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 5 章

樓王偷偷心動 · 向日葵 · 4,475 字 · 2026-06-19
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

窗外雨聲密密麻麻打在玻璃上,像一串急促的倒計時。白板上的字被頂燈照得發白,青禾三號櫃、南港一期、江北資產、內部洩密,幾條線索像幾根絞在一起的鐵絲,越看越勒人。

我剛說完那句話,手還扶在白板邊緣。

沒有人立刻接話。

然後林晚晴把平板往桌上一放,聲音冷靜得像刀落在砧板上。

“行動之前,先定邊界。”

她抬眼看我,那一眼裡沒有阻止,只有警告和信任。

我點頭,“你說。”

高野站在旁邊,原本想插科打諢,嘴張了一半又閉上。他大概也知道,現在不是靠幾句玩笑就能把氣氛糊弄過去的時候。

林晚晴走到白板前,拿起筆,直接在我剛寫下的線索旁邊另起一欄。

“第一,報警備案。剛才南港舊倉庫的情況已經有出警記錄,現在短信指向海棠里舊售樓處,我們以可能有人身安全風險為由,通知轄區派出所,請求協助到場。”

她寫下報警兩個字。

“第二,兩車同行,定位共享。許燃,你不能單獨行動。任何人不能落單。”

“行。”我答得很快。

她看了我一秒,像是在確認我不是嘴上答應。

我補了一句,“我不私自進去,不追人,不動現場,不單獨接觸周旻。所有接觸錄音錄影,有警方或第三方在場。”

林晚晴筆尖停住。

高野小聲嘀咕,“完了,燃哥進化了。以前是戰士,現在會讀法條了。”

我瞥他,“你再廢話,我讓你留下來陪財務核老梁付款。”

高野立刻挺直腰,“許總英明神武,我現在就去安排車、手電、急救包和攝影設備。”

林晚晴沒笑,只繼續寫。

“第三,同步沈知衡,但只做風險告知,不披露未經核驗的細節。投委會前,他是資本方,不是我們的律師,也不是警方。不能讓未固定證據在外部擴散。”

“我打。”我說。

“你打可以,但我在旁邊聽。”她抬頭,“措辭要準確。”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林顧問,我現在連打電話都要法審?”

“你今晚有衝動前科。”她淡淡說。

我被她堵得沒脾氣。

高野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林顧問,你這哪是法務顧問,你是燃哥的人形防火牆。”

林晚晴看都沒看他,“你再磨蹭,防的第一個就是你。”

高野腳底抹油似的衝了出去。

我拿起手機,撥給沈知衡。

電話響了四聲才接通。那頭很安靜,像是在某個深夜仍亮著燈的書房。

“許總。”沈知衡聲音溫和,“我以為你會先給我一個壞消息。”

“可能是壞消息,也可能是我們找到關鍵證據前的最後一段路。”我看了一眼林晚晴,她站在我身邊,眼神示意我繼續,“周旻舊手機恢復出一條草稿短信,指向海棠里西門外舊售樓處,涉及青禾公證處三號櫃和南港一期檔案保管人。我們已經準備報警備案,兩車同行,全程定位錄影,不私自處置現場。”

沈知衡沉默了片刻。

“你沒有立刻衝過去,這比證據本身更讓我意外。”

我皺眉,“沈總,誇人可以不用這麼欠。”

他在那頭輕輕笑了聲,“許燃,江北資產的標識未必代表江北資產就是最終的人。車可以租,標可以貼,資產包的通道也可以借。你們今晚看到的每一樣東西,都可能是有人故意讓你們看到的。”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們才按流程走。”

沈知衡的聲音低了些,“投委會十點不變。你如果能帶回可驗證的證據鏈,我會替你爭取時間。但如果你越界,哪怕真相在你這邊,資本也不會替一個失控的創始人買單。”

這話要是以前聽見,我肯定火大。

可此刻我只是看著會議室裡那些熬紅眼的同事,看著林晚晴冷清而疲憊的側臉,慢慢把那口氣咽了下去。

“明白。”我說,“我不拿公司和人命去賭。”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沈知衡說,“那我等你的消息。”

掛斷電話後,林晚晴看著我,眼底有一點很淡的光。

“剛才說得不錯。”

我挑眉,“林顧問難得表揚人,我能錄下來作為投委會材料嗎?”

“不能。”她把平板收起來,“表揚不具備法律效力。”

我笑了,胸口那點繃緊的東西被她一句話輕輕撬開。

很快,高野帶著兩個同事回來。他手裡拎著兩個手電、一個急救包,脖子上掛著運動攝像機,身後的小張抱著備用充電寶和雨衣,技術小陳則把舊手機鏡像進度投在屏幕角落。

“安排好了。”高野語速飛快,“兩輛車,一前一後。老吳開前車,我跟你們後車。定位群建好了,名字叫燃哥別衝小分隊。”

我額角一跳,“改名。”

“那叫守法救援臨時工作組?”高野試探。

林晚晴淡淡說,“第二個。”

高野立刻低頭改名,“我算是看懂了,這公司真正能拍板的是誰。”

我懶得理他,“公司這邊留誰?”

“小陳留下繼續恢復資料,周琪那個郵箱的刪除郵件已經恢復到一半,酒店WiFi設備指紋也在比對。尾號728我讓招商部老秦去查,有可能是周旻以前用過的號,也可能是南港一期那批老資料對接人。7319車牌那邊我找了停車場系統的朋友,江北資產名下沒這輛,但有一家外包車隊最近接過宏拓城市更新的單。”

宏拓。

這兩個字落下來,會議室裡又冷了一度。

宏拓是城北舊改圈子裡的老牌玩家,手裡有政府平台合作資源,也有一堆說不清道不明的殼公司。當初海棠里爛尾改造案放出來時,他們曾經出價壓過我們,後來不知道為什麼突然退了。我當時還以為是自己撿了便宜,現在看來,便宜背後可能埋著雷。

林晚晴問,“外包車隊的合同能拿到嗎?”

高野搓了搓手,“正式合同現在拿不到,但有付款截圖和派車單線索。放心,野哥我在錢的流向上有天賦,別的不敢說,誰花錢我能聞著味追三條街。”

我說,“別違規。”

高野看我一眼,忽然收起嬉皮笑臉,“知道。這回不亂來。”

我點頭。

小陳那邊忽然抬頭,“許總,舊手機裡有幾段錄音碎片,損壞嚴重,還在修。不過有一段提到老羅,聲音像周旻,但只有幾個字。”

“放。”林晚晴說。

音箱裡傳出沙沙的電流聲,接著是周旻斷斷續續的嗓音,像隔著水面傳來。

“老羅……鑰匙……別讓林……”

後面全是雜音。

我猛地看向林晚晴。

別讓林什麼?

別讓林晚晴知道?還是別讓林晚晴去?

她臉色沒有變,卻把平板邊緣握得更緊了。

“保存原始音頻。”她說,“不要二次剪輯,記錄恢復時間。”

我想問她是不是想到了什麼,可她已經轉身往外走。

“出發。”

凌晨一點三十八分,我們再次駛向海棠里。

這座城市在雨夜裡像被洗掉了白天的體面。高架橋下積著水,路邊招牌半明半暗,遠處商辦樓的玻璃幕牆映著濕漉漉的霓虹。那些我們白天談去化、談租金坪效、談資產證券化的樓宇,此刻安靜得像一排排沒有表情的巨人。

我坐在副駕,這次沒再催林晚晴開快。

她的手機架在中控旁,定位共享亮著,工作群裡每隔幾分鐘就有人報一次狀態。轄區派出所回覆會派巡邏車在海棠里西門附近匯合。高野的車跟在後面,車燈穩穩咬著我們。

林晚晴遞給我一件雨衣。

“穿上。”

“我不冷。”

“我沒問你冷不冷。”她看著前方,“我不想待會兒還要處理你感冒發燒的突發風險。”

我接過來,低頭套上。

雨衣有點小,拉鍊卡在胸口,我扯了兩下沒拉上。林晚晴在紅燈前停車,伸手過來替我把卡住的布料往下壓了壓,指尖不小心擦過我的手背。

很涼。

我下意識握住她的手腕。

她抬眼看我。

我立刻鬆開,聲音壓低,“你手怎麼這麼冷?”

“正常。”

“林晚晴。”

她沉默了一秒,把手收回去,“許燃,別分心。”

我看著她的側臉,忽然很想說,我不是分心,我是怕你也在硬撐。

可話到嘴邊,我又咽了回去。

現在不是時候。

於是我只是把車裡暖風調高了一格。

她沒有說話,也沒有調回去。

到海棠里西門時,雨勢小了些,卻更陰冷。西門外的舊售樓處被圍擋擋在一片荒草後面,門頭上的字掉了一半,只剩海棠兩個斑駁的金屬字在夜色裡歪斜地掛著。曾經這裡應該有沙盤、有樣板間、有置業顧問穿著制服講未來生活,現在只剩裂開的地磚、倒伏的宣傳牌,和水坑裡被雨打碎的燈影。

巡邏車已經到了,兩名民警和一個片區保安站在西門外。老吳上前說明情況,林晚晴把短信截圖、南港出警回執和我們的行動計劃簡要展示給民警。

民警看完,皺眉,“裡面封了很久,之前有流浪人員進去過,也有偷建材的。你們都別自己往裡闖,我們先看。”

我站在圍擋前,手電光掃過裡面黑洞洞的售樓處大門,心裡那股焦躁又竄起來。

如果周旻真在裡面,受傷、昏迷、甚至被人丟下等死,每耽誤一秒都像刀刮。

可林晚晴站在我左邊,高野站在我右後方,所有人的定位亮在群裡,攝像機紅燈一閃一閃。

我握緊手,沒動。

高野湊過來小聲說,“燃哥,忍住啊。你要是現在衝進去,我就抱你大腿,雖然姿勢不太好看,但兄弟義氣就是這麼樸素。”

我低聲罵他,“滾。”

他嘿嘿一笑,可笑完又正色,“別一個人扛。真出事,我們一起。”

我看了他一眼,點頭。

民警和保安打開臨時門鎖,我們按要求保持距離跟在後面。林晚晴堅持讓高野的攝像機全程拍攝入口、地面和門窗狀況,還讓小張用手機錄一份備份。

舊售樓處裡有股霉味和潮味,混著陳年木板腐爛的氣息。大廳的沙盤罩布早就塌了,塑料小樓散了一地,像一座被提前摧毀的微型城市。牆上還掛著當年的宣傳語,海棠里,給城市一個溫暖的家。

手電光掃過那行字時,我心裡突然悶了一下。

這些年我們在樓盤裡講過太多漂亮話,什麼改善居住,什麼城市更新,什麼年輕人的第一個家。可一個項目爛尾,最先被埋掉的不是鋼筋水泥,是那些真信過它的人。

海棠里如果救不回來,不只是我們的融資失敗,也不只是我的上市夢碎。

它會成為另一個被城市遺忘的傷口。

“這邊有腳印。”民警忽然說。

我們立刻停下。

大廳靠西側的地面積著水,灰塵被踩出幾道混亂的痕跡。腳印有新有舊,其中一串往樣板間方向去,旁邊還有拖拽過的水痕。

我胸口一緊。

林晚晴伸手攔了我一下。

她沒有看我,只低聲說,“記住你剛才說的。”

我深吸一口氣,“我記得。”

民警示意我們後退,自己和保安先靠近樣板間。門半掩著,裡面沒有燈,只有雨水從破窗飄進來的聲音。

“有人嗎?”民警喊,“我們是警察。”

沒有回應。

手電光打進去,先照到地上一只翻倒的椅子,再往裡,是一片暗紅色的痕跡。

高野倒吸一口氣,“血?”

我喉嚨發乾。

民警立刻讓我們不要靠近,自己戴上手套進去檢查。幾秒後,他回頭喊,“裡面有人,還有呼吸!叫救護車!”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那一瞬間,我幾乎什麼都顧不上了,腳已經往前邁了一步。

林晚晴一把抓住我的袖口。

她力氣其實不大,可我卻像被釘在原地。

她看著我,聲音很低,“許燃,讓專業的人處理。”

我死死盯著樣板間裡那團蜷縮的人影,牙關咬得發疼。

“他是周旻。”

“我知道。”她說,“所以你更不能毀掉他能說出來的東西。”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我站住了。

救護車的聲音還沒來,民警在裡面確認情況。周旻被綁在樣板間的臥室角落,嘴上的膠帶已經被扯開一半,額頭有傷,衣服濕透,手指凍得發青。他像是被人丟在這裡很久,又像是剛被移過來,整個人意識模糊。

民警簡單處理後,允許我們在門口保持距離詢問一句確認身份。

我站在門邊,隔著手電晃動的光,看見周旻慢慢睜開眼。

那張臉比我記憶裡瘦了太多,鬍渣雜亂,眼裡全是驚恐。曾經一起喝酒吹牛、拍著胸口說要跟我闖出名堂的人,現在像一塊被人從陰溝裡撈出來的破布。

我喉嚨發堵,“周旻,是我。”

他瞳孔晃了一下,像是認出我,又像是怕得更厲害。

“別……別過來……”

我停住,“我不過去。警察在,救護車也在路上。你安全了。”

周旻嘴唇抖著,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不安全……他們都在看……都在……”

林晚晴站在我旁邊,開口很穩,“周旻,青禾三號櫃的第三份材料在哪?鑰匙是不是在老羅手裡?”

聽到老羅兩個字,周旻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大,像看見什麼極可怕的東西。

“老羅……”

他喘得很急,民警立刻示意別刺激他。

可周旻忽然拼命抬起手,手腕上磨破的皮肉滲著血。他指向樣板間裡倒塌的衣櫃,又像是指向牆角。

“不能信……”他嘶啞地擠出幾個字,“老羅不能信……鑰匙……假的……”

我心口一沉。

假的?

林晚晴臉色終於變了。

“真正的鑰匙在哪?”她追問。

周旻嘴唇開合,聲音被雨聲和自己的喘息撕得稀碎。

“尾號……七二八……不是人……是櫃……”

他話沒說完,整個人忽然失力,頭往旁邊一歪。

民警立刻上前,“別問了!人要送醫!”

我僵在原地,看著急救人員衝進來,把周旻抬上擔架。高野在旁邊低聲罵了一句,聲音發顫。

“不是人,是櫃?什麼櫃?銀行保管箱?檔案櫃?還是他腦子被打糊了?”

林晚晴沒有回答。

她蹲下身,視線落在周旻剛才指過的牆角。那裡有一個被踢翻的舊置物箱,裡面散著發霉的宣傳冊、破碎的樣板間鑰匙牌,還有一支黑色錄音筆。

民警戴著手套把錄音筆夾起來,放進證物袋。

同一時間,小張的手電光掃過倒塌衣櫃背後,忽然停住。

“許總,林顧問,你們看。”

衣櫃背板裂開一道縫,裡面塞著半張防潮袋包著的紙。紙面已經濕了一角,但仍能看見一串手寫數字。

728。

下面還有一行小得幾乎看不清的字。

青禾不是終點,南港一期有兩套底稿。

林晚晴站在我身邊,雨水從破窗吹進來,落在她的發梢上。她的臉在手電光裡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卻冷得驚人。

我低聲問,“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救護車的鳴笛聲穿破夜雨,久到周旻被抬出舊售樓處,久到我以為她又會說現在不是時候。

可她這次沒有避開。

她看著那半張紙,聲音很輕,卻像壓著某段沉了三年的舊事。

“如果有兩套底稿,那當年南港一期的問題,可能不是盡調遺漏。”

我心裡一沉。

“是有人故意做了兩份?”我問。

林晚晴抬眼看向我。

“許燃,天亮前我們必須找到真正的728櫃。否則十點投委會上,對方拿出的那一份,就會變成唯一真相。”

外面的雨還在下。

我看著舊售樓處斑駁牆上的那句給城市一個溫暖的家,忽然覺得這座爛尾樓像一張張開的嘴,終於在漫長沉默後,吐出了第一塊帶血的骨頭。

— 本章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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