頭發冷，卻強迫自己抓住其中關鍵：“你說江南漕銀。你知道陸安？”

黑衣人的目光微微一沉。

沈清和盯住他：“他臨死前把帳目送到沈府。血布上有個印記，和你護腕上的裂鶴一樣。追殺我的人，是你們？”

刀鋒在雨裡微不可察地偏了一下。

黑衣人道：“陸安不該死在沈府門前。”

“可他死了。”

“所以你也快死了。”

這話冷得沒有一絲波瀾。沈清和胸膛裡那團壓抑的火卻忽然燒起來：“所有人都說我快死了。可我還站在這裡。你若不是來殺我，就把話說清楚。”

黑衣人看著他，似乎第一次正眼看見他不只是沈懷遠的兒子，不只是半月鶴佩的持有者，而是一個渾身傷口、仍不肯垂眼的少年。

遠處腳步聲逼近，有人繞過巷口，火把光影掃過廢宅外牆。黑衣人驟然抬頭，神色一沉：“來得比我想的快。”

沈清和也聽見了。搜查的人分出一隊往廢宅而來，雨聲掩不住官靴踩水的聲響。書鋪方向，宋硯的聲音忽然拔高：“哎，官爺，那邊是塌牆，半夜進去摔斷腿，我可不賠！”

隨後是木棍擊落在身上的聲音。

沈清和眼底一緊，往前跨了一步。黑衣人一把扣住他臂膀，力道幾乎要捏碎骨頭。

“南巷，歪脖槐。”黑衣人低聲道，“你原本要去那裡，對不對？”

沈清和瞳孔驟縮。

“別用那個暗語。”

“你怎會知道暗語？”

“因為那句話早就漏了。”黑衣人道，“今夜鳴鶴巷裡，凡是等你說冬水未結的人，都可能不是來救你的。”

沈清和心底猛地一沉。宋硯讓他去找乞丐，黑衣人卻說暗語已漏。誰可信？宋硯？這個身份不明的裂鶴人？抑或兩者都各有算計？

他忽然想起宋硯說過的話，刑部、大理寺、京兆府，誰可信，誰不可信，你分得清？

他確實分不清。

外牆外有人喝道：“這邊有井！搜！”

黑衣人鬆開沈清和，反手從腰間取出一枚極小的鐵片，塞進他掌心。鐵片冰冷，上面似乎刻著一道細紋，雨夜裡摸不真切。

“若你能活過今晚，去城南白馬寺後的無字碑。三更後，把這東西壓在碑下。有人會找你。”

沈清和握住鐵片：“我憑什麼信你？”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你可以不信。只是若宋硯問起，你最好也別告訴他見過我。”

“為什麼？”

“因為他若知道裂鶴還有人活著，第一個要找的未必是我，可能是你。”

話音剛落，院外火把光已越過殘牆。黑衣人忽然伸手推了沈清和一把。這一推力道不輕，沈清和踉蹌退入半人高的雜草後。幾乎同時，黑衣人轉身躍上破牆，身影在雨幕中一閃，故意踩碎一片瓦。

“在那！”

追兵的喝聲立刻轉向。數支短箭破雨射出，釘在牆頭。黑衣人低伏掠出，將大半火光與人聲都引向北邊巷口。

沈清和伏在雜草裡，雨水灌進口鼻，胸口痛得眼前發黑。他明白黑衣人是在替他引開一部分人，可這不代表對方可信。這一夜裡每個救他的人都帶著謎，每句善意後面都藏著刀。

書鋪那邊忽然爆出一團火光。

不是尋常燈火，而像是油罐被打翻後猛然燒起。雨夜中火勢本不該大，可那火沿著門檻竄起，照亮半條鳴鶴巷。有人驚呼：“走水了！”

沈清和猛地抬頭。

火光裡，一道灰色身影從書鋪側窗翻出，動作不如先前輕巧，落地時明顯踉蹌了一下。是宋硯。他一手按著肋下，另一手卻還拎著一只破書箱，身後兩名搜查者追出來，被他回身砸出的書箱撞了個正著，滿箱潮書散了一地。

即便隔著雨幕，沈清和也看見宋硯嘴角有血。

宋硯沒有往廢宅看，反而朝相反方向跑去，邊跑邊喊：“逆犯往北牆去了！穿黑衣，會翻牆，腿腳比你們利索多了！”

追兵一時混亂，竟真分出幾人去追北邊黑影，又有幾人追著宋硯而去。沈清和伏在草裡，手指深深掐進泥中。他知道宋硯看見他了，或者至少猜到他還在附近。那句喊話不是慌亂，是替他把路清出來。

南巷。

歪脖槐。

冬水未結。

可黑衣人說，暗語漏了。

沈清和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的猶疑被強行壓下。他不能回去救宋硯，不能追黑衣人，也不能再站在原地等人決定他的死活。他只能走。帶著玉佩，帶著陸安未說完的帳，帶著所有人的謊言與半截真話，先活下去。

他撿起鐵鉤，借著殘牆陰影，拖著傷腿往南邊摸去。

鳴鶴巷在雨夜裡像一條被剖開的魚骨，兩側小巷交錯，積水漫過腳背。沈清和走得極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口上。幾次有人聲從身後逼近，他便伏進門洞或破竹簍後，屏息到肺腑生疼。從前他出門有馬車，有燈籠，有沈府小廝在前開路，如今他像一隻真正的老鼠，沿著牆根、陰溝、爛泥，躲過一雙又一雙官靴。

他終於看見了那棵歪脖槐。

槐樹長在南巷盡頭，樹身斜斜探出牆外，枝葉被雨打得亂顫，像一個佝僂的老人。樹下果然蜷著一個乞丐，蓑衣破爛，背靠牆根，面前擺著一只缺口陶碗。雨水積在碗裡，水面不斷泛起細小漣漪。

沈清和停在巷口，沒有立刻上前。

太安靜了。

鳴鶴巷裡到處都是雨聲、人聲、火光與奔跑，唯獨這棵槐樹下安靜得像被一層看不見的布罩住。乞丐低垂著頭，蓑衣蓋住半張臉，一動不動。

沈清和想起黑衣人的話，指尖按住袖中的鐵片，又摸了摸胸前玉佩。他把那句即將出口的暗語咽了回去，改口低聲道：“老人家，借個避雨的地方。”

乞丐沒有反應。

沈清和慢慢靠近，鐵鉤藏在身側。雨水順著槐葉滴落，打在乞丐肩頭，可那肩頭沒有半點活人的起伏。他心裡一沉，蹲下身，用鐵鉤柄輕輕挑開蓑衣一角。

一股血腥味被雨水沖淡後仍撲了出來。

乞丐的胸前被利器刺穿，血早已流盡大半，被雨水帶入腳下泥裡，化成一片暗紅。他年紀約莫五十上下，鬍鬚雜亂，臉色灰敗，嘴角卻死死咬著一截濕布，像臨死前不肯發出聲音。沈清和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側，指尖只摸到一點極微弱的溫熱。

還沒死透。

乞丐忽然睜開眼。

那雙眼混濁，卻在看見沈清和時猛地亮了一瞬。他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聲音，手指顫抖著抓住沈清和袖口，力氣小得幾乎抓不住。

“別……說……”

沈清和俯身：“你是老周？”

乞丐眼珠艱難一轉，似乎承認，又似乎只是聽見了這個名字。他滿是泥血的手摸向懷裡，摸了幾次才掏出一枚銅錢。那銅錢被磨得發黑，中間方孔邊緣刻著細細的鶴羽紋。

他把銅錢塞進沈清和掌心，聲音低得幾乎被雨吞沒：“冬水……已裂……不要回巷……找……白……”

最後一個字沒能說完。他喉間湧出一口血，眼神迅速散了。

沈清和僵在雨裡，掌心同時躺著黑衣人給的鐵片與老周臨死塞來的銅錢。兩件東西一冷一沉，像兩條岔開的路，又像同一張網的兩端。

就在這時，槐樹上方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枝葉摩擦。

沈清和全身寒毛乍起，猛地抬頭。

雨幕中，一枚細小的銀針從槐葉間墜下，無聲無息釘進他腳邊泥水。針尾纏著一縷銀灰絲線，絲線末端掛著一片被雨浸透的紙。

紙上只有四個字。

半月歸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