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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

沈聽瀾 · 橘子味的夏天 · 4,440 字 · 2026-06-17
沈承嶼那句“坐下”落在明亮得近乎刺目的水晶燈下,像一枚被打磨過的釘子,準確而冷靜地釘進空氣裡。

客廳裡安靜了幾秒。

許家父母坐在長沙發另一側,許知夏的父親許明遠端著茶,笑意仍在,眼底卻已經多了幾分商場上慣有的審度。許太太穿著剪裁利落的米色套裙,姿態溫和,卻沒有要替誰解圍的意思。

所有人都在等沈聽瀾低頭。

沈聽瀾站在客廳中央,背脊筆直,校服外套還沒換下,衣領被晚風帶得微微發涼。他的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很輕,卻在這樣壓抑的安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他的指尖動了動。

沈承嶼目光落在他身上,語調仍舊平穩:“聽瀾,今天只是讓你提前熟悉一些人和事,不需要擺出被審判的樣子。”

“原來不是審判。”沈聽瀾淡淡道,“那就是通知。”

許明遠笑了笑,像是沒聽見少年語氣裡的鋒芒:“年輕人有脾氣正常。聽瀾剛轉學第一天,估計也累了。”

沈承嶼沒有接許明遠的話,只看著自己的兒子:“坐下。”

第二次。

比第一次更輕,卻更不容反抗。

沈聽瀾眼底的冷意緩慢沉下去。他終究沒有在滿座長輩面前把場面撕開,只是抬步走到單人沙發前坐下,動作克制得像在完成某種必要禮節。

許知夏坐在他斜對面,膝上搭著一本未翻開的英文原版書。她看了他一眼,眼神明亮,帶著一點毫不掩飾的觀察。

沈聽瀾沒有回視。

沈承嶼抬手示意管家上茶,才開口:“你轉入明禮,不只是因為它今年的競賽資源和升學通道最好。明禮董事會裡有不少沈氏未來合作方的家庭,你以後要接觸的人,大多會從這個圈子裡開始。”

沈聽瀾指腹摩挲著茶杯邊緣,沒有喝。

沈承嶼繼續道:“許家近兩年在醫療科技和教育基金板塊布局很深,沈氏下季度會與許氏共同成立一個青少年科研扶持項目。你和知夏同校,成績都在年級前列,之後可以共同參與項目的學生代表部分。”

許明遠接過話:“我們家知夏性格外向,辦事也還算穩。你們年紀相仿,以後無論是學業還是社交,都能互相幫忙。”

“互相幫忙?”沈聽瀾抬眼,“是指競賽名額共享,還是採訪時站在一起拍照?”

客廳裡的空氣微微一滯。

許太太笑容淡了些。

許知夏卻在這時忽然彎了彎唇:“如果拍照能提高項目曝光,我不介意。但競賽名額共享不了,沈同學要是考不過我,也只能自己反省。”

這句話明朗又乾脆,帶著恰到好處的挑釁,反而把剛才那點尷尬輕輕挑開了。

沈聽瀾終於看了她一眼。

許知夏的眼神很坦蕩,沒有羞怯,也沒有被長輩安排後該有的忐忑。她像是早就知道自己被放進了哪個棋局裡,卻並不急著抗議,反而把棋盤當成了跑道。

沈承嶼淡淡道:“知夏比你成熟。”

沈聽瀾扯了下唇角:“成熟到配合長輩把校園生活做成項目企劃書?”

“沈聽瀾。”沈承嶼聲音低了些。

這三個字一出,客廳裡剛緩下來的氣氛又重新繃緊。

沈聽瀾垂眸,口袋裡的手機在此刻第三次震動。

他沒有去拿,卻像被人隔著胸腔碰了一下。

星河未眠會說什麼?

她剛才問,如果已經離他很遠了呢?

現在又發來什麼?

這間客廳裡所有人的聲音都清晰得過分,談利益,談規劃,談未來,談他該和誰熟悉,該站在哪一個位置。可他腦海裡卻浮現出天台門口江晚星抱著練習冊的身影。

她說,放心,我會離你遠一點。

像一把沒有聲音的小刀。

沈承嶼注意到他微不可察的分神,目光落向他口袋的位置:“有重要的事?”

沈聽瀾抬眼:“如果我說有,您會讓我先處理?”

沈承嶼平靜道:“晚餐時間,手機交給管家。”

沈聽瀾指尖一頓。

許知夏眉梢輕輕動了動。

沈承嶼的語氣沒有任何責備,甚至稱得上溫和:“你剛回國那一年,我就說過,注意力要放在該放的地方。沒有必要被一些無意義的消息牽著走。”

剛回國那一年。

沈聽瀾握著茶杯的手驟然收緊。

那一年,他十二歲。江家出事前後,他被沈承嶼以“調整狀態”和“準備轉學考”的名義送去了封閉式夏令營。手機被收走,所有外界消息都被隔斷。等他回來時,江晚星已經搬離原來的小區,江家那棟總是亮著暖黃色燈的房子,門口貼著冰冷的封條。

他後來找過她。

可所有人都說江家離開得很急,沒留下地址。

也是從那時起,江晚星從他的世界裡消失了好幾年。

沈聽瀾的聲音冷下去:“您所謂無意義的消息,有時候是一個人最後能發出的求救。”

沈承嶼終於皺了一下眉。

許家夫妻對視一眼,沒說話。

沈承嶼放下茶杯,瓷器與桌面碰出極輕一聲:“如果你指的是當年江家的事,我希望你明白,商場上不是每一次沉沒都值得旁人跳下去陪葬。”

沈聽瀾的瞳孔微微一縮。

客廳裡的燈光似乎在那一瞬間變得更冷。

“陪葬?”他慢慢重複了一遍。

沈承嶼看著他,眼神沉靜得像沒有波瀾的深水:“江家當年站錯了隊,也信錯了人。這是代價。你那時候太小,不需要知道太多。現在也一樣,不要被過去的情緒影響判斷。”

沈聽瀾忽然覺得荒唐。

那些年他以為只是大人的冷漠,以為江家的變故是意外,是沈家不願沾染麻煩。可父親這句話卻像從塵封的牆縫裡透出一縷暗光,讓他第一次清楚意識到,沈承嶼不僅知道江家發生了什麼,甚至早就對那場坍塌有過判斷。

而他被收走手機、被隔絕消息,也許從來都不只是巧合。

“我吃飽了。”沈聽瀾站起身。

桌上晚餐甚至還沒開始。

沈承嶼的聲音沉下去:“站住。”

沈聽瀾沒有回頭:“您可以安排我的學校、課表、採訪和項目。至於我什麼時候回消息,應該還沒被寫進沈氏章程。”

沈承嶼冷聲道:“你以為用這種方式就能證明你有主見?”

沈聽瀾側過臉,唇角沒什麼溫度地勾了勾:“不,我只是證明我還有手。”

他說完,直接往客廳外走去。

管家下意識想攔,沈承嶼抬手制止了。

許知夏看著少年離開的背影,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通往庭院的落地玻璃門後,才慢慢收回目光。

許明遠低咳一聲:“聽瀾個性倒是比傳聞裡更鋒利。”

沈承嶼神情恢復平靜:“孩子氣而已。”

許知夏忽然開口:“沈叔叔,我倒覺得他不是孩子氣。”

幾位長輩都看向她。

她笑了笑,語氣明亮卻不討好:“他只是不喜歡被人當成一份已經簽好字的合同。這點我可以理解,畢竟我也不喜歡。”

許太太輕聲道:“知夏。”

許知夏適時閉嘴,端起茶杯,眼底卻仍有一點清醒的亮。

老宅外的庭院很大,修剪整齊的樹影被地燈拉得很長。半山夜風帶著初秋將至的涼意,遠處城市燈火低伏在山腳,像一片被玻璃罩住的海。

沈聽瀾走到噴泉旁,終於拿出手機。

屏幕亮起,最上面是匿名軟體的消息。

星河未眠:我今天差點又心軟。

星河未眠:可我不知道重逢是不是好事。

星河未眠:如果靠近只會讓以前的傷口重新裂開,是不是離遠一點才比較好?

沈聽瀾看著那幾行字,胸口像被什麼細密地纏住。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江晚星蹲在小區花壇邊救一隻受傷的麻雀。那時候她明明怕血,眼眶都紅了,卻還要固執地用手帕包住那隻小鳥。她說,不能因為它會疼,就假裝沒看見。

後來,她自己成了那隻受傷的鳥。

而他偏偏沒看見。

沈聽瀾低頭打字。

L:不一定。

L:有些傷口裂開,是因為裡面的刺還沒拔掉。

他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L:如果那個人當年不是故意缺席呢?

消息發出去後,他盯著屏幕,指尖因夜風有些發涼。

對面沒有立刻回。

微信的消息倒是先跳了出來。

周祁安:沈少,聽說你今晚和許大校花在半山老宅二次偶遇?這效率,轉學第一天就從校園劇拍到豪門劇,你不愧是你。

周祁安:明天摸底考範圍出來了,物理競賽班那個老陳據說會親自看卷。你要是在豪門晚宴上被相親相到失去鬥志,記得把筆記留給我,我替你繼承年級第一。

沈聽瀾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個字。

沈聽瀾:滾。

周祁安秒回:好的,確認本人精神狀態穩定,毒舌功能正常。那我放心了。

沈聽瀾沒有再理他。

匿名軟體終於亮起回覆。

星河未眠:不是故意缺席,就可以當作沒有缺席嗎?

很輕的一句話,卻讓沈聽瀾半天沒有動。

庭院裡噴泉水聲不斷重複,像時間在原地打轉。

他想回,不可以。

想回,所以我欠你很多。

可他只能用L的身份,隔著屏幕,對一個他不知道姓名卻又彷彿無比熟悉的人說話。

L:不可以。

L:但如果他一直想補呢?

星河未眠:補得回來嗎?

沈聽瀾垂眸,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冷白而安靜。

L:補不回來,也要補。

這一次,對面沉默得更久。

身後傳來腳步聲。

沈聽瀾按滅屏幕,回頭時,許知夏站在離他幾步遠的廊柱下。她沒有披外套,淺色裙擺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卻一點也沒有尋常名門小姐的柔弱姿態。

“放心,我不是來偷看你聊天的。”她先開口,語氣坦然,“我對別人的秘密沒那麼濃厚的興趣,除非它會影響我的成績。”

沈聽瀾淡淡道:“那你可以走了。我的聊天紀錄暫時不會參加摸底考。”

許知夏笑出聲:“你說話一直這麼難聽?”

“分人。”

“那我挺榮幸,第一天就享受到了高級待遇。”

沈聽瀾沒接話,轉身看向遠處山下的燈火。

許知夏走到他旁邊,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我知道今晚這局面讓你不舒服。先說清楚,我不是主動報名來當誰的未婚妻預備役。我爸媽要來沈家,我跟著來,是因為我也想看看傳聞裡的沈聽瀾到底是什麼樣。”

沈聽瀾語氣冷淡:“觀後感?”

“很漂亮的一張臉,很糟糕的脾氣。”許知夏毫不客氣,“以及,像個隨時準備咬斷牽引繩的優等生。”

沈聽瀾終於偏頭看她:“許小姐的比喻水平,建議不要報文學社。”

“謝謝提醒,我本來也只報競賽班。”許知夏抬了抬下巴,“沈聽瀾,我不喜歡被安排,但我也不會浪費任何被安排到我面前的資源。沈許兩家的合作我阻止不了,校內項目我也會參加。至於你,如果你不想被我爸和沈叔叔寫進同一份計劃書裡,那就自己想辦法撕掉。”

“用不著你提醒。”

“我不是提醒,是宣戰。”許知夏眼裡亮起一點勝負心,“摸底考、競賽班、學生代表,能爭的我都會爭。你如果因為私人情緒影響發揮,我不會同情你,只會趁機超過你。”

沈聽瀾看著她,片刻後淡淡道:“那你最好現在回去複習。以你的水平,時間不算充裕。”

許知夏深吸一口氣,笑容更燦爛了些:“很好,明天起我會把你這句話貼在錯題本首頁。”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還有,剛才你看手機的樣子,跟你看我們所有人都不一樣。”

沈聽瀾目光一冷:“你想說什麼?”

“沒什麼。”許知夏回頭,夜色中眼神清亮,“只是覺得沈同學也不是傳聞裡那麼沒有弱點。挺好,這樣比賽才有意思。”

她說完便往屋裡走,背影利落,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沈聽瀾站在原地,過了幾秒,重新打開手機。

星河未眠又發來了一句。

星河未眠:你說話好像總是很篤定。

星河未眠:可現實裡,有些人連一句對不起都說不出口。

沈聽瀾看著那句話,像被白天的畫面再次拉回天台。

江晚星轉身前,眉眼淡得像一場被風吹散的雨。

他在聊天框裡停了很久,最後慢慢輸入。

L:也許他不是不想說。

L:只是太笨,開口就變成了讓人討厭的話。

星河未眠:那他確實挺笨的。

沈聽瀾低低笑了一聲,笑意很淡,卻是今晚第一次真正鬆動的表情。

L:嗯。

L:無可救藥。

對面很久沒有回。

沈聽瀾以為她不會再說話,正準備收起手機,屏幕忽然又亮了。

星河未眠:那你呢?

星河未眠:如果你也遇見了很久沒見的人,你會怎麼辦?

庭院風掠過樹梢,發出細碎聲響。老宅客廳裡隱約傳來長輩交談的聲音,沈承嶼仍在談合作,談未來,談一條精密到不容偏離的路。

而屏幕另一端的那個人,在問他,如果重逢了,他會怎麼辦。

沈聽瀾握著手機,指尖一點點收緊。

過了很久,他回覆。

L:先別讓她離我更遠。

L:然後,學會好好說話。

消息發出去後,對面安靜了下來。

幾乎同一時間,山下城區的一間舊公寓裡,江晚星坐在窗邊,檯燈只開了一盞。桌上攤著未做完的數學卷,旁邊是她從天台帶回來的練習冊。手機屏幕映著她微微失神的眼睛,匿名軟體裡,L的那兩句話靜靜停在對話框上方。

先別讓她離我更遠。

然後,學會好好說話。

江晚星指尖懸在屏幕上,忽然想起傍晚天台上的沈聽瀾。

他皺著眉,用那種彆扭得近乎冷淡的語氣說,這裡風大。

你穿太少,會感冒。

明明下一句就又變成了惹人討厭的話。

她垂下眼,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不知是想笑,還是覺得難過。

窗外有車燈一閃而過,照亮她書桌角落裡一張被壓在詞典下的舊照片。照片邊角泛黃,兩個孩子站在櫻花樹下,一個板著臉,一個笑得眼睛彎起。男孩手裡捏著一根融化的冰棒,嫌棄地把紙巾遞給女孩,女孩卻故意把黏糊糊的手往他袖子上蹭。

那時候他們都不知道,後來一句沒能說出口的再見,會把彼此隔開那麼多年。

江晚星慢慢打字。

星河未眠:那就祝你成功。

她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星河未眠:別再把關心說得像嫌棄,真的很討厭。

半山庭院裡,沈聽瀾看見最後那句話,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白天江晚星的聲音和屏幕上的字在夜色裡重疊,像兩條原本遠離的線,忽然在黑暗中擦出極細的一點光。

他盯著那句話很久,久到手機屏幕自動暗下去。

屋內,沈承嶼的身影映在落地窗上,端正、沉穩,像一座不會移動的山。

屋外,沈聽瀾重新點亮屏幕,低頭回覆。

L:知道了。

L:我會改。

消息發出後,他抬頭看向山下燈火深處。

那裡有明禮高中,有金融街,有無數被家族和前途綁住的名字,也有一個剛剛重逢卻說要離他遠一點的人。

沈聽瀾把手機收回口袋,轉身走回那座燈火通明的老宅。

這一晚,他仍然要回到沈承嶼安排好的餐桌旁。

但有些東西,已經在無聲處偏離了原本的軌道。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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