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江晚星的手機屏幕停在那行字上。

下午四點，沈氏教育基金說明會，想知道江家當年為什麼出事，就來看沈家少爺怎麼選。

走廊外傳來整齊的讀書聲，隔著玻璃窗，明禮高中的上午像被重新按回了秩序裡。老師在講台上翻頁，粉筆落在黑板上的聲音細碎而清晰，操場那邊還有體育課班級集合的哨音。

可她站在學生會資料室裡，卻覺得整座校園的牆壁都在發熱。

那些看不見的目光、即將被點開的帖子、被截圖轉發的標題，像潮水一樣從手機屏幕裡湧出來，無聲地漫過她的腳踝。

江晚星沒有立刻退出頁面。

她把置頂帖往下滑了一點，下面的回覆已經在短短幾分鐘內翻了數頁。

有人問江家舊案是什麼，有人貼出三年前的新聞截圖，有人把她休學前的照片和現在的校服照並排放在一起，語氣像在評論一件被塵封後重新出土的標本。

也有人提到沈聽瀾。

沈家少爺會站哪邊？

學生代表不是他嗎？下午有直播吧？

如果江家當年真和沈氏基金有關，那他還能裝不知道？

一行行字從眼前掠過，江晚星的指尖慢慢收緊。手機邊框硌進掌心，帶來一點真實的疼。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個醫院走廊。那時也有很多人看她，護士、保安、穿西裝的陌生人、舉著相機的記者。每一雙眼睛都像在等她倒下，等她說錯一句話，等江家最後一點體面也被踩進泥裡。

她曾經真的倒下過。

可這一次，不能了。

江晚星深吸一口氣，把所有翻湧的情緒壓回胸腔。她退出論壇，點開匿名軟體。

S那條消息還在。

靠近出口坐，先保護自己，再看真相。

她盯著那個“S”，很久都沒有回。

如果是以前，她大概會立刻打字，說自己害怕，說不知道能不能撐住，說謝謝他。夜裡的她總能在這個看不見的人面前放下一點防備，像漂在黑水裡的人抓住一塊浮木。

可現在，那塊浮木忽然有了沈聽瀾的輪廓。

他說話時偶爾冷淡得很欠揍，卻總在最關鍵的地方不動聲色地把她往安全處推。他說“我在”的語氣，和S一模一樣。

江晚星在輸入框裡慢慢打下一句話。

如果我今天不坐出口，會怎麼樣？

她打完，又停住。

幾秒後，她把那句話刪掉，重新輸入。

我會自己選位置。

發送。

消息旁邊很快跳出已讀。

江晚星的心臟輕輕一跳。

沒有回覆。

她看著那兩個字，忽然垂下眼，唇邊掠過一點很淡的弧度。不回，比回更像答案。

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周祁安推門探進半個身子，手裡還抱著筆記本電腦，頭髮被跑得微亂。

“晚星，看到帖了吧？”他壓低聲音，眼神掃過她的手機，“恭喜，我們從校園純愛頻道正式升級成豪門懸疑直播間。”

江晚星收起手機：“查得到嗎？”

“正在查。”周祁安走進來，把電腦往桌上一放，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後台日誌，“帖子是用校內公共網發的，IP在行政樓二層會議室附近。看起來像學生蹭網，但帳號置頂權限不是普通號，是臨時活動管理端。”

江晚星眉心微動：“校方？”

“不能這麼早下結論。”周祁安敲了幾下鍵盤，“端口掛在下午說明會的活動後台。最麻煩的是，後台授權名單裡除了校方，還有沈氏教育基金顧問組。”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難得正經。

“我還查到，早上那條調閱記錄尾巴裡的‘承嶼’，不一定是沈叔本人操作。”

江晚星看向他。

周祁安把屏幕轉給她看：“沈承嶼今天上午十點前都在城南商會，有媒體簽到和直播畫面佐證。他不可能親自在行政樓登錄。但那個權限來源是基金會顧問組的共用端口，帳號命名規則裡會帶負責人姓名縮寫或主管名。換句話說，有人可能借他的名頭，也可能是他授權的人。”

江晚星沉默片刻：“所以真相更麻煩。”

“對。”周祁安揉了揉眉心，又恢復一點吊兒郎當，“我們現在面前不是一道選擇題，是一整張高考壓軸卷，還不允許打草稿。”

江晚星問：“沈聽瀾知道了嗎？”

周祁安看了一眼行政樓方向：“他現在應該正在開候選人會議，估計手機快被震爆了。”

行政樓三層會議室外，冷氣開得過足。

沈聽瀾坐在長桌左側，面前放著候選學生代表的文件夾。教務主任正站在投影幕前講下午活動流程，語氣比平時嚴肅許多。

“沈氏教育基金說明會是本學期重要校企公益合作項目，下午會有市教育頻道和校內平台同步直播。各位候選學生代表要注意發言尺度，不能夾帶個人情緒，更不能回應未經證實的網絡傳言。”

最後一句話落下，會議室裡幾個學生的視線不約而同飄向沈聽瀾。

許知夏坐在他對面，手裡轉著筆，笑容明媚得像什麼都不知道，眼神卻冷了半分。

沈聽瀾的手機扣在桌面上，震動從剛才開始就沒有停過。

他沒有看。

主任清了清嗓子：“尤其是沈聽瀾同學，你作為候選學生代表之一，下午原定有三分鐘發言。發言稿我們已經和基金會溝通過，主要內容是感謝、展望，以及學生對公益資源的期待。你只需要照稿念，不要偏離。”

沈聽瀾終於抬眼：“如果現場有人提問呢？”

主任皺眉：“提問環節由主持人篩選，不會出現失控情況。”

“失控情況指什麼？”沈聽瀾語氣很淡，“提到三年前江家的事，還是提到沈氏基金會的青少年安全監護系統？”

會議室驟然安靜。

一個學生代表手裡的筆掉在桌上，發出輕微一聲響。

主任臉色變了變：“沈聽瀾，這不是你應該在學生代表會議上討論的內容。”

許知夏忽然笑了一聲。

主任看過去：“許知夏同學，你有意見？”

“沒有。”許知夏把筆放下，語氣大方得無懈可擊，“我只是覺得，如果校方希望學生代表不要回應傳言，最好先把傳言到底傳到了什麼程度弄清楚。現在論壇置頂帖還掛著，截圖已經傳到好幾個班級群了。與其假裝沒看見，不如先考慮下午現場有學生突然開直播提問怎麼辦。”

主任臉色更難看，立刻拿起手機給信息中心打電話。

沈聽瀾這才低頭看了眼屏幕。

周祁安發來幾條消息。

帖子同源可能性高，昨晚投放殘片和今天置頂帖都走過活動後台跳板。

沈叔上午不在校，但基金顧問組共用端口在線。

對方想逼你表態，別上頭。你要是當場掀桌，晚星會被推到風口中心。

最後一條是剛發來的。

另外，你的S號剛剛已讀不回，很像心虛。友情提示，馬甲快掉了，請沈少爺保護好最後的體面。

沈聽瀾指尖一頓，冷著臉把手機反扣回桌面。

許知夏正好捕捉到他那一瞬間的停滯，眉梢微挑，眼神裡寫著一點“果然”。

主任打完電話回來，強壓著火氣：“帖子會處理。下午所有候選人按原座位入場，任何人不得擅自變更流程。沈聽瀾，你的發言稿稍後會重新發一版，務必按照稿件。”

沈聽瀾靠在椅背上，聲音不高：“如果稿件裡要求我替沈氏基金會背書，我不念。”

主任像是沒聽懂：“什麼？”

“我說，我可以作為學生代表發言。”沈聽瀾神色清冷，語氣卻沒有半分退讓，“但不會替任何機構證明它無辜，尤其是在我本人也不知道真相的情況下。”

會議室裡空氣像被凍住。

許知夏唇角微不可察地揚了揚。

主任盯著他半晌，最後只硬邦邦丟下一句：“散會。許知夏留下，協助學生會安排下午秩序。”

學生們陸續起身離開，議論聲在門外迅速散開。沈聽瀾剛走出會議室，周祁安就從樓梯口晃出來，一臉“我就知道你會惹事”的表情。

“沈少爺，您剛才那句不替任何機構背書，聽得我熱血沸騰。”周祁安拍了拍胸口，“就是主任的血壓可能也跟著沸騰了。”

沈聽瀾冷冷看他：“查到多少？”

周祁安把電腦包往肩上一甩，正色道：“帖子刪不乾淨。信息中心剛壓下去，外面已經有人搬運到匿名樹洞和短視頻小號。源頭我在追，活動後台有一段很奇怪的跳轉，像是有人提前埋了定時腳本。”

“基金顧問組？”

“八成跑不了。”周祁安說，“但問題是，顧問組今天到場的人不少，包括沈氏的人、校方外聘信息安全顧問，還有……”

他看了一眼從會議室裡走出來的許知夏。

許知夏接話：“許氏公益醫療。”

沈聽瀾抬眸。

許知夏臉上的笑意收了一點：“別這麼看我，我也是剛看見嘉賓名單。許氏這兩年和沈氏基金有青少年心理健康聯合項目，下午會派一名副總和技術顧問出席。三年前許氏也參與過幾個醫療公益系統的試點，我不敢說沒有關係。”

她說這話時，語氣很穩，眼底卻有一閃而過的不甘。

她原本只是想贏沈聽瀾，想在學生代表、校園聲望、所有耀眼的位置上證明自己不輸給任何人。可現在才發現，有人把她、許家、明禮高中，甚至江晚星的傷口，都當成了棋盤上的格子。

她討厭這種感覺。

“下午座位我會調。”許知夏說，“江晚星用志願者身份進場，簽到桌在報告廳右後方，旁邊就是安全出口。攝像機主位在中軸，她站那裡不會第一時間被拍到，但能看見嘉賓席。”

沈聽瀾皺眉：“她不應該站在簽到桌。”

許知夏看向他，似笑非笑：“那你覺得她應該在哪？被你塞回教室，還是被你藏到圖書館？”

沈聽瀾薄唇抿緊。

周祁安立刻補刀：“我早說你這毛病得治。人家晚星是來查真相，不是你的易碎品收藏。”

沈聽瀾冷聲：“你可以少說兩句。”

“不能。”周祁安一本正經，“我肩負提醒戀愛腦繼承人不要自毀前程的歷史使命。”

許知夏沒理他，對沈聽瀾說：“你答應過她，不再用看不見的方式替她做決定。下午她的位置我會保證安全，但去不去、看什麼、聽什麼，是她自己選。”

沈聽瀾沉默了很久。

走廊盡頭的窗外，城市高樓在冬日陽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像一張張沒有表情的臉。他知道許知夏說得對，也知道江晚星不會再接受被保護到真相之外。

可知道是一回事，眼睜睜看她再次走向那個會把她撕開的現場，是另一回事。

半晌，他低聲道：“動線發我。”

許知夏看了他一眼，像是終於滿意：“這才像個人。”

周祁安感慨：“校花大人罵人真優雅。”

許知夏微笑：“你想聽不優雅版？”

“不了，我怕我脆弱的心靈被校園暴力。”

上午最後兩節課，明禮高中表面上照常運轉。

可論壇置頂帖像一枚丟進深水的石子，漣漪一圈圈擴散。信息中心刪了原帖，新的截圖帖又冒出來；班主任在群裡提醒“不信謠不傳謠”，學生私下的討論反而更熱。

江晚星去教務處補志願者登記時，走廊裡有人認出她，聲音壓得很低。

“就是她吧？江家那個。”

“她下午也去？”

“要是我是她肯定不敢出現……”

那些聲音像碎玻璃，仍然會劃疼人。

江晚星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她只是把志願者證掛到脖子上，藍色吊繩垂在白色校服襯衫前，像某種安靜而堅硬的標記。

中午，她沒有去食堂，坐在圖書館後排靠窗的位置翻下午的流程表。手機放在桌面上，匿名軟體的圖標始終安靜。

S沒有回她。

沈聽瀾也沒有來找她。

這種沉默反而讓她心裡那個答案更清晰。她翻過一頁紙，忽然點開匿名軟體，又發了一句。

我下午會站在簽到處，不坐出口。

消息發出去後，依舊很快顯示已讀。

這一次，對方停了將近一分鐘，回了四個字。

我尊重你。

江晚星看著那四個字，眼睫輕輕顫了一下。

她幾乎能想像沈聽瀾說這句話時的樣子。眉眼冷淡，唇線繃緊，明明一百個不放心，卻還是把所有阻止嚥回去，只剩下不太熟練的退讓。

她把手機扣下，沒有再回。

下午三點二十，明禮高中報告廳外已經開始布置警戒線。

紅毯從行政樓門口一路鋪到側門，媒體車停在校道旁，攝影機架起，保安和校方工作人員來回穿梭。高端商圈裡常見的西裝、皮鞋、助理耳麥，忽然出現在校園梧桐樹下，讓青春的空氣裡多了幾分不合時宜的商務冷意。

江晚星站在簽到桌後，低頭核對嘉賓名單。

許知夏走過來，把一份新座位圖放到她手邊：“右後方通道我讓人清空了。等會兒如果現場亂，你直接從側門出去，不用管任何人。”

江晚星抬頭：“謝謝。”

許知夏抱著文件夾，陽光落在她發尾，整個人仍舊明亮得像一面旗。她看了江晚星一會兒，忽然說：“你別誤會，我不是突然變成無私善良的女二號。”

江晚星微怔。

許知夏聳肩：“我只是輸也要輸得明白，贏也要贏得乾淨。有人想借我的手推你們下水，我不配合。”

江晚星很輕地笑了一下：“我知道。”

許知夏移開眼：“你最好知道。”

她剛要走，江晚星的手機忽然震動。

這一次不是匿名軟體，也不是論壇，而是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彩信。

江晚星點開。

畫面很模糊，像是從監控截圖裡截下來的舊照片。醫院走廊，白色燈光，地面有雨水留下的痕跡。畫面一角，一個女孩扶著牆站著，校服外套濕透，側臉蒼白得幾乎透明。

江晚星的呼吸驟然停住。

那是三年前的她。

照片下方附著一行字。

真正攔下短信的人，今天也在報告廳。

許知夏察覺她臉色不對，立刻俯身看了一眼，表情也沉了下來：“這張照片哪來的？”

江晚星握著手機，指尖冰冷：“不知道。”

許知夏立刻道：“發給周祁安。”

江晚星剛把照片轉發出去，報告廳外忽然響起一陣騷動。

有人喊：“沈董到了。”

校門方向，一列黑色轎車緩緩駛入。車身在冬日光線裡反射出冷硬的亮色，像某種無聲逼近的龐然陰影。

最前面的車停在行政樓台階下，司機下車拉開後座車門。

沈承嶼從車裡走下來。

他比財經新聞裡看起來更冷峻，深灰色西裝沒有一絲褶皺，眉眼與沈聽瀾有幾分相似，卻少了少年人那點尚未被磨平的鋒利，只剩久居上位的平靜與壓迫。

校長迎上去，媒體鏡頭迅速對準。

江晚星站在簽到桌後，隔著人群看著那個男人，一瞬間像又聞到醫院走廊潮濕的消毒水味。

沈承嶼的目光掃過簽到處，短暫地停在她身上。

只有一秒。

那一秒裡，江晚星背脊發涼。

不是震驚，也不是陌生。

那種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像他早就知道她會站在這裡。

下一刻，另一道身影從報告廳側門走出。

沈聽瀾穿著明禮高中的深色制服，胸前別著候選學生代表名牌。他站在台階旁，隔著來往的人群看向江晚星。

他沒有走過來。

江晚星也沒有動。

人群、鏡頭、紅毯、父親與家族的陰影，全都橫在他們之間。可他的視線很穩，像清晨資料室裡那句笨拙的承諾。

我在。

江晚星慢慢鬆開攥緊的手指，朝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

沈聽瀾眼底那層繃緊的冷意微微一動，隨即轉身，迎向沈承嶼。

父子在紅毯盡頭相對而立。

沈承嶼看著他，聲音不高，卻足以讓近旁幾個人聽見：“下午照稿發言。不要讓私人情緒影響大局。”

沈聽瀾神色淡漠：“如果大局建立在隱瞞上，那它不太穩。”

沈承嶼眸色微沉：“聽瀾。”

沈聽瀾抬眼，語氣平靜得近乎冷淡：“我聽得見，不用提醒我姓沈。”

周圍空氣瞬間凝住。

校長連忙打圓場，請沈承嶼入內。沈聽瀾沒有再說話，只在擦肩而過時，視線不著痕跡地掠過簽到處。

江晚星低頭看名單，卻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清晰。

三點五十八分，報告廳燈光暗下來。

直播倒數出現在大屏幕右上角。

十，九，八……

周祁安坐在後排設備區，耳機掛在一邊，手指飛快敲擊鍵盤。他剛剛接入活動後台備份通道，正要把現場資料流完整鏡像下來，屏幕忽然閃了一下。

“靠。”他低聲罵了一句。

江晚星站在簽到桌旁，聽見報告廳內響起輕微騷動。

她抬頭。

原本應該顯示直播開場畫面的主屏幕，忽然跳出一份灰白色掃描文件。

文件上方幾個字清晰得刺眼。

高風險通訊攔截審核單。

日期，三年前九月二十七日。

被攔截對象，江晚星。

收信對象，沈聽瀾。

報告廳裡瞬間一片死寂。

審核人姓名的位置被厚重黑條遮住，只在右下角露出半枚紅色印章，邊緣殘缺，卻能看見一串代碼。

XS-MED-09。

許知夏臉色驟變。

沈聽瀾站在嘉賓席前，猛地看向大屏幕，又在下一秒看向江晚星。

直播倒數跳到最後一秒。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