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 6 章

救護車的尾燈消失在雨幕盡頭時，我還站在海棠里舊售樓處的雨棚下。

紅光被雨水拉得很長，一晃一晃，像有人把一根燒紅的線拖進黑夜裡。周旻躺在那輛車上，額頭的血、發青的手指、眼裡那種被人掐住喉嚨似的恐懼，還一遍遍在我腦子裡回放。

尾號七二八。

不是人，是櫃。

青禾不是終點，南港一期有兩套底稿。

我低頭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四十七。

距離十點投委會，還剩七個多小時。

民警在售樓處裡封存現場，手電光一束束掃過破損的樣板間、倒塌的衣櫃、地面拖拽痕跡。黑色錄音筆已經進了證物袋，防潮袋裡的半張紙也被拍照取證，樣板間門口拉起了臨時警戒線。

我身上的襯衫濕了半邊，外套貼在背上，冷得發硬。手機一直在震。

定位群裡，高野剛拉進來的小陳、財務、工程老梁都在線。

小陳發來一串消息。

周琪郵箱恢復到百分之六十，發現一封被刪除草稿，標題是“728交接”。內容暫未恢復。

酒店WiFi設備指紋比對中，有一台設備曾在南港一期招商中心出現過。

舊手機資料鏡像完成，通訊錄裡“羅叔”號碼最後一次通話時間為昨晚二十三點十一分。

我盯著那幾行字，掌心裡的手機像一塊燒熱的鐵。

林晚晴站在我旁邊，正和民警確認筆錄範圍。她的頭髮被雨打濕，貼著側臉，眼神卻比夜色還清醒。

我忍了又忍，還是開口。

“林晚晴。”

她回頭看我。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南港一期有兩套底稿？”

雨棚上積著水，被風吹得嘩啦一聲落下。她的睫毛動了一下，沒有立刻回答。

我往前走了半步，壓低聲音，“三年前那件事，跟你有關？”

高野本來正蹲在車邊打電話，聽見這句，立刻把頭縮了回去，裝作自己在研究地上的一塊磚。但他的耳朵明顯豎了起來。

林晚晴看著我，眼底有一瞬間很淡的疲倦。

“不是你想的那種有關。”

“那是哪種？”我問。

她沒有躲開我的視線，只是聲音低了些。

“三年前，我參與過南港一期一次補充法務盡調。那時候項目已經接近轉手，材料很多，版本也亂。我在一份舊底稿裡看到過幾處異常，土地附帶義務、拆遷安置尾款、還有一份對賭式回購承諾，和正式提交給合作方的版本不一致。”

我心裡猛地一沉。

南港一期，那是我剛創業時差點押上全部身家的一個項目。後來因為資金沒湊齊，我只做了部分渠道和前期招商，沒真正吃下去。那時候我以為自己是運氣差，錯過了一次翻身機會。

現在看來，也許是有人早在泥裡埋了雷。

“你當時為什麼沒說？”我問出口時，語氣比我想像中重。

話一落，我就後悔了。

林晚晴垂在身側的手輕輕蜷了一下。

“我說了。”她平靜道，“但證據消失了。那份異常底稿第二天從資料室不見，系統裡的掃描記錄也被覆蓋。我手裡只剩當晚做的幾頁筆記，沒有原件，沒有完整鏈條。”

她頓了一下。

“當時有人說我誤讀文件，說我越權接觸非盡調範圍資料，也有人暗示我收了競爭方的好處。後來那個合作團隊解散，我被排除出後續項目。”

雨聲突然變得很吵。

我看著她，胸口像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她說得太淡了，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可我知道，像她這樣的人，最不屑被人質疑專業和底線。當年那幾句“誤讀”“越權”“收好處”，恐怕比直接給她一刀還難受。

我喉嚨發澀，“所以你後來才一直盯著我的資料？”

林晚晴抬眼，“我盯的是風險。”

“也是盯我。”我說。

她沒接話。

這沉默反而像承認。

我想起三年前她在我辦公室裡冷著臉罵我，說我連股權質押條款都敢不看完就簽；想起她替我把那些亂七八糟的補充協議一份份打回去；想起她總說我是麻煩，可每次麻煩砸下來，她都站在最前面。

我忽然不知道該氣她隱瞞，還是該氣自己直到今晚才看見她身上那些沒說出口的傷。

高野終於忍不住了，抱著手機湊過來。

“兩位，現在是凌晨兩點五十分，不是《往事不要再提》深夜特別版。”他一臉嚴肅，嘴上還是不忘欠，“雖然我也很想知道林顧問當年是不是為了燃哥怒踹黑心團隊，但咱們先救命救公司救錢，可以嗎？尤其是救錢，錢它很脆弱。”

林晚晴冷冷看他一眼，“說重點。”

高野立刻切換工作狀態，把手機遞過來。

“我查了一圈，728不像電話尾號。青禾公證處確實有舊櫃位編號，但三年前改過系統，728號櫃早就停用。銀行保管箱這邊還在查，半夜調資料難。倉儲櫃也有可能，不過南港一期當年轉存資料，用過一家城市檔案寄存中心，編號規則就是三位數。”

我盯著螢幕，“城市檔案寄存中心？”

“對。”高野滑動資料，“叫城南恆安檔案寄存，專做企業底稿、工程圖紙、合同原件保管。南港一期項目結束後，有一批資料從招商中心轉過去，委託方是宏拓城市更新下屬一家項目公司，經辦人……”

他話音停住。

我接過手機，看見那一行名字。

羅建成。

老羅。

老羅不能信，鑰匙假的。

我心裡那根弦一下繃緊。

林晚晴也看見了，臉色比剛才更白了一分。

就在這時，負責現場的民警走出來，摘下手套，神情嚴肅。

“許先生，林律師，現場證據我們會依法封存。你們提供的線索也很重要，但我要提醒一句，不管是寄存櫃、保管箱還是檔案中心，你們不能私自撬櫃，不能私下拿走任何可能涉及案件的材料。”

我點頭，“明白。”

民警看了我一眼，像是對我這次回答這麼快有些意外。

我補充道，“我們需要怎麼做才合規？”

這句話說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換成以前，我大概已經問地址在哪、誰跟我走、能不能從後門進去。可今晚周旻那副模樣，林晚晴抓住我袖口的力道，還有那一堆被人設好的坑，都讓我明白一件事。

我再硬闖一次，輸的不是我一個人。

林晚晴側頭看了我一眼。

她沒說話，可那眼神裡有一點很輕的東西，像寒夜裡忽然亮了一盞燈。

民警說，“如果你們能證明該櫃資料與今晚案件、融資欺詐或其他違法線索有關，可以向我們補充報案材料。我們會聯繫屬地派出所和相關單位協助調取。你們如果是合法權利方，也可以由律師出具函件，聯繫寄存中心凍結櫃位，防止資料被轉移。”

林晚晴立刻接上，“我來起草律師函和證據保全申請。許燃，你讓公司準備南港一期當年與我們有關的委託、渠道、招商往來文件，證明我們與底稿內容存在利害關係。高野，查恆安寄存中心現在值班負責人、櫃位轉移記錄、最近三天是否有人預約取件。”

“收到。”高野低頭猛打字，“我今晚要是禿了，你們上市敲鐘得給我戴假髮。”

我看他一眼，“敲鐘那天給你安排聚光燈。”

“那我可以禿。”他說完，又立刻正色，“還有一件事。外包車隊付款查到了，那輛尾號可能7319的車，不在江北資產名下，是江北資產長租的一家安保公司車，昨天下午被臨時調度，派車單備註是宏拓城市更新項目安全巡檢。”

宏拓。

這兩個字像雨夜裡一塊冷鐵，砸得人牙根發酸。

我問，“誰簽的派車單？”

高野搖頭，“電子簽名被遮了，只露出一個部門，投拓二部。我找人繼續扒。不過燃哥，這意思很明白了，有人借江北資產的殼，把周旻弄到海棠里，再把線索丟給我們。要的不是藏，是讓你看見，讓你急，讓你炸。”

我沉著臉沒說話。

林晚晴替我說了下去，“讓許燃一旦失控，私闖、傷人、搶證據，十點投委會就不需要討論項目價值，只需要討論創始人風險。”

高野罵了一句，“陰得長蘑菇。”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沈知衡。

我看了林晚晴一眼，她點頭。

我接通，開了免提。

“許總。”沈知衡的聲音一如既往溫和，背景裡有很輕的翻紙聲，“我聽說海棠里現場有警情。”

“周旻找到了，人受傷，已送醫。警方在封存證據。”我控制著語氣，“我們找到新的線索，指向南港一期底稿存在兩個版本，以及一個可能的728檔案櫃。林顧問會整理書面情況，天亮前發你。”

沈知衡沉默了兩秒。

“你沒有私下取證？”

“沒有。”

“沒有接觸或脅迫周旻？”

“警方在場，只做了身份和關鍵線索確認。”

“很好。”他聲音裡終於有了一絲很淺的笑意，“許總，這比你給我講十個爆款故事更有說服力。”

我皺眉，“沈總，現在不是誇人的時候。”

“我不是誇你。”沈知衡淡淡道，“我是在判斷你是否值得我們繼續承擔不確定性。”

這話不客氣，卻很沈知衡。

他永遠溫和，但每句都在秤上稱過。

“投委會十點不變？”林晚晴問。

沈知衡聽見她的聲音，語氣更謹慎了些，“正式會議不變。但我可以幫你們爭取一個補充材料窗口，九點四十分之前，所有經警方備案或第三方可驗證的文件，我會提交給合規組。至於宏拓和江北資產的關係，我這邊會讓人做交叉核驗。”

我聽出他的意思，“你也知道宏拓？”

“資本圈沒有真正的新面孔。”沈知衡說，“宏拓最近在看海棠里周邊幾個資產包，如果你們融資失敗，最有動機低價接手的人不會少。但許總，動機不是證據。”

林晚晴說，“我們只提供可驗證事實。”

“這也是我願意等到九點四十的原因。”沈知衡頓了頓，“還有，許總，別讓你的憤怒比對手更好用。”

電話掛斷後，雨聲重新壓下來。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吐出一口冷氣。

高野看著我，“燃哥，沈知衡這人真是笑著給人上枷鎖。”

“枷鎖有時候比坑好。”我說。

高野瞪大眼，“完了，你真成熟了。我有點不適應。”

我懶得理他。

林晚晴已經坐進車裡，打開筆記本電腦。車內燈光映著她的臉，讓她看上去更疲憊。她指尖敲鍵盤很快，可我注意到她左手一直微微發抖。

我拉開後座門，從裡面拿出備用外套，走到副駕旁邊，披到她肩上。

她動作一停。

“我不冷。”她說。

“你手都快凍成合同附件了。”我把外套往她肩上按了按，“披著，不影響你罵我。”

她抬頭看我，眼裡的冷意終於裂開一點縫。

“我什麼時候罵你了？”

“你罵得高級，一般不帶髒字。”

高野在車外立刻接話，“這點我作證，林顧問罵人屬於精裝交付，表面很美，住進去全是刀。”

林晚晴看向他，“你很閒？”

高野立刻低頭，“我忙，我查櫃，我愛工作。”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胸口那點沉重卻沒有散，只是變成了更清醒的重量。

林晚晴重新看向電腦螢幕，聲音低了些，“許燃。”

“嗯？”

“剛才你問我，當年為什麼沒說。其實還有一個原因。”

我心口一緊。

她沒看我，只看著文件上正在生成的字。

“那時候我不知道你會不會信我。”

這句話很輕，卻像雨夜裡一記悶雷，砸得我半天說不出話。

我想起那時的自己，窮得口袋裡只剩幾張名片，卻比誰都狂。誰勸我慢一點，我就覺得誰看不起我；誰提醒我風險，我就覺得誰擋我財路。林晚晴如果拿著沒有原件的筆記來告訴我，南港一期有坑，我大概真的會不信，甚至會覺得她膽小保守。

我喉嚨發緊。

“現在信。”我說。

林晚晴敲鍵盤的手停了一下。

我蹲在車門旁，看著她，“林晚晴，以後你說有坑，我先停。你說不合規，我不碰。你說要等，我就等。這不是我怕事，是我信你。”

她終於轉過頭。

雨水順著車窗往下流，把外面的警燈和路燈都拉成模糊的光帶。她眼裡也有光，很淺，但燙人。

“許燃，你別把話說得太滿。”

“我以前滿嘴跑火車，這次不是。”我說，“這次我問你，怎麼做才合規。”

她看了我很久，忽然伸手，把我外套的領口往裡攏了攏。

明明是我給她披衣服，她卻反過來替我整理被雨打亂的領子。

“那就照我的流程走。”她說，“一步都不能省。”

我點頭，“好。”

半小時後，事情開始像一台被重新啟動的機器，雖然帶著噪音，卻終於轉了起來。

小陳那邊恢復出周琪郵箱的草稿，內容殘缺，但有一行預約碼完整保留下來。

恆安檔案寄存，櫃號728，預約取件時間，今日凌晨五點三十至六點。

預約人欄位不是周旻，也不是老羅，而是一個縮寫。

L。

高野看到截圖時臉都綠了，“L？羅？林？梁？劉？這姓氏也太不友好了吧。”

我第一反應看向林晚晴。

她面色沒變，但眼底猛地沉了一下。

就在這時，技術修復的錄音筆片段也傳了過來。民警允許我們在不複製原始證物的前提下，由技術人員同步聽取一段現場備份音頻，用於補充報案線索。

聲音很嘈雜，雨聲、拖拽聲、周旻痛苦的喘息交雜在一起。

然後是一個男人壓低的嗓音。

“鑰匙交出來。”

周旻斷斷續續，“我沒有……老羅給的是假的……真的不在我這……”

另一個聲音更遠，像是在打電話。

“人已經放到海棠里了。許燃會來，他那脾氣你知道，激一下就炸。”

我指節猛地收緊。

錄音滋啦一聲，斷了幾秒。

再接上時，只剩一句含糊不清的話。

“別讓林……拿到……”

聲音到這裡戛然而止。

車裡一片死寂。

高野張了張嘴，沒敢開玩笑。

我看向林晚晴。

她臉色白得嚇人，可背挺得很直。

我低聲問，“他說的是別讓林晚晴知道，還是別讓你拿到？”

林晚晴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已經恢復那種冷靜得近乎鋒利的樣子。

“後者的可能性更大。”

“為什麼？”

她把剛起草好的律師函保存，然後從隨身包最內側拿出一個透明文件袋。那袋子邊角有些舊，卻被保存得很好。裡面不是底稿，只是一份泛黃的授權文件複印件，右下角有一枚當年南港一期項目公司的章，還有一行手寫備註。

資料轉存授權，雙人開櫃。

受託人之一，羅建成。

另一個名字的位置被水漬暈開，只剩一個模糊的林字偏旁。

我呼吸一滯。

林晚晴說，“當年我離開團隊前，留過一份授權文件的影印件。那時候我不知道它還有沒有用，只是習慣性保存。現在看來，728如果真在恆安，開櫃可能需要兩把鑰匙。”

高野接過話，“一把在老羅手裡，但周旻說老羅不能信、鑰匙假的。另一把……”

林晚晴看著我，接下去。

“另一把，可能不是實體鑰匙，是這份授權對應的身份確認和印鑑備案。”

遠處，民警的車燈在雨中亮著。天還黑得像沒有盡頭。

手機上，恆安檔案寄存中心的定位被高野發進群裡，距離海棠里四十七分鐘車程。預約取件時間五點三十，留給我們走完報案補充、律師函、警方協調的時間，少得可憐。

我看著林晚晴，“所以我們現在去恆安？”

她把文件袋按在膝上，沒有立刻回答。

我以為她會像以前那樣說你別去，我來處理，或者這件事跟你無關。可她只是抬起頭，眼裡有疲憊，也有一種終於不再退讓的決心。

“這次不一樣。”她說。

雨水砸在車頂，像密集的鼓點。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道，“這次你不能只相信我，你要陪我一起把它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