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夜市的燈一盞盞亮起來時，天邊的雲還壓得很低，像一塊被人反覆揉皺的灰布，隨時要把雨擰下來。寫字樓那邊剛下班的人潮沿著主幹道滑出來，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領帶鬆著，臉上還帶著白天會議室的疲憊；另一邊是校園方向的自行車鈴聲，清脆得像把夜色敲出裂縫。兩股人流在老牌坊口交匯，牌坊底下掛著的紅燈籠被風一吹，燈罩裡的光像在抖。

林見舟走得不快，刻意把步子踩得平，像把心跳也壓到一個不會露餡的節奏裡。他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工具箱，裡面是備用的路由器、電源排插、數據線、兩個小攝像頭，還有一張顧清梨硬塞給他的透明塑封卡，上面印著「現場使用說明」和一個大得離譜的「不登錄」。她說這張卡要立在攤位最顯眼的地方，讓所有人都看見。

顧清梨跟在他半步後，外套拉鍊只拉到胸口，露出裡面那件乾淨的白T，背著一個比她身形略大的帆布包，包口鼓著，是她的平板、備用海報、膠帶剪刀和一堆她永遠能在關鍵時刻拿出來的「救命小物」。她的眼神一直在掃周圍，不是害怕，是那種準備隨時衝上去把人按住的警覺。

周小滿走在另一側，手裡拎著兩大袋子，袋子裡叮鈴咣啷，一看就不是什麼文藝小清新。她嘴裡還叼著一根棒棒糖，含糊著說：「老牌坊口九點，這位神秘先生選址挺會。這地方一到點，人擠人，最適合『不小心』撞一下、『不小心』摔一下、『不小心』把你們主機踩一下。哎，見舟，你工具箱裡有沒有防踩版？」

林見舟淡淡：「沒有，只有防嘴欠版。」

周小滿嘖了一聲：「那我這張嘴先收著，免得你防不住。」

顧清梨沒笑，她忽然伸手拽了拽林見舟的袖口，力道很小，但像把他往自己的安全範圍裡拉了一點。「你剛才在路上一直沒說話。」她說得快，像不想讓自己聽見太多停頓，「你是不是在想那個電話？」

林見舟目視前方，聲音平得像在報站：「我在想他怎麼知道我那句話。知道我說過『不收集信息』的人不多。」

顧清梨的指尖在他袖口停了一瞬，才鬆開。她沒再追問，卻把步子又靠近了半分。那種靠近很自然，像從小到大她都習慣把他當成一堵牆，風來了就躲一下，牆倒不倒她不敢想。

老牌坊口下，夜市已經熱到發燙。烤爐的油煙攪著甜湯的香，辣椒和孜然在空氣裡打架，攤主的喇叭聲此起彼伏，像一整片被按下了播放鍵的生活。林見舟的耳朵自動開始拆音：有人的笑聲尾音上揚，是喝了點酒；有人的吆喝聲故意拖長，是為了壓過隔壁；還有幾句低聲的討論，字不多，情緒卻緊，像有人在等一個信號。

他把那些聲音都收進腦子裡，像把看不見的線一根根摸清。

他們的攤位在夜市中段，靠近一棵老樟樹。樹下燈串纏著枝葉，光斑落在地上像碎金。攤車已經被周小滿的供應鏈朋友提前推到位，桌面擦得乾淨，招牌還是那塊手寫的「情緒對話小攤」，只是顧清梨昨天晚上加了新的貼紙，把字的邊緣修得更利落，還貼了一條細細的銀色反光線，遠遠看去像品牌的標識，而不是小孩塗鴉。

顧清梨立刻動起來，拿膠帶把那張「不登錄、不填表、不讀權限」的塑封卡貼到正中央，又把一個小立牌放在旁邊，上面印著「現場錄屏中，為保護雙方權益」。字很小，但很硬。

周小滿把兩袋子往地上一放，掏出裡面的東西：兩個迷你補光燈，一條伸縮警戒帶，還有一個像玩具一樣的手持擴音器。她拍了拍擴音器：「別看它小，聲音可大。我今天不講段子，我講法。」

顧清梨眼角跳了一下：「你哪來的？」

周小滿笑得很純良：「夜市什麼都有，缺的不是貨，是人敢不敢用。再說，今天你們要主場作戰，總得有點氣勢。我還帶了這個。」她又掏出一個貼紙卷，上面印著一排排小字：已開具收據、已告知規則、拒絕誘導授權。

林見舟看了一眼，腦子裡自動把這些字的情緒標成「冷硬」和「不留口子」。他低聲說：「你今天是來當法務的？」

周小滿眨眨眼：「夜市攤主兼段子手兼供應鏈兼臨時法務，這叫多棲發展。你們城裡人愛講副業嘛。」

顧清梨正要回她一句，林見舟卻忽然抬頭，目光越過人群，落在老牌坊口那一側。那裡有一個男人靠在柱子上，穿著不合季節的薄風衣，手裡轉著一個打火機，火苗一明一滅。那種一明一滅的節奏很穩，像在故意給誰看。

顧清梨也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肩膀一下繃緊：「就是他？」

林見舟沒回答。他聽見那男人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卻咬字清楚：九點二十，先讓他們忙起來。

尾音收得很乾，像在切菜。

林見舟把工具箱放到桌下，手指在箱扣上停了停，像是在摸一個開關。他對顧清梨說：「先照常開攤。讓人多起來。」

顧清梨皺眉：「你不是怕他在人多的時候搞事？」

林見舟看她一眼，眼神淡淡，話卻像在安撫她：「人多，證人多。人少，他們更方便栽。」

顧清梨咬了咬牙，點頭。她把平板架好，打開那個互動程式的線下模式，界面亮起來，像一扇乾淨的窗。她又把一個小投屏連到旁邊的便攜屏幕上，讓排隊的人能看到對話內容。她做的視覺真的很有一種「把土味變高級」的魔力，明明是夜市攤位，硬是有了點小型展位的氣場。

周小滿拿起擴音器，清了清嗓子：「各位父老鄉親兄弟姐妹，情緒對話小攤今日加開防偽版！不登錄不填表不讀權限，誰要是跟你說授權一下才能用，麻煩把他送到我這兒，我送他一個段子，免費的那種，聽完可能想回家做人！」

人群被她逗笑，氣氛一下鬆了，排隊的人也開始湊近。

第一個上來的是一個穿著寫字樓工牌的女孩，眼睛紅紅的，像剛被主管罵過。她盯著屏幕，有點不敢開口。顧清梨一把把她拉到旁邊的「體驗位」，語速快但很溫：「你就隨便說一句你現在最想說的話，不用怕尷尬，我們這裡尷尬免疫。」

女孩憋了半天，低聲說：「我是不是很沒用？」

林見舟站在旁邊，聽見她那句話裡的抖，像把自己縮成一團。他不動聲色地把話術模板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給顧清梨一個眼神。顧清梨手指一點，程式回覆跳出來：你不是沒用，你只是累到快忘了自己也需要被好好說話。你可以先把今晚過完。

女孩眼眶一下更紅，卻笑了。她說了句「謝謝」，轉身走的時候，肩膀像放下了半截。

第二個、第三個……人群開始自發分享，夜市的吵鬧裡多了一種奇怪的安靜，那是大家在讀屏幕的時候不由自主屏住的氣。

林見舟的心稍稍落下去。他最怕的不是對方搞破壞，是顧清梨被推到台前，被人拿剪刀一樣的標題剪成某種錯誤形象。可此刻，顧清梨在燈下忙得像一團火，火不是亂燒，是有方向、有光的。

九點一到，老牌坊口那邊的男人動了。他沒有直接過來，而是朝人群裡打了個手勢。很快，兩個穿著外賣服的人推著一個小推車往這邊擠，推車上放著幾個泡沫箱，像是來送貨的。夜市裡送貨再正常不過，沒人會多看一眼。

可林見舟聽見其中一個外賣員說話時，聲音很乾，呼吸卻快，像在緊張。他對同伴說：「到位就開播，記得對著那個女的臉。」

林見舟的指尖一下冷了。他不動聲色地挪了一步，站到顧清梨側前方，像一堵很薄的牆。顧清梨還在跟顧客解釋「真的不用登錄」，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有一瞬不解，下一秒像明白了什麼，嘴角卻硬撐著沒問。

外賣員推到攤位斜對面停下，其中一個掏出手機，鏡頭對著這邊，像在直播。另一個打開泡沫箱，裡面不是貨，是一堆印著「情緒文案機」字樣的小卡片和一個立式易拉寶。易拉寶一展開，配色和他們相似，文案更狠：現場授權，三秒生成你的專屬情緒處方。旁邊還有一行小字：支持人臉識別，更懂你。

周小滿差點笑出聲，笑裡帶火：「哎喲，真會蹭。你們這是賣文案還是賣靈魂？」

那個拿手機直播的外賣員不理她，對著鏡頭提高音量：「兄弟們，我跟你們說，這邊那個攤，號稱不授權也能互動，其實就是偷摸收集信息，今天我就來給大家扒一扒。你們看啊，他們不讓登錄，是怕你們發現他們後台在抓……」

他話沒說完，顧清梨猛地抬頭，眼神像刀子。她往前一步，剛要開口，林見舟先把手抬起，輕輕按住她的手腕。那一下不重，卻讓顧清梨像被一個熟悉的重量拉回理智。

林見舟對她低聲說：「你別跟鏡頭吵。鏡頭要的是你失控。」

顧清梨呼吸一急，聲音壓得很低：「那就讓他造謠？」

林見舟沒立刻回。他的耳朵裡已經把那個外賣員的語速、停頓、用詞拆開：故意用「兄弟們」拉親近，故意用「扒一扒」做娛樂，故意把「不登錄」解讀成「怕你發現」。這是一套標準的帶節奏話術，背後必然有人教。

他轉頭看周小滿：「你去找夜市管理，說有人擺攤未報備，還直播造謠。」

周小滿立刻舉起擴音器：「收到，法務出擊。」她轉身就鑽進人群，像泥鰍一樣滑得飛快，走前還不忘丟一句：「清梨別衝，你一衝就給他送流量。你要衝也等我回來開庭。」

顧清梨被她逗得喉嚨一緊，想笑又笑不出。她看著那個直播鏡頭，指尖攥得發白。

林見舟抬頭，目光直接看向那個直播的外賣員，聲音不大，但語氣很穩：「你剛才說我們在抓信息。你有證據嗎？」

外賣員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他會這麼平靜。他立刻把手機鏡頭往林見舟臉上推，像想逼出他的表情破綻：「你敢讓我看看你們後台嗎？敢不敢現在登錄給大家看？你要是清白，怕什麼？」

周圍排隊的人開始竊竊私語，有人拿手機也跟著拍。夜市的風向很容易被一個「敢不敢」帶著走。

顧清梨忍不住要說話，林見舟卻先一步把那張塑封卡指了指，平靜地說：「規則在這裡。我們不登錄、不填表、不讀權限，這是保護顧客，不是保護我們自己。你要看後台，就等於要我們做我們承諾不做的事。你現在是在逼我們破壞承諾，然後再說我們不可信。」

外賣員的臉色變了一瞬，立刻換詞：「你看，你就是不敢！兄弟們，我就說吧……」

林見舟接得很快，語氣仍平：「我敢做一件更公開的。你不是說我們抓信息嗎？那你現在把你的手機給我，我現場用你的手機連我們的互動程式，用完之後你自己去系統設置裡查：我們有沒有讀你的相冊、通訊錄、定位。你敢不敢？」

這句話一出，周圍的人一下安靜了些。因為這不是嘴上說清白，是讓對方把自己的手機交出來，等於把刀遞回去。

外賣員下意識把手機往後縮，直播畫面晃了一下。那一瞬的猶豫，比任何辯解都更像心虛。

顧清梨看著林見舟，眼睛亮了一下。她明白了他在做什麼：把話題從「你敢不敢登錄」拉回到「你敢不敢驗證」。節奏反轉，對方來不及改台詞。

外賣員咬牙，嘴硬：「我憑什麼把手機給你？你要是趁機裝什麼東西呢？」

林見舟像早就等這句，抬手把桌上的「現場錄屏中」立牌轉向他：「那我們就用我們自己的備用機，你拿著，全程你自己操作。你不需要給我任何權限，你只要照著屏幕點。你敢不敢？」

人群裡有人笑了一聲，有人開始起哄：「對啊，敢不敢嘛！」

那個外賣員眼神一飄，朝老牌坊口那邊看了一眼。那個風衣男人還靠著柱子，打火機啪的一聲合上，像在示意什麼。

下一秒，另一個外賣員突然把易拉寶往前一推，故意撞到旁邊的電源線。顧清梨的便攜屏幕閃了一下，差點黑掉。她反射性伸手去扶屏幕，身體往前傾，整個人就暴露在那個直播鏡頭最好的角度裡。

林見舟心口猛地一緊，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把顧清梨往自己身後一帶。顧清梨撞到他胸口，鼻尖蹭到他外套，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還有一點路演場館帶回來的冷氣味。她愣了一瞬，耳朵尖悄悄熱起來，卻立刻反應過來要掙開：「我自己能……」

林見舟沒放，聲音壓得低，像在她耳邊說：「能，但不必。站後面。」

顧清梨咬住唇，沒再動。她的手卻在他背後抓住了他外套的一角，抓得很緊，像怕他下一秒會被人流沖走。

那個撞線的外賣員假裝慌張：「哎呀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的！」

周圍人開始罵他不長眼，也有人被這一下帶起情緒，覺得他們這邊「反應過度」。鏡頭裡的直播外賣員趁機拔高聲音：「你們看！他們心虛了吧？一碰線就慌，還把女生拉到後面，怕被拍？那不就是……」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冷冷的聲音從人群外插進來：「夜市管理處，請讓一下。」

沈予航出現得像一把刀，沒有多餘的動作，卻讓人群自動讓出一條縫。他穿著深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裡拿著一個透明文件袋，袋子裡是幾張打印件和一個小小的U盤。他身後跟著兩個夜市管理員和一個穿制服的民警。

周小滿從沈予航後面探出頭，嘴裡的棒棒糖不知道什麼時候換成了口哨：「哎哟，沈策展親自下凡。這排面，今晚要上熱搜得先排隊。」

沈予航看了她一眼，眼神淡淡，像在說「少說兩句」，但那一眼裡又有一點「你幹得不錯」的意思。他直接走到那兩個外賣員面前，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商量的職業冷：「你們在這裡擺宣傳物料，有報備嗎？直播造謠，涉及名譽侵權，請現在配合處理。」

直播外賣員的臉色一下僵住，還想嘴硬：「我哪造謠？我就是給網友看……」

沈予航把文件袋裡的一張紙抽出來，遞給民警：「這是路演場館後台的工作安排和臨時工結算截圖，名字對得上。這兩位今天下午在場館區域出現過，現在又出現在夜市，行為一致，疑似受人指使。」

那張紙一亮，周圍人的八卦之心立刻被點燃，議論聲像火苗四處竄：「原來下午那個拔線的就是他們？」

「啊？那不是要搞人家？」

顧清梨從林見舟身後探出頭，眼神落在沈予航手裡的文件袋上，心裡那根繃了一天的弦終於鬆了一點點。她想說謝謝，卻又覺得這時候說太軟，硬是把那句話壓回喉嚨裡，只用力點了下頭。

林見舟也看向沈予航，低聲問：「取到鏈子了？」

沈予航沒直接回答，只說：「線頭抓住了，但還不夠長。今天先把現場穩住。別讓對方得逞。」

他說完，目光掃過老牌坊口那邊，像不經意，卻很準。那個風衣男人已經不見了，只剩柱子旁地上一點被踩扁的煙頭，還有一抹打火機燒過的焦味。

民警讓兩個外賣員關掉直播，帶去一旁核實身份。易拉寶也被夜市管理員收起來。人群的情緒像被抽走一根尖刺，慢慢回到正常的熱鬧，甚至有人反而更願意排隊體驗，像是在用行動表態：我們不吃這套帶節奏的。

周小滿趁機舉起擴音器，語氣輕快得像剛看完一場戲：「各位觀眾，剛才那段屬於插播廣告，已被撤下。接下來回到正片：誰今天心情不好，來跟我們聊兩句，保證不收集信息，只收集你今晚想吃什麼。」

人群笑起來，顧清梨也終於吐出一口氣，轉身去扶便攜屏幕，確定沒事後才拍拍胸口。她的手還在微抖，卻硬撐著不讓人看出來。

林見舟站在她旁邊，低聲說：「你剛才差點衝出去。」

顧清梨瞪他一眼，嘴硬：「我只是想扶屏幕。」

林見舟沒拆穿，只淡淡嗯了一聲。可他伸手把她剛才因為拉扯而歪掉的肩帶輕輕捋正，動作很快，像怕自己停久了會露餡。顧清梨的耳朵又熱了一下，她轉頭去看排隊的人，假裝忙，卻忍不住在平板屏幕反光裡偷偷看他的側臉。

沈予航沒走，他站在攤位邊上，看了幾輪體驗流程，忽然說：「你們這個現場錄屏的立牌不錯。」

顧清梨立刻接話，語速恢復到她熟悉的快：「我做的。小字但很硬，誰想剪也剪不掉。」

沈予航點頭，目光轉向林見舟：「你那句『用完後自己查權限』，也不錯。把話題從對抗拉回驗證，觀眾更願意站你這邊。」

林見舟嗓子有點緊，仍平靜：「只是把他们想让我们说的，换成我们该说的。」

沈予航像聽懂了，也像沒打算多說，只留下一句：「今天他們沒得手，後面會更狠。你們別以為夜市是主場就安全。主場更容易被做成『事故』。」

顧清梨的指尖在平板邊緣敲了一下，像在壓住不安：「那你覺得他們下一步會怎麼做？」

沈予航沉默半秒，說：「讓你們自己出錯。或者讓你們以為對方要做某件事，逼你們先做錯。」

林見舟聽見這句話，腦子裡立刻浮出那個陌生來電的節奏，短促、笃定、帶笑。對方說「真正的授权」，不一定是指技術授權，也可能是另一種更惡心的「授權」：讓他在眾目睽睽下說出一句違背承諾的話，哪怕只是為了救急。

他忽然意識到，今晚的重點可能根本不在這兩個外賣員身上。他們只是把場子攪熱的引信。

九點二十到了。

夜市的音樂忽然被切換了一首更吵的電音，隔壁幾個攤主一起把音量調大，像有人在統一指揮。人群更密，推擠更明顯。顧清梨正低頭給一個客人講解，忽然聽見有人在後排大聲喊：「哎那邊有人暈倒了！」

這句話的尾音不是慌亂的破音，而是刻意拖長的高亢，像在演。林見舟的背脊一下僵住。他太熟悉這種「安排好的驚呼」：它的目的不是救人，是讓所有人同時轉頭，讓混亂在一秒內成形。

顧清梨也抬起頭，眼神瞬間鋒利。她下意識要往聲音方向走，林見舟伸手想拉她，卻被人潮一擠，兩人的手指擦過，沒抓住。

那一瞬，他心口像被什麼掏空了一塊。

周小滿在另一側大喊：「別亂！先讓出道來！誰暈了我來扶！」

沈予航也立刻往那邊走，低聲對管理員交代什麼。可人群的推力像潮水，林見舟被擠得往攤位內側退了一步，視線被幾個高個子擋住，顧清梨的背影只剩一截白T的邊角，一晃就被吞進人海。

就在這時，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不是電話，是一條信息，只有一句話：看清楚了嗎？你主场的软肋，从来不是技术。

林見舟的指尖瞬間冰冷。他抬頭用力撐開人群，耳朵裡卻先捕捉到另一個聲音，在嘈雜裡很細、很急，像被捂住了一半的呼救。

那聲音是顧清梨的。

他再也顧不得保持任何「淡定」，把工具箱往桌上一推，硬生生擠出一條路，朝那片混亂的中心衝去。身後周小滿的聲音像被風撕碎：「見舟！你別一個人——」

林見舟沒回頭。他只聽見自己的心跳節奏，亂得不像他。

而那片被人故意點燃的混亂裡，真正的手正伸向他最不敢承認的軟肋。