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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沈聽瀾 · 橘子味的夏天 · 4,632 字 · 2026-06-18
書房門被推開時,露台外的雨水還掛在欄杆上。

半山老宅的燈光一向冷,從書房裡鋪出來,落在濕潤的石面與沈聽瀾的校服袖口上,像一層薄薄的霜。沈承嶼站在門口,身後是整面深色書櫃與沒有合上的文件夾,他的影子被拉長,恰好截斷露台與室內之間那道光。

父子隔著幾步距離對視。

沈聽瀾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一動,手機屏幕在掌心裡熄滅。他收得很快,像只是隨手結束一場無關緊要的聊天。

可沈承嶼的視線落在他手上,停了半秒。

“這麼晚,還沒睡?”

語氣平穩,像一個普通父親的關心。但沈聽瀾太熟悉他了,沈承嶼越平靜,就代表事情越不容置疑。

沈聽瀾把手機放進口袋,抬眼:“睡不著。”

“因為轉學第一天,還是因為你聽見了不該聽的話?”

露台上風聲極輕,雨後的潮氣帶著山林的冷意,拂過少年清瘦的下頜。

沈聽瀾沒有立刻回答。

沈承嶼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過室內與露台交界處的灰白石磚,聲音很低:“聽瀾,有些詞聽見了,不代表你能理解它的分量。”

沈聽瀾忽然笑了一下,很淡,沒什麼溫度。

“江家舊案、消息封存、公益採購。”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來,“哪一個詞的分量,是我不能理解的?”

沈承嶼眼神沉下去:“你果然聽見了。”

“如果你不想讓人聽見,可以關門。”沈聽瀾語氣依舊冷淡,“或者像當年一樣,把所有消息都封起來。”

這句話落下,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沈承嶼看著他,臉上沒有明顯怒色,只是那種久居上位者的壓迫感慢慢壓過來:“你今晚情緒化得很嚴重。”

“這是你今晚第二次這麼說。”

“因為事實如此。”沈承嶼說,“你現在最重要的事是穩定成績,進入明禮競賽班,參與沈許聯合項目。這些會構成你未來履歷的一部分。至於江家的事,已經過去多年,不該由你插手。”

沈聽瀾看著他:“為什麼?”

沈承嶼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這個問題太簡短,卻比任何指責都更難被敷衍。

“因為它牽涉面太廣。”沈承嶼開口,“當年的公益採購項目並不是單一家庭的失誤,涉及基金會、供應商、評估機構以及醫療設備驗收流程。事情已經有了結論,相關責任也已經處理。現在沈氏和許氏合作剛啟動,如果輿論重新翻舊賬,受影響的不只是企業,還有學校、項目、很多無辜的人。”

“江晚星算不算無辜的人?”

沈承嶼停住。

沈聽瀾的聲音不高,卻比雨後的夜更冷:“當年江家出事,她父親被推到輿論前面,她休學,搬離原來的家,所有人都說她家活該。你們說責任已經處理,說事情有結論。那她呢?她的人生被誰處理過?”

“沈聽瀾。”沈承嶼的聲音終於重了一點,“你不是法官,也不是救世主。”

“我也沒打算當。”沈聽瀾抬眼,“我只是想知道,當年她給我發的消息,為什麼我沒有收到。”

這一次,沈承嶼沒有立刻回答。

那一瞬間的停頓短得幾乎可以忽略,卻被沈聽瀾清晰捕捉到。他的心臟像被一根細線勒住,原本壓在胸口的猜測,忽然有了實體。

他往前走了一步,眼底冷光凝住:“你知道。”

沈承嶼看著他:“我知道的是,那段時間你母親病情反覆,你需要保持狀態參加國際競賽。外界任何不確定因素,都不應該影響你。”

“所以她是外界不確定因素?”

“她當時代表的不是一個普通同學,而是一個正在被輿論追責的家庭。”沈承嶼語氣克制,“她求助於你,對你沒有任何好處。你能做什麼?讓沈家替江家出面?讓還未成年的你捲進董事會與媒體的漩渦裡?”

沈聽瀾忽然覺得很荒唐。

他的父親說得每一句話都像合理的商業判斷,冷靜、完整、體面,甚至連“保護”兩個字都能被放進其中。可被保護的人沒有選擇,被隔絕的人也沒有答案。

“那條消息在哪裡?”沈聽瀾問。

沈承嶼看著他:“我不會回答這種沒有意義的問題。”

“對你來說沒意義。”沈聽瀾語氣很輕,“對她不是。”

沈承嶼目光深沉:“聽瀾,你對江晚星的同情正在干擾你的判斷。”

沈聽瀾唇角微動:“同情?”

他像是被這兩個字刺了一下,卻沒有失控,只是語調更低:“你是不是一直以為,我靠近她,是青春期不值一提的情緒?你以為只要把我塞進明禮,安排競賽、項目、許家,我就會照你寫好的路走?”

“我安排的是最有效率的路。”

“效率高不代表對。”

沈承嶼看著面前的少年。沈聽瀾已經比他記憶裡高了很多,眉眼輪廓越來越像年輕時的自己,冷清、鋒利,也固執得難以馴服。

“從明天開始,”沈承嶼開口,“司機會按時接送你。你不需要再自行離校,也不需要再查任何與江家有關的資料。學校那邊我會打招呼,項目庫權限暫時不對學生開放。”

沈聽瀾安靜地看著他。

沈承嶼繼續說:“至於江晚星,你可以保持同學關係,但不要越界。”

夜風從兩人中間穿過,帶起露台上一滴雨水,落在石面上,碎得無聲。

沈聽瀾忽然問:“如果我不答應呢?”

沈承嶼的臉色終於冷了下去。

“你還沒有不答應的資本。”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從沈聽瀾最熟悉的地方切下來。他從小到大得到的所有東西,最好的學校、最好的資源、被規劃到精確年月的前途,都來自沈家。沈承嶼從不需要吼叫,也不需要威脅,他只要提醒沈聽瀾,現在的他仍在這座老宅、這個姓氏、這條路裡。

沈聽瀾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低聲說:“那我就先攢。”

沈承嶼眉心一凝。

沈聽瀾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手機屏幕仍暗著。他抬眼時,神色冷靜得近乎固執:“資本、成績、證據,能讓我不答應的所有東西,我都會攢。”

沈承嶼看了他很久。

最後,他只說:“希望你不要為今天的幼稚後悔。”

沈聽瀾回得很快:“希望你也一樣。”

書房門重新關上。

那道冷光被隔斷,露台又陷回夜色裡。沈聽瀾站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口袋裡的手機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來,屏幕上是星河未眠的消息。

星河未眠:你還在嗎?

隔了幾分鐘,又一條。

星河未眠:剛剛那句話,像是在安慰我,也像是在安慰你自己。

沈聽瀾盯著屏幕,指尖在鍵盤上停住。他有一瞬間想把所有事都告訴她,想問她當年那條消息到底寫了什麼,想說對不起,想說我不是故意沒有回你。

可是他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他連真相都沒有查清,連那條被封存的消息是否真的存在都拿不到。貿然提起,只會讓她重新陷進那場沒人伸手的夜裡。

L:剛剛有點事。

星河未眠:很難解決嗎?

L:暫時是。

星河未眠:那你也先吃飯。

沈聽瀾指尖一頓。

下一秒,她又發來一句。

星河未眠:今天有人給我留了張紙條,也是這麼寫的。先吃飯。

沈聽瀾看著那行字,心臟狠狠漏了一拍。

山下城市燈火潮濕朦朧,他卻像突然站在明禮教室的午後,看見江晚星翻開那本真題冊,看見自己夾在最後一頁的便利貼。

他差一點就打出“那個人是我”。

可最後,他只回了一句。

L:他說得對。

星河未眠:你們男生安慰人的詞庫是不是共享的?

沈聽瀾看著屏幕,低低笑了一下。

這一點笑意很淡,卻驅散了方才壓在眉眼間的寒意。

L:可能笨得相似。

星河未眠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星河未眠:其實我今天看到那張紙條的時候,沒有討厭。

星河未眠:我以為我會討厭他所有的靠近。

星河未眠:但好像也不是。

沈聽瀾握著手機的手慢慢收緊。

他忽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白天的江晚星總是安靜疏離,把所有傷口藏在冷淡的表情後面;夜裡的星河未眠卻會把那些細微的動搖說出來,像把一小片柔軟放到他掌心。

他既想靠近,又怕一碰就碎。

L:不討厭就好。

L:但不要逼自己立刻原諒。

星河未眠:那如果他一直等呢?

沈聽瀾看著這句話,喉間有些發澀。

L:那是他該做的。

L:不是你的負擔。

這一次,對面很久沒有再回。沈聽瀾把手機按暗,卻沒有立刻離開露台。他抬頭看向遠處,山下的明禮高中在夜色裡只剩一片模糊的燈影。

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識到,江晚星曾經被困在一場由大人們命名、封存、切割的事故裡。而他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成了那道沉默的一部分。

第二天清晨,明禮高中比平時更熱鬧。

摸底考與競賽班初選成績會在上午公布,學生論壇從昨晚就已經吵翻。有人押沈聽瀾毫無懸念第一,有人賭許知夏能守住明禮本部的面子,也有人提到江晚星,語氣微妙得不算友善。

沈聽瀾下車時,司機果然比往常更早停在校門口,還在他下車前提醒:“少爺,放學後我會在原處等您。沈董交代,今天不要自行離校。”

沈聽瀾把書包拎起來,淡淡道:“他如果不放心,可以把校門買下來。”

司機一噎,不敢接話。

周祁安正好從旁邊騎著自行車滑過,單腳點地停下,吹了聲口哨:“喲,沈少今天被押送上學?排場可以啊,要不要我給你配個紅毯?”

沈聽瀾看他一眼:“你今天再多說兩句,紅毯可以換成白布。”

“毒舌回來了,說明昨晚睡得不錯。”周祁安笑嘻嘻地跟上他,壓低聲音,“不過說真的,論壇那邊有點不對勁。”

沈聽瀾腳步未停:“說。”

“有人半夜發帖,說這次競賽班最後一題背景涉及江家當年的醫療設備案,還暗示江晚星復學是為了洗白。”周祁安臉上的玩笑淡了些,“帖子刪得很快,但截圖已經傳開了。”

沈聽瀾眼神一冷。

“誰發的?”

“匿名小號,查不到。不過我讓認識的技術社學弟看了下,發帖IP很乾淨,像是從校內公共端口跳出去的。”周祁安頓了頓,“還有,許知夏一早讓人帶話,說中午天台見,她有東西給你看。”

沈聽瀾看向他。

周祁安舉手:“別用這種看叛徒的眼神看我。許校花原話是,沈聽瀾如果不來,以後就別問她校董會材料庫的事。你聽聽,這不就是釣你嗎?”

“那你還傳。”

“我重情重義啊。”周祁安一本正經,“再說了,你現在這副要去拆董事會的表情,我不跟著點,怕你把自己拆進去。”

兩人走到高二教學樓時,公告欄前已經圍滿了人。

透明玻璃板後貼著最新成績單,紅色標籤標出競賽班候選名單。人群中傳來壓低的驚呼與議論。

“沈聽瀾第一,果然。”

“許知夏第二,差三分?這也太刺激了吧。”

“江晚星居然第七?她不是休學過嗎?”

“可是你看單科分析,她最後一道大題幾乎空了,要是寫完,排名可能更高。”

“論壇說的該不會是真的吧?她是不是看到題目崩了?”

聲音不大,卻一字不落地落進江晚星耳中。

她站在人群外,手裡還握著剛從便利店買的熱牛奶。指尖被紙杯燙得微微泛紅,她卻像沒有感覺,只看著公告欄上自己的名字。

第七。

這個名次比她預想得好。可旁邊那欄刺眼的失分記錄,像被人刻意放大的傷口。

最後一題,八分。

題目背景,醫療影像設備故障模型。

有女生小聲說:“她是不是靠前面基礎題撐起來的啊?真要進競賽班,心理素質也太不穩了吧。”

下一秒,一道冷淡的聲音從人群後方傳來。

“你心理素質穩,怎麼排名表上沒看見你名字?”

那女生臉色一變,回頭看見沈聽瀾,頓時噤聲。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沈聽瀾走到公告欄前,視線掃過排名表,在江晚星名字那一欄停了半秒,又移開。他沒有看她,卻站在了她身側不遠的位置,像一道無聲的隔斷,把那些議論擋在身後。

許知夏也在人群另一端。她抱著手臂,看著排名表上自己和沈聽瀾相差的三分,笑得有些不甘心。

“沈同學。”她揚聲道,“三分而已,下次別高興太早。”

沈聽瀾淡淡回她:“我看起來高興了?”

“你看起來一直像欠全校八百萬。”許知夏走過來,目光卻越過他落在江晚星身上,“江晚星,恭喜。第七名,進候選了。”

周圍安靜了一瞬。

江晚星抬眼看她。

許知夏笑容明媚,語氣坦蕩:“最後一題失分不代表你不行。反正競賽班還有複試,有本事就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話考回去。”

這話算不上溫柔,卻也不是施捨。

江晚星握著熱牛奶,低聲說:“謝謝。”

沈聽瀾側眸看了她一眼。女孩臉色仍有些白,但眼神比昨天穩了許多,像是在風裡被壓彎過的草,仍舊慢慢挺起來。

中午,教學樓天台的門被推開。

許知夏已經等在那裡,校服外套搭在臂彎,手裡拿著一個薄薄的文件袋。陽光從雲層後漏下來,把她整個人照得明亮又鋒利。

“你來得比我想的快。”她說。

沈聽瀾關上天台門:“你最好真的有東西。”

“放心,我不像你,專門用冷臉浪費別人時間。”許知夏把文件袋遞過去,“昨天我回去後查了校董會材料庫的提交記錄。正常來說,競賽題背景材料會在出題前一週鎖定,但醫療影像那份材料,是考前兩天被替換進去的。”

沈聽瀾拆開文件袋。

裡面是一張打印出來的修改紀錄截圖,權限帳號被馬賽克遮了一半,只能看見提交單位欄裡的幾個字。

許氏醫療科技項目庫,沈氏教育基金顧問組審閱。

沈聽瀾的指節一點點收緊。

許知夏看著他的反應,語氣收斂了幾分:“我先說清楚,這不代表我爸或我家直接插手。許氏底下項目很多,前身公司也一堆,我還沒查到具體負責人。但有人把這份材料換進試卷,一定不是巧合。”

“為什麼給我?”沈聽瀾問。

許知夏偏了偏頭,笑意淡了一些:“因為我討厭被人當成棋子,也討厭有人拿別人的傷口測試輿論反應。還有,我想贏你,但不想站在一張髒桌子旁邊贏。”

沈聽瀾沉默片刻:“謝了。”

許知夏像聽見什麼稀奇話,挑眉:“沈同學居然會說謝?今天太陽是從金融中心樓頂升起的嗎?”

沈聽瀾把文件收好:“你可以當沒聽見。”

“那不行,我得記下來,以後拿去嘲笑你。”許知夏轉身要走,卻又停住,“對了,你和江晚星……”

沈聽瀾抬眼:“和你無關。”

“我還沒問完。”許知夏笑了一聲,“算了,看你這反應也不用問。只是提醒你,論壇那邊有人在帶節奏,說沈許合作、學生代表、你和我被安排在一起。江晚星如果看見,未必會好受。”

沈聽瀾眉眼微沉。

許知夏看著他,語氣難得正經:“沈聽瀾,不甘心是一回事,但我沒興趣搶一個心不在我這裡的人。你要是真在意她,就把話說清楚,別讓她自己猜。女生最討厭的不是輸,是被蒙在鼓裡。”

說完,她推門離開。

天台風很大,吹得文件袋邊緣嘩啦作響。沈聽瀾站在原地,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周祁安發來的消息。

周祁安:查到點東西,別激動。

周祁安:當年江晚星確實給你發過求助短信,運營商有發送記錄。

周祁安:但你手機端沒有接收記錄。

周祁安:有人做了攔截。

沈聽瀾的瞳孔驟然一縮。

緊接著,第二條消息跳出來,像一顆投入深水的石子,炸開所有被強行壓下的平靜。

周祁安:攔截端口掛在沈氏基金會當年的青少年安全監護系統名下。你爸的人,至少知道這件事。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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