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天台上的風像是從高樓縫隙裡割出來的，冷而尖利。

沈聽瀾站在欄杆旁，手機屏幕還亮著，周祁安最後那行字停在對話框裡，像一道被強行撕開的舊傷口。

攔截端口掛在沈氏基金會當年的青少年安全監護系統名下。

他盯著那幾個字，指節一點點收緊，白得幾乎失了血色。文件袋被風吹得嘩啦作響，許知夏留下的修改紀錄截圖從袋口滑出半截，邊角翻折，在陽光下刺眼得像一片薄刃。

中午的天空明亮得過分，教學樓下傳來學生們下課後零散的笑聲，操場上有人在跑步，籃球撞擊地面的聲音遠遠傳來，一切都尋常得讓人覺得荒唐。

原來在他以為江晚星終於不再聯繫他的那些年，她不是沒有伸手。

是有人把那隻手按回了黑暗裡。

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周祁安的電話。

沈聽瀾接通，嗓音低得像壓過一層冰：“說。”

那頭沉默了一秒，周祁安難得沒有立刻開玩笑：“你先答應我，不准現在衝回半山老宅找你爸對線。”

“你覺得我像沒腦子？”

“像。”周祁安毫不猶豫，“尤其是碰到江晚星的事，你那點智商會自動從年級第一降到幼兒園大班。”

沈聽瀾冷聲道：“想死可以直說。”

周祁安聽他還能懟人，像是稍微鬆了口氣：“行，還活著。我長話短說，資料不是我隨便扒來的，是找人查了當年運營商的短信發送回執記錄。江晚星那邊手機號確認無誤，發送時間是三年前九月二十七號晚上十一點四十三分，收件號碼是你當時用的那支。”

九月二十七號。

沈聽瀾眼睫極輕地顫了一下。

那天他在國外參加一場少年科技峰會，沈承嶼臨時要求他交出私人手機，理由是“避免被媒體打擾”。他記得自己回國後拿回手機，沒有未接來電，沒有短信，沒有江晚星。

於是他以為，她真的不需要他了。

周祁安的聲音壓低：“短信內容我沒完全拿到，運營商那邊只能證明發送成功到平台節點，後段被安全系統攔了。截留摘要裡有幾個關鍵詞。”

沈聽瀾喉結動了動：“什麼？”

“你能不能幫幫我。”周祁安停了停，“還有，爸爸、醫院、有人追……後面被截斷了。”

風聲忽然變得很大。

沈聽瀾站在陽光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從胸口一路凍到指尖。那些年他替自己找過很多理由，江家出事太突然，江晚星被親戚帶走，她不想見任何人，她恨沈家，她忘了他。

他甚至用最冷漠的方式告訴自己，既然她不再回頭，他也不必去追。

可那句“你能不能幫幫我”，隔了三年，仍然準確無誤地砸在他心上。

周祁安在電話裡叫他：“沈聽瀾？”

“證據能留嗎？”沈聽瀾問。

他的聲音比剛才更冷，冷到聽不出一點情緒。

周祁安反而更擔心：“能留一部分。發送記錄和攔截節點的日誌有備份，但不能直接拿出來，來源不乾淨。真要用，得走校董會或者基金會內部審計，把合法鏈條補上。”

“許知夏給了我一份考題材料替換紀錄。”沈聽瀾低頭看向文件袋，“提交單位掛著許氏醫療科技項目庫，沈氏教育基金顧問組審閱。考前兩天替換。”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周祁安爆了句低罵：“這幫人真會玩，拿江家的舊傷當壓力測試？順便把你和許知夏綁到同一條船上？”

“不是順便。”沈聽瀾說，“是計劃。”

“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

沈聽瀾抬眼，視線越過天台欄杆，看向遠處金融中心鱗次櫛比的玻璃幕牆。陽光落在那些高樓上，像一張巨大而體面的網。

“先不問沈承嶼。”他說，“質問沒有意義。他會給我一個比標準答案還漂亮的解釋。”

周祁安終於又恢復了一點平日的語氣：“恭喜沈少爺，終於學會成年人世界第一課，別拿情緒換對方的公關稿。”

沈聽瀾淡淡道：“你再廢話，我把你從天台扔下去，讓你提前體驗人生最後一課。”

“行行行。”周祁安嘖了聲，“那就三條線。第一，我繼續追當年短信攔截端口，看能不能查到操作人。第二，你找許知夏補材料庫權限帳號。第三，論壇那邊得處理，現在已經有人把江晚星往關係戶上帶了。”

沈聽瀾眉心沉下：“又發帖了？”

“午休剛起的帖。”周祁安聲音冷了幾分，“標題挺髒，說休學回來的人第一次考試就進候選，背後有人保，還暗示你護著她是因為以前有什麼不可說的關係。同時另一個帖在炒你和許知夏的沈許合作，說學生代表內定你們倆。兩邊一起推，手法不像學生。”

沈聽瀾指腹壓在手機邊緣，幾乎要把機身捏裂。

周祁安立刻補了一句：“別又一副要封論壇的語氣。校內論壇背後接了學生會資訊中心和校園網公共端口，硬壓只會讓人說你心虛。要查發帖端口，得低調。”

“查。”

“在查。”周祁安說，“許知夏那邊估計也看見了。她要是真想洗掉沈許綁定，會動手。”

沈聽瀾掛了電話。

他在天台上又站了片刻，直到那股翻湧的戾氣被他一點點壓回胸腔深處，才俯身撿起那張被風吹到腳邊的截圖。

紙張邊角微微發皺，上面的馬賽克遮住了關鍵帳號，卻遮不住那行冷冰冰的提交時間。

考前兩天，凌晨一點十七分。

像有人在所有人熟睡時，把一枚針悄無聲息地埋進試卷裡，等著江晚星握筆時被刺破。

他把文件重新塞進袋子，轉身下樓。

午休結束後，明禮高中的空氣明顯變了。

走廊裡有人低頭看手機，有人迅速切掉頁面，視線卻忍不住往高二一班教室裡飄。江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攤著競賽複試資料，筆尖在草稿紙上停了很久，最後只留下幾道凌亂的線。

她知道論壇在說什麼。

起初只是成績單下的議論，後來變成截圖在群聊裡流傳。有人把她第七名的成績圈出來，又把最後一題失分標紅，嘲諷她“人設坍塌前兆”；也有人翻出舊年級照，說她休學前是校花，休學後回來還能被校草護著，命真好。

命真好。

江晚星看見這三個字時，甚至有點想笑。

如果這也算命好，那那些人對不好的人生大概一無所知。

窗外樹影被風吹得晃動，她垂下眼，逼自己去看題。可題目裡“醫療影像”“設備異常”“採購模型”幾個詞反覆跳出來，像某種不合時宜的噪音，帶她回到父親被帶走的那個晚上。

門口忽然傳來一陣不小的騷動。

許知夏站在教室前門，手裡拿著手機，笑容明亮，語氣卻不怎麼客氣：“麻煩剛才在論壇裡說我和沈聽瀾被內定學生代表的同學，出來跟我對一下信息來源。”

班裡一下安靜。

有人小聲說：“又不是我們發的……”

“我當然知道不一定是你們發的。”許知夏掃了一圈，笑意不減，“所以我只是提醒一下，沈許聯合項目的學生代表還沒選，競賽複試也沒結束。誰再替我認領內定名額，我就當他在質疑我考不過沈聽瀾。”

周圍有人忍不住笑出聲。

許知夏抬了抬下巴：“至於江晚星，第七名是公告欄貼出來的，卷面分是教研組統一批的。有人不服，可以去找老師申請複核，別躲在匿名小號後面酸得像過期檸檬。”

她這番話說得乾脆利落，毫無迂迴，像一把亮堂堂的刀，直接把那些曖昧惡意劈開。

江晚星抬起頭。

許知夏正好看向她，兩人視線在空中短暫相碰。許知夏沒有露出安慰的神情，只是挑了下眉，像在說，別讓我白幫你罵人。

江晚星心口那點緊繃忽然鬆了一分。

她低聲說：“謝謝。”

許知夏像沒聽見，轉身時剛好看見從走廊另一頭走來的沈聽瀾。她表情一頓，隨即揚聲：“沈同學，出來一下。”

教室裡剛剛壓下去的八卦目光立刻又亮了。

沈聽瀾站在門口，神色冷淡：“你不能一次把話說完？”

許知夏笑：“不能，顯得我很閒。”

沈聽瀾面無表情地看她兩秒，還是走了出去。

江晚星握筆的手微微停住。

她知道許知夏剛才是在幫她，也知道沈聽瀾今天早上替她擋過那些話。可是當她看見兩人並肩站在走廊盡頭，許知夏把手機遞給他，低聲說著什麼時，心底仍有一處很輕地縮了一下。

那不是嫉妒。

她告訴自己。

只是太多事情都在她不知道的地方發生，而她已經不習慣把任何期待交到別人手裡。

走廊轉角處，許知夏把手機頁面亮給沈聽瀾。

“我讓人截了幾個帖子源頭。”她壓低聲音，“表面是學生匿名帳號，但登錄地點不是宿舍，也不是教學樓，是行政樓旁邊的校園公共終端。”

沈聽瀾目光一沉：“公共端口？”

“嗯。還有一個有意思的點。”許知夏指尖點了點屏幕，“發帖時間剛好在成績單貼出後七分鐘。普通學生那時候都擠在公告欄前看排名，誰會跑去行政樓發帖？”

沈聽瀾沉默片刻：“校內人，或者能進行政樓的人。”

“我會繼續查。”許知夏收起手機，語氣難得沒有挑釁，“但材料庫那個帳號我現在拿不到完整的。馬賽克不是我遮的，是我朋友截出來時系統自動脫敏。要看原始權限，得進校董會後台或者基金會端口。”

“我想辦法。”

許知夏看著他：“你別想辦法想到把自己送進家法現場。”

沈聽瀾抬眼：“你很關心我？”

“別自作多情。”許知夏翻了個白眼，“我只是怕你被你爸關起來後，沒人跟我爭第一，人生會變得非常無聊。”

沈聽瀾冷淡道：“放心，你無聊的機會不多。”

許知夏笑了聲，卻很快收斂：“沈聽瀾，論壇我能澄清一部分，但你和江晚星的事，我管不了。她剛才看見我叫你出來了。”

沈聽瀾視線不自覺往教室方向偏了一下。

隔著半扇玻璃窗，他看見江晚星低著頭，長髮垂在臉側，安靜得像把自己隔在透明罩子裡。

許知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輕聲說：“你明明急得要命，偏偏一張嘴就像要跟人結仇。沈聽瀾，你這種人談戀愛真的很需要售後培訓。”

“我沒談。”

“所以才更需要。”許知夏毫不留情。

上課鈴響起，走廊裡的人潮散開。

沈聽瀾回到座位時，江晚星沒有看他。她正在解一道力學題，筆跡工整，只有某處被反覆塗改的草稿暴露出她並不平靜。

他想開口。

想問她疼不疼，怕不怕，想把那條短信的事告訴她，想說不是我不回你，是我根本沒有收到。

可話到喉間，又被他生生壓住。

現在說出來，只會把她重新拖回那個夜晚。沒有完整證據，他給不了她答案，只能給她另一種更殘忍的不確定。

沈聽瀾垂眼，在草稿紙邊緣寫下一行公式，又劃掉。

放學時，校門口停著一排私家車。

明禮高中位於市中心與高端商圈交界處，校門外一側是梧桐道，另一側能望見金融中心銀灰色的玻璃牆。傍晚的車流在路口緩慢前行，校服與西裝擦肩而過，青春與成人世界的邊界薄得像一張紙。

江晚星背著書包走出校門，低頭避開人群。

她今天不想坐公交前半段最擠的那班車，也不想聽見身後那些若有似無的議論。便利店的玻璃門上映出她的臉，安靜，蒼白，像沒有什麼情緒。

身後忽然傳來熟悉的聲音。

“江晚星。”

她停下腳步。

沈聽瀾站在校門內側，手裡拎著書包，像是追出來的。可他身後不遠處，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下，車窗降下，司機恭敬地叫了一聲：“少爺，沈先生讓您直接回老宅。”

沈聽瀾眉眼瞬間冷了幾分。

江晚星看見那輛車，又看見從另一邊走來的許知夏。許知夏似乎也剛接完電話，朝沈聽瀾抬了抬手機，像是還有事要說。

一切看起來都很合理。

沈聽瀾有他的家，有他的安排，有他要站在一起的人。

而她不該站在路中間，等一句說不清的話。

江晚星先開口：“我先走了。”

沈聽瀾上前半步：“我送你。”

司機的聲音再次傳來，仍舊恭敬，卻多了幾分不容忽視：“少爺，沈先生在等。”

江晚星垂下眼，淡淡道：“不用。我自己回去。”

沈聽瀾看著她轉身，指尖在書包帶上收緊，最後只低聲說：“路上小心。”

這句話太輕，被傍晚的車流一卷，幾乎散在風裡。

江晚星沒有回頭。

沈聽瀾站在原地，看著她走向公交站。夕陽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落在人行道上，像很多年前她從沈家門口離開時一樣。

許知夏走到他旁邊，難得沒有開玩笑。

“你不追？”

沈聽瀾的聲音低啞：“現在追上去說什麼？”

許知夏看著他的側臉：“說你不想讓她一個人。”

“我現在說，只會像一句廉價承諾。”沈聽瀾收回視線，拉開車門前，眼底的冷意慢慢沉下來，“我要先把欠她的東西找回來。”

黑色轎車駛離校門時，江晚星剛上公交。

車內人不多，她坐在後排靠窗的位置，看著街景一格一格向後退。手機屏幕亮起，是匿名社交軟體的提示。

她猶豫了很久，還是點開。

S：今天不要看論壇。

江晚星怔了怔。

這個人總是這樣，在她最狼狽的時候出現，語氣不算熱烈，卻像夜裡一盞沒有名字的燈。

她回覆：已經看了。

對面停了幾秒。

S：那就忘掉。匿名的人不一定有腦子，公共端口發出來的惡意，連署名都不敢，價值約等於垃圾桶裡的草稿紙。

江晚星看著這行字，忽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星星落在晚風裡：你罵人好像我認識的一個人。

S：很不幸，你認識的人審美不錯。

江晚星指尖停在屏幕上。窗外天色漸暗，公交車經過江邊，水面倒映著霓虹，細碎而遙遠。

她慢慢打字：今天考題裡有我不想看見的東西。我以為自己不在意了，但寫到最後一題的時候，手一直在抖。

對面很久沒有回。

沈聽瀾坐在車後座，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眼底。司機平穩地開著車，前排擋板升起，隔出一個安靜而封閉的空間。

他看著她的消息，胸口那句“對不起”幾乎要衝破所有理智。

可他最後只一個字一個字地回：會怕很正常。不是你不夠好，是有人把刀藏在題裡。下一次，你不用證明給他們看，你只要證明給自己看。

江晚星垂眸看著屏幕，眼眶忽然有些發酸。

星星落在晚風裡：如果三年前我求一個人幫我，他沒有回，是不是就代表他不想管？

沈聽瀾的呼吸猛地停住。

車窗外，半山方向的路燈一盞盞亮起，像沉默排列的審判席。

他盯著那句話，指尖幾乎僵硬。

很久後，他才回：不一定。

S：也許他沒有收到。

江晚星看著這五個字，心口像被什麼極輕地碰了一下。她想笑自己居然會被一個陌生人的安慰動搖，可那個念頭一旦出現，就再也壓不下去。

公交車到站，她收起手機下車。

晚風沿著老街吹來，帶著便利店烤紅薯的甜味和初春潮濕的氣息。江晚星走到出租屋樓下時，手機再次震了一下。

不是匿名軟體。

是校內論壇的私信提醒。

她原本不想點開，可那個發件人的頭像是一片空白，名字是一串亂碼，私信標題卻讓她整個人停在原地。

三年前那條沒有回音的短信。

江晚星的指尖瞬間冰涼。

她點開。

屏幕上跳出一張模糊的截圖殘片，像是從某份系統日誌裡截下來的。大部分內容被黑色條碼遮住，只剩發送時間、收件號碼的末四位，以及短信開頭幾個字清晰可見。

沈聽瀾，你能不能幫幫我……

風從樓道口灌進來，吹得感應燈亮了又滅。

江晚星站在昏暗裡，久久沒有動。

她盯著那張殘片，胸腔裡某個被封存多年的地方，忽然傳來細微而清晰的裂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